第五章 尋寶者
在一個晨光微熹的清早,一個黑人小男佣氣喘吁吁地跑進來,告訴我們老克雷伯恩一早就趕到治安官蘭多夫那裡,蘭多夫派他來請我叔叔一起去海菲爾德。
水手的箱子被人打開,裏面被掏空了。有少量的血滴從床上滴灑到門口,一直延伸到門外的草地上。而屋裡的其他地方並沒有血。從那間屋子直直地通向河的方向,有一道腳印,草地被踏壞了。外面的地又干又硬,沒人能說出有多少人從屋裡走出去。狗躺在門口附近的房間里,喉嚨被割斷了。那是用很鋒利的刀大力劃開的傷口,狗的腦袋幾乎給從脖子上割下來。
「你嚇不到我,拉菲特——詛咒你!比你可怕的東西我整天都能看到。我見到過魔鬼,用一把鐵鍬挖掘墓穴,還有一隻馬蠅,就像禿鷹那麼大,它蹲在高櫥上,盯著我,大聲對著魔鬼叫喚,『挖深點!我們要把老查理深深埋葬!』」
「現在怎麼辦,阿伯納。」蘭多夫大叫,正如一個目睹瘋狂事情一件件在眼前發生的男人所能做的一樣。
紙的中間被刀刺了一個小孔,我叔叔把紙平放在桌上,透過破裂的地方看著桃花心木桌面,然後把刀放上,刀尖與紙上的小孔和桌面的刀痕吻合。
「沒有。」我叔叔回答。
我聽老黑奴講這個故事已經有一千多遍了,他很重視這句話。這些字,這十個字,總是一成不變。當他的故事講到這裏,他都會用一種長長的鼻音,像唱聖歌一樣哼唱出這句話。
「我不想死,阿伯納,」他又補充說,「死在床上——就像達波尼那樣。我該怎麼辦?」
治安官繼續問。
「達波尼知道他在這裡是身處危險之中,對嗎?」
見到我的叔叔對他來說並不是件高興事兒。他看上去很緊張,像是背負著某種壓力。在阿伯納叔叔跟他聊天的時候,他會帶著狐疑疑地神色徑直地往一個方向走三步,然後再轉身走回來。阿伯納就帶著疑惑提醒他。
「天譴!」他笑起來。
「沒錯,」我的叔叔回答,「當我看到你蒼白的臉,當我看見你海盜頭帶下的短髮,當我看到你每三步就要轉身的緊張的走路姿勢,我就知道了。」
查理雙手扶住桌子,視線模糊,合不攏嘴。
查理說,達波尼一系列怪異行為的開始,是源自一周前的某個晚上,他向查理索要一千美元。查理讓他去死。他說達波尼並沒表現出怨恨,既無糾纏也無惡言相加。他只是繼續坐在那裡,開始表現出恐懼的神色,這讓查理手足無措,於是就向他的酒瓶求援。達波尼每一兩天就會像那樣求他給錢,查理則故意喝醉來逃避。
「看看手柄。」查理說。
事情就發生在他們到達之前不久,他們用盡辦法也無法讓查理鎮定下來,直到酒精發揮作用。他的下唇鬆弛抽搐,拼盡所能,也只有把一口口白蘭地送進嘴裏的力氣。
「我上哪去弄一千美元?」查理以質問的語氣對我叔叔和蘭多夫說。
「在一條船上。」男人回答。
在回憶這些的時候,查理因為激動而滔滔不絕。這是件令人不願想起的事——達波尼懇求的方式是那樣無助與痛苦,那眼淚,那叮噹作響的耳環,那種所有勇氣都分崩離析的樣子,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那副大大的半月形耳環襯著那個男人蒼白,顫動的面頰,給他最為凄慘的感覺,查理說。
蘭多夫離那裡的路程更近,不過阿伯納叔叔在他走到麥迪森家大門口時趕上了他,然後兩個人一起走進屋子。
後來,蘭多夫說,事件的癥結就在這裏,這起事件中的這個部分,簡直要突然地的推翻所有已經建立起來的常識標準和健全的人類認知。
治安官發出一陣激烈的詛咒。如果我叔叔像他所說的那樣,想要跟那個亡命暗殺者會面——而且還是獨自一人,毫無武裝——那麼真是有勇無謀的極端危險行為。難道他認為那些謀殺犯會跟他談判,然後放他離開,讓他帶一隊人回來?這已經超越了人類可以相信的範read.99csw.com圍。
「我沒有看到你,」他結結巴巴地說,然後他轉過頭,下巴古怪地向老黑奴伸了一下,「我什麼都沒看見,對吧?」
查理喝多了。當看到失蹤多時的兄弟時,他兩腳站立不穩,跌跌撞撞地大吼出聲。
「因為我以為他已經死了。」
似乎沒有任何顯而易見的原因,但是老克雷伯恩說,達波尼不久就開始表現出驚恐。他跟狗教上了朋友,那是一隻大塊頭的老年獵熊犬,他還弄到了一支獵鳥槍,把它放在枕邊,最後,他乾脆把狗帶進房間跟他一起過夜。而白天,他則盡量避免出現在房子里。
我清楚地記得那個水手來到海菲爾德的那一天。那是所謂的浪子回頭,雖然來的有些遲。但是,並沒有寓言中那種好客的主人來歡迎他。老桑迪克··麥迪森去世了,查理·麥迪森作為唯一的繼承人繼承了他的遺產,他可不想看到一個整整二十年杳無音訊的兄弟乘船渡河回到這裏。
「對,我並不想見到他。」
「因為一場法律訴訟會使他的過去曝光。」我叔叔回答。
那個喝得爛醉的人並沒有撒謊。
房子兩百碼開外有一溜灌木,這道灌木種在路旁,也劃出了牧場的邊界,我叔叔在這裏下馬,把韁繩拴在灌木的嫩枝上。
大家會看到他帶著一支水手用的望遠鏡,大步走過河邊的高地,或者看到他坐在樹的枝杈上。他還穿著那件水手衫,頭上綁著紅色的頭帶。
他又朝白蘭地酒瓶走過去。他最後講的一個故事是人們為自己辯護時能講出的最為瘋狂的謊言——如果是謊言的話。這正是需要判斷的地方。也是蘭多夫當時所考慮的。
達波尼相當謹慎地檢查了那塊土地,不過他並未去打擾查理名下的資產,也沒人聽到他對遺產提出任何的主張。查理好像在觀察他,他只是端著一杯酒,安靜的待在一旁。
「因為那條狗認識走進你父親房間,做下這樁事情的人。」
「還有這個被刀釘在桌上。」
「是啊,阿伯納,」男人大叫著,「你經歷過什麼?我就是睡在那種地方或者睡在木板上的。你們這些紳士,和紳士的兒子們有弗吉尼亞州政府的庇護真應該感到萬幸;一旦到了百慕大,就有槍口指著你的背,而大海就在你腳下咆哮——怎麼樣?」
那無可避免地是在某個諷刺的機緣下,達波尼用他的海軍望遠鏡偵查河流時,那個他所畏懼的東西穿過沼澤,向他逼近過來。
「達波尼,」我叔叔說,「你幹嘛這樣走來走去的。」
「現在我要去協商贖金的事情。」我說叔叔回答。
「你不是達波尼,」他說,「你是故事書里的畫片。」然後他半是瘋癲半是驚恐的大笑,就像是孩子看見父母裝扮的鬼魂。
對於一個喝多了的男人來說,這還真是個絕妙的評論,因為如果曾經真有個人物真的從海盜故事的書中走出來,那麼就是他了。
克雷伯恩最後終於讓他相信,雖然臉色死白,還纏著紅色的頭布,但他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活生生的達波尼。
不過查理當時只想把那個老黑奴送去見撒旦,他扶著桌子,喃喃咒罵。
法律規定一個人失蹤七年以後就認定死亡,由於他已經失蹤了二十年,達波尼·麥迪森,早已被判定死亡,在桑代克·麥迪森留下的不動產中,原本應當歸他的一份遺產也照規定判歸其他繼承人繼承,那個合法繼承人的就是查理···麥迪森。
無論如何,那個不受歡迎的水手死了。他帶著一堆謎團回到這裏,並帶著謎團死在這裏,他的屍體在哪裡已經非常清楚。那是條雄壯的河流,在一塊突出的高地處猛地轉彎,吞噬他面前的一切。一個遇難的泳者在這條致命的河流中,往往要在幾個月以後,在下游幾公裡外才能找到屍首,更有甚者,已經很難稱其為人形,讓山上的居民無法辨認。
查理從衣袋中拿出一條很大的亞麻手帕擦拭著自己的臉。然後他說了一句很樸素的話,很read.99csw.com樸素,像一個孩子會說出的那種:「我害怕。」
「那你是在哪裡養成這種該死的習慣的?」我的叔叔說。
至於之後發生了什麼,我的叔叔和蘭多夫自己去看也比聽他說好些。
「你不是達波尼,」他大吼,「我認得你,你是老拉菲特,是個海盜,你曾經在新奧爾良幫傑佛遜將軍攻打英國。爺爺曾經講過你的事情。」
在那份不動產不再屬於查理以後,他開始借酒澆愁,從黎明喝到午夜。老克雷伯恩和瑪麗亞都是家裡的黑奴,照規矩住在離家半英里以外的小屋裡。一天晚上,老克雷伯恩把查理放到床上睡下,自己就回到小屋去了。翌日早晨,瑪麗亞去給查理送咖啡時,發現查理已隨老桑代克而去,後者是在他九十歲的時候壽終正寢。
這場威懾質詢出乎意料的成功讓蘭多夫氣喘吁吁,我叔叔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我敢肯定阿伯納叔叔不止一次看到過他。我就知道其中的一次。那次他剛剛出席了一場縣裡的法庭審判,騎馬走在回家的路上。而達波尼則在海菲爾德老屋前的金雀花叢中溜達。我叔叔叫了他一聲,下馬走過去。他帶著水手用的望遠鏡,穿著水手服,頭上綁著髮帶。
「不過,」蘭多夫說,「阿伯納,你為什麼要把錢付給達波尼?」
「查理,」他說,「你試圖講一出那種便士作家編造的海洋奇談。沒人會信你。」
他說在悲劇發生的前一天,這種糟糕的狀況達到了頂峰。達波尼非常驚恐的來找他要錢。說他要用這筆錢來保住性命。最後他絕望地走了,查理說。然後他大哭起來。
「查理,」他說,「達波尼突然回來讓你很不高興。」
我的叔叔沒有對策略和安全多加考慮,不假思索地徑直走向它,打開大門。那門已經變得腐朽不堪,鬆鬆垮垮,被人一推就掉下來,這棟怪異的房子隨之發出嘩啦一聲。
「所以你是為了這個了?」蘭多夫大叫;「那份不動產價值的一半。該死的,夥計,你做了一大堆混帳事,就是為了這個?為什麼你不去法院告他?法律會保障你的權利。」
「看到我開心嗎,兄弟?」
蘭多夫後來告訴我,那是非常特別的一天,值得紀念的一天,在那個充滿怪異,瘋狂,和荒謬的日子里,他也做下了一樁同樣怪異,瘋狂,荒謬的事情,他寫下了一張抵押合同,查理以麥迪森的土地為抵押,向阿伯納借了一千個金幣。
刀上還沾滿血跡,是個令人噁心的東西,查理剛剛在白蘭地的作用下恢復常態,又幾乎要陷入驚慌和恐懼中。他的手指緊張地抽|動,用氣流鼓動鬆弛的下唇,就像一個按捺不住自己情緒的童工。
「那麼,他在怕什麼呢?」
「對於桑代克的兒子來說,達波尼」他說,「那真是奇怪的住所。」
「我?」老查理奇怪地看著他。
「我才不在乎有什麼跟隨。如果是復讎,那也是老朱爾斯和該死的英國人巴雷特的靈魂,鬼鬼祟祟地跟在人身後,真讓人渾身發抖。天譴!為什麼,阿伯納,傳教士在禮拜堂會祈禱天譴不要降臨;不過他能祈禱不再有混血雜種出生?還是能祈禱讓那些歪鼻子的英國人離我們遠點?」
這個男人好像陷入一股狂亂之中,這讓他暈頭轉向,草率地脫離了神智清醒的狀態。
「因為這是他父親所留下的不動產,這是屬於他的一份。」
在這座山上,每個年輕人的想象力都被這件事中那份充滿戲劇性的財產點燃了。這事的細節在被黑人們一再提及,他們還將這事加以潤色,以增加故事的趣味,使其具有豐富的色彩。
「我認為這是真的。」
我的叔叔用他粗大的手指環住下巴,神色平靜地看著這個男人。
他們順著充滿了潮氣的小路靜靜地向舊煙草倉庫走過去,倉庫的大門已經搖搖欲墜。
他輕輕地放下手提箱,就像是有什麼珍貴的東西放在裏面,然後他開口說話了。
我叔叔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湊近注https://read.99csw•com視他。
「不過,阿伯納,」查理說,「你可從沒從你口袋裡一下子拿出過一千個金幣。」
那件事發生了以後,查理變得出奇的安靜。一言不發的水手讓他遭受了相當大的打擊。不論遭到以怎樣的對待,那個水手似乎都打算在這房子里長期待下去。房子里風平浪靜,然而給人的印象只是暫時休戰而已。
老查理又停下了,他擦了擦臉。
老桑代克的房間就像這座房子的其他房間一樣,有一扇通向門廊的大門,那是一條正對著河隱蔽的走廊。舊門鎖被幾根螺絲松垮地吊在門框上。門上看不到任何施加暴力的痕迹。他所有的衣服,包括那條頭帶,都整齊地折好,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過了不久,來了一個邪惡的法國人,鼻子歪扭,嘴裏咬著一把彎刀,他是一個渾身被老朗姆酒浸透的可憎男人,別著一把手槍。他同樣捲入了這奇異的達波尼的傳說中。
老查理並沒有醉;但是他正在喝著未摻水的烈酒,而且盡其所能多喝。他的臉色死人般地蒼白,手不停的發抖,所以在他的大酒杯中,只能盛住大約一匙的白蘭地。我叔叔說如果有哪一種恐懼是該詛咒的話,那麼就是當時老查理所感受到的那種。
等我叔叔和蘭多夫搜尋到這些證據的組合,酒漿已經讓查理穩定下來。開始,他假裝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他睡的很沉,什麼都沒有聽到,直到老瑪利亞的嚎叫讓整個屋裡充滿了騷亂。
「西班牙大陸可不是弗吉尼亞!」他大吼,「沒人能在那裡過什麼紳士生活。搶掠和謀殺可不是紳士們的娛樂。西班牙大陸危機四伏。不過弗吉尼亞安全嗎?有什麼地方是安全的嗎?呃,阿伯納?如果你知道,就來告訴我呀!」然後他大步跨進金雀花叢走掉了。
「好了,阿伯納,」最後,他終於大叫起來,「哪種船會運送加勒比人到乾龜島集結?」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種緊張和瘋狂的信號。
這個爛醉的男人臉上呈現一種怪異,不知所措的神態。
「你怎麼會這樣想,蘭多夫?是你自己發現那隻狗是被它認識的人殺死的;而且你應該發現,狗是死在地板上的,而那裡沒有任何血跡,所以,狗其實是在床上被殺死的,為的是將床布置的血跡斑斑,假裝發生了謀殺。」
這個男人怕極了,但是他在盡量保持頭腦靈光。
蘭多夫認為,即便他說的是真話,潤色的成分也居多。如果這就是真相,這種過分鮮明的印象可以解釋為酒精的作用。無論如何,治安官很快就說出了他的想法。
「我能想到都發生了什麼,」查理繼續說,「他們為了什麼東西跟蹤達波尼來到這裏,他們認為那東西在達波尼的箱子里,於是提出如果他交出一千個金幣就饒了他。所以他才會那麼迫切的想得到一千美元,當他們發現東西不在箱子里,就以為東西到了我手裡,或者以為我知道達波尼藏匿那個東西的地方;於是他們又來找我了。」
然後,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老查理從身邊的抽屜里摸索了一陣,然後他掏出一把刀放在桌子上。
「他處於恐懼中?」
他開始一邊大哭,一邊責怪他的祖父,怪他由於他當年講的故事太過生動,讓自己對這個人物的印象過於深刻,以至於現在這個人趁著酒勁蹦出來愚弄他。然後他鼓起勇氣,伸出一隻顫巍巍的拳頭衝著不速之客比劃著。
蘭多夫深信這是一樁流血事件的預兆,似乎在他面前發生的事情是無可避免的冒險,他也下馬,朝我叔叔走過去。
達波尼走到桌子跟前;拿起盛酒的玻璃長頸瓶。
那是個魔鬼之夜。拂曉時,老黑奴送查理上床睡覺,把水手安頓到老桑代克的房間,幫他生了火,就像照顧一個客人那樣打點周到。
老查理開始搖搖晃晃,白蘭地開始在他身上產生另一種作用。
「那說明你去過監獄。」我叔叔回答。
那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建築,被一叢叢的灌木包圍侵蝕著,在它一側是牧場,而另一
九-九-藏-書側則是一片沼澤,南方人稱其作濕地。那附近是幽靈出沒的鬧鬼之地;黑奴們說在悲劇發生之前曾經看到有什麼東西在附近移動,就在牧場附近的一顆大榆樹后,老克雷伯恩從不遠處看到了它,它自己則渾然不覺。這是老克雷伯恩講述的故事。
「蘭多夫,」他說,「當你漂泊在海上,沒有任何法律屬於上帝,也沒有任何法律屬於人。百慕大沒有什麼紳士的營生,也沒有人會告訴你你父親的土地被賦予了何等的榮耀。阿伯納知道我去過哪裡。」
這個男人反射般地抬起頭來,望著蘭多夫的臉。
水手爆發出一陣激烈的咒罵。
他們湊近觀察那把刀。那是把鄉下常見的屠刀,是鐵匠用一把磨光的銼刀改造的,在任何人家的廚房都能看到;但是它的刀尖被磨的非常銳利,刀刃邊緣鋒利得放上一根頭髮都會斷成兩半。
「我們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我的叔叔回答,「把錢放到他說的榆樹下。」
「為什麼?不,不是我。」
「那說明我去過西班牙大陸?」達波尼說。
老瑪利亞坐在廚房裡,用圍裙蓋住腦袋,坐在四條腿的椅子上不停地發抖。比起老查理,她的狀態更差,對調查毫無用處。
「沒錯,那些都是屬於我的——如果達波尼死掉的話。」
「在我房間,當我醒來時,它就插在我的桌上,那張桌子就在我的床鋪旁邊。」他用手指比劃出那張桃花心木板上被刀戳出的痕迹。
他們看到那裡有一個火燙的烙印,做工粗糙,就像孩子拙劣的模仿,那是一個骷髏頭和兩根交叉的骨頭的圖案。
蘭多夫慌忙藉著暗淡的光線四下尋找武器——那扇破舊的門扇暫時可以充數。而我叔叔卻非常鎮靜。
之後,查理藉著發酒瘋發泄了自己的怨恨。他說達波尼已經死了,如果沒有,那麼他也應該死,然後他就朝高櫥走要去拿決鬥用的手槍。怒氣伴著他醉酒後的咒罵填滿了整個屋子。這裡是屬於他的!他不會分割給別人。
謀殺的方式,在達波尼與我叔叔的那次戶外談話中似乎有些暗示。除此之外,黑奴們曾經看到一個,或者更多的身影在黃昏時,出現在海菲爾德近陸一側的大牧場上的廢舊煙草庫房前。
「達波尼少爺!我的老天!有多少次了,我以為我聽見你對我說這句該死的話:『克雷伯,這裏面是蘋果威士忌?』,老天不會總是愚弄我們這些黑鬼,我知道我總有一天會重新見到我的達波尼少爺!」
那是在無聲,迅速的情況下完成的行動——無聲、迅速得讓人難以相信。達波尼甚至沒有醒過來,因為那把獵槍還放在那裡,沒有移動過。當大門打開,門扇劃過一道扇形,有人進入了房間,他先使狗無法叫喚,然後用刀劃過了男人的喉嚨,接著是其他……
「事情一定是這樣的。」蘭多夫說。
蘭多夫說他從來沒見過我叔叔像這樣陷入深深地迷惑;他坐在老查理的房間里,敏銳,堅強的面孔像一塊木頭一樣一動不動。然而治安官看到有一束光從岩石般牢不可破的謎團之中透出來,他捨棄了驕傲,一往直前。
那個男人在他的行動軌跡上停下來,有那麼一會,他好像陷入一種狂亂的恐懼中。然後他咒罵道:「該死的,這是習慣!阿伯納。」
「為什麼不?」查理說。
「為什麼不?」
「我不知道,」查理說,「我喝多了。去問克雷伯。」
蘭多夫站起來,隔著桌子站在這個男人的對面。
「為什麼?」他說,「好吧,你說的沒錯,這聽起來的確像是那種東西。但它不是——這都是真的。」他轉而向我叔叔求助。
我叔叔是個出言必行的人,而且他身上充滿了讓人信任的力量,他騎馬離開時,老查理已經恢復了平靜與自信,如同自己已經逃離了危險,這讓蘭多夫感到驚訝,因為所謂的危險,不是潛伏在沼澤的海盜暗殺者,就是弗吉尼亞的絞刑架。
「這樣看來,蘭多夫,」他說,「這事很蹊蹺——真他媽蹊蹺!」
「是因為你不read.99csw.com想把你父親留下的土地分給他,對不對?」
那條小徑路邊架這圍欄,那是在老年月里修築的,為了抵抗不斷侵蝕的沼澤。而現在,在籬笆附近已經長起了一大叢一大叢的蘆葦,山毛櫸和常見的濕地灌木。
我叔叔轉向他。
「一種乾乾淨淨的死法,」他說,「總比被天譴一直跟隨你要好。」
「怕你!」治安官發出一聲突然的,壓迫性的怒吼。
「在他回來那天,你曾想向他開槍,對不對?」
「你知道這都是真的,阿伯納。」
「達波尼,」他說,「我來跟你協商贖金的事情,我的代理人,住在孟菲斯的格雷先生會把錢給你。你無需簽署任何協議就可以得到它。」
「看看你的耳環!」
而我叔叔的回答是:
「克雷伯,」他說,「這裏面是蘋果威士忌?」
「不過如果你給我一份抵押書,我會幫你墊付這筆錢。你的不動產已經毀壞的差不多了,但還是值這個價錢的兩倍。」
「沒錯,他知道。」查理說。
「你們這些姓麥迪森的都是些大個子。好,現在聽我說!要打開這扇門是需要些力氣的,門上沒有衝撞的痕迹,這說明是人用肩膀將門輕輕地撞開。而現在有一件事是你需要面對的:達波尼是在睡夢中被謀殺的。而房間里的狗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為什麼?」
「你是從哪裡得到這把刀的。」我叔叔問。
山上的所有人都覺得有什麼將要發生了;不過之後發生的瘋狂事情比人們想的來得更快。
一個人能質疑的其他任何東西,蘭多夫說,但無法質疑這個男人的恐懼。
「殺達波尼的那把刀呢?」
我們要說的那件事情發生在一個女巫之夜——大風伴隨著降雨發出鬼哭狼嚎的聲響,氣流的哨音在煙囪和屋樑之間打轉。那座房子建在臨河的高處,河水流湍急,彷彿帶有洪水之勢,在拐彎處衝出銳利的轉角。風雨拚命抽打著屋子,那棟房子已經年代久遠,木料在風雨的沖刷下發出「喀喀」的斷裂聲。
「沒錯,」查理說,「他每天都怕得厲害!」
「什麼樣的船?」我叔叔說。
他停下來,又在抽屜里摸索了一陣,然後把一張紙攤在那些瞠目結舌的男人們面前,那是一張捲紙,上面用刀尖蘸血寫著:「箱子里什麼也沒有!把一千個金幣放在牧場的榆樹下,否則你也是這種下場!」
蘭多夫說他當時由於震驚而大喊出聲:「達波尼·麥迪森,我的老天啊!我以為你已經死了。」
「並不是那麼蹊蹺。」治安官回答。
在沒有任何預兆的情況下,達波尼自己拉開門銷走了進來。他骨架粗大,長著個頗有異族味道的鷹鉤鼻。他穿著一件臟乎乎的水手服,臉白的像石膏一樣,一條紅色布條綁帶緊緊系在腦袋上,耳朵上則掛著半月形的大耳環,肩膀上扛著一隻海員用的手提箱。
蘭多夫又一次逼近了那個醉漢,帶有威脅的氣勢。
「好了,」蘭多夫說,「這已經足夠他害怕的了,看看那東西對他做了什麼。」
那個躺在地上的男人突然地站起來,開始衡量眼前的局勢。
我的叔叔和蘭多夫在來這裏的路上,從克雷伯恩嘴裏套了出一些情況。昨天夜裡,一切還毫無預兆。達波尼走進老桑代克的房間,像往常一樣,帶著那條狗。老克雷伯恩把喝醉的查理扶上床,吹熄了蠟燭,回到半英裡外自己的小屋。對於前一天晚上的事,老克雷伯恩只知道這麼多。或許水手顯得比平時更恐慌一些,或許查理喝得比平時更多;不過他對這些關於『程度』的問題也不怎麼肯定。水手最近似乎總是處於恐懼中,而查理也愈加的自甘墮落,放任自流,酒似乎也越喝越多。
男人猶豫了一會。
聽到這個聲響,一個高大,憔悴,睡在地板上的人影,一下子跳了起來。
「他們沒有大屋可以住,人都在三步寬的圍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