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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奇迹年代

第八章 奇迹年代

不過,在放了一摞大頁書寫紙、鐵制墨水壺和羽毛筆的寫字檯上方,懸挂著配了框架的土地詳圖以及房地產的書面契約,這就是那兩兄弟靠打官司得到的財產。
「伍爾夫,」他說,「我很高興發現你懷著這樣的一種心情。這麼說,蘭多夫現在可以帶著一種對於溫情和關愛的體察來書寫契約了——剛才跟我一起往這邊來時,他可不是這樣。」
「蘭多夫,」他顫巍巍地說,「把契約遞給我吧。」
「可憐的孩子,」他說,「眷顧她的神祇絕非山神,必是峪靈。」
「但是,對於某些利用法律作惡的人,我們當然可以,」阿伯納說,「他是個亡命徒,跟攔路搶劫的馬賊和海盜並無二致。」
恐懼的冷汗令他濕漉漉的身體散發出臭氣,幾乎有人會相信那波狀的肥厚身軀再也不會恢復平靜了。
「阿伯納,」老人叫起來,「你當我是傻瓜么?」他已經挺直了龐大的身軀,一臉輕蔑地端坐在扶手椅上。
「伍爾夫,」他說,「很高興你的心被軟化了呢。」
村民們已經前來圍觀亞當·伍爾夫下葬了。這是一群佃戶,他們大多身份低微無所事事,在好奇心的驅使下前來閑逛湊個熱鬧,因為,那兩個老人在世時,曾經將有缺陷的認證書作為合法契約,竊奪了這塊地產,並且不允許侵犯別人他們土地的邊界。
法官轉過身來。
「不過他對任何火器都沒有半點畏懼,就好像它們已經被他馴服,就像馴獸人,他們會忽略野獸的野性,毒蛇的尖牙,和爬行動物的毒液一樣,他逐漸忘記那是上了膛的兇器。」
兄弟二人的生活方式截然相反。亞當為人粗獷暴虐。他的喊叫咒罵,他那冷酷野蠻的態度,令走夜路的黑人們心生畏懼,也把暮色降臨時回家路上的淘氣鬼唬得膽戰心驚。至於本頓,卻總是緘默行事。他奉行著一種謙恭謹慎的態度,對待別人的品頭論足亦是不溫不火。但不知出於何種原因,黑人們和淘氣的小孩都更加懼怕本頓。恐怕是因為他早已為自己打造好了棺材,並且將它連同壽衣一起保存在那幢房子里。他為精心籌備著自己的死亡,為那套裝殮的服裝討價還價,糾結于每個先令是否花得合算,這種情形看起來著實詭異。
「先生們,克萊伯恩小姐,你們請坐吧。請別介意我沒能起身,亞當的死使我難過得渾身哆嗦。」
「伍爾夫,」他說,「一時的心血來潮有時會成為人們行事的助推器。此時,我正被自己一時的奇思妙想所左右。伍爾夫,我有個設想,你的哥哥亞當,其實是兩手空空地離開人世的,正如他呱呱墜地時那樣。」
法官仰視著阿伯納,就好像看一個瘋子。
「這是法律程序,」治安官回答道,「這樁案子是依法執行的,而我們不能對法律持有不敬的態度。」
「原因有很多,」阿伯納沉著地應對道,「這份財產不屬於你,你耍弄了一個合法的詭計才竊取了它,而處理訴訟的法官則拘泥於那些法律術語才會讓你得逞。但是,你已經老了,伍爾夫,而下一任的法官將會很難面對這樣的審判記錄,因為如何處理案件關乎他本人的體面和尊嚴。『如果寡婦和孤兒想我哭訴,我必將聽取他們的呼求。』伍爾夫,此種不祥之語,即適用於你這種身負罪名,進入末日審判法庭的人。」
「別著忙嘛,我的好先生,」他咯咯地笑道,「不會有什麼契約的。」
「我並不這樣read.99csw.com認為,」阿伯納答道,「所以我才覺得你會簽字。」
「前來看望沉浸在悲痛中的我,您可太好心了,阿伯納,還有你,蘭多夫。而茱莉亞·克萊伯恩小姐能來,真是顯得又體貼又高尚。男人們都可以通過權利的授予和獲取來理解這個法律的判決,而孩子卻很難明白這一點。出於本能,年紀尚輕的克萊伯恩小姐或許會覺得受到了我和哥哥亞當的不公平對待,她也許認為我們發起的司法訴訟,是以不正當的手段攫取了她父親臨死前留給她的財產,而這份地產一直被其父認定歸自己所有。一個孩子也許搞不懂為什麼那項權利從未合法地歸屬於她,不明白為什麼私人財產是一回事,而世襲的地契與它截然不同。因此,我被小姐的深明大義深深感動了。」
「啊!」蘭多夫叫起來,同時做出了他的典型手勢,「普洛斯彼羅曾經在林中吹響笛子,這裡有一個晨光的女兒。我們老了,阿伯納,年輕人才為神靈所鍾愛吶!」
女孩原本想在柱廊處止步,站在那兒觀望就可以看到舊時的花園和果林,以及所有的阡陌蹊徑,她年少時的仙苑奇境皆能夠盡收眼底。不過,阿伯納卻讓她繼續向里走。
他們兩個已把各自的馬匹留在了柵欄門前。女孩剛卻下意識的已把自己的馬牽進了門,不過離開房屋的半途中,她卻又記起了這件事,回去牽馬出來。
這個肥胖的老人朝著地板惡狠狠地猛啐一口,他的臉十分恐怖地皺成了一團。
老人的小圓眼珠骨碌著,發出微光。
他雖說是對蘭多夫講話,卻注視著茱莉亞·克萊伯恩和她椅背後的阿伯納。
蘭多夫的心地純良,言行舉止也全然一派紳士風度。不過,阿伯納才是這姑娘陷入兩難境地時尋求幫助的對象。
被白楊樹叢環抱道路指向一棟房舍,有個女孩佇立在樹叢邊的林蔭道上。正是由春入夏的時節,她看起來局促不安,又無所適從。
他的手臂伸向了坐落在林蔭道盡頭的大房子。
老人的下巴顫抖起來,把指關節掰的啪啪作響。
「但是他的弟弟卻有利可圖,」阿伯納說,「而那姑娘卻什麼也沒有。」
他指了指那個開放式寫字檯。
「我可是更加積極主動的一方,」他說,「阿伯納,因為你一直對我既冷淡又疏遠,所以從未有登門拜訪。你也是,蘭多夫,儘管我們住得並不遠。一位紳士對待另一位紳士,可不應是這樣的,特別是我和已故家兄亞當遠道而來,並無一位朋友引領投奔,就自願成為你們之中的一員。」
「他會的,」我叔叔說,「等你書寫完畢,蓋章公證時自然會簽,快寫你的吧!」
「被手套蓋住了的老亞當的手背,應該像他面孔邊緣那樣,被鳥槍打得千瘡百孔。」
他唉聲嘆氣,十指交疊。
房間外,女孩在阿伯納的臂彎里埋頭啜泣,她並沒要求任何解釋。她情願相信,財產的失而復得是上帝創造的奇迹——它是永恆的,任何事情到了最後一步,它終究會出現。但是,在女孩離開之後,蘭多夫轉過身來,開始向我的叔叔發問。
「既然這樣,伍爾夫,」他說,「如果這樣無法打動你,就讓我動用一下人們的敬意,孩子的悲痛,還有我們的問候吧。」
蘭多夫仍然站得筆直,總算壓抑住自己的表情。而阿伯納只是將女孩在座椅上安置好,自己站在了椅背後,就像一位善於掌控局勢的親密朋友。
這位衣著優雅入時的治安官,在指間旋轉起他的烏木手杖來。
「沒有了,」我的叔叔回答說,「但是,伍爾夫,我是否秉持這種猜測,以你的決定而定。」
我的叔叔背著手,盯著礫石路,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幅令人著迷的圖景。
「那麼,阿伯納,」他細弱的聲音提高了,「你會允許我哥哥照現在的樣子下葬嗎?」
「呃,先生,」阿伯納答道,「這孩子看了一眼死者的手套就哭起來了。所以,我覺得老本頓見了它們也會哭。心腸一九_九_藏_書軟時,就會歸還他竊取的東西了。」
我叔叔的長手指將椅子背緊緊握住。
「『歸還他奪走的東西』!」蘭多夫大笑起來,「哎呀,阿伯納,即使是魔鬼,也休想從老本頓·伍爾夫握緊的雙手中拿走哪怕一枚硬幣。」
「世人都應該寬宥往生者,」他以一種滑稽的口吻解釋起來,「這可是聖典的指令。」
「可是,阿伯納,阿伯納先生!」驚訝的治安官表示抗議。
「那麼,就指望發生『天堂奇迹』吧,」治安官道,「不過,現在可不是什麼『奇迹年代』。」
說話間他們已來到女孩佇立的地方了。她飛奔著跑過去迎接他們,晨風掠起腳邊的黃葉,她的臉龐顯得容光煥發。
「這是個槍支走火的造成的離奇意外吧。」蘭多夫答道。
「魔鬼么,」我的叔叔說,「可並非我信仰的權威。」
「可是,」法官說,「他並沒有從中獲利,他正在那兒等死呢。」
「蘭多夫,」他說,「跟我們來。」
最後,這坨豐|滿的、波狀的肥厚身體中發出了一個細弱的、受了驚嚇似的聲音。
女孩的臉龐顯出一絲陰霾。
這裏的每一寸土地都各有其屬,既沒有淘氣鬼隨意摸魚,也不見小男孩偷偷打獵。深深的河流沿岸穿行,河底的土質肥沃,凌青色的鱸魚長得愈發肥碩。但是鵪鶉、野雞、知更鳥和野雲雀們,卻一度被老亞當舉著鳥槍追捕。他幾乎一年四季鳥槍不離身地各處跋涉。人們甚至認為,天堂的鳥兒們曾在這位仁兄身上施加了無盡的傷害,因而作為報復,他才向它們公然宣戰。而且,這個老人也正是由於這一危險的愛好而猝然遭遇死亡的。屍體被找到時,他手握著獵槍倒在那兒,他的粗心大意使得鳥槍走了火。
「我真為他難過,」她說,「我是說那個活著的弟弟。這太悲慘了。」
「哎呀!」蘭多夫有些尷尬的叫起來「正是在這裏嘛!」
「既然這樣的話」,治安官大聲說,「你該是會饒恕那個拿走財產的兄弟了。」
「哼,告訴你吧,先生,我的心血來潮雖然無聊又可笑,卻比起你的胡說八道更具有說服力。」
「瞧瞧,這位財產轉讓者恰巧為你預備好了所有東西。這裡有大張的書寫紙、羽毛筆和墨水。而且,這裏鋪展開來的土地詳圖,地界標識一應俱全,也是為了方便起見。還有這兒,」他指著牆壁說,「這棟宅邸的房契就嵌在鏡框里,宛如一幅迷人的風景畫。快坐下,蘭道夫,動筆吧。」接到了這一具有權威性的指令,治安官立即在寫字檯旁坐定,開始挑選起羽毛筆來。
「阿伯納,阿伯納!」他叫道,「為什麼,以神的名義,為什麼這個老人看到手套會抖成這個樣子。」
「『我的心被軟化』!」老本頓叫起來,「此話怎講呀,阿伯納!在所有上帝造物中,我的內心簡直是最溫柔易感的,我甚至不能容忍殺死一隻麻雀。我的哥哥亞當可不像我。他似乎天生就是為了端著火器獵殺野外的小生靈而存在的,但我可不會從這類事情中得到樂趣。」
女孩被這個小細節所觸動,潸然淚下。女人的心思可真怪。
「這是什麼意思呀,阿伯納?」他大聲問道。
女孩身著一襲深色長騎馬裝,是當時時興的式樣,還有一件紅色獵狐外套,深色的濃密秀髮編成了手腕粗的麻花辮。她有一雙與發色相同的大眼睛,一副戶外運動造就的結實而柔韌的身材。
「簽字?」他氣急敗壞地說,「傻瓜!白痴!瘋子!我怎麼會簽字放棄自己的土地?!」
那是一個清爽宜人的早晨,柵欄上結了霜花,在牧場高高的草葉之間,許多蜘蛛網密布伸展,宛若精緻繁複的網眼狀花邊,令人眼花繚亂。天氣晴朗,太陽放出明媚的光芒,卻沒有帶來臨近正午時,那種令人壓抑的悶熱和高溫。
「我也做不到」,我的叔叔答道,「如果一個人在世時我尚且無法尊敬,那麼當他死去時,我也不會惺惺作態。」
他吻了一下女孩的手指,陰影從她的九_九_藏_書臉上消失了。
阿伯納不為所動,只是他的聲音更加深沉洪亮。
「該死!」蘭多夫大吼。愛芬河的威廉所知道的巫女跟她相比也是相形見絀!「你好呀,茱莉亞?上次見到你時,你還沒有我的手杖高呢。那一回你告訴我,你是一匹在馬戲團表演的馬,名叫『皮特-喬治』,很願意變戲法給我瞧。」
「阿伯納,」老人怒吼道,「帶著你那瑣碎的佈道滾蛋去吧!」
「伍爾夫,」他說,「需要我說服你簽字么?」
然而我的叔叔只是怪異地看著她,一臉的冷靜淡漠,無動於衷。
他指了指面前的座椅,示意讓座。
「問題是,寫什麼樣的契約呢?」治安官訝異地問,「由哪一方授予,被什麼人接受,又是關於何種財產的呀?」
「這兩樣財富她皆應獲得,」我的叔叔應道,「奪走她的遺產,純粹就是強盜行徑。」
「我不明白,阿伯納。什麼契約?」
「下面你要寫的,是一份產權轉讓合同,」阿伯納接著回答,「格式就是一份房地產擔保契約的承諾書,包含全部莊園住宅和土地——就是你面前的房契和地圖展示的那些。授予人一方是本頓·伍爾夫,紳士先生;受讓人一方是茱莉亞·克萊伯恩,未成年的小姐。至於你呢,蘭道夫,將會得到溫情和關愛作為報酬,外加為表格所附的一塊錢。」
「蘭多夫,」老人回答道,「那可真是粗心大意到了極點。他居然用一個手指按著火槍的撞針,左手舉著槍筒的中部,從槍口往裡看,只為看看子彈空了沒有。我的哥哥就有這麼個蠢笨的習慣。我對此很是反感,每次看到,都懇求他下次別再這樣做。」
「你們要上哪兒去?」他說。
他們進入了樓上的房間,一個身形肥碩的男人正坐在內襯靠墊的扶手椅上,鳥瞰他那樹木繁茂的林蔭道,看起來志得意滿。當三人走進時,他應聲轉過身,一雙擠在肉呼呼的面部褶皺中的眼睛張得很大。
接著,他又發現了指示的荒謬之處,於是轉過身子。
這個男人以如此的威嚴,將其意志施於這位疑惑不解的治安官身上,迫使他鋪開紙張,將羽毛筆飽蘸墨汁,依據我叔叔的口述的格式和雙方責任人,撰寫起文書來,就在他書寫之時,阿伯納向著那個肥胖的老人轉過身來。
「根本不是意外,」阿伯納說,「他臉上那片區域之所以完好,是因為受到過保護。因為當死者看到哥哥將要射殺自己時,曾舉起雙手擋在臉上。」
她挽住了阿伯納的手臂,他神色凝重地俯視著她,顯得憂心忡忡。
然而,置辦這些可怕物件的老本頓,看上去並未期望死神降臨。當繼承那片土地的時候,他雙手以諂媚的姿態揉捏著,以一種明顯十分受用的語氣侃侃說道——因為他是比較年輕的一個,按常理說應對生活懷有這種期待。
接下來輪到阿伯納說話了。
當時她正倚靠著馬兒的肩胛。這是一匹黝黑的狩獵用馬,高大且衰老,然而年齡卻並沒有破壞那軀體線條的美感。它就像是用黑檀木製成的一匹烏木馬,被施了世上罕有的波斯幻術,卻尚未被那魔法喚起,變成活物。
「剛才我忘了」,她說,「差點就這麼騎著馬一直進入了別墅。您覺得我該把馬兒留在這兒么?如果我撂下韁繩,它會好好的自個兒站在那裡。」
阿伯納嚴厲地注視著老人,儘管紋絲不動,那種恫嚇與威脅的儀態,也在某種程度上助長了他的氣勢,也在那個高大肥胖的老人身上產生了魔法般的效果。他小山包似的身軀整個地哆嗦起來,滿臉褶皺掛著一層稀薄的油脂慌張地繃緊了。他癱軟地陷在座椅里,油膩的汗水越來越多,黏糊糊地貼在身上。他的下頜猝然抽搐了一下,嘴巴松垮垮地張成一個洞,這個大塊頭像害了瘧疾一樣渾身戰慄。
蘭多夫別開臉,我的叔叔和女孩在棺材九*九*藏*書旁逗留了一會兒。死者額頭邊緣和下頜都已被獵鳥槍打爛,但眼睛以及大部分臉孔沒有受到損毀,細而窄的鼻樑以及由順勢形成的褶皺紋路構成的面孔即可確定他的身份。而且,這些溝壑似的深紋鮮明昭示了他的暴躁脾性,即使這場令他命喪當場事故也無法將其帶走。
「蘭多夫,」我的叔叔呵斥道,「你是想繼續寫,還是打算乾脆把這張紙丟給我?」
「就是蘭道夫要專程來寫的這份,」我的叔叔答道。
「當他歸還他奪走的東西時,」阿伯納答道,「我才會饒恕他。」
她向阿伯納的手臂靠近些,用手帕輕輕擦了擦眼睛。
他們行走在鋪滿黃楊木葉的林蔭路上,豚鼠草和茴香沿著未加修繕的礫石小徑一路瘋長。
「繼續,蘭多夫,」我的叔叔說,彷彿根本沒受到干擾,「讓我們趕快了解這件事吧。」
「就憑你提到的那些,我是不會交出什麼的,」他一遍大聲叫嚷,一邊用食指和拇指比劃出了極微小的一個量度。
「因為,他看到了劊子手就在他們身後,」我的叔叔說,「你可曾注意到,死者臉龐的邊緣被獵鳥子彈打得滿是窟窿,面孔中間卻很是光潔?為什麼會這樣呢,蘭多夫?」
「唉,阿伯納!」他接著說,「這就是我和我的兄長亞當所忍受的冷酷輕視。像你這等人物,每逢關鍵時刻都說得上話、辦得成事,是不會盼著得到別人安慰的。可對於孤獨無依、背井離鄉的人而言,得不到絲毫的關愛,便堪稱是一種令人痛苦的缺憾吶。」
「阿伯納、蘭多夫先生,還有茱莉亞·克萊伯恩小姐,呃呵呵,」他咯咯地笑起來,「你們向過世的人致哀來了呀!」
「我的孩子,」他說,「有一種古怪的美德打動了你。或許,它也能夠使編那副手套的人感動。走,一起上樓去看看他。」
然後,她繼續解釋起來:她很是想看看這棟老房子——這麼多年來,這兒都是她的家呀。今天,所有的鄉村居民都要趕來參加葬禮,她才有了唯一的機會。她認為自己也是可以來的,縱然目的並非是滿懷敬意的為死者歌功頌德。
我的叔叔仍是泰然自若。
老人扭動著碩大的腦袋,卑鄙的雙眼似乎要將阿伯納整個地收入視野。
「如果你簽署契約!」我的叔叔說。
「儘管已有法律的認可,而我仍認定這個麻木不仁的傢伙是個強盜。如果可以的話,我將儘力奪回那些落入他手的土地。不過呢,蘭多夫,你所謂的『法律』可是站在他那一邊的。」
「什麼?」他咯咯笑道,「你指的是什麼?」
亞當·伍爾夫穿著壽衣,躺在原本是弟弟本頓為自己準備的棺材里,惟手套沒有戴,只是覆在雙手上。老本頓忘記給他戴上了。其時,本頓出面為自己的哥哥籌備一場公開的葬禮,由於沒有其他人觸碰遺體,他必定竭盡所能地在房屋各處搜尋可利用的東西,才能將那副舊針織手套上,每一條裂縫、每一個窟窿都精心地補綴完好,恰似他雖然內心悲苦地坐在那,卻儘可能在哥哥的面前呈現出最佳面貌。
女孩筆直地坐著,平和而沉靜。我叔叔身軀散發出的氣場,強有力地庇護著她。他寬闊的肩膀就在她的上方,他雙手緊握椅背,舉目平視前方。而且,他高大健碩,頗具威嚴,就像畫家們經常繪出的天堂戰爭中與魔鬼作戰的米迦勒
「但是,阿伯納,」治安官反駁說,「我完全是白費勁,授予者是不會簽字的。」
「我說阿伯納,」治安官插話道,「我才不是來寫什麼契約的呢。」接著,他愕然注視著我的叔叔。
「我的意思恰如我所說的,」我的叔叔答道,「我要你寫一份契約。」
「我的孩子,」他說,「把馬留在那兒吧,read•99csw•com然後跟我一道去——我也不是為了滿懷敬意的歌頌,而你比我更有理由來這裏。」
當阿伯納和蘭多夫沿著礫石路前行時,一下子注意到了她。
這兩位老人一直離群索居,故而產生了各種關與他們有關的謎團秘事。這些傳言被黑人們以離奇的想象力詳加闡釋,又經由每個「說書人」之口,增益了許多陰森的細節。它們充滿誘惑,頗具驚險刺|激的吸引力,於是鄉村居民們便以此作為了解兩個老人莫測經歷的入口。
「對於往生者,我可毫無興趣,」阿伯納答道,「逝者皆聽憑神明處置,活著的人才是我的關注所在。」
「恐怕不是呢,」阿伯納說,他的聲線落入了一個更低沉的語調,「然而我卻無法確信無疑。」
他走進了大廳,登上老舊的樓梯。女孩臉上猶有淚痕,挽著他的手臂。蘭多夫跟在他們後面,一副不得不為某件荒唐事兒無謂奔走的樣子。
「阿伯納呀,」他說,「是否還有其他人,心存這種設想?」
老人大吃一驚。他陷在寬厚雙肩內的腦袋搖晃起來,圓胖的五官抽搐著,驟然改變了神情儀態。鬼鬼祟祟的眼睛變得冷酷而強硬,忿忿地喘著粗氣。
「我想……」,女孩囁嚅道,「人們都是應該尊敬死者的吧,但是對於他,他們,我是做不到。」
接著,他叫來了法官。
老人頻頻地眨眼,有些猶疑不決,接著,他回答道:「你們能這樣想我,可真是太好了,我已經被忽視了很久很久。即使是在此時,審判引起的小小一點關注,也可以大大緩解我的喪兄之痛呢。」蘭多夫緊握下頜忍住大笑。這個又高又胖的老人腦袋低垂,幾乎陷進了他肥厚的雙肩,他細小的眼睛像昆蟲的目一樣閃著光,如同一個小玻璃珠子。他繼續說下去。
「那倒不是,伍爾夫,」我的叔叔答道,「我們是來審判生者的。」
房門附近,一大群人擠成一團,幾乎溢出了走廊。他們接踵摩肩,個個勁頭十足,興奮得顫抖,恨不得將所有事盡覽無遺,餵飽自己的強烈好奇心。
「然後他就會為犯下的罪行感到抱歉是吧!接著還會再摘除一隻眼球給你當玩具耍么!拜託了,阿伯納,你的常識到哪兒去了。這種事情發生,除非上帝創造奇迹。」
「伍爾夫」我的叔叔回答道,「我有個設想——『既無聊又可笑』——你剛才不是這麼形容的么?好吧,無聊且可笑,隨你喜歡罷了。我想讓你的哥哥戴上手套再下葬。」
這間大屋子裡的擺設不多,只有一個帶有些英倫風格的開放式寫字檯和幾把椅子,顯得空空蕩蕩。牆上的畫像倒掛著,顯示房主對它缺乏興趣。畫工的技巧並沒有特別賦予山巒宜人的美感;土地和樹林也並非被臨摹潤色出何等的魅力,但是土地和樹林是他的財產,為他所掌握,想要怎麼處置聽他說了算。
「多可憐的人呀!」,她哽咽道。為了這種平凡細碎的小事,她大概暫時忘掉了死者和他弟弟對她造成的傷害,他們強加于她的損失,以及她長期以來的困窘生活。
接著,她指指那副手工粗糙、經過了補綴的破舊手套。
「露絲站在異邦的谷田裡想著家!她的身段難道不是更優美么,阿伯納?喔,比起這些地產來,她擁有一份更棒的財富。她擁有青春嘛!」
「嗯,」蘭多夫接茬說,「後來這些小生靈們就向他復讎了。這真是一一樁荒謬的死亡事故。」
「哦,當然是這樣,」阿伯納回答,「確切的說,這正是你此行的意義。」
「好吧,」他說道,「那就跟我來吧,蘭多夫,幫我來實現奇迹。」
這種儀態的威懾力,使得本頓收斂了注視。他的身體在扶手椅里挪動了幾下,開始對女孩講話了。
「我記得這件事,」女孩說,「那時我們就在這門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