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第十誡
「好吧,」阿伯納回答,「他現在已經去找那位最高審判者了。」阿伯納斜靠在他的椅子里,他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子。
有匹馬從我們下面的林中小徑跑過來,我能看到在密林中穿行的那個騎手的身影。他是個牧場主,土地就在樹林的西面。在那深深地,絕對地安靜之中,我能聽到他馬鞍上的皮革吱吱作響。他策馬趕路,驀然地,傳來一聲獵槍的咆哮,一陣煙霧和塵埃遮蔽了他的影像。
「隨便你怎麼叫,」迪爾沃斯回答,「這也同樣荒謬,如果法律會追隨它,也會是個笑柄。就我自己而言,阿伯納,我會避開這些麻煩而又微妙的東西。因為法律會承擔這份職責,她會告訴我么什麼是對,什麼是錯。而我也把東西留給她,讓自己獲得解放。她要我付出的,我會去付出,而她要我承擔的,我也會去承擔,這樣事情就得走向它的結果。」
「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自己的標準,」迪爾沃斯說,「而忽視法律所限定的標準,難道應該這樣?那可能是正義的終結。」
「讓我來告訴你,」阿伯納說。
「這對你來說很糟糕,迪爾沃斯,天天坐在這裏被這種慾念糾纏。你可能將會有什麼計劃,但是那會包含著『惡行』,這是你無法掌控的。把它交給我吧。」
「阿伯納,」他說,「你說這話用意何在?」
「我認為所有人都知道正義是什麼,」阿伯納說。
「我不知道那時誰的,」阿伯納回答,但他並沒有看我,「但我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是個膽小鬼!」
他的身體,在那一刻,好像從什麼駭人聽聞的恐怖壓力中解脫出來一樣。他的聲音就像是風箱中呼嘯的氣流。
「如果一個男人買下了一塊土地,按照價格付清了金子,來到那裡成為土地的主人,然而,由於治安官的疏忽,在承認購買契約的文件中遺漏了某些字句,於是這位購買者就喪失了購買資格,而且可能會失去他手中其他的土地,這種事情不是法律。」
「阿伯納,」迪爾沃斯回答,「如果法律中沒有定義正義的概念,我們又怎麼知道什麼是正義?」
「你是說——你是說——」
「這個,」阿伯納說,「我已經買下了你的案子;也付清了錢,現在它是我的了。售賣條款寫在上面,你也簽過名了,我得到土地后,你會從中分得一定的比例,不過若是我什麼也得不到,你也一樣。」
「我知道你來是有原因的。」他稍微笑了一下,那是緊張的乾笑。我觀察到這種笑在此時爆發出來,爾後一直伴隨著他們的談話,我觀察到他不自在的舉止態度,從我們剛一到達時就開始了。在這個男人的表層之下潛藏著什麼東西令他不安,是這種東西讓令他這樣子笑。
「這是個簡單的標準,」阿伯納回答,「而且,讓事情簡單化正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應該是很大的比例,因為是我打贏了官司。」
我看到阿伯納嚴峻地注視著他,但是他無法感染面前的這種東西。
「這是塊很不錯的牧場。」他說。
他表現出這種樣子時,我總是很怕問他問題,不過我的好奇心戰勝了自己。
「阿伯納,」男人哭喊著,「你瘋了。我為什麼會犯下謀殺。」
「不過在法律之下,」阿伯納回答,「弱者和愚者正為他們的軟弱和愚昧所苦,精明狡猾的人卻因他們的狡詐和姦猾得益。怎麼才能補救這一切?」
「阿伯納,」迪爾沃斯大吼,「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過阿伯納沒有答話。他站在馬鐙上,目光在林中搜索。
阿伯納又長時間陷入沉默。
他半天沒有吭聲,然後他回答了我的最後一個問題。
「好吧,」阿伯納說,「生活在這塊土地上的小農場主想必對此深有體會。當你把他從自己的土地上驅https://read.99csw.com逐出去,他就在馬廄里用一根韁繩把自己弔死。」
「我知道你覺得有,阿伯納,不過這完全是異想天開。你要在每個人身上安放一份道德心,然後讓道德驅使他們的行為。好吧,我不會讓他們拋棄良心。但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呢?這是個難題。我想把它留給法律。瞧瞧,如果一個人在他做每件事情前都必須考慮這件事是否出自正義,這對他來說將是多麼大的負擔。現在,法律能夠把這個重擔從人們身上卸下,我寧願讓法律承受它。」
下午時分,太陽朝著遠處連綿的山脈靠近。靜謐降臨在整個世界,只有小蟲在空中飛動,它們在遠處盤旋,發出嗡嗡的聲音,一大群黃蝴蝶在路上翩躚浮動。牲口們都在橡樹的陰影下休息,我們在旁邊等候。阿伯納的栗色馬站在那裡,像一尊黃銅雕塑,我則騎在馬上打瞌睡。
他向前邁了一步。
「阿伯納,」那個男人哀嚎道。
「他的購買的是法院裁定售賣的土地,」阿伯納說,「而且他堅信法院不會讓他簽訂有缺陷的條款。他是個誠實的男人,所以他認為整個世界都是誠實的。」
「我知道你想要什麼,」阿伯納說,「我同意按比例給你我在這樁案子中勝訴獲得的土地。」
在前行了半英里以後,小路通向一塊開闊地。那裡有一棟嶄新的大屋,建築在一塊略高的土地上,下面是原野和牧場。我不熟悉這條岔路,不過我知道這個地方,住在這裏的男人叫迪爾沃斯,以前曾經是郡法院的書記員。有種傳聞說,他利用檔案記錄的漏洞搞到了這塊地,而現在,他又用一套法律程序控告他鄰近的牧場主們,以攫取他周圍更多的土地。為了炫耀所得,他又在那塊土地的中心地帶新蓋了這座大房子。我聽到人們對這種赤|裸裸的挑釁議論紛紛,還有傳聞說有一個牧場主站在法院門口發誓,在判決下來那天一定要殺了迪爾沃斯。我知道阿伯納對這個男人所抱持的看法,我懷疑他該不該選擇這裏過夜。
「你想要多大就要多大。」
「我一直關心這件案子的進展,你勝訴了。隨便哪一天,你向法官提出要求,判決就會下來,但是現在已經過了一年,這事還擱置在那裡,列在法院的記事表上,你並沒有提出要求,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阿伯納,」他說,「這是那種供肉牛放牧的最好的土地。」
「八分之七,這樣還算公道吧?」
那個男人清了清嗓子,伴隨著一小聲不安的笑。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把鉛彈丟在桌上。鉛彈咔嗒咔嗒地四散彈開。
「什麼也得不到?」迪爾沃斯重複著。
「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誰嗎?」
「他想錯了。」迪爾沃斯說。
「沒有,」阿伯納說,「我沒看到。」
「阿伯納,」他哼哼唧唧地說,「你為什麼要到這裏來毀掉我。」
「我不是來這裏毀掉你,」阿伯納說,「我是來這裏拯救你。如果沒有我,你就要犯下一樁謀殺了。」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皺皺巴巴報紙,拼在另一半報紙上,放在迪爾沃斯的面前。
「我把它放回去了,」他說。
「你是什麼意思——交給你?」他說。
「我不記得另外幾塊土地了。」迪爾沃斯回答,「不過再找一張這樣的報紙應該容易得很。你對那些土地有興趣?」
「在更遠處,」阿伯納說,「那裡住著萊繆爾·阿諾德;他是你諸多訴訟案中唯一的男性被告,其他的都是婦孺。我認得萊繆爾·阿諾德,我原本打算今天在他那裡留宿,不過後來我想到了你。我知道他血統的淵源,當漢密爾頓在俄亥俄州收購頭皮,並與印第安人為了那些女人和孩子的價錢討價還價的時候,老海勒姆加入九_九_藏_書了他們的討論:『買頭皮的,』他說,他說,『來買我的頭皮,全是大塊的,』然後他開始抓住一個口袋往桌上倒,那是整整一口袋頭皮;全都來自皇家士兵。這個男人就是萊繆爾·阿諾德的祖父,他身上流著這個人的血。你會說他暴力而危險,你或許是對的:他崇尚暴力,他充滿威脅。我知道他曾在法院門口對你說過什麼。並且,迪爾沃斯,你怕他怕的要死,所以你坐在這裏,望著那肥沃的土地,只敢在心中覬覦,卻懼怕擁有它們。」
「這件案子的問題在於,」阿伯納說,「你不是個有能力起訴他的人。」
在這種情況下,我無可避免地感到,由於我叔叔的疏忽才會發生這種慘禍,這種知覺令我感到驚恐。在他站在灌木叢中時就一定已經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情,既然知道,他為什麼還要把槍繼續留在那裡?為什麼他要把槍放回藏匿它的地方?為什麼他會漠不關心地回來,放任那個暗殺者完成他的謀殺。不只如此,那個騎馬穿過叢林的人與阿伯納相識,阿伯納本來打算今天晚上在他的住處休息,我們正在去那裡的路上!
「這裏,」他說,「是你的一個銀幣。一個銀幣是他們付給猶大的錢,是猶大第一筆報酬,也是你能得到的所有。」
「理由有很多,」阿伯納說,「其中一個是:做這種事需要相當的勇氣。行惡是個沉重的工作,迪爾沃斯,會讓軟弱的人走向失敗。」
「這是說謊!說謊!說謊!」
他就說了這麼多,有好一會兒,他陷入沉默,手指敲打著馬鞍,望著遠處的樹梢。
「不過我想要的是這些地,阿伯納,而不是它們賣得的錢。」
「我真是個傻瓜。把那張紙還給我。」阿伯納站起來。
「我沒看到,」他仔細考慮過以後回答。
「大衛王沒有失敗,不是嗎?」
「那就是法律,」迪爾沃斯斬釘截鐵地說;「我就是針對這個對那些農場主提起訴訟的。在契約被提領出來那天,治安官蘭多夫沒能找到他那份梅奧指導手冊的副本,所以他憑自己的記憶把條款寫出來。」
恐懼向那個男人襲來。他不再搖晃身體了,向前探出身子,凝視著阿伯納,他臉上的一塊塊肌肉都鬆鬆垮垮。
那個啜泣的男人在椅子上異樣的搖晃著身體。
迪爾沃斯沒有回答,不過他再一次露出那種乾巴巴,不安的笑容。
我沒有找到那頭小牛,不過在面前的灌木叢中,有個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一小片灌木叢被砍掉了,樹葉被踩的亂七八糟,還有一柄山茱萸做的木叉扔在地上。大約五十英尺以外就是一塊陡峭的石台,石台下面有一條走馬的小徑通向樹林。
「迪爾沃斯,」他說,「不久之前,我曾問過你一個問題,不過你沒有回答。我問你報紙上通告售賣以繳納罰金的土地有哪些。有一部分報紙被撕掉了,名單也少了一部分。當時你沒能回答。你記得這個問題嗎,迪爾沃斯?當我問這個問題的時候,答案已經在我的口袋裡了。缺少的那一半通告被你填進了獵槍里。」
「為什麼不呢?」他說,「如果你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看,」他說,「邊緣是吻合的。」
「我覺得這樣的法庭是存在的。」阿伯納說。
阿伯納沉默良久。
「他一定是穿過灌木溜走了。」
陰影穿過了峰巒之間的空隙和山坳,布滿整個世界,突然,我聽到了馬的聲音,於是站在馬鐙上看過去。
阿伯納向下俯瞰整個郡的風景。
「迪爾沃斯,」阿伯納回答,「有某種戒律,冥冥中主宰一切,不是由於有魔鬼潛伏其中,而是戒律在引導——因為萬物隨戒律而行——你的名字,迪爾沃斯,『行惡』。今天下午你從灌木中企圖謀殺萊繆爾·阿諾德。」九_九_藏_書
迪爾沃斯大笑。
「把那個案子賣給我,」阿伯納說。
「不過,阿伯納,」迪爾沃斯回答,「如果沒有一個仲裁標準,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標準,有什麼法庭能夠伸張正義呢?」
迪爾沃斯站起來,在走廊上踱來踱去。人們能看出來,有兩件事正在他頭腦里繞來繞去:那就是,阿伯納是個解決這件事的適合人選——在法庭上,他不會畏懼;而另一件——
「這就是我從謀殺中把你拯救出來的方法,迪爾沃斯。在我把你的槍放回空心圓木之前,我褪出了槍膛里的所有子彈,只把火藥留下了。」
「迪爾沃斯,」他說,「這篇通告上都包括哪些土地?」
「法律並不總是代表正義,」他說。
「你看到我了?」
坐在椅子中的迪爾沃斯向前欠了欠身,他是個大塊頭的男人,留著一把茂密的栗色鬍鬚,有一對微微閃光的小眼睛和一副龐大的身軀上。
「他是在為皇室效力,」迪爾沃斯說,「或者說是行惡。為什麼,阿伯納,庭院下面的土地非常肥沃。我看著他們把老戴維森埋葬在這裏,那些黑奴鏟起泥土拋向老戴維森時,每一鍬土都像他們的臉那樣黑,草皮就像女人的頭髮那樣平順。那時我還是個毛頭小子,不過從那時起我就暗暗對自己許諾,有一天我一定要佔有這些土地。」
迪爾沃斯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托著下巴,很長時間沒吭一聲。
「這是事實,」他說,「當我站在灌木叢中研究你的武器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來到這裏我才明白。但我在灌木叢中就知道做這事情的是個懦夫。而我眼中唯一的懦夫就是你。」他說,「別再自己欺騙自己說我沒有證據。那些線索已經足夠把我帶到這裏來。證據?我在這棟房子里找到了,我會拿給你看。不過在這之前,迪爾沃斯,我會還給你一些屬於你的東西。」
當我趕著那頭小牛穿過山路,重新加入畜群,阿伯納也從山路下面的樹林中走出來,他坐在馬上,雙手緊握放在馬鞍上。
他翻身下馬,小心地分開灌木,走進去。在木叉的另一邊,有一條空心圓木。阿伯納把手伸進圓木里,拖出來一支槍。那是一支油亮嶄新的單管前膛獵槍,彼時這個國家還沒有後膛槍。阿伯納把槍前前後後看了個仔細。那支槍明顯已經填好了彈,因為我能看到子彈在擊錘下閃閃發光。阿伯納打開了槍托上的銅片,那裡只有一根線繩和一個像螺絲錐一樣的零件。它的尺寸跟推彈桿差不多,末端拴著一根線,這是用來清理槍管用的通條。這時,我突然看見小牛在矮樹叢中動彈,我跳過去逮它,留下阿伯納獨自一人拿槍站在那裡。
「這就是法律,」他說,「不過它代表正義嗎,迪爾沃斯?」
這預示性的一幕讓我即刻想到先前在灌木叢中看到的場面。有人躲在那裡伏擊這個男人。地上的那把耙子的用處是架住槍管,以防射失。
「沒有,」阿伯納說,「報紙少了一塊,對詹金斯土地的描述的地方被撕掉了」——他用手指指出撕掉的地方給男人看——「在這後面還有哪些土地?」
午後的太陽熱烘烘的,當畜群從樹木繁茂的山上一路下山的時候,簡直沒法讓他們遠離樹叢,那是剛剛購買的種牛。我們從破曉就開始趕路,牲口們也疲倦了,阿伯納在後面驅趕畜群,我則在前面引路,我身下的那匹母馬對於怎樣帶畜群趕路簡直懂得跟我一樣多。我們盡量使
https://read.99csw•com我們之間的畜群保持前進的隊形;然而最終還是有一隻小公牛逃離了畜群,奔進了密林深處。阿伯納叫我把牲口領到道路上方的小樹林,以便在我們在一灌木下搜索那隻逃亡的小公牛時,讓它們休息一下。我把畜群趕進一片開闊的橡樹林里,留下我的母馬看守它們,然後步行穿過樹林邊緣的灌木。那條沿山而下的道路通向山下的一條河流,路旁沒有籬笆,長著一叢一叢的灌木,在道路下面三百碼的地方,那頭小牛從我視線中消失了,於是,我站到一個樹樁上搜索它的蹤跡。
「哦。」我大喊,「他沒打中。」
「他沒有失敗,」阿伯納回答,「不過大衛,耶西的兒子,不是個懦夫。」
他把報紙放在桌上,坐在一把椅子上。他沉默了一會才又開口。
「我來幫你回答,迪爾沃斯,」阿伯納說,「你害怕!」阿伯納伸出手臂指著河對岸的幾塊牧場,那裡的牧草在黃昏的日光下變得色彩黯淡模糊,光束滑過河流,滑過樹林,將那裡映照的璀璨奪目。
迪爾沃斯站了起來。
「現在,阿伯納,」迪爾沃斯說,「要補救這些就如同把整個世界顛覆。」
「或是來自於——神,」阿伯納說。
「迪爾沃斯,」阿伯納說,「你的記性真差。你說過一個男人應該為他的疏忽大意付出代價,你自己也不例外。你說同情是荒謬的,現在我也同意那很荒謬。你說你會佔有法律賜予你的,現在輪到我了。」
「垂涎別人的財產是危險的,」阿伯納說,「大衛王曾經試過,但他是迫不得已——你是怎麼說的——行惡。」
迪爾沃斯笑了。
當阿伯納再次驅趕畜群趕路的時候,太陽已經觸到那邊的山脈了。我們把牲口趕出樹林,來到下山的路上。那條路走到山腳下有一個三岔路口,其中那條大路通向我們想要留宿的房子,另一條則通向森林。
迪爾沃斯把他的兩隻大手放在桌上,整個身體都倚在上面;他的腦袋在肩膀上低垂著,目光越過桌子望著阿伯納。
這事有種神秘的味道。這附近都是茂密雜亂的灌木叢,而這裏卻突兀地出現了一條走馬小徑,剛剛那些被踏壞的樹葉,是不是被誰用山茱萸耙子掃到那邊的呢。我太過專註,以至沒有發現阿伯納叔叔已經騎著馬下山,來到我的身後,直到我回頭,才看到他騎在那那匹高大的栗色馬上,俯視那片茂密的灌木叢。
「這是丹尼爾戴維斯在喬治三世時從皇室手裡得到的那塊土地的一角,」阿伯納繼續說,「我不知道他以怎樣的方式為皇室效力,不過這份報酬是高貴的——一個男人為皇室效勞而得到擁有這份不動產的殊榮。」
「那好,」迪爾沃斯大吼,「我該受到指責,就因為我不像他那麼傻?難道人們從來學不會法院並不能擔保訴訟中判決售賣的土地條款一定符合法律規定?一個人在法院門口買東西就像是買一頭放在袋子里的豬,如果袋子里什麼也沒有,難道是法院的錯嗎?法官不可能檢查經他手判決售賣的每塊土地的買賣條款,也無法逐條檢查與每塊在訴訟中被公正判決的土地有關的條款。如果這樣做,每個與土地相關的訴訟案中就要加入一個檢查條款的訴訟程序,所有的權益相關者都會成為案子的當事人。」
「你說的可能是事實,」阿伯納說,「不過人們往往會忽視這一點。」
夜幕降臨了,我坐在那寬大的門廊的石階上,一片陰影籠罩著我,我早已經被那兩個男人遺忘。迪爾沃斯一動不動,阿伯納繼續說:
「阿伯納,」迪爾沃斯吼道,「這些話我已經聽夠了。我沒有要他的命,我只是接受了法律賜給我的東西。如果一個人打算買地,而又不仔細研究條款,那是他自己的錯。」
他能要到多大的比例?最後他踱了九_九_藏_書回來,在桌前站住。
這是我們初次拜訪這棟住宅,在我們享用晚餐時,阿伯納幾乎一言不發。然而在飯後,我們跟著這個男人在他寬大的走廊上俯瞰整個村莊時,阿伯納改變了態度——我想是在他拿起郡里發行的報紙的時候。報紙上的內容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仔細地閱讀著,那是一篇法律通告,內容關於變賣違法者的土地以繳納罰金,不過那張報紙被撕破了,只剩下半張殘頁,於是他開口向主人打聽。
當阿伯納趕著畜群走上另一條路的時候,我感到非常驚訝,我什麼都沒說,因為不久我就了解了我們計劃發生變化的原因。由於自己的疏忽,我們剛剛差點旁觀一個男人遭到謀殺,在這個時候,我們恐怕很難接受這個人的盛情款待。
「不都寫在上面嗎?」那個男人回答。
「是的,」迪爾沃斯回答,「但是一個人如果不時常操練,他們一定會有疏忽大意的一天。」
「什麼也得不到!」阿伯納說。
「如果他們懂得質詢的話,」迪爾沃斯回答,「他們會知道的,這些人為什麼不去找法官?」
阿伯納出聲的讀出這份合同,權衡著租金的法定支付期和其中的每個法律用語。迪爾沃斯深諳此道,寫出的合同極富技巧。阿伯納小心地折起合同,把它放進口袋。然後從他的皮製錢袋裡取出一個銀幣擲到桌面上。因為合同里寫著:「收到此份合同后,需據慣例付一美元現金為憑。」硬幣受到猛的一撞,在橡木的桌面上打旋兒。
「那案子怎麼了?」
「是關於你的訴訟案,」阿伯納說。
「是的,」阿伯納說,「我的意思是,我要撤銷這個訴訟。」
「是的,」阿伯納說,「把合同寫出來吧。」
「你來找我的原因是什麼?」迪爾沃斯說。
「不,」阿伯納說,「我只是對這篇通告有興趣。」
「那會是正義的開始,」阿伯納說,「如果每個人都遵循神給出的標準。」
「如果每個人都把世界轉動的齒輪扛在自己的肩膀上,或許這能夠實現。」
「他怎麼會沒打中,阿伯納叔叔?」我說,「他當時離那條小路很近,還有那個耙子穩住槍管。你看到他了嗎?」
下一秒,我看到受驚的馬從小徑跳出來,我指望看到的馬鞍上空空如也,或許那個騎手會蹣跚著走過來,血慢慢從他的外套滲出來,或許更恐怖的事已經攫住他。不過我的所見並非是這樣。那個騎手還穩穩噹噹地坐在馬鞍上,他勒緊韁繩,然後,一邊繼續騎行一邊慵懶地四顧左右。他一定相信剛剛的那一槍是哪個獵人在打松鼠。
「沒錯,」迪爾沃斯說,「我同樣也不會失敗。我的雙手不擅長用來打仗,卻對訴訟非常在行。」
「你用訴訟得到了你築屋其上的這塊楔形土地,不是嗎?」阿伯納說。
「但是,為什麼應該這樣實現?」迪爾沃斯說,「大自然讓它實現了嗎?看看她是多麼冷漠地消滅那些弱者。在她的身上會有同情嗎,抑或是有像你那樣溫柔的小關懷?我告訴你,這種事在自然界里絕不存在——它們都是來自於——人。」
一秒的時間好像被拉得很長,所有的這些令我痙攣一般的把頭扭向阿伯納,然而他端坐馬上,紋絲不動。
「他沒錯。」阿伯納說。
「這是暴殄天物——這些土地——這些肥沃的土地!」他展開雙臂,就像那裡有他的摯愛一樣。
一個黑奴送來了捲紙,鋼筆,墨水,他把這些東西放在桌上,並在桌上點亮了一根蠟燭。迪爾沃斯寫好了合同,然後簽上名字,又在簽名之後用鋼筆畫上他花里胡哨的印鑒。然後他把合同遞給桌子對面的阿伯納。
「如果真有這樣的法庭,也不是在弗吉尼亞。」
然後他把自己龐大的身軀陷進椅子,像一個正在進行總結陳詞的律師。
「那支槍呢,阿伯納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