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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黃金十字架

第十章 黃金十字架

這就是夸夸其談的好處之一,它不會被突如其來的打擊所嚇倒。即使你拚命捶打,它也會像不倒翁一樣重新站起來。別人可能會在碰壁后灰溜溜的走開,但蘭多夫絕對不會。他又擺出他最為得意的那種姿態繼續說。
我躺在那裡,怕得發抖。
他們兩個還在襁褓中時,就被那些街坊的飛短流長湊成一對,爾後他們又在具有預見性的閑言碎語中長大。而他們的愛情故事,因為對這些流言帶有濃重的否定味道,反而使其更甚。那個年輕人自己買了土地,建了自己的房子,不過蘭多夫說,如果他想把新娘取回家,必須先付清所有購置不動產的欠款,而蘭多夫自己在此情況下只是袖手旁觀。
「這些黑鬼在我的看管下不可能做出這種事,這是在懷疑他們,這是在審問他們!。」她的嘴閉的緊緊的,腦中似乎還縈繞著殘忍的記憶。
在生命中的那個時期,我是個很棒的印第安人,擅長隱蔽與躲藏。那年我十歲,過著像莫霍克人一樣的生活,並以十分小心的態度精確地對待細節。不錯,現在我由於要處理大量的事務而放棄了那種生活方式,不過我還保留著其中的優點。沒有人會在五歲那種年紀時那樣的嗜殺,在樹木茂盛的牧場靜悄悄地趴在地上,手裡拿著木質的小刀,等待伏擊火雞,也不會有人在十歲時對這項技能日臻成熟,達到恩卡斯那種造詣。
「是的,蘭先生,」她回答。
她又把雙手交疊,拘謹地放回大腿上的絲裙上面,繼續用一種隱秘的調調說話。
然而我的叔叔打斷了她,蘭多夫的審訊結果無罪,他親自把她送到貝蒂小姐那裡。然後這兩個男人開始談論其他事情。
「那麼,這個規則是什麼呢?」他說。
他用了一個誇張的手勢指了指他的書架。
而那個老女人坐在下面,聽得全神貫注心醉神迷。她偶爾出聲地發出嘆息,或者弄出嘰喳的聲響。她的雙肘舉起,身體有韻律地隨著蘭多夫的抑揚頓挫搖擺。她從一進門就開始聽著蘭多夫的演講,但是對蘭多夫講話的意圖卻毫無知覺。她沒有注意到她已經被宣判無罪,就像沒有注意到她曾經受到指控一樣。在蘭多夫結束了演說以後,她神清氣爽地鞠了一躬。
「我不是特指某人,在這個家裡有些需要密切注意的東西,讓我不得不去留意;不過他們就像些做事不經大腦的馬,他們可能會在廚房順手牽羊,或者在做熏肉的房間偷走一片培根,不過他們絕對不會有您說的那種嚴重的偷竊行為。」
蘭多夫接過十字架,仔細觀察了一陣。
「沒有人能夠免受懷疑,甚至是最老最誠實的僕人。這種方式的明智之處在威廉·拉塞爾爵士的案子中深刻地表現出來,那樁案子的證據都指向自殺,但是,對這一程序的嚴格執行證明,我們的拉塞爾爵士實際上是被他的貼身男僕謀殺的。」
她停了一下,開始吃吃地笑。
「關於這起盜竊案,現在沒有直接的證據能夠指證誰是犯人,」他說,「如此,為了能夠繼續追查此案,我們必須遵循那些法學家著作中所提到的既成的定式。我們必須對環境,時間,地點,動機,意圖,機會和行為進行縝密的探查。而且,基於一場審判,我們要假定所有的嫌疑人都是無辜的,但是基於一場審問,我們必須假設所有受審者都是有罪的。」
「當然,我們都知道那些黑鬼們經常偷東西,不過他們偷竊的都是些吃的,從沒有人在意那種事情。您的祖父不會,您的父親不會,我們也不會。您不能對那些黑鬼過於嚴格,就像對他們不能放鬆管束一樣。如果你過於嚴格,他們就會整天垂頭喪氣,而如果你放鬆管束,他們就要上房揭瓦。一個無精打採的黑鬼毫無價值,而一個趾高氣揚的黑鬼讓人噁心!」
她依偎在我叔叔的身邊,然後我聽到她一邊抽泣,一邊承認了。愛德華為她犧牲了一切,而她也為他犧牲了一樣東西。她在巴爾的摩賣掉了那些祖母綠,通過一個代理人,買下了他的山地。而他一定永遠不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也不會有人知道,就連我的叔叔也以自己的尊嚴向她九九藏書保證。
「是的,蘭先生。我一定會知道的。」
「那麼除了你以外沒人進她的房間?」
莉莎媽媽馬上裝出那種見客的禮數。她站起來,微微行禮。
「不過你並不認為是他偷了那些寶石?」她的聲音又一次出現了那種顫音。
不過,對我來說,好奇心已經壓倒了一切。我的叔叔用一項證據說服了蘭多夫,但其實這是他自己用石磨的精心炮製的。
他緊閉嘴唇,擺出一副高貴與莊嚴的神態又說。
那個女孩一下子站起來。
原來他在工棚所做的就是磨光那些金屬小爪,再用皮革拋光鑲嵌寶石的底座,讓它們看上去像是經歷了久遠年代后的磨損。我身處在那從茂盛的灌木后的有利地形,以一種逐漸膨脹的興趣看著屋內的他。他坐在那裡,已經被那個正在夸夸其談的蘭多夫遺忘,他背對他,眼光落在遠處的綠野上。他使莉莎媽媽不必承受指控帶來的痛苦。但是畢竟有人是有罪的。是誰呢?在後來的五分鐘我就得到了暗示,這事令我感到驚駭。
她只用了幾個字就講完了整個的故事。寶石失蹤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過她的父親直到今天才發現。她曾經希望他永遠不要知道,不過被他偶然間發現了這件事。之後,他就進行了一場質詢,坐下來尋找是誰實施了這樁搶掠。就是這時,令貝蒂·蘭多夫最為傷心的事情發生了。祖母綠的失竊本身就足夠令人難過的了;但是她的老保姆莉莎媽媽,被當作罪犯帶走審問了。在她自打兒時有記憶時,就一直把莉莎當成自己的親生母親,所以這件事已經令她沒法再忍受下去。而她的父親現在就在他的辦公室里繼續進行著那場暴行。能不能在他做出什麼令她心碎的事情之前去看看他?她這樣央求我的叔叔阿伯納。
「他們能夠騙過貝蒂小姐,也能夠騙過您,蘭先生,不過他們不可能騙過莉莎媽媽。」
「我的孩子,」他說,「通常,人不會去涉足犯罪的一個原因就是,犯罪是件難以駕馭的事情。」
那個老女人停了一下,用一塊折的完美無缺的手帕擦了擦眼鏡。
阿伯納答應去他的辦公室在他的審訊中直面蘭多夫,把莉莎媽媽帶回來。他吩咐貝蒂在花園裡散步等他,當她離去時心情已經寬慰多了。
「而且我對他們說,蘭先生,我要用鞭子狠狠打你們,我要用釘子刺你們。」
「蘭先生,」這個年老的黑人回答,「我孩子的事情當然由我負責。我會盯著他們打掃那個房間,無論是擦玻璃,擦地,還是鋪床,我都會注意他們的一舉一動。貝蒂小姐的房間一直是空的,當然除了愛德華先生來的那次。」
「繼續講,蘭先生,」她說,「您真是個偉大的演說家。」
那個女孩緊緊抓住自己的衣領。
「不會有人相信是他做了這件事。」
「恰好!」我的叔叔說;「我聽說過的法律,其意義正在於此。」
後來,我有了一點啟發。阿伯納是在為犯罪背後的人著想,如果正如我推理的結果一樣,罪犯是那個人,他是為了她做的!現在,我也覺得該為她考慮了。
他們等待了幾年,而蘭多夫也曾經大發雷霆。那些債務已經還清了不少,不過還剩下一處抵押,直到現在,在一個偶然的機會下,這處抵押才得以清償,這件事就像是天堂的大門為他們打開了。愛德華·鄧肯的父親以很低的價格得到了一塊訴訟中拍賣的土地,這是靠近馬里蘭州邊界的一塊野地。他賣掉了這塊地,據他說,買者是個外國人,而他用這些錢還清了所有債款。男孩給貝蒂寫了信,那時她人在巴爾的摩,聽到這個消息就迫不及待地趕回來。那天日暮時,我們想去看看她會有多麼快樂,但是她卻靠在我叔叔手臂上,哭得心都碎了。
「我的老天,這些年輕人的做法真傻!愛德華先生每天都會騎馬過來,他總說,『我估計我今天是見不到貝蒂小姐了,我要上樓去看看她的媽媽。』然後他就從馬背上跳下來,『莉莎媽媽,把你的鑰匙拿出來』,他說,『打開那扇可怕的大門。』我就從口袋中掏出鑰匙打開門,他就朝小姐書桌上掛著的一副照片走過去,那是小姐的媽媽。」
「拿這個案子來說,」他說,「如果確定沒人偷走了那些祖母綠,思索是誰是小偷有什麼意義?」
「沒有,除非在我沒有注意他們的時候。」
「它們是掉下來,不知道丟在哪了!天殺的!」我叔叔斜靠在扶手椅中,https://read.99csw.com似乎覺得這個意見有些多餘。不過蘭多夫又開始了一通演說,這次他演說的直接對象是莉莎媽媽,大意是慶祝這個令人欣喜的事件,使家中的每個成員都避免了受到了懷疑。他開始進入了滔滔不絕地演講狀態,描繪著他的憂傷,嚴格,公正的對於正義的判斷力讓他的這種感情受到限制,最後,在那種領主般的愉悅中,他接受了這一事實。
蘭多夫用緊握的拳頭砸了一下桌子。
她坐下之後,他就坐到她的旁邊。我看不見她的臉,但是我能聽到他說話的聲音,他的聲音帶有一種驚人的慈愛。
阿伯納接過十字架握在手裡。他問了一兩個問題,不過,由始至終,他幾乎一言未發。這讓我覺得很怪,想要把這事搞清楚。那些祖母綠失蹤多久了?而她回答在她動身去巴爾的摩之前還在,而在她回來的時候就失蹤了。她在旅行途中並沒有帶著這個十字架,而是把它跟她的其他首飾一起留在她的房間里。直到她回來才發現寶石失蹤了。
「我倒想看看有哪個黑鬼敢從我的孩子那裡偷走一針一線。我會立刻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偷東西!不,唉,他們沒有。這裏沒有黑鬼敢這樣惹我生氣。」在這種興奮的狀態下,她告訴蘭多夫一些家庭中的真實情況。
「你是對的,阿伯納,」他說,「這些底座都已經磨光了。我不感到奇怪;這個十字架已經很古老了。」
「那麼,沒有別的僕人能從貝蒂的房間拿走任何東西而不被你注意?」
「那麼。」蘭多夫說,他把假設中的前提條件又收緊了一點,「如果只有你一個有權進入那個房間,而且別人不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情況下偷偷進入那裡。其他的僕人怎麼能夠帶走那些珠寶呢?」
我懷著極大的好奇繼續躲在籬笆後面。我們是專程來向這個女孩道喜的,因為不久她就要結婚了,然而迎接我們的卻是這樣讓人意想不到的場面。那樁婚姻無可指摘,你不可能找出什麼證明那是一出引人眼淚的悲劇。如果世界上有所謂般配的愛侶,那就是他們。
「現在,」他繼續,「我已經幫助某人脫離了困境,這個人在犯下這宗錯誤的時候極端悲慘而又經驗不足。我也不能夠熟練的駕馭,不過,親愛的,我可不像這個人這麼笨拙……讓我來告訴你……這個從十字架上拿走祖母綠的人把上面的金屬弄彎或者折斷了,這顯示這是一起深思熟慮的犯罪行為,所以我把那些殘留的痕迹磨掉,讓這件是看上去像一次意外……所有人都非常清楚,莉莎媽媽沒有犯下這樁罪行的動機,而愛德華·鄧肯,他有。」
但是我沒有繼續聽下去,而是故意對我叔叔擺出一副冷漠的臉孔,我嘗試找出這些矛盾事情連結起來,變成我能夠理解的什麼東西。慢慢地,真相向我靠近!但是我沒有得出那無可避免的結論。這結論太過駭人,我看到了它,但是把它當成了一個謊言。
他頓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那個十字架。
「閉嘴!」他大吼。
「是的,」她說,「是的,蘭先生,我對您說過,這不會是您的任何一個奴僕乾的。」
「他們並不怕您,先生,因為他們知道能用些騙術和伎倆矇混過關;他們也不怕貝蒂小姐,因為他們知道只要裝的可憐楚楚就能令她心軟;而我就不同了。我是用鞭子和鐐銬在管教他們!他們之中沒有一個能夠用謊話欺騙我,因為我了解他們的秘密,懂得那些黑鬼內心深處隱藏的東西。」
「如果這些底座都已經磨光了,」我叔叔繼續說,「那寶石會去哪呢?」
爾後,另一件事絕望地在我面前升起。他怎麼能讓這個女孩繼續毫不知情地跟他繼續在一起?畢竟,難道他一定不會告訴她真相嗎?在這個痛苦的考驗面前,我的舌頭髮干。可是,在根本上,犯罪動機是出於對她的愛。而她不需要知道,這個秘密將被排除在任何人的生活以外。此外,儘管手段強硬,阿伯納是一個視正義高過空泛的『真相』的人。
她頓了一下,準備開始她的長篇大論,然後重新開口。
他用巨大的手掌舉起那個黃金十字架。
「這個規則,先生,」蘭多夫回答,「是約定俗成的東西,每個人的說法可能都會有所不同。這是一個在我們法官中普遍存在的習慣中錯誤,在我們可靠的教科書中俯首皆是。這種情況,先生,馬修爵士曾以優美的文筆描述過。」
「沒錯,」阿伯納回答https://read.99csw.com,「它們不見了,但並不是被偷……我要讓你考慮這樣一個事實:如果十字架上的祖母綠是被人偷走的,那麼用來固定這些寶石的小爪應該會被折斷或者撬開,並且會在金屬小爪上留下痕迹……但是」,他繼續說道,「底座處的那些突起相當的平滑。這表示什麼?」
「不,」阿伯納說,「我不認為是愛德華·鄧肯偷了那些祖母綠,因為我知道那些寶石從來不曾被人偷走。」
但是,在我孩子氣的那種有限的想法里,我好像覺得他必須要告訴她。所以,當他離開蘭多的辦公室走進花園,我不顧一切,狡猾地開口刺探他。我急不可耐地想要知道他會怎麼選擇。他會說出來嗎?還是會保持沉默,讓事情永埋心底?在這齣戲劇中,我將成為夾在兩個演員之間的一個丑角,而我要看看這齣戲到底會怎樣落幕。我將自己隱藏在高高的牧草之後,看到了這件事的結局。
「在這個家裡,是不是沒人能在不受打擾的說句話!」
我在馬棚中兜圈子的時候耽擱了一點時間,當我從圓木的縫隙中望向工棚的時候,阿伯納叔叔已經坐在一塊很大的石磨前面,他用腳轉動石磨,而且非常仔細地將十字架置於石頭的邊緣。他停了一下,自己檢查手頭的工作,然後又繼續。我沒搞懂他究竟在幹什麼。為什麼他要到這裏來?為什麼他要用石頭打磨那個十字架?無論如何,他現在停下了,四下尋找,直到他發現了一塊舊皮革,然後他又坐下打磨那個十字架。
「沒有被偷!」蘭多夫大叫,「但它們不見了。」
「你的房間與貝蒂的相連?」他說。
她的信仰,她的希望,她此生至親至愛的幻象岌岌可危,就要被摧毀了,多虧我叔叔深思熟慮后的果決的行為才得以夠挽救。
他伸出手把女孩拉到他身邊坐下。
「是的,沒錯,」她說,「貝蒂小姐跟她媽媽長的很像,簡直一模一樣……於是我就走出房間,坐下樓下的台階上。等著他對照片膜拜完畢后他會走過來說,『謝謝你,莉莎媽媽,我覺得照片會一直讓我開心到明天,你去鎖上門吧,』然後我就仔細把門鎖好。我沒忘記,不能讓那些黑鬼有機可乘。」
不過阿伯納沒有立刻動身。他手裡拿著十字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之後,讓我驚奇的是,他轉回到我們剛走過的那條小路上。我簡直來不及從那條路上閃開,因為他的步伐又急又快,他順著小路走到門口,接著去了馬廄。我跟在後面,因為我好奇他為什麼不像許諾的那樣直接去蘭多夫的辦公室。他從幾張桌子前面走過,走進了一個大工棚,裏面放著耕犁之類干農活的工具,有長柄鐮刀,還有玉米鋤。這個工棚由幾根巨大的圓木支撐,上面蓋了板子做頂,兩邊沒有牆,是開放的。
「我們要記住這些,」他說,「讓我們來分析一下那些指示中所提及的環境要素。一位罪犯,在可能的條件下,當然,會在犯罪中使用某種技巧,他們會盡量小心地執行這一計劃,然後若無其事地保守這個秘密,用任何的審訊去追查他們的行為,都會是徒勞的;不過這也並非是顛撲不破的真理,就像,在阿什比·庫珀爵士的案件中所昭示出的那樣。」
「哦,」那個女孩的聲音像一聲悠長,發抖的顫音。
阿伯納跟她寒暄了幾句,蘭多夫走上前招呼了他。他請我的叔叔坐在一張扶手椅上,然後跟他解釋了這件讓他操心的事。阿伯納告訴他,他已經從貝蒂那裡知道了事情的經過。
然而莉莎媽媽眼中只有沉靜與安詳。她已經對她主人這種突然地爆發習以為常,而且絲毫不感到尷尬。她繼續端正地坐在扶手椅中,臉上帶著信徒般愛慕的光輝。
「我總是睡在那孩子旁邊,自從她的媽媽把她從她出生的那張床上交給我以後。」
「我們怎樣才能夠篩選出那個罪犯呢?沒有人看到他的犯罪過程,也沒有證人提供證詞;不過我們決不能放棄我們的追查。那些法律書籍的作者告訴我們,在罪案中,間接證據是能夠指正犯人的最為有力的證明,因為一個人有可能為了某些卑劣的東西而提供偽證,不過事實,就像萊格男爵適當指出的那樣,是不會說謊的。」
「不,唉!不,蘭先生,這棟房子里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偷那些珠寶。」
他在花園的角落裡找到了貝蒂。因為莉莎媽媽的脫罪,她一臉欣喜地朝他跑過去,心中的情感全部優美地在臉上顯現出九*九*藏*書來。而他不發一言,只是拉著她的手,把她帶到一條長椅邊。
不久,我就已經藏身於一從長勢旺盛的灌木叢中,在那裡能夠清楚的望見蘭多夫的審判,而且我認為,如果貝蒂能夠等在那裡看到這個場面,就無需在極大的痛苦中哭著跑開。蘭多夫正坐在他的桌子後面,身上還是帶著那種華而不實的舉止和帝王般的莊嚴。除去這副姿態,他在與莉莎媽媽對抗的過程中完全占不到任何便宜。
過了那麼一段時間她才開口,而阿伯納則站在那裡,安慰地撫摸她的頭髮,好像她是個幼兒似的。當那場突然發作眼淚停住后,她告訴阿伯納令她如此傷心的原因,我那時繞過了籬笆,走到他們面前,在這種距離下,我的手都能夠觸碰到這個女孩。她從脖子上解下一條舊絲帶遞給阿伯納,絲帶上有個小小的圓環,下面勾著一個沉重的黃金十字架。我認識那個十字架,這裏人人都認得;那曾經屬於她的母親,上面鑲著三大塊祖母綠,是郡里為數不多的精美而名貴的珠寶。那三塊寶石價值五千美元,是她英國的外祖母留下的傳家寶物。在貝蒂·蘭多夫開口之前我就知道她要說什麼。那些祖母綠不見了。在她手裡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十字架。
他稍作停頓以示強調,這時,我叔叔開口了。
他一次又一次地檢查他手裡的活計,直到那東西令他滿意為止,然後他站起來。他離開工棚,順著小徑向花園走過去。這次我知道他要去哪裡了,於是我走了一條捷徑。
蘭多夫的辦公室是在他的住處加蓋的一處翼狀建築,式樣模仿了老弗吉尼亞州政府大廈。那裡有單獨的一層使用獨立的入口,這樣就可以使這幢建築的主人方便接待公務訪客,處理事務而不打擾他的家庭活動。
躺在牧草深處,我聽到他向她許諾。
然後她又開始哭起來,優美的嘴唇顫抖著,大顆大顆的淚珠在她棕色的眼中滿溢。
「為什麼不呢?」我的叔叔繼續說,「他既有機會又有動機。他在等待你離開的時機,而且他需要錢來還清他購買土地欠下的債務,而這些錢可以用那些祖母綠換到。」
「別去管馬修爵士的優美語言了,」阿伯納回答,「這法則是說什麼?」
我的叔叔沒有打斷他。不過莉莎媽媽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她為蘭多夫感到非常驕傲,而且,像所有的黑人一樣,她有那種能夠尖聲喊出詞句的能力。他的一番豪邁的演講和他浮夸的姿態深受她的喜愛。她的眼中射出了敬慕的光。
「恩伯納,恩伯納先生,」她說;「您對這裏的一切是否感到滿意?」
只要我一想到漂亮的女人,不知何故,貝蒂·蘭多夫總會第一個浮現在我的腦海里,直到今天還是這樣。但是在這些記憶中,我總無法在我眼前勾勒出她的形象。她總是那麼年輕,就像一直生活在仙境,對她的描寫總是帶有詩性;那種極儘可能的鋪張的詞句總是會侵入我,擺布我,令我放棄我的企圖。
那個年老的女人坐在桌子的另一邊,像一根杆子一樣直挺挺地坐在椅子里,她的黑絲連衣裙燙著整齊的裙褶,她白色的帽子整潔得無可指摘,她的方框眼鏡架在鼻子上,雙手擱在大腿上面。如果在剛果有皇室血統的話,那在她血管中流淌就一定是,因為她莊嚴的神態是貨真價實的。而且,我認為她已經反駁了蘭多夫的所有明確的指控。他則進一步地進行華而不實和掉書袋式的影射和爭論,使用一段演繹和『某事在某行為之後發生,即為某行為導致某事』的結論,得到她就是罪惡代理人的結果。但是她毫無過失的清白人生賦予她居臨下的立場,因而她對這些毫不在意,蘭多夫也沒法讓她在意。她將這次質詢看作是兩個重要人物的慣例性的協做——是蘭多夫宅邸兩位一家之主為了利益與榮耀而共同探討某個問題的會議。並且,任由他進行了各種努力,她都在這種立場上泰然處之,完全沒有動搖。
「事實,」他說,「我不會像巴特勒法官在多蘭一案中所做的那樣,將間接證據置於直接證據之上,我也同樣不會說那些在人類能力範圍之外的一系列狀況會欺騙那些毫無經驗的官員。這讓我想起烏姆之案,在這件案子中,馬修·海爾爵士犯下了令人感到不愉快的錯誤,他以謀殺同船水手的罪名弔死了幾個海員,但事實情況是那個水手並沒有死。不過,即使是這種錯誤,先生,」他直接地向我的叔叔演示他演講的熱情和雄辯的口才。九九藏書
「莉莎,」蘭多夫轉而提到另一件事,「是誰打掃貝蒂小姐的卧室?」
蘭多夫砰地敲了一下桌子。
「我的孩子,」他繼續說,「我們常常信任那些最卑鄙的小偷,因為我們常在他們身上看到隱約閃現智慧之光。當我第一次在你的手中看到那個十字架,我就知道這並非出自盜賊之手,因為沒有一個賊會費盡地掰開十字架上的金屬爪取下珠寶,並把十字架留下當作自己犯罪的證據。現在,有一個原因能夠解釋為什麼十字架會被留下來,但是這理由沒法用在一個小偷身上,這就是:因為有人想留著它,並且他們留下十字架並不會對他們帶來什麼惡果。」
我無法像別人那樣,開口說一個女人就像一大捧的蘋果花,或者似牛奶那樣雪白,或是像幼貓那樣愛嬌。這些令人愉悅的詞語的堆砌正是她的寫照,不過這不是我的方式。同樣,我也無法用任何一種文明世界的語言來描繪她,因為她不屬於某種語言——就像每一個車輪,每一個紡錘都各有自己的姿態;她毋庸置疑的出眾,卻讓人望而卻步,這就是我對她的理解。年齡增長會為女人渲染上浪漫的色彩,賦予她們詩般的奇想,這可並非你想象的那麼不可思議。這是個怪異的世界;將信仰置於耕犁上的人會於耕犁上收穫,而將信仰置於奇想上的人就會收穫奇迹。
「他們沒有!」那個年老的女人說。
蘭多夫回到了他桌子後面的座位中,恢復了他那種公正嚴明的態度。
「就它的作用和本質來說,」蘭多夫繼續說,「除了以下一點外別無他物,即亦:官員們要在決定為某事制裁某人之前,確定此事是一起犯罪。」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叔叔阿伯納進來了。
「如果人們在法律中接受到來自於詩人們的例證,並對這讚譽有加。這就黑爾法則。」
愛德華·鄧肯是個外形俊美的年輕人;他的土地與蘭多夫的毗鄰,而家世也與蘭多夫相當。他總是高傲的站在山嶺中,不過我不喜歡他。看到我是怎樣寫下有關貝蒂·蘭多夫的那些文字,你可能會會心地微笑,然後,想起一個十歲大的孩子,內心會是怎樣絕望的嫉妒。
她停下來想了想,臉上充滿了戰鬥的力量。
有人從十字架上取下了祖母綠——有人進入過那個房間。但那個人並非莉莎媽媽!阿伯納知道這些……而他故意偽造了證據。是為了替莉莎媽媽脫罪?並不止為了這個,我想。她並非身處危險之中,即便是秉公執法的蘭多夫,也不曾有過一分一刻真正抱持她有罪的念頭。那麼,這就說明我叔叔故意為真正的犯人隱瞞罪行。但是,為什麼?阿伯納不會崇拜什麼人。他只站在正義的一邊——清白,無情的正義,一視同仁,對每人都是公平的。那麼,他這樣做是為什麼?
「我了解他們!他們是些悶悶不樂的黑鬼,他們可能很少開口說話,他們可能叫喊或者咒罵,但是他們做過什麼,他們偷偷摸摸的鬼蜮伎倆,他們幹壞事的下流手段,我全部都知道。而且他們也知道我知道。」她頓了一下,舉起一根長長的黑色的手指。
「現在,我的孩子,」阿伯納伸出手攬住她的雙肩,「誰是那個珍愛這個十字架的人,誰不怕留下它?」
他頓了一下,把十個指尖合攏在一起。
她伸出緊握的拳頭,做了一個惡狠狠的手勢。
我走過一道籬笆的拐角,正準備跟隨阿伯納叔叔進入花園,突然間我停下了。在我面前一兩步以外,陽光照在一道爬在格子窗上的葡萄藤,在葡萄藤遮蔽下,一幅場景引起了我的好奇。阿伯納正一動不動地站在小徑上,一個女孩靠在他的胳膊上,臉孔埋在他的外套里。什麼聲音也沒有,然而女孩的雙手在顫抖,而她的雙肩,也隨著她的嗚咽而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