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金幣
雪迅猛地佔領了整個世界,這簡直就像是奇迹,那麼地迅速,又那麼地悄無聲息地降臨世間。樹和籬笆在雪的包裹下,外形都變得有些怪異。大地的輪廓被徹底遮蓋了起來。夜幕降臨,雪絲毫沒有停的意思,好像是要壓垮整個空氣。
「蘭多夫也這樣認為,」阿伯納說,「但是你們兩個都錯了。秘密就在這句信手塗鴉之中,而有人猜出了謎底。」
「我知道一個地方,馬丁,」他說,「我們必須找到那棟宅子,然後升起火來。」
「每一個都在,」阿伯納回答。
「但你跟我說當你們發現老克里斯蒂安的時候,牛油塊依然在架子上,」斯杜姆說。
「邁克爾·戴爾是這棟宅子的產權者。他是個富人。他將死的時候就坐在這壁爐邊,用藤條抽打著磚塊,凝視著他那不中用的兒子。你記得他的兒子嗎,阿伯納,在惡魔佔有他之前,他看起來就像是希臘神話中的宙斯一樣威武。『威靈頓,』他說,『我將給你留下一筆遺產,這筆遺產就在這兒。』彼時他剛談過自己名下的不動產,有人認為這裏的財產指的是他擁有的土地,所有對此並沒有太在意。但之後,某人突然想起這件事,並開始仔細思考。他想起邁克爾·戴爾說這句話的時候,手指正敲著磚塊。他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溜進了宅子里,意欲仔細尋覓。」他用某種特殊的姿勢指著壁爐磚說,「不,已經不在這兒了。金子在那個旅行箱中。」他起身,打開了箱包,伸手進去摸索。接著他轉身面向我們,手裡拿著一塊東西。
老人偷偷地瞥了他一眼,接著發出了我耳朵難以捕捉到的細微聲音。
「那說說你的推測吧,」斯杜姆說。
他拿起壺,將裏面的液體悉數倒入玻璃杯中。水壺中所剩的酒並不多。看起來像是蘋果酒,這劑烈酒的香味瞬間溢滿了整個房間。接著他舉起杯子,面向爐火,把玩著注滿藍白色的液體的酒杯。
我看過很多次雪,但卻從未經歷過一次如二月十七日那般驚心動魄的雪夜。那一天原本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空氣輕柔而懶洋洋地浮著。天空包裹著大地,就快要沉下來,看起來像是追尋了很久,終於將大地逼入了角落。一整天,雲層都盤旋在地面之上,彷彿在逼視著它的獵物,而大地也好像因恐懼而焦慮不安。動物騷動不已,人們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談天,並不時抬頭望著天空。
「曾經在架子上,」阿伯納回答道。
當我們離開郡政府的時候,夜色漸沉。阿伯納宛如黃銅像般端坐于馬鞍之上臉色陰沉,當他沉默的時候,臉色總是如此。我騎馬跟在他身旁。我很願意把我叔叔的形象仔細描繪在你們眼前。他是那種一絲不苟、對宗教極其虔誠的人,這一點倒是跟克倫威爾很像。他們都有著強壯的體格,一簇灰白色鬍鬚以及如鐵匠打造出來一般的面孔。他信仰的神是提斯比之神,它的追隨者都是持劍之人。這塊土地需要阿伯納這樣的人物。弗吉尼亞州遍地都是珍寶,這塊偉大而富饒的土地被綿遠的山巒包圍著,猶如牆中之國。它自己的和平,需要自己來維繫,就是這些鋼鐵一般的人,維繫著這裏的和平。先父們從英格蘭王國手中獲得了這塊土地的所有權;他們移居至此,對抗當地的野蠻人,在此生根發芽,然後反抗國王本人……而那些子子孫孫,也追隨他們的先祖。
「其實,」阿伯納回答道,「我有自己的推測。」
「為什麼不行?」那個人問道,「我外出散步,結果被雪困住;而你雖然騎行,但也逃不脫同樣的結果。」
阿伯納用他那雙有力的大手摩擦著他古銅色的下巴,接著他開口了。
「你害怕你的神,阿伯納,而我害怕我自己!」
屋內一片寂靜。
「到底是誰呢?」他不是在跟我說話,而是在自言自語。
阿伯納把自己那張嚴肅的臉轉向了他。這次該輪到他說話了。
「其中任何一個有被切開或者破壞過嗎?」
「每一個人都該享受生活,」斯杜姆說。
「斯杜姆,」他說,「你在害怕什麼?」
「老克里斯蒂安嗜錢如命,」他繼續說道,「他即使死去,也不會說出錢藏在哪兒。他屍體變形的僵硬https://read.99csw.com姿態是向著門口的方向,那樣子像是,他死前的最後一刻正要出門追趕的某人。他如此執著地做出這個動作,意味著他的秘密已經被識破,他的金子已經以某種方式離開了房間。」
他停住了嘴,傾身向前,雙手空空擺在桌上。
「請接受我的好意吧,來一杯,然後去壁爐那暖暖身子,阿伯納,」他說。
他大笑起來,露出了歪扭的黃牙。下一秒,他轉身消失在門口,我們跟著他走進了宅子。房間里壁爐的烈焰在熊熊燃燒,桌上插著一根蠟燭,火苗隨風飄舞。這棟宅子就如同常見的南部莊園宅邸,大廳與房間只隔著一扇門。寬闊的桃花心木門矗立著,一旁是盤旋而上的樓梯,下方則立著壁爐架。這兒很溫暖,但有股霉味兒,看來已經久無人居。蜘蛛網結得到處都是,滿地都是灰塵。桌上擺著一隻小旅行箱,這是某種帶扣的旅行箱,顯示某人正要出行。旁邊則立著一隻藍色鐵石制水壺,以及一隻髒兮兮的杯子。
我們靠近了爐火,脫下厚重的外套,將粘附其上的濕雪片拍打下來,然後靠坐在壁爐架旁的老式紅木椅上。
「是的,」斯杜姆回答道,「我還知道是誰摘下了柴架的把手。但你怎麼認為那是一句謎語呢?阿伯納,你怎麼會認為那裡面蘊含著謎團和真相呢?我只當那句話是一句嘲弄的話。」
馬兒看起來很緊張,它們暴躁地甩著頭,慌亂的鈴聲此起彼伏。對於一個富有旅行經驗的人來說,這種情況通常意味著危險將至。空氣中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接著雪花開始飄落。這雪花與我曾經歷過的雪都不大相同——不是一陣狂風暴雪,也不是如淋浴般飄落的小雪花。剛剛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落的是一片片如人手指甲大小的雪花。這些雪花敏捷地飛行並降落在大地上,宛如某種活著的生物。雪片落在哪裡就緊緊地附在那裡,彷彿是從天堂里飛出的某物,攫住一樣東西,然後毀滅掉它。當這層雪片附著上,後面還有源源不斷的雪片相繼而來,一層層降落其上。高聳的豚鼠草被壓得彎下腰來,最終不堪重負,啪地一聲被雪片壓得折斷了。
「不,」阿伯納說,「已經不在那兒了,殺了老克里斯蒂安·蘭斯的人,把金子從牛油塊中弄了出來,帶走了。」
「他往河那邊去了,」阿伯納說,「這是上帝的旨意。」遠處傳來了最後一聲槍響,一聲怒吼的慘叫聲震顫著穿過森林傳了過來。
他站起來,斜靠在桌邊,手指撐著桌面。
在他踟躕不定的時候,阿伯納開口說話。
他猛推開門,跑了出去,武器發出了轟鳴聲。循著醉醺醺的叫罵聲,我們能夠追上他的腳步。看起來他向北方去了,我們無法確定,於是停下來仔細聽。
我看到阿伯納盯著斯托姆的手,用餘光瞥了一眼撥火棍。
「我這麼說吧,阿伯納,」他說,「某個人不巧來到這兒了,就像你來到這兒一樣,某個人恰好被人遇到了,就像你被人遇到一樣。恩,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來訪者的腦中自然而然會產生這種懷疑。這一切對於這宅子里的主人來說,意味著危險。對此他必須在兩者之間進行選擇。他需要解釋清楚,或者向他的客人開槍射擊……恩,他選擇先解釋清楚,如果解釋不能奏效,只好另選他法。」
不管怎樣,老克里斯蒂安從來都不怕離開宅子,並且還大敞其門,他對於這一秘密頗為自信。他的這種自信一直被挑戰,但從未有人成功過。經歷了外人一次次的搜索和調查之後,這個謎團已經升華為某種傳奇。
阿伯納沒有動,我坐在那兒,像是聽了一個來自巴格達的傳說。一切的謎團都解開了——他為何出現在這棟宅邸中,他的恐懼,彈孔,以及他見到我們為何如此寬慰,以及在我們剛到來的時候,噼里啪啦地射齣子彈。而且我也能看出他內心的變化軌跡——到底他是應該相信我們呢,還是讓我們自己猜,然後形成我們內心裡認定的結論。我終於明白了整個過程,並在腦中仔細檢視這故事的每一個細節。我試著以他的思維方式來思考每一分每一秒的過程,因此,我也能夠九*九*藏*書理解那種恐懼,以及他為何會在其他人到來之時瘋狂地向陰影中傾瀉子彈。我望著這個男人,目光中帶著些驚愕。
「你們為什麼不查查母牛呢?」
「那麼你的結論就是徹底錯誤的,阿伯納。沒人把克里斯蒂安的錢帶出門,錢依然在架子上。」
在某次惡作劇般的搜索行為之後,他留下了如神諭般曖昧不清的話語。在某日離開家的時候,他用潦草的鉛筆字在日記賬本上寫下了一句話,並釘在了壁爐架上。
在二月的那天,他就坐在大陪審團的面前。大陪審團的成員詭秘地坐在一起。他們是一群嚴苛而沉默寡言的人,任何隻言片語都沒有溜出過那個房間的鎖孔。在聽過證人的證詞之後,大陪審團對誰殺害了老克里斯蒂安依舊茫然,在法官面前,他們又一次作出了這一判斷。他們甚至都不知道該控告誰。當法官詢問檢察官還能採取何種行動之後,檢察官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們,」他咆哮著,「又一次!……該死!……我一定會抓到你……我要把你打入地獄!」接著他醉醺醺的聲音漸漸隱去,取而代之的是輕聲的咒罵。
「靠近壁爐就可以了,斯杜姆,」阿伯納回答道,「如果你樂意的話。」
斯杜姆跳了起來。
阿伯納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
「那麼阿伯納,」那個人吼道,「你這理論的基礎也破裂了。一個人怎樣才能把金子從牛脂塊中挖出來,又讓這個牛油塊完好無損呢?」
阿伯納接過一塊金子,對著爐火仔細地檢查起來。這些金子看起來有年歲了,他用手指用力擦著塊體,然後用手指甲刮著表面。接著他把金塊遞了回去。斯杜姆接過金塊,小心翼翼地放回箱子里,然後把箱子拉上。最後,他坐下來,拿過酒杯喝了一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人的思想是無害的。但從另一方面來看,有人是安全的嗎?一個人也許不會害怕你的希伯來神,也不會害怕你的亞述惡魔,但是,他自己的思想會改變太的看法,會讓他的內心充滿恐懼……一個人可以秘密而不避人眼目地幹掉他的敵人,並全身而退——眼睜睜看著死者跌坐在椅子上,傷口還在流血。但一個人即使動用自己全部的理智,也無法將自己腦中已經存在的幽靈徹底趕走。他會說這東西根本不存在,但有什麼敢真正擔保這一點呢!」
那些遊手好閒的傢伙對這句話苦苦地思索。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這是在嘲笑嗎?還是那個老人認為他們已經搜索過了他宅子里的每一個角落,接下去的調查只能檢查母牛紅色的嘴裏了?或者他的意思是他已經把錢投資到牛上去了,讓大家去查查那裡呢?還是某種神秘的隱喻——就像古代的神諭一樣——指代了他儲藏金幣的神秘地點呢?
但老人並沒有拿出他的武器。他輕聲笑了,嘴巴歪扭著。
他在那停留了一段時間,望著昏暗的燈光,仔細聆聽著一絲一毫的聲響。但那裡悄無聲息,那已經是一座廢宅,窗戶都被牢牢釘住。最後,他走上前,敲響了古老的們扇。作為回應,裏面傳來一聲武器重重的爆炸聲。門板上的一小塊碎片崩到了他頭髮上。他躍向一旁,武器聲又再度響起,我又看到碎片崩起。接著我看到了之前未注意到的事,門板和釘窗戶的木板上打著許多的彈孔。阿伯納大吼著自己的名字,並讓宅子裏面的人停止向門口|射擊。
「我不相信,」阿伯納的聲音更加低沉了,「這些金幣上還沾著牛脂!」
阿伯納的聲音並無什麼特別,但他的這句詢問,彷彿武術一般施加在了這個人的身上,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他坐了下來,緊握著酒杯,盯著阿伯納。起初一段時間,他都沒有說話。看起來他好像是在腦海中慢慢消化某些問題。這裏實在有太多的事實需要澄清了。我們恰好在這兒發現他,但很明顯,他以一種最怪異的方式迎接了我們。他說他是在今晚早些時候來到這棟宅子里的,但很明顯是在說謊,因為這裏非常溫暖,不可能是今晚才生起的爐火。真相到底的是怎樣的?他為什麼會在這,又是誰令他煩惱不已,他在害怕某事,不過現在,他見到我們還是頗為高興,在大雪九_九_藏_書中的這場偶遇,使他明顯地鬆了口氣,因為我們不是某個他害怕見到的人,不過我們還是驚擾到了他,此時此刻,他也不確定自己該做些什麼。他坐在桌邊,我看到他眼睛的餘光睨了我們一下,接著目光在房間內游移,最終回到了黑色旅行箱那兒。
「沒有,那些牛油塊就像新出爐的一樣。」
那傢伙並沒有望向我們,他聽著外面的聲音,然後走向門口。
「每一個都在?」斯杜姆問。
那一夜,在爐火旁,斯托姆向我們講述了他在雪中來到這裏,發現戴爾喝得爛醉,與克里斯蒂安·蘭斯的鬼魂天人交戰,他聽他傾吐整個故事,幫他施下麻|醉|葯,接著把他藏起來,答應為他保守秘密。後來他發現阿伯納在懷疑他,於是一直搪塞。但最終葯失效了,這令他惱怒不已。
接著某件事發生了。某扇通往大廳的桃心木門打開了,一個人站在那兒,手裡拿著一把手槍。而我從沒見過像他這樣的人!他的臉完美無缺,富有貴族氣息,但整張臉卻像一攤廢墟,一攤令人作嘔的廢墟。為了不辜負天神的造化,他的身體儼然成了一個惡魔的居住地……用罪惡吞噬了自己的那種低俗污穢的惡魔。我不是很確定惡魔是什麼樣的,但這看起來如此殘忍、邪惡的傢伙,應該就跟惡魔本身也差不了多少。而這張面孔上還有一些我能理解的東西,其他人肯定也注意到了。那就是恐怖,不是恐懼!這看起來就像是某個人一直在反抗著某物,他的內心已經充滿恐懼,但他的勇氣卻使他超越了那種恐懼。他所散發出的每一分氣息都表明了他的危險性,但看起來,他並不會匆忙地開始這場混戰。
「你怎麼知道的,阿伯納?」斯托姆問。
「要了他命的那個人並沒有猜出謎語的真相,阿伯納……把線索集中起來……在蘭斯被殺之前,他曾被長時間困在椅子上。為什麼?因為有人在威脅他,如果不把藏金子的地方說出來,就殺了他……當然,蘭斯沒有說,但兇手湊巧在無意中發現了真相。他把撥火棍伸入爐火中加熱,以此來折磨克里斯蒂安。當他起身的時候,肩部不小心碰到了架子上的牛油塊,其中的一塊掉在了壁爐上。接著他用那根撥火棍殺掉了克里斯蒂安。我清楚這一點,因為我注意到傷口附近的頭髮是燒焦了的!」
「好啊,」阿伯納繼續說道,「當老克里斯蒂安寫道,『你們為什麼不查查母牛呢,』他其實是確有所指。架子上擺著一排牛油塊。我的理論就是,每年他賣牛得到金子的時候,都會將金子鑄入牛油塊中,混在其他牛油塊堆里,擺在架子上。而就在那壁爐上,那擺著的一排排牛油塊中,就隱藏著老人的巨大財富!」
「現在,阿伯納,」他說,「這財富是不幸的根源。它會讓人充滿恐懼,你必須站在這兒守護它,這令人神經無比緊張。風從煙囪里吹過會有聲音,每一個聲響都讓人誤以為聽到了腳步聲。起初,一個人還能冷靜地手持武器應對,但後來,他實在無法忍受了,聽到的任何一個聲音,他都會用子彈來迎接。」
他安放好蠟燭后,用一種古怪而諷刺的姿勢指著水壺和壁爐。
我剛剛提到了,死者死在椅子上,身體扭曲變形了,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是極端的令人驚駭。這著實是非常恐怖!這個詞都沒法承載這起事件的可怕的程度。他的眼睛,下巴的肌肉,每一塊骨頭上附著的肌肉,看起來都承載了某種必死的決心,看起來就像是不屈的靈魂在強迫著肌體去做某件事,即使人已經死去,但意志力依然推動著他的身體。但這裡有件事很令人好奇。這個老人死前拚死想要前往的方向,不是這棟宅子,或者是某個藏錢的地方,而是朝向大門,彷彿他是要跟上某個從那兒出去的人。
克里斯蒂安之死所封印的謎團,從他生前就無人能獲知任何線索——這謎就是,這位老人到底把他的錢放在了哪?他放養著一些牛,以此獲得了不菲的收入。他基本上不花錢;他沒有把錢交予任何人,他也沒有把自己的錢拿出去投資。眾所周知的是,他在進行牲畜買賣的時候,只收金幣,對此他並不保密。正常的推論是他把這些金幣埋藏read.99csw.com在他花園這塊地的某處,但一些遊手好閒的傢伙在他賣牛之後,整夜地躲在他的宅子附近觀察,從未見他拿著鏟子從房裡走出來。而一些好奇的年輕人——我想他們比罪犯還要好奇——曾經趁他不在闖入他家,不止一次進行搜查。沒有一個角落是他們沒搜查過的,沒有一塊地板是他們沒有撬起來翻查過的,沒有一塊壁爐磚他們沒有敲擊辨音過。
那一天,我們在郡政府。大陪審團就坐于庭上,而阿伯納也被宣上庭,坐在他們前方不遠處。大陪審團在進行有關老克里斯蒂安·蘭斯之死的調查。某天早上,在他自己的房間中克里斯蒂安被人發現他癱坐在椅子上。屍體呈坐姿,扭曲向前,死在椅子上,而臉上一副難以描繪的神色,令人恐懼不已。彼時,宅子中除了老克里斯蒂安之外並無他人,屍體也是由鄰居發現的。這起悲劇也使得大陪審團成員們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畢竟除此之外,還有一個謎團尚未解決。
「然而,」他說,「你的到來解了燃眉之急,他很樂意見到你,接著你問『你到底在害怕什麼?』他則會回答,『強盜。』你會再問,『這種宅子里有什麼值得搶的?』而他則會告訴你這些話:」
我有點害怕,微微靠向我叔叔。這個奇怪的老人正用力撐著桌子,眼睛瞥向陰影之中,這光景令我不禁看得入迷。他如金屬絲般褪色的紅髮覆蓋在頭皮上,一身暗色的衣服讓人覺得有些詭異。
「斯杜姆,」他說,「邁克爾·戴爾之謎並不是唯一的謎團,」接著他講述了克里斯蒂安·蘭斯之死,並指出毫無疑問是那張神諭般的字條導致了他的死亡,「你知道老克里斯蒂安吧,還有他奇特的一聲,是吧,斯托姆?」
鄰居們用斧子劈開椅子,搬出他的屍體,費了好大力氣才展平他的四肢,最後才能把他埋葬。但是對他帶著必死決心的扭曲面容,他們實在無能為力。不管是死亡后的寧靜,還是屍體美容師們有力的手指,都無法對他臉部的肌肉和眼皮產生一絲一毫的效果。他就這樣帶著那種搏命的表情躺進了棺材,入土為安。
「進來吧,」他喊道,「上帝啊,別客氣!」
不久,阿伯納停了下來,抬頭望著天空,但是他什麼也沒說,我們也繼續前行。而現在,濕雪覆蓋下的大地有些泥濘,粗重的樹枝看起來快要不堪積雪的重負;馬兒開始發慌,最終,阿伯納收住腳步。看樣子,我們已經到了林中的十字路口,我徹底迷路了。雪已經覆蓋了所有我記憶中的所有路標。我們像是在一望無際的西伯利亞大草原上縱馬一個小時了一樣,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你將幽靈帶進人的腦海,」他轉身,擎著酒杯,彷彿持著某種古怪的藥物,「我們吞下你,就會看到異象,死人會從他的墳墓中爬出來。」他饒有趣味地將玻璃杯放在了桌上,坐了下來。
我們離開馬廄出發了。阿伯納設法在深深的積雪中留下可見的痕迹,而我跟在他身後。他肯定具有某種特殊的方向感,我們不得而知。我們以為要在雪中掙扎一個小時,但事實上出發后沒過幾分鐘就到達了目的地。彼時,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是寬闊的階梯,以及階梯之上粗大的廊柱。我只知道這是某棟廢棄的莊園大宅,建在某片已被透支的土地上,就在森林的邊緣。不遠處,河水蜿蜒而過。這棟宅子的成長史伴隨著喪服和葬禮,而現在,它已開始腐朽。但現在,當我們走上門廊,卻發現扇形門裡的玻璃透過一絲閃爍的亮光。這燈光令阿伯納困擾不已,他停下腳步,躲在柱子後面,表情裡帶著些困惑和混亂。
無數雙好奇的眼睛盯著他,謎團被傳得神乎其神,不難想象,他這出死亡悲劇會成為怎樣轟動全村的事件。
某次,在有關這一謎團的討論中,有人提出主張,認為他家柴架的把手是金的,這是他從某個故事中得來的靈感。在此不久后的某晚,老人從穀物粉碎房回到宅子里,發現柴架上的幾個把手不翼而飛。但是,類似的盜竊行為再未發生過。很明顯,這個稀奇古怪的想法並不是解決克里斯蒂安謎團的真正鑰匙。
過了一會,槍聲終於偃旗息鼓。接著門開了,一個人站在那read.99csw.com兒,手裡持著一根蠟燭。他是個小個子老人,蓄著鐵絲般的鬍鬚,一頭紅灰色的頭髮,眼睛銳利得像玻璃碎片,如同一棵橡樹一般多結。他頭戴寬大的皮領帽,系著狼牙扣。我認識他,他的鄉間老醫生,名叫斯杜姆,從哪個只有上帝知道的地方來到這山裡,他住的地方並不遠。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就非常怕他。我怕大風天在山中看到他飄動著的披風,很可怕。那個時候,他總是走路,只有距離非常遠時才騎馬。沒人知道他的歷史,傳說他有用魔法召喚的神奇力量,這些說法都會有些具體的表現形式。斯杜姆是魔鬼的競爭對手,他也與人和獸的生命進行著某種比賽。他會仔細檢查馬的屍體,不時咬緊下巴念著他特有的奇怪咒語。他檢查病人和解剖屍體時也會如此。確定無疑的是,若某人站在他身旁觀察他,必會認為斯杜姆正在用祈禱來對抗某物。我現在能看到他,就站在門前,手高高地舉起,視線投向黑暗之中。
那兩個男人互相望著對方,屋外傳來了某種聲音。起初,我沒有挺清楚是什麼聲音,不久我意識到是風聲,風在變大,雪塊從樹上墜下。但宅中毫無緣故地充斥了另一個聲響。
當看到阿伯納時,他大聲喊了出來。
阿伯納設法找出了一條路,通往森林之中。我騎馬跟在後面。之後,我們立於一棟小屋之前。這棟小屋像是圓木堆起的的畜棚,但無人使用,空空如也。小屋的門敞開著,門鉸鏈也壞掉了。我們下馬,牽著馬兒走了進去,卸下馬鞍,從閣樓里搬出發現的一些陳年的乾草,撒在馬槽中。我不知道我們身處何地。我們前路已阻,看起來不得不在這裏過夜,但看起來阿伯納可不是這麼想的。
「如果這葯是純的,足以讓一個陸軍准將和他的馬睡過去。我看明晚我得試個十來滴,看看藥效了。」
「你說得沒錯,阿伯納,」他說,「這確實是克里斯蒂安的金子,我剛剛講的故事也是個謊言。但是你故事的結論是錯誤的,蘭斯並不是被我這個小個子殺死的,他是被你這種大個子殺死的!」
「阿伯納,」他說,「我了解人體的每一塊骨頭,每一根肌肉纖維;但是腦中的思想——這塊土地上有太多神秘之事。我們不敢相信。」他停頓了一下,結滿老繭的手指輕敲著桌面。
完成這項工作之後,他們依然對於謀殺老克里斯蒂安的人是何身份一無所知。阿伯納什麼也沒說,而治安官則是喋喋不休地對每個遇到的人講起此事。對於真相,他們所知道的,並不比村裡其他人知曉更多,但他的言辭惹惱了阿伯納。
「斯杜姆!」阿伯納說,「你居然在這宅子里!」
我聽到了阿伯納的聲音,「戴爾!」聲音就像是宣讀某樣稀有物種的名字。而我也聽到斯杜姆的聲音,「上帝啊!服下一茶匙的鴉片酊,他居然還能走路!」
「你用一根稻草來支撐一個結論,阿伯納,」斯杜姆說,「如果你的證據僅此而已的話。」
「斯杜姆,」他說,「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麼說來,你根本不相信我的解釋嘍,阿伯納——從壁爐磚里找到金子的解釋?」
「蘭多夫就是個大漏罐子,」他說。很明顯,從他的這番話可以看出,阿伯納叔叔有些話還沒有告訴治安官。
當那個老人的屍體被發現時,蘭多夫便通知了阿伯納,他們兩一起徹查了宅子,宅子里一如往昔地整潔。吊架上有個罐子,壁爐旁找到了個瓦罐。斜樑上掛著一捆捆的玉米,豆莢也是一串串掛著的,壁爐架上方有個架子,擺滿了牛脂塊;一束束蘋果乾和藥草則斜靠在煙囪旁。房間里的所有傢具都擺放正常。
「你在那房間里仔細檢查了一番,阿伯納,但你發現煙囪上架子毀壞時擦下的痕迹嗎?那是一個人的肩膀曾在白石灰牆上留下的痕迹。而那肩膀,阿伯納,」他抬起頭,聳著肩膀說,「跟你一樣高!」
「我會告訴你這一點的,」阿伯納回答道,「吊架上有個罐子,壁爐旁也有個罐子,而架子上的牛油塊都是白色的……所有的牛油塊都被重鑄了!蘭多夫沒有注意到,但我發現了。」
「害怕!」老人叫道,他的聲音如嘶厲的斷奏;他做了一個顯而易見的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