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稻草人
律師若有所思地轉向我的叔叔。
阿伯納繼續用他低沉而平穩地聲音說著。
老人又站著不動了。當他再度開口說話的聲音,聲音壓得更低了。
「還有一件意義重大的事:艾斯戴爾·穆爾先生知道當晚寫字檯抽屜並未上鎖,而諾斯寇特·穆爾並不知道。那麼,誰更有可能打破寫字檯抽屜,將之布置成為搶劫的現場呢?」
「你真是該死!」他大叫道,「難道弗吉尼亞就沒其他神秘的案子了嗎?你為什麼總是揪著伊斯特伍德的這件案子不放?這件事情變成什麼樣又有什麼關係呢?這可是公共服務啊。弗吉尼亞需要些有勇氣的人。這個州已經朽爛了。鄧肯·穆爾年輕的時候就是個笨蛋,他死了最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吧,蘭多夫。」
老人突然停住腳步,靜靜地站著。他嘲弄地揮舞著手中的拐杖,然而用一種高音調的暴躁的聲音說起話來。
律師彎下身子,雙手置於桌上。
「而且,先生,」他繼續說道,「如果一個人能夠確定他已經找到了每一塊碎片,那麼人類的不解之謎便不會存在了。事件的每一個細節都與某件事像吻合,前後的關係也都順理成章起來。整件事的碎片都已拼接完整,真相就不可能會躲避我們的視線。但是,唉,先生,人類的智慧是很無力的,輕易就會迷惑自己,而事件的關係與分支數量又非常龐大,且相當複雜難解。」
桌邊的另外兩個人吃驚地站了起來。
律師沒有動,但他的臉上已經表露出絕望的混亂,他額頭開始冒汗了。治安官正準備沖向他,但阿伯納伸出手來阻止了他。
「只有萬物之主才真正知道,先生,我們只能推測。我們無法像他一樣,看到真相在眼前展現;我們只能通過一個線索導向另一個線索,不停地探求,直到找出真相。」
他引著路,一路大聲招呼著司法界的同事,跟熟人招手致意,精力充沛而直率地開著玩笑。所謂四十齣頭,年富力強,大概也就是指這樣的人吧。
「他在嘲弄咱們呢,阿伯納,」治安官說道。
「但是蘭多夫,」阿伯納繼續說道,「不談不在場證明,就看這些僕人本身——我感覺他們不是我們需要關注的對象——我們的推理也會合情合理地指向伊斯特伍德莊園中除僕人之外的人。」
「但是阿伯納,」律師慌忙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擁有理智。在這一點上,上帝並不比我們高明多少!」
「我邀請他過來看看伊斯特伍德莊園。」
然後他用拐杖的金屬尖猛戳著地面。
「這應該是個精神科學方面的問題吧,」律師回答道。
「雖然如此,先生,如果你能原諒我把話題扯遠了,請允許我提一下,剛剛你的評論讓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猜,就是因為這個感覺,你才拋棄了顯而易見的解釋,去進行更加細緻的調查了?」
「在悲劇發生當晚,」治安官說道,「家中的所有僕人都去參加了一個隔壁的僕人舞會。他們一同前往,又一同回來。當他們離開家的時候,年邁的鄧肯·穆爾還活著,而當他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死了。」
「我確信阿伯納能夠一把抓住那個殺人犯,」律師評價道,「來吧,先生,讓我給你滿上一杯,當我單膝下跪之時,就像聖奧古斯丁常說的那樣,請告訴我是誰殺掉了我的叔叔,到底是誰奪走了令人尊敬的鄧肯·穆爾的生命?」
「紳士們,」他像是在向蘭多夫和阿伯納致辭,「你們簡直讓我震驚!你們這是在控告弗吉尼亞州最聲名顯赫的人。」
「律師的生活遠談不上有趣。我想我該換個行當了,蘭多夫,如果我擅長射擊或者釣魚的話。哎,我是個可憐蟲!」接著他做了個富有戲劇性的誇張姿勢。
「如果諾斯寇特·穆爾被執行絞刑,艾斯戴爾·穆爾則會繼承房屋和土地等不動產。因此,他也許會希望諾斯寇特·穆爾被執行絞刑,就像諾斯寇特·穆爾也許會希望鄧肯·穆爾被謀殺一樣。」
「他會一直這樣笑話嘲弄的,」我叔叔說,「但他對那些把犯罪行為辦糟了的傢伙們,肯定會報以最響亮的笑聲。對於他來說,最狡猾的犯罪行為就是這些罪行的修補行為;偽造線索就是一種修補行為,而這些假線索也會淹沒在浩如煙海的線索中,與之一起構成協調而統一的線索庫。」他猶豫了一下,又補充了一句。
「理智的人不會忽然犯下謀殺,除非他有動機。對於僕人來說,除了大賺一票之外,沒有任何謀殺動機了。然而,他們並不能從老鄧肯·穆爾的死亡中獲得九-九-藏-書一絲一毫的好處,除了能從寫字檯抽屜中賺到點什麼便宜。但是那個明白無誤知道寫字檯抽屜上了鎖的人,必然也很清楚抽屜里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他遲疑了一下,晃了晃杯子的把手,「而現在,先生,」他補充道,「還剩下兩個可能的人選。」
律師的臉上顯現出一種意蘊深遠的興趣。他彎下身子,右肘靠在桌上,用手拖住下巴,另一隻手從口袋中拿過一盒煙草,正在開啟盒蓋。這姿勢真是無比優雅。
「阿伯納,呃!恩,阿伯納來這幹嗎?」
律師驚訝地盯著我叔叔。
接著他揮舞著左拳,沖了過來。
「先生,剛我們談到這起案件是由某個外賊搶劫殺人的可能性,如果我們排除這種情況的話,那還剩下什麼樣的解釋呢?讓我們看看:強力破壞寫字檯抽屜,只可能會是由某個熟知死者習慣的人所為。誰對此習慣非常確定呢?先生,很明顯,就是在宅邸中一直陪伴著老鄧肯·穆爾的家族成員。」
酒館里的人都走光了,所有人都回到法院里去了。只剩下這三個人。除了村莊傳來的點點雜訊和空氣中飛蟲振翅的聲音,酒館里再無他響。艾斯戴爾·穆爾先生的座位朝北方,面向廊柱;阿伯納坐在他對面;而蘭多夫則面向東部法院的方向。我叔叔一時間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伸手想拿一根煙。律師機械地舉起盒子,遞到治安官面前,用拇指和食指打開盒蓋。阿伯納拈起一根煙,但並沒有點燃。
「先生,」他回答道,「為什麼寫字檯並未上鎖,卻被暴力破壞?」
說完他轉身走回了郡書記員的辦公室。
接著他挑選了走廊盡頭的一張桌子,多少有些遠離人群,然後三個人坐了下來。
「沒勁兒透了,蘭多夫,」他惱火地咕噥著,「一大早到現在,都沒啥讓人興奮的事。不過那場老維奇伯爵陷入僵局的訴訟還算有趣。在我看來,人一定要挺直腰板,不管是颳風還是下雨。人們應該知道當他們需要一個律師的時候,該去哪兒找。」
「還有第三段推理,」他灰色的眼睛微微閉上,聲音緩慢地說道,「如果某個人生下來就是盲人,而另一個人則習慣白天的時候在走廊上走來走去;那麼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那個夜晚,誰會去摸索,去一步一步順著牆角尋找前進的路呢——是那個能看見的人,還是那個盲人呢?」
我叔叔說完,坐回凳子上去了。
「為什麼呢,先生?」他站了起來,高聲說著,手指則指向縮在角落的那個正在流汗的傢伙,「因為他的支配側是左側——因為他是個左撇子!」
「通過小小的觀察,先生,對線索的觀察,以及一些小小的用以解釋犯罪意圖的常識,我和蘭多夫設法抓住了這一點小小的矛盾。」
這是巡迴法庭開始的第一天,整個郡都會參与其中。在那個下午,兩位男子穿過了通向郡政府的大道,踏著寬闊的石階,走向法院。
「現在人們怎樣才能獲得一大筆財富,阿伯納?」他回頭問了一句,「我急需一大筆錢。是婚姻還是犯罪呢,嗯?犯罪需要相當大的勇氣,而人們都公開宣稱律師是非常頹廢的,辦不來這事。再者,有你和蘭多夫在這查案,我怎麼也不敢犯罪!」
「整件事都該死,蘭多夫,我就想說這麼多,」那個暴躁的老人繼續吼道,「忘了這事吧。誰他媽的會在意?一個整天說胡話的癱子被殺死了。哦,他也許五年前或二十年前就該死掉了!他沒法管理自己的財產,還把我排除在外。他一直表現得很有耐心,而我也只能在我死前一直在這遊盪。接著,一個黑鬼到他家偷錢,給他當頭來了一下子。我是該逮住那個黑鬼讓他受絞刑嗎?才不!我看我該賞他一塊土地才對!」
「走廊是最通常和最習慣的一條路——事實上,也是從伊斯特伍德莊園北翼通往南翼的唯一的一條路。鄧肯·穆爾一個人住在南翼房間里。而在當晚,諾斯寇特·穆爾和你自己住在北翼。你們倆對於走廊都相當熟悉,因為你們原本就住在那兒,必定經常走來走去。」阿伯納暫停了一下,看著艾斯戴爾·穆爾先生。
他將一塊放糖滑入杯中。
現在他們走到了酒館第二層的走廊上。艾斯戴爾·穆爾先生按照英國時髦做法,跟黑人侍者點了一壺茶。
他低頭看著杯子,陷入了安靜與思索。
艾斯戴爾·穆爾先生衷心地大笑起來。
「先生,」阿伯納回道,「對於你的恭維我深表榮幸。你的感覺確實沒錯,而我想,你對於此
九九藏書案件的執著也是值得讚美的。」「法律面前,」治安官說道,「人人平等。」
「救不了的,」治安官堅定地說。
兩個人的外貌大相徑庭。其中一人是個矮個子,看起來有人入中年的發胖跡象。他穿著精緻,下巴上蓄著黑乎乎的大鬍子,亞麻木製外套看起來相當得體。他手指上戴著顆巨大的雕刻戒指,手錶帶上則綴著厚重的裝飾物。另外一個人則是個寬肩膀、胸膛開闊的大個子,他是撒克遜人,一切體態特徵都暗示自己屬於一個在烈日和狂風下久經考驗的民族。他體格強健,不帶一絲贅肉,就像戍守邊疆的那些勇者。那副面孔是老式的克倫威爾式的臉,如鋼鑄般地帶著道道溝壑,凸顯出歲月留下的痕迹和堅毅的輪廓。在他灰色的眼睛中,則蘊含著極度的平靜,就像夏日茫遠的天際。他的穿著並沒有什麼特別,但人們看到時總會對他高大而寬闊體型留下的印象。
當兩個男人走到石膏柱子之間時,一個高個老人從郡書記員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他的臉無甚特別,跟弗吉尼亞成千上百的英國人一樣。對於這副巨大的身軀和面目輪廓,實在無法用什麼有特點的言辭來形容。
「你們在伊斯特伍德到底發現了什麼閃閃發亮的矛盾?」他問道。
「如果老鄧肯·穆爾死了,」他繼續說道,「諾斯寇特·穆爾將會繼承宅邸和土地。而如果艾斯戴爾·穆爾想要獲得這些產業,就必須除掉鄧肯·穆爾和諾斯寇特·穆爾。只殺掉鄧肯·穆爾,誰能從罪行中獲得利益?艾斯戴爾·穆爾還是諾斯寇特·穆爾?」
「但是,先生,」他說,「有關這件事的細節有些特別——我也許該稱之為非常特別。」
「沒人能做到這一點,」阿伯納回答道,「因為為了做到這一點,那個人必須知曉他意欲造假之前和之後發生的所有事情的細節。只有上帝這個全知全能者才能做到這一點。人類的大腦不可能在此狹小的範圍內製造出與現實嚴絲合縫的假象。」
「恐懼什麼?」他問。
「恐懼,」阿伯納繼續說道,「這推理將要導向的結論。」
但是律師看起來更加驚訝了。他沒有動,但他的臉上像是突然被施了巫術一般,浮現出某種不知所措的表情。
「抱歉,」治安官回答道,「我們幾乎沒發現什麼新的線索。手頭只有上次那一大堆不中用的線索,但是阿伯納來了,他對那堆線索好像很有興趣。」
他停下話來,沉靜了一下,又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紳士們,」律師大叫道,「你的意思就是,像我這樣的人,是不可能把某一事件做成不可破解的疑案的。」
「我要繼續說下去嗎,先生?」他說。
他喝了一小口茶,然後輕輕地把杯子放回桌上。
蘭多夫是弗吉尼亞的一位治安官。他注視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然後對他的同伴開口了。
「法律的創造者,」他開始說了起來,「曾警告過我們,在面對頗具智慧的罪犯時,要注意一些非常顯而易見的推論。這是因為如下原因:最低級的犯罪者總是試圖去掩蓋自己的身份;高級一些的犯罪者則將嫌疑從自己身上引至別人身上,而頂級的犯罪者,先生,有時則會耍出一些高超的手段——某種一箭雙鵰的手段。」
「阿伯納,」他說,「你別忘記我在這件事中表現得很主動。是我一直與蘭多夫保持聯繫的。什麼本能的恐懼能夠從精神上限制住我?」
「而先生,」他慢慢說道,「我還不是非常確定。」
「他來這裡是為了將鄧肯·穆爾的土地按官方審核規定過戶到他的名下。他是依法獲得這些財產的,此法律由弗吉尼亞立法機構制定,並襲承了傑弗遜法律條文的嚴密性。在法律的保護下,原屬於鄧肯·穆爾的祖先並由他繼承的土地,在他死後,可由諾斯寇特·穆爾繼承,若諾斯寇特死去,則桂艾斯戴爾·穆爾繼承。遺產繼承權真是條長鏈啊,」他頓了頓,然後抬起手指,擺出一副挑剔的姿勢,「這是個古怪的家族——我想就算稱之為弗吉尼亞最古怪的家族也不為過。家族中的每個人都有缺陷。死者鄧肯·穆爾沒有子嗣,他的兩個兄弟死於癲癇。這個傢伙,就是大哥之子,是個盲人。而老二的兒子,艾斯戴爾·穆爾先生,則是個律師——」
「最低級的犯罪者總是努力讓官方找不到任何嫌疑犯。高級一些的犯罪者則在他自己的門前豎起一個稻草人,希望能夠誤導官方。但最頂級的犯罪者則在別人的門前豎起一個稻草人,希望https://read•99csw•com官方推翻稻草人之後,抓住躲在其他的那個背後的人。」
「你就不能不要惹是生非嗎?大家都開始遺忘這件事了,而你又舊事重提。我怎麼能總像個背後接了鐵鏈的木偶,任由你的擺布呢?」
「但是阿伯納,」律師說,「除了我自己之外,還有誰會知道寫字檯沒有上鎖的?每個人都習慣地認定它是上鎖,儘管裏面只不過放著我叔叔的撲克牌罷了。我早上已經告訴蘭多夫了,在我叔叔去世的那天,我把鑰匙丟在了寫字檯抽屜的一堆紙中間。之後我打開抽屜,發現找不到了,因此我只能把抽屜合上。但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一個。其他所有人都以為寫字檯的抽屜像往常一樣是鎖著的。」
我叔叔輕輕地在凳子里移動了一下。
「那麼,先生,」艾斯戴爾·穆爾先生說,「你不相信罪犯能夠製造一系列假證據,並使這些假證據完全吻合真相嘍。」
「確是如此,先生。在弗吉尼亞州的伊斯特伍德莊園,上帝知道究竟是誰的雙手沾滿了鮮血,他不需要將搜集證據起來,進行辛苦的推理。但蘭多夫和我就像懷抱著謎語的孩童一樣。我們必須收集齊所有的碎片,然後坐下來,費盡心機地將它們拼起來。」
「並不是每一個人,」我叔叔繼續說道,「仔細想想這個片段:一個人要確信寫字檯的抽屜在當晚是上鎖的,他必然清楚之前每個夜晚,寫字檯的抽屜都是上鎖的。一個人要確信因為抽屜是合上的所以寫字檯是上鎖的,那他必然清楚之前每次抽屜合上的時候,寫字檯都是上鎖的。更進一步來說,先生,人必定是熟知這個習慣——必定對此確信無疑——在那個節骨眼上他才會連眼都不眨地把鎖破壞掉,他連拉一下抽屜把手都沒有嘗試。」
「因此,兇手處心積慮地在通往現場的路上隱藏聲音,不走錯一步,不撞到任何牆角,那麼他一定會用自己的慣用手去觸摸牆壁以尋找感覺。走廊是由北向南的。血指印是印在西側的牆上,而灰塵中的指紋則印在東側的牆上。因此,兇手必是先順著東側的牆走先向兇殺現場,然後帶著血跡,順著西側的牆返回。」
阿伯納繼續說了下去:「是伊斯特伍德莊園的某個僕人嗎?」
「不過幸運的是,在人類社會中,假線索造成的矛盾總是閃閃發亮,以至於我們總能看到它。」
「這是謊言!」他吼道。
「某種無意識或下意識的精神過程生成了這種印象。這種印象來自於星辰之外,事實上,這也僅僅是給出了一個理性的結論。若我們肯耗費巨大的努力,最終可以發現謎團后的真相。」
「不完全是吧?」我叔叔繼續說道,「人們不是總是把真相的碎片統統裝入袋中,然後去尋求哲學家的幫助,讓他們將碎片拼齊嗎?讓我們回溯這樣一個片段,先生:對於那些最原始的感覺作出反應——比如說,恐懼吧——總是下意識的,或者我們該說,是出於本能的吧?我們的身體每天有上千次從危險中退縮回來的舉動,這一切都是無意識的行為。我們不會遭遇危險,而是毫無知覺地繞過了危險。那麼我們是否也可以懷疑,人腦在通過某種精神過程之後,也本能地意識到了最終的某種危險,於是趨利避害呢?」
「你是指諾斯寇特·穆爾和我吧,」他以一種平穩和堅定的聲音說道,「嗯,先生,到底是哪一個呢?」
「神啊!」律師捶著桌子,大叫道,「我當時就有種感覺,我的叔叔不是死於一個普通小毛賊之手!我想官方調查已經陷入了死胡同,這也就是我一直跟蘭多夫保持聯繫的原因,是我讓他邀請你去伊斯特伍德法院莊園進行調查的。」
他毫不在意阿伯納,而阿伯納也並未感到窘迫,他只是好奇地盯著那個沒禮貌的老人,彷彿在打量著某種怪異的、從未見過的有些特別而又無禮的野獸。
他暫停了一下,蘭多夫插嘴進來。
「阿伯納,」艾斯戴爾·穆爾回答,「現在我也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這是某種無法解釋的預感。我有這種感覺,其他的我也說不上來了。」
「先生,」他說,「只有非常確定,我才能回答你的這個問題。」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就像某種平衡大自然的元素一般。
「而最終,先生,誰會在穿越走廊的時候,用雙手摸索著牆邊和角落呢,是一個能看見光明的人,還是一個盲人呢?」
「先生,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和蘭多夫對於推理可能得到的結果懷抱著怎樣的恐懼了吧,先生,也許你下意識的結論應該進一read.99csw.com步地揭露真相了。」
「你可是聲名遠播的阿伯納,還有蘭多夫,弗吉尼亞州司法衛士的化身。你們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蘭多夫?」他大叫道,「我確信阿伯納肯定對這件案子已經瞭然于胸了,」接著他職業性地將頭歪向阿伯納,並擺出一副社交用的親密表情,「咱們去酒館談談,我想聽聽你的傳奇故事,『荷馬史詩』一般的傳奇故事。」
壓抑了很久的艾斯戴爾·穆爾先生,看起來將要爆發。
他給人一種感覺,就是在層層泡沫之下,別人能從中濾出他最真實的本性。儘管他對案件很有興趣,但法律只不過是一種遊戲罷了。法律一點也不真實。他在法律中玩耍,並總是想贏。他必定是花費了很長的時間謹慎思考,並最終選擇了這一職業,這種態度與一位飼馬者為德比郡賽馬大會選擇一匹小馬駒一般無二。他對於法律在弗吉尼亞州產生的政治影響毫無興趣。他真正感興趣的東西——源自他內心和本性的興趣——是打野鵪鶉,或者在磨粉機旁的小溪中盡情地釣魚。對於他來說,這才是真實的生活,法律的條文和法庭的訴訟都是幻境。
阿伯納抬起他的杯子。
阿伯納望著蘭多夫,像是在等待他的許可以繼續說下去。治安官點了點頭。
他一板一眼地邁著軍人般的大步,向前走去。
他轉向艾斯戴爾·穆爾先生。
「也許!」治安官大叫道,「這裏可是弗吉尼亞!王法在上!」
緊握雙手的治安官大吃一驚。
我叔叔看起來並未受到任何影響。
「是的,」我的叔叔回答道,「我們可以為你找一個借口——一個正當而合理的借口:那就是你的能力不濟,比不上上帝。」
他擺手,招來一位巨人,喚其為哈里森,讓他幫忙盯著法庭,如果有事可以喊他。然後他轉頭繼續跟阿伯納聊著。
「等一會兒,蘭多夫,」他說,「人的身體真是個奇異的結構。它有兩側,兩側幾乎完全一樣,結合於軀幹之上——如果右側在人面向升起的太陽時,面朝南的,那麼左側,就是面向北方的。這兩側在人體中的地位卻並不對等。其中的某一側必定控制和支配著人,而當一件頗具難度的任務擺在他面前的時候,他一定會以更有效率更具控制力的那一次來進行嘗試。」
律師開始發問。
「婚姻呢?你認識一個懷抱金天鵝的孤兒嗎?又快樂,又能大賺一筆,那真像田園詩!最簡單的人也會明白這一點。你知道巴黎的作家們都怎麼寫的嗎?他們描述法國的農民在新婚之夜,一手抱著新娘的同時,另一隻手則伸到麻布袋裡,摸索著新娘帶來的嫁妝。」
「那麼說來,」他說,「你們又找到了新的線索,把阿伯納找過來,然後我們一起再次進行調查?」
他悠閑地晃著拐棍,然後用一種勸誘性的語氣說了起來。
「而你,先生——我一直在觀察你——」
「當然,我知道,」律師繼續說道,「繼續說吧,阿伯納。」
蘭多夫的臉上顯露出一副刨根究底的表情。
小個子帶著黃色手套的手握成個拳頭,但他的聲音中並未流露出惱怒。
「如此,先生,」他繼續說道,「這是不是能夠否定謀殺鄧肯·穆爾的兇手是個來自外部的普通盜賊呢?一個懷著普通目的的普通盜賊,是無法悉知這個習慣的。他也許『相信』或是『以為』寫字檯上鎖了,但他無法『確定』。他不可能對此如此肯定,以至於連抽屜把手都不拉一下。我們必須相信如下假設:智商最下等的罪犯也會擁有一些無法抹殺的本能的智慧。」
「這也就是說,」他的聲音忽然變得洪亮有力,「他總是順著左側的牆走。」
那是弗吉尼亞六月上旬的一天。下午溫暖的陽光灑在法院巨大的石膏柱子上。二層的拱廊上金光閃閃,綠草地延伸到遠方低矮的森林山丘,邊緣那一圈山峰彷彿是這個世界的最外緣的壁壘。
「我恰好,」阿伯納繼續說道,「研究過有關預感的理論,而我發現最終都會導向兩個結論:他們要麼是某種出自個體本源的不可靠的感覺,要麼就是在掌握已有信息情況下,人腦未經推理而得出的模糊的結論。這也就是說,感覺,預感或者前兆,可能都是某種未成形的結論所投下的陰影。」
「先生,」阿伯納回答道,「同樣的出自本能的恐懼卻令蘭多夫和我自己頗感束手無策。」
阿伯納抬起臉來,他一臉平靜,毫無表情,像一塊面具。
「這些痕迹很明顯表明兇手事實上是徑直穿過走廊行兇,然後又順著走九*九*藏*書廊逃走的。但他並不是從那扇打開的窗戶處進入的。窗框上布滿了灰塵,而只有內部的灰塵被清理過。除此之外,窗框上還有外力打開的痕迹,窗框內側依然清晰可見強力破壞的痕迹。」
「沒錯,」阿伯納說,「就是這意思。我想,每一起案件都一樣,如果我們仔細研究,都會發現其中存在著矛盾。」
「先生,也許你的思維過程走得過於超前,為你製造了這種預感。如果你更在意一些你的思維過程,搞不好你會率先解決這一謎團。我在想,為什麼你的推理依然是下意識的?」
「那麼現在該說說了,蘭多夫,」他說道,「你在伊斯特伍德發現了什麼?」
「懇請你說下去,」律師回答道。
「先生,」他說,「那個偽造了外界盜賊證據的人,還為我們留下了盜賊入侵的特殊場景。長長的多角的走廊北側盡頭,有扇窗戶打開了。在伊斯特伍德莊園的人,從那扇窗戶爬進來,刻意徑直走向走廊南端老鄧肯·穆爾被殺害的那個房間。伊斯特伍德莊園初次被調查的時候,你曾經跟蘭多夫提過你的懷疑,認為當時有人順著走廊走過來,因為他們在拐角處的牆上發現了一些指紋。這些指紋分佈在走廊東側沾滿灰塵的牆壁上。而走廊西側,最靠近鄧肯·穆爾房間的牆壁上,則印著帶血跡的指紋。」
但那張臉一下子就攥住了人的視線。那是一張融合了生活和殘忍的勇氣的臉,深不可測而又令人厭惡。堅硬而瘦骨嶙峋的下巴凸了出來,臉部側面的曲線看起來極度苦澀,眼圈是紅色的,凝視的時候,總讓人感覺他面無表情。當人不期然地望向他,則會覺得噁心,因為那雙眼睛上看不到眼瞼。
律師用手指打開了煙草的盒子,並將之遞向我的叔叔和蘭多夫。他點燃一根,然後望著阿伯納的臉。
他等待著,艾斯戴爾為他斟滿一杯,接著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剛才你推理的時候,」他說,「我一直堅持要求你繼續說下去,因為我自己也牽涉其中。我一直聽到結尾,而每一步你都讓我震撼不已。但現在,我還是懇請你再仔細想想。諾斯寇特·穆爾屬於一個古老而榮耀的家族。他老了,而且是個盲人。他的性命應該能夠挽救。」
阿伯納將椅子挪得更靠近桌子,然後把聲音壓低。
「弗吉尼亞州的法律,」治安官說,「並不偏袒任何人。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最近過得好嗎,諾斯寇特·穆爾?」他說,「你認識阿伯納嗎?」
他停下來,視線投向遠山。
「也許可以,」他說。
「上帝啊,」他大叫道,「不是盲人!因為在盲人看來,走廊永遠都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唉,」阿伯納繼續說道,「名聲都是過眼雲煙的,我們跟其他人比,沒什麼特別。有一點經驗,知道一點犯罪者的習慣,有一點小小的觀察力,這就是我們僅有的優勢了。如果我們中間出生了一個腦容量是我們兩倍的傢伙,那麼任何的罪犯都無法從他的視野中逃脫。」
「就像威廉·拉塞爾領主的案件一樣,」治安官說,「貼身男僕殺掉了他的主人,並將現場偽裝成了自殺的模樣,但卻一個不留神帶走了他的受害人本該用之割斷自己喉嚨的刀子。」
「而且,如果某人蓄意放置稻草人的話,破壞很明顯沒有上鎖的寫字檯抽屜這件事,是不是會有一些矛盾浮現出來呢?這麼說來,先生,稻草人還真是個顯著無比的記號呢!」
治安官的話被打斷了。一個穿著整潔的小個子站在他面前,他皮膚黝黑,留著光頭,穿得活像裁縫宣傳廣告中的人,骨子裡卻透著一種英國殖民者特有的狡猾、敢作敢當和優良教養。他剛穿過人群,拍了下治安官的肩膀。
兩個男人走上前來。衣著精巧的那位對老者說話。
服務生帶著一隻大銀壺和幾隻造型怪異的紫色杯子走了過來,杯子上還雕刻著些母牛的圖案。
「先生,」阿伯納回答道,「我無法想象上帝是根據『理智』這一殘忍之物來進行判斷的。如果仔細剖析『理智』,我想人們很快就會發現,理智不過是人腦想法一個特殊的外化元素而已。上帝從來都不需要這個東西,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需要。理智是為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類所準備的,只有人需要遵循它,一步一步,最終獲得真相。」
「現在,先生,」我的叔叔停了一下,「再回來來仔細看看,我們這些顯而易見的推理,是不是缺乏某種可靠的確定性?」
「法庭真是該死,」老者吼道,「你也該死,蘭多夫!你把每件事都搞得沒完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