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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天理

第十四章 天理

「我想我倒是能給出一個,」我的叔叔回道。
我叔叔沉思的表情一掃而光。出現在他表情上的,是活力,能量以及鋼鐵般的意志。
我叔叔低頭望著地板。他古銅色的手指在背後緊扣著。
雨點打在窗戶上,外面是醉酒的狂歡氣氛。
「既然如此,看在撒旦的份上,等明天船離開了之後,我就要把每個移民者的小屋翻個底朝天。」
「船看起來出了點事故?」他說。
「他們想喝,呃,」他用斷然的口氣申明自己的決定,「但是,卡斯圖先生,我不想!」
「順著地板!」伯德先生重複了一遍,「那麼我艙內沒有任何東西被燒到?壁櫥,阿伯納,壁櫥上長長的桃心木抽屜——有沒有燒到?」
我叔叔伸出手臂,指向房間。
我叔叔在火堆前稍微挪了挪。
「那你呢,阿伯納,」男子說,「你怎麼看?」
「我要好好感謝你,阿伯納,」他說,「你拯救了我的船。你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個地方,真是太巧了。」
「他肯定是自然而然地認為,」伯德說,「他的家是宮殿和沼澤地中的金蘋果園,而你們的這位移民者就是金山中的國王。我的貨物現在被打成蜂窩了。」
我叔叔對於他的暴力毫不在意。
男人看了看我的叔叔,注意到了帽子和大衣上布滿了濺起的泥巴。
「你到底在為何煩惱,伯德?」我叔叔問。
他靠在椅子上,大笑了幾聲。
「伯德,」他說,「在上帝智慧的光輝之下,勞動才是拯救這個世界的唯一要素。勞動無處不在,勞動帶來財富,勞動讓所有人感到快樂。人只有耕種了土地,才能從土地中得到結出的果實。他必須砍伐周圍的樹木,使陽光照到穀子,才能使之成熟。人類只有紡紗,才能有衣服穿。而在做生意的時候,人必須勞動,才有多餘的東西賣給別人,才能用自己多餘的物品去換取別人多餘的物品。勞動是生命的報酬的前提和條件。而你所謂的紳士的惡習,伯德,會顛覆和毀滅這個世界。」
「惡習,阿伯納,但不是紳士,」伯德先生從他完美無瑕的袖子上拍下煙灰。接著他做了個『由他去吧』的姿勢。
這房間的桌子旁,坐著一個對外界喧鬧充耳不聞的男人,正在閱讀一本小冊子。他佝僂身體靠在桌上,正用手指翻動書頁,兩側則是高高的青銅燭台。他的穿著是典型的紳士風格——進口的優質亞麻布料做的外套。桌上還立著一頂大禮帽,角落火堆旁,則立著銀扣裝飾的旅行箱,看起來像是在旅程之中。這位男子不到四十,他的長相沒什麼特別,面部光滑;在深色的眉毛下,有一雙藍色的大眼睛,面孔則是橄欖色。
我的叔叔抬起了下巴。他望向屋外的深夜之中,然後轉臉看著坐在桌邊椅子上的這個優雅的男人,接著把視線投向角落裡的旅行箱。他寬厚的下巴動了動。從他的表情和神態可以看出,這件事已經進行到一個重要的時刻了。接著,隨著一陣骰子落入盤中的聲響,從房間的另一端爆發出一陣咒罵和下流的賭咒。
「伯德,你確實不是個好人,也不是個基督徒,因為這些損失都不必由你來承擔。真正承擔損失的,其實是這些人。是不是,埃弗林·伯德先生?」
我叔叔對著火堆,若有所思。
「不,」男子回答道,「我才不會為這些進口的酒掏錢,你這個勒索犯。」
「他們明天就會到達,」我的叔叔說,「道路被大雨衝垮了。」
「哦,沒什麼大不了的,」男子說,「一些船房搖晃了下,但沒有一個傾覆。我看過了,阿伯納,這就是你說的戰爭中的一場小衝突。每扇窗戶九九藏書前都架著不止一把來複槍。如果我還繼續沿著河走,」他繼續說道,「那麼我肯定會被打成篩子。」
「你的異議說來聽聽,阿伯納?」男子說。
他停下來,又以那種古怪的姿勢敲打著下巴。
他停了一下,繼續說:
「可是他們想喝,先生。」
「黃金國度!」男子大叫道,「在這樣的夜晚,在喬治三世酒館里燃起篝火,供應上好私釀酒的夜晚!我才不呢!」
他偶爾會起身,走到窗邊探頭張望,但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洪荒,外面是肆虐的傾盆大雨。他看起來頗為煩躁不安,手指在窗台上下意識地敲擊著。然後他突然注意到桌上的小冊子,於是轉身,又回到兩柄大蜡燭之間坐下來。
「但桌子不是,阿伯納。桌子是鎖上的。鎖還是我專門從謝菲爾德購置的。除了我的鑰匙之外,沒人打得開。」
「但是你的故事,恩,阿伯納?發生了什麼事?」
我叔叔並沒有回答。他臉上依然一副沉思的表情。
酒館的老闆不時從門外走進來諂媚地詢問,使得這位客人怏怏不快。
「當然沒有,阿伯納,」他說,「世界上一切事情的發生都出自偶然,這個偶然並不是由你的上帝來控制的。對於所有人來說,這件事只不過是靜悄悄地發生了。事情開始並不會讓一個教堂信奉者變好或變糟,也無法拯救那些祈禱者。一個人深謀遠慮並耗盡心力地謀劃出某個計劃,而偶然性則來決定是要幫助他,還是妨害他。當兩種情況之一發生的時候,這跟當事人的道德並無關係,也跟神的旨意毫無關係。」
「你把那麼值錢的東西留在那兒,卻不設置任何保護措施,這很奇怪」我的叔叔回答道,「大門還是敞開的。」
「從河上來的,」我的叔叔回答道,「我以為會在黃金國度遇到你呢。」
「你早到了一天,阿伯納,」他說,「弗吉尼亞的馬車隊已經準備好來運輸鹽和鐵了嗎?」
我的叔叔低頭看著他。
他又停了下來,收緊了下巴。
「你們這些紳士的惡習,」他說,「呃,伯德先生!」
「但是你的理論,阿伯納?這一偶然事件並不支持你的理論啊。不是好人,就是基督徒,會從巧合中受益。而阿伯納,作為受益人的我,既不是個好人,也不是個基督徒。」
這座酒館就坐落在俄亥俄河沿岸。河下不遠則是不幸的布蘭納哈賽特家族的私人領地,一座狹長而地勢平緩的島嶼。洪水覆蓋了這座島嶼,並四散流走,成片的混黃之海中,點綴著些許綠地——還能看到森林的邊緣。
男子現在正認真地聽著。他從窗邊走了回來,坐在桌邊,他手指緊扣,擺在桌上。
「我原本是駕乘弗吉尼亞馬車趕路的,」他說,「慢慢地跟著馬車隊前進,本應該明天到達這裏。但是這場雨讓山邊的道路變得泥濘不堪,我決定丟下馬車隊,連夜趕來。」
「但是你失敗了,伯德!上帝愚弄了你!當我撲滅垃圾上的火時,整個船艙里漆黑一片,但是就在黑暗之中,伯德,就在那兒,我注意到了你壁櫥鎖孔內有光在閃動。那壁櫥只有你一個人能打開,你把它鎖死了。就在那兒,那個空抽屜中,三截蠟燭正在燃燒。」
男人把目光從小冊子上移開,抬起頭瞥了他。
伯德再次起身走向窗戶。窗外,狂風暴雨愈演愈烈。他的憂慮隨著時間的流逝而不斷積累。
「愚弄上帝!」他吼道,「為什麼,伯德,你忘了一件小學read•99csw.com生都可以告訴你的事了。你忘了在密閉的抽屜中,由於缺乏氧氣,蠟燭燃燒的速度要比在外面燃燒慢得多。你設置的在外面定時燃燒的蠟燭已經點燃了垃圾,並且被我撲滅,但是你放在上鎖抽屜中用來愚弄上帝的蠟燭,卻依然在燃燒。」
但我叔叔的動作更快,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他一個箭步,彷彿比光速還快,閃身到了他的面前。手槍應聲落地,連子彈都沒來得及發出。男子瘦長的手指被鐵掌鉗住。我叔叔如喇叭般的聲音響徹暴風雪和醉酒的喊叫聲之上:
「那麼先生,如果說這是偶然,我先於弗吉尼亞馬車隊於今夜趕到這兒的偶然,這個意外,令麥迪遜,西蒙·卡羅爾和我的兄弟魯弗斯受益,這是出於很明顯的意圖,就像事先清晰計劃好的一樣。這就是這個證明,或者,埃弗林·伯德先生,這算是一個小線索,某種毫無爭辯餘地的標籤,那些被公認的可敬的人,對他的朋友公正的人,也會受益於這些無法預測的事物。」
男子坐在兩柄牛油蠟燭之間。
「為什麼,不,」我的叔叔回答道,「就在今晚,我已經找到了證明。」
「阿伯納,貨物,」男子回答道,「都在本頓的倉庫中,已經卸好貨等待你的馬車隊了。船也系好了,河上的漂流原木不可能撞到船的。」
「不管是正義的一方,還是非正義的一方,都不會,阿伯納。」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阿伯納?」他問道。
「阿伯納,」男子現在從窗前轉過身來,吼道,「如果你相信的話,那也只是相信罷了,你根本無法證明。」
「順著地板,」我的叔叔回答道,「已經開始燃燒了。」
他停在了火堆前,手伸向火焰。男子突然轉過身來。
「我走到河邊,那時整個世界都漆黑得像撒旦的國度。接著,突然我看到你系著的船中有點點微光。那光彷彿是從船里的某個地方發出來,而它的火焰也令我疑惑不已。於是我下馬,走上那艘蒸汽船。我沒發現任何人,但找到了光源。那是正要擴大範圍的火災,也許一個木匠曾經在那干過活,現場有許多刨花和幾小截蠟燭,而那堆垃圾就差點釀成了火災。」
「因為,阿伯納,這篇文章的最終結論,就是為紳士們最富趣味性的惡習辯護,即為『偶然,』米爾先生如是說,『偶然是我們一切知識的終結,但也是我們一切基本假定的開始。』我們由此開始,阿伯納,而我們亦由此結束。我們哲學體系的一切,便是建構在偶然性的基石上,並以此添磚加瓦。」
我的叔叔也站了起來,他背對著火堆把手張開,擺在火焰上方。接著他瞥了伯德一眼,又瞥了下桌上的小冊子,只見他嘴部堅實的肌肉突然繃緊,顯出諷刺的笑容。
埃弗林·伯德先生大笑了起來。
「那些木屋是移民者的家。」阿伯納說。
「這是一個叫米爾的英國人寫得一篇評論,」他說,「重新發表于本傑明·弗蘭克林在費城創辦的雜誌上。我很同意費爾菲克斯爵士對廣受尊敬的本傑明的看法:『他的座右銘真該死!簡直是充斥著新英格蘭的味道!』不過他的刊物總是能讓人感覺英國玩意還是有那麼點價值的。」
我叔叔走了進來,關上門,脫下他的大衣,摘下帽子,然後坐在了壁爐旁。
「沒錯!」我的叔叔說,「而現在,埃弗林·伯德先生,讓我們繼續說下去。後來我們又有些爭論。你認為一個足夠聰明的人能夠愚弄上帝。而read.99csw.com現在,先生,你居然真的幹了!你的員工都喝得醉倒在這兒,你的船被棄置一旁,那些移民者將會遭到不公正的栽贓,而你已經整理好你的旅行箱,準備即刻動身前往巴爾的摩,你一直站在窗前,是想看到竄出的火苗吧。」
男子的手靠近了鼓脹的口袋。
「伯德,設身處地的為別人著想」他以一種慎重的語氣說,「是男人的一個優秀品質。但你要怎麼樣向你的貨主以及為你的船投保的公司交代呢?」
「所以你是這麼認為的,伯德,」他說,「好吧,我可以闡明一下我的觀點。我想你所說的『偶然』其實是上帝的旨意,而且我想它是傾向於正義的一方的。」
「火災!」他說,「是的,今天確實有個木匠在我的辦公船艙中干過活。他留下刨花,也許還有幾小截蠟燭,這是可能的。是在我的辦公艙里嗎?」
「在新奧爾良,人們都非常快樂嗎?」我叔叔問道。
「你做了什麼?」我叔叔詢問道。
「伯德,」他說,「你認為火是怎麼產生的?某個粗心大意的人隨手丟了個煙頭,還是某個敵人?」
「你是怎麼來的,」他問道。
「為什麼不呢,阿伯納?」他回答道,「在大自然的這種體系中,還容得下上帝的介入嗎?啊,先生,你們聖經中萬般鄙視的人類智慧,能輕易擾亂上帝的獎罰制度。阿伯納,掌管地球的不是好人,而是聰明人。一個能看清自己計劃的所有方面,並用明智的策略做防範的人,才能獲得成功。人們每天的先見之明已經超過你的上帝的智慧。」
他停下話,敲著他光潔的、頗有貴族氣息的下巴。
「這些野獸,」他說,「是新奧爾良的渣滓。他們整天都在證明,那些流傳在外的下流名聲並非名不副實,跟這些人根本沒有道理可講。阿伯納,賭博,只不過是紳士的一種娛樂手段;這全由偶然性來控制,所有的交易也是一樣。倫敦的主教也沒有辦法指出邪惡存在於何方。」
我叔叔抬起下巴。
「別著急,伯德,」他說,「夜才剛深,你現在不必著急開始你的旅程。」
當門再次打開的時候,這個男人幾乎一躍而起,他像一隻黑豹一樣敏捷的轉身站起來,當他看到是誰站在門口的時候,臉上立刻浮現出社交性的禮貌表情。
「我當然會要求保險賠償,毫無疑問,這是我的權利,」他冷冷地說著,表現出一副無畏的態度,「但是,阿伯納——」
「在新奧爾良,沒這回事兒,」男子回答,「新奧爾良不是整個世界。世界的中心在皮卡迪利大街,在那兒你會生活得像一個紳士。你能邂逅威尼斯舞|女,與摩登女郎逗逗樂子,還能擲上幾把骰子,賭資也不是這寥寥幾個油膩的先令而已。」
「那麼說來,上帝的意志,」我叔叔說,「並沒有出現在米爾先生這篇令人欽佩的評論中嘍?」
他暫停了一下,接著繼續說。
「阿伯納,」伯德叫道,「你在說什麼謎語?」
男子橄欖色的面孔上,兩隻怪異而懷疑的眼睛冷冷地瞪著。他嘴唇動了動,手伸向馬甲的口袋。
「這事會導致一場河域戰爭的爆發,」他說,「會引來暴力和謀殺。」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嚴厲,彷彿一道光刃刺過。
「伯德,天氣,」我的叔叔回道,「在你的哲學中,也是由偶然性來控制的。所以對此你應該感到滿足,就像你告訴我的,偶然性並不會偏向于任何人的計劃,不管是聰明人,還是蠢人,偶然性都不會作出特別的選擇。」
「那麼你是要放棄這條河了,」我叔叔評論道。
「這條河,」男人說,「是蒸汽船的捷徑。」
那是個read.99csw.com地獄般的夜晚。大雨無情地傾瀉著。間或有狂風吹過,摧殘著門窗和酒館的招牌。酒館的招牌正嘎吱作響,上是喬治三世的肖像畫,但現在,畫中的人煙明顯被槍打過,還燒出洞來。
「埃弗林·伯德先生,」他說,「你在讀什麼?」男子轉身走回桌子前。他坐了下來,優雅地翹起了二郎腿。
「卡斯圖先生」這幾個詞的發音聽起來還蠻輕柔的,但卻帶著一種諷刺意味的強調。他被光滑的鬍鬚所遮蓋著的上嘴唇,伴隨著微微輕啟的牙齒,帶有一種奇異的貓科動物般的威脅。
「從福特·皮特下來的這段旅程簡直是糟透了,」他補充道,「連綿不絕幾英里的洪水,水流湍急,水色混黃。這段旅程一點也不愉快,相信我,阿伯納。水流卷著原木,當我們靠岸的時候,岸邊的移民者居然對我們開火。一個沒腦子的亡命徒,你們這種移民者,阿伯納。」
「你怎麼會知道,阿伯納?」
「但這並非偶然,先生,也不是什麼意外情況。弗吉尼亞州的麥迪遜,馬里蘭州的西蒙·卡羅爾和我的兄弟魯弗斯,無論是生意還是其他,都是正直、公平和值得尊敬的人。」
男子橄欖色的臉上,藍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伯德站了起來,他雙手合抱捶擊桌子。
酒館內的光景則大為不同。這個地方充滿了快活:歡樂的大叫聲,下流的笑話以及歌聲。新奧爾良黃金國度的船員正在酒館的會客室舉辦宴會,這是一間巨大的公用房間,不遠處面向河一側的客房則住著那些上等人,那兒的地板仔細的擦拭過,高腳櫥用桃花心木裝飾著,柴架擦得鋥亮,那裡才是展現一個酒館奢華裝飾的地方。
「愚弄上帝!為什麼,埃弗林·伯德先生,你連我這個小小的上帝創造之物都愚弄不了!」
「戰爭,啊!」男人鸚鵡學舌道,「我可沒想到這一點,話說剛剛我還接到了最後通牒呢。我們今晚在此歇腳的時候,一個大個子駕獨木舟前來,交給我一封信。我都要忘記現在是個什麼時代了,阿伯納,但是我想除非我放棄這些水路,繞過這塊殖民地,否則我會被捆在火刑柱上燒死,而我的船也會去見撒旦。」
「在證明我的論點,伯德,」他回答。
「那麼,這篇英國評論為什麼有價值?」我的叔叔問道。
「那麼你是要把上帝排除在外嘍?」我叔叔說了一句,但並未再加評論。
「我該給那些船員上些朗姆酒嗎,先生?」店主問道。
男子的手敏捷的如同蛇一般,從鼓脹的口袋中摸出一把大口徑手槍。
「我的異議就是,這一理論簡直是在鼓吹人可以不勞而獲,當然這是人類所希望的,伯德。但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些意志力薄弱的傢伙就會紛紛加入投機冒險的危險行列,從而塞滿整個監獄。」我叔叔說。
「我的旅程!」男人重複了一遍,「你什麼意思?」
他的話音中帶著某種渴望和期盼。
但那個人好像並沒有在聽阿伯納的話。他再度起身,走到窗前。他用手握住下巴,輕聲地詛咒著什麼。
我叔叔的聲音就像厚厚的鋼板一樣沉重。
「該死的,」他說,「你幹嘛一直呆在門口?」
「如果是上帝的旨意,」他補充了一句,「那我到真的可能會選擇繞路。但當他威脅我的時候,我就在想,即使他們費勁全力,也不能影響我分毫。他的獨木舟被我搞了個底朝上,如果他不會游泳,說不定早就下地獄了。」
「那麼說來,」阿伯納說,「主教有些名不副實。」
「現在,隨便你怎麼稱呼都行——不可預見的道路條件,計劃的變動。這就是『偶然性,』伯德!」
九九藏書你這種荒唐的行為只會傷害到無辜的人,」他說,「移民者們並沒有放火。」
「從那堆燃燒的垃圾上,我也沒法猜測,」我的叔叔回答道。
男子伸出戴滿寶石的手,撲滅了燭火。
「我離開弗吉尼亞車隊的時候是在正午,」他繼續說道,「接著夜幕降臨了;我寸步難行;泥沼很深,而雨一直下。整個世界就像地獄一般。有種常識是說,馬能在夜晚也能看見,不管天色有多暗。但這常識是個謬誤,就像人們常說某種野獸有超自然的能力一樣。我的馬穿過森林,走到不知誰家的籬笆旁;我看到從一扇窗戶中時不時浮現燭光,但那燭光很暗;在如此黑暗的夜晚,燭光依然很不明晰,彷彿使黑暗更甚。在這樣一條怪異的道路上,我們無法前行了,洪水又開始泛濫,我那時就想,不如先去某個移民者的家中借宿。記住這點哦,伯德,但是我又繼續向前走了。為什麼?我說不出來。『偶然,』埃弗林·伯德先生,如果你喜歡如此稱呼,那就這麼稱呼吧,我倒是寧願換種叫法。但這都無所謂。」
「有人故意放火,」我叔叔回答道。
我叔叔將手伸向火堆,暖起手來。
「什麼意思,恩,」我的叔叔回答道,「我猜,你將啟程前往皮卡迪利大街,那些舞|女,還有紳士,他們都生活在偶然之中。但如果現在你不去的話,我們還充足的時間可以繼續討論下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鋼鐵一般的下巴又移動了起來。
「世事艱難啊,阿伯納,」男子說道,「現在這種年月,想從美國佬的生意中賺點錢,我就必須自己開這艘船。那些船長們都是那種容易受小恩小惠賄賂的小角色。我不是說金子都流進了他們之手,而非那些殷勤好客的店主。你們這些美國佬,阿伯納,在這一點上所有人都一樣,或許他會為了錢匣里的一個六便士銅子兒自甘墮落。船長在自己家裡大宴賓客,不足的美食烈酒就從貨艙里補充。一個人沒法在新奧爾良生活得愜意自在,也沒法在俄亥俄州自由地貿易。」
「某個敵人,阿伯納,」男人回答道,「肯定是那些該死的殖民者放的火。他們威脅過我之後,就決定給我點下馬威。而我當時並沒在意,現在看來,我還真是錯了。我早該對這些傢伙多留幾個心眼了。反正他們放了這把火,如果死不認賬,我們也沒什麼辦法。」
我叔叔鋼鐵一般冷靜的聲音又繼續說了下去:
「非常值錢,」男子回答。
「直到現在,」男子說,「熱鬧的酒館也沒讓我覺得寬慰,我不知該怎麼向我的船員們交代。」
「在新奧爾良的咖啡廳,已經討論過這個了,」伯德先生回答道,「而且也沒發現什麼有價值的不同意見。」
「你覺得,伯德,他們比那些駕船毀壞岸邊木屋船長更沒腦子嗎?」
伯德一動不動地坐了好一會,他精巧的手指摸著下巴,嘴唇微啟。接著,他很努力地切換回親切態度的模式。
他停下來,抬頭說道:「阿伯納,你怎麼看?有人故意放火嗎?」
「沒有燒到,」我的叔叔回答,「裏面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嗎?」
「就是這個夜晚,阿伯納——風雨交加。真是活見鬼了!」
「伯德,」他說,「我們剛剛討論過,讓我重新幫你回憶一下。你說『偶然』對所有人發生的可能性都是平等的,而我說上帝在控制它。如果我今晚沒有繼續艱苦地趕路,那艘船肯定就會燒掉。移民者們就會被怪罪。而弗吉尼亞州的麥迪遜,馬里蘭州西蒙·卡羅爾和我的兄弟魯弗斯——他們在巴爾的摩的公司經受你這艘船的保險業務——將會承受他們根本支付不起的損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