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影邊緣
當我叔叔阿伯納和治安官蘭多夫進來時,她並沒有停下手上的活,以一種斯多葛學派般地冷靜沉著繼續她的工作。
他們背對著那棟木屋的門。那個女人突然從他們面前經過。她戴了一頂白棉布的太陽帽,帶著一個用棉布手帕裹著的小包,順著那條向俄亥俄州延伸的路向西走。她的步速很慢,好像一個剛剛開始一段漫長旅行的人。
而我的叔叔說:「是掌握在神的手裡。」
我的叔叔阿伯納揚起臉,面朝山谷,心情好像因那些熟透的玉米而變得柔和。他的聲音轉而像在沉思。
「那就找出來,阿伯納,既然你在乎,」老人說,他的下巴猛地咬緊了。
那是秋季的一個漫長午後。那個死去的人躺在刷著白漆的小屋裡,直勾勾地盯著布滿蛛網的天花板。在他左眼下方的面頰上,留下手槍射擊造成的燒傷痕迹。子彈從的眉骨射進去,轟開了他耳朵上方的顱骨。他灰白的頭髮像灌木一樣豎著,臉上原本狂亂表情由於死後的屍僵而被大大地誇張了。
他握緊雙手,手肘收到身體兩側,然後唐突地落下,做了一個嘲諷的手勢。
他又停下了,他高大的,銅像一樣的身體在某種浩瀚的信仰中平靜下來。
「阿伯納,」曼斯菲爾德大聲說,「你就你的神一樣遊手好閒,毫無作為。我知道一條更為快捷的途徑。」
這並非是個不可思議的結論,整塊土地都在慢慢進入一種高壓之下。在這種極端嚴重的情況下,人們開始把自己的財產和生命看得不那麼重要了。國家隨時可能會發動一場戰爭,為了點燃戰爭的導火索,人命似乎變得微不足道。成千上萬的瘋子隨時準備著犧牲自己的生命。一個弗吉尼亞的狂熱分子可能想讓那些奴隸主們被國家起訴謀殺,進而發動戰爭,他想出來的辦法就是自己打死自己,這在那種極端的感情的支配下,並非是不可能的。這個瘋子很可能深信,他卑微的生命會因這場聖潔的戰爭得以不朽。
「我不了解,」他說,「但是我並不害怕。我不會被我不了解的東西打倒,我不會對它奴顏屈膝,它也不會讓我驚恐。我不會屈從去任何比我的力量弱小的事物。我不會任由那些死去的東西控制事件的構成。不會臣服於任何未加思索的法則,也不相信有什麼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蘭多夫,」他說,「這些武器是成對製造的;肯定還有另一支。而且,」他補充說,「在鑲板上有一個頂飾。」
那個下午讓人有置身天堂般的感覺。道路像一條無盡的緞帶,朝西面向俄亥俄州延伸,黑人們在寬闊的河灘地上收割玉米,然後用葡萄藤紮好砌成一堆。遠方的高處有一座樹木覆蓋的小山,那裡佇立著一座白色柱子支撐的豪宅。
「我很想相信她,」我叔叔回答。他們四顧這座小屋。血跡沾染了地板,牆上斑斑駁駁,槍管也被血弄污了,看上去,這個男人在死前曾經搖晃蹣跚著走了幾步,那時,射入身體的子彈讓他已經幾乎失去意識。所以,即便這傷口雖並未立即致命,隨著時間一點點的過去,它的確能夠致人死命。
老人站起來,他搖晃的身體就像是從荷馬時代走來,他的聲音配合著他動作的節拍。
「現在,阿伯納,」老人大聲說,「你在重複只在教堂里才說的話。就目前我們所發現的,人類的意願才是宇宙萬物的主宰,它能夠決定事情的發展。任何其他的存在都無法使哪怕最微小的事情始或者終。不要妄圖想象神或者魔對歷史洪流的影響比得上最虛弱的人在生命中的一小時所起的作用。坐下吧,阿伯納,在我從這個世界九九藏書上消失之前,讓我來告訴你真相。」
「他是個爛槍手,」蘭多夫說,「他差點就沒打中。」
他說的是實話。在他成為弗吉尼亞的治安官時,只有紳士才能在政府中執掌大權。他缺乏他的祖先先驅者的優勢和能力,他有時會失之虛榮與浮夸,不過他從未感到恐懼,也從不表現出恐懼。
老人大笑。
老人停了一下,帶著他那種瘋狂的譏笑瞅著蘭多夫。
蘭多夫把這些記在他的備忘錄上,兩個人走到屋外的路上。
我的叔叔搖了搖頭。
「好了,阿伯納,」曼斯菲爾德說。
「你把我逗笑了。這些美國佬根本沒法消受刺刀。他們都是些商人,阿伯納;他們總是跟秤桿和股份什麼的打交道。」
「曼斯菲爾德,」他說,「我警告你,我代表著法律,如果你犯了謀殺罪,我會把你送上絞架。」
老人猛地把他瘦骨嶙峋的臉轉向我的叔叔。
「為什麼,阿伯納,你說過那個女人說的是實話。」
「所以,曼斯菲爾德,」阿伯納說,「基於這個信念,你一直是這樣做的嗎?」
「為什麼不?」蘭多夫大聲說,他被難以控制的怒火刺得難受,於是站起身。
「那這個女人的話可信嗎,呃,阿伯納?」
我的叔叔伸手指了一下白漆粉刷的小屋作為回答。
一束光線照在了治安官的臉上。
「對待一個煽動奴隸謀殺的狂熱分子,」曼斯菲爾德說,「應該像對待一個紳士一樣,把他送到陪審團的面前嗎?」
「我的上帝,」他大喊出來,「一個廢奴主義者!」
「這個國家的命運,」他補充說,「掌握在我們的手裡。」
「我的確知道,」阿伯納回答。
他彈著吊在錶鏈上的金圖章;然後他用手指做了一個打小圈的手勢,又補充說:「好吧,他是用自己的雙手結束生命的。」
「誰在乎呢,」老人說,「那個畜生已經死了。」
「為了掩飾她受傷的手,」他重複著,「也是象徵那個死者的使命,她知道那看起來像什麼!女人的心是上帝所出的最深的謎語。」
「公平地說,」他說,「在這個國家的每個角落,都在被強迫執行法律,都在被施以暴力,試著讓每個人接受他一手炮製的法律,公平對待每一個法庭,如果有人是有罪的,依照法令條例的文字公正地懲罰他,對公眾訴求進行司法管理,讓每個地方保持對公平的公眾信念,在這個狂熱的時期,這是我們保持和平的唯一希望。」
「可是他並沒有殺他!」我叔叔回答。
然後他向我叔叔伸出一隻手,就像在法庭上一樣。
「可是我開槍了!。」他坐回椅子,從紅木匣子里拿出了手槍。他舉槍瞄準,好像面前有個假想的人形。他握槍的手很穩,陽光照在鋼製的槍管上,熠熠生輝。
「然後,我坐在這裏,阿伯納,拿著我父親的另一隻表,那傢伙拿著我的槍,對我進行激昂的演說。
「我沒忘,」治安官說。
莫名其妙的衝動將他們帶回小屋一看究竟。死去的男人像之前那樣躺在那裡,他的臉對著天花板,他的兩隻手怪模怪樣的交叉著,他的身體硬邦邦的。不過,那個皂莢樹枝編成的花環現在套在他蓬亂的頭髮上。陽光爬到了地板上,四周一片寂靜。
「那麼,阿伯納,」他說,「你用這句神諭是什麼意思?」
「這是個絕妙的解釋,蘭多夫,」他說,「我會對所有這樣說,但是我自己並不相信。」
「沒有殺他!」男人大吼。
「是的,曼斯菲爾德,」我的叔叔回答。
「死在那裡的男人是誰?」
「愉悅,蘭多夫,」他說,「是那種小人物的快樂;大人物所需要的是那些更為深
九-九-藏-書層的東西。它們超越了從事情中直接獲得的滿足感。這才是快樂的唯一源泉;去消滅其它的每一個權威——去做唯一的主宰——讓每件事都沿著你的意願前進。這是那種神之於萬物的快樂,如果真的有神凌駕于萬物之上的話。」「曼斯菲爾德,」他說,「你點燃了神的導火索,原本在他閑暇時,那導火索是潮濕的。你破壞了這個世界的在我們心中的真摯信仰。弗吉尼亞會記錄這個男人的死,但是我們不能為了這個弔死你。」
「作為一個執法者,你的記性怎麼能這麼差?仲夏在郡政府法院的那場審判。難道你忘記那場調查了嗎?」
蘭多夫愛死了那種華而不實的論調,因此他插嘴說:
當蘭多夫問起這個男人是如何喪命的時候,女人站了起來,她一言不發地走向碗櫥,拿出一支手槍遞給蘭多夫。爾後,她用一種悶悶的聲音說;「他瘋了。『業障,』他說,『必須用血來祭奠。』」
「敬畏,」他大聲說,「為什麼,阿伯納,敬畏是從動物出生那天起就使其依附於人類智慧的獸類本能。最初的人認為他身邊的怪物們是神明,我們的父輩認為大自然的力量是神,而我們,認為推動整個世界運轉的是某個至高無上的權威的意志。而往往,在宇宙萬物中,唯一凌駕其它事物之上的人懼怕承認萬物的主宰就是自己。人類可以變革一切,可以為所欲為,卻害怕他們沒有遇到過,也可以永遠避開的幻象。」
「我的老天,」他大叫,「我像任何一個上帝的創造之物一樣無所畏懼,但是這個人把我打敗了!」
「又是恐懼,呃,蘭多夫!」他說,「你覺得你總能用恐懼來抑制我嗎?恐懼會使我在絞架或者地獄之前躊躇不前嗎?這是一種威脅。而我不予理會,你必須給我一個更好的理由。」
「我可不會讓位給這種神。在我們遊手好閒的時候,阿伯納,美國佬總會打我們。為什麼,夥計,如果事情就這樣發展下去,就會掀起一場訴訟,我們的財產會被一紙公文剝奪。我們的宏偉願望將無法在這個共和國實現,我們將不得不面對一個渺小的英格蘭律師的舉證和反駁。」
阿伯納向大牧場舉目眺望,一個小小的身影越走越遠,在黃昏中遙遠的道路上漸漸模糊褪色,向俄亥俄州的方向遠去了。
「在王室的軍隊登陸時,弗吉尼亞對於新英格蘭也保持那樣的觀點,」他說。
我的叔叔帶著怪異的微笑瞧著治安官。
「好啦,蘭多夫,」老人吼道,「動腦子想想,她說的都是真的。她看到的那些東西是矛,並不是以色列騎兵用的長槍。你有沒有注意到有個陌生人在審判開始入座時就一直待在法庭的一個角落裡?他在審判結束后就消失了。你有沒有想起來他?他現在就死在遠處那棟小木屋裡。」
「我並不相信是這樣,蘭多夫,」我的叔叔回答,「因為我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有人殺了他。」
「恐懼!」他又一次爆發出一陣大笑,像是一段高音的奏鳴曲。
「而我,」曼斯菲爾德大喊,「有同樣確鑿的證據——這是世界上最有力的證據,蘭多夫,」——他的聲音像一種譏笑聲,在門廊的柱子和屋椽間回蕩——「因為殺他的人就是我。」
我叔叔沉穩地看著這個男人。
老人的聲音充滿恐怖的嘲諷,他的舉止則像表演喜劇一樣惹人側目。他手指著椅子扶手上上的手槍。
「在今天之前,我從未見過他。」治安官說。
「共和國的這種情形,」他說,「前景黯淡,而我也非常擔憂。在上帝手中,萬物都最終學會自我調節。在上帝的安排下,蜿蜒曲折的路總能走出一片光明。不過你做不到,廢奴主義者也不行,唯有把這些事留給上帝。你可以強行闖入,用暴力佔領那裡。你可能找到
九九藏書一條捷徑,通向上帝深思熟慮的布局,但是我會因為驚恐而顫抖,因為你將付出血的代價。
他朝他指著一張有橡木雕飾的扶手椅,於是兩個來訪者坐下。
「等一等,蘭多夫,」他說,「我會向你們提供證據,證明我所說的。」
他們走上帶柱子的門廊,曼斯菲爾德正在那裡,他坐在一張碩大的扶手椅中。那裡寬敞清涼,鋪著以帆船從英國運來的彩色磁磚。
「是手槍讓他送了命,」我叔叔回答。
「曼斯菲爾德,」阿伯納以他平穩,深沉的聲音回答,「對上帝的敬畏自智慧開始。」
老人動了動他伸開的雙臂,做了一個有力的拍打動作,像一隻禿鷹的振翅。
她沉著地望向那個死了的男人。
「在弗吉尼亞,這種把戲比比皆是,」治安官說,「買進賣出,抵押或者交易。這不適合用來確認死者。而且除此之外,阿伯納,為什麼我們要在乎這個?他死在自己的手上;這是他的權利,他傷害到自己與別人無關;讓他和他的秘密一起安息吧。」
深深的驚愕降臨到那個老男人充滿諷刺的臉上。
「不,蘭多夫,」他說。
「我想知道,」我叔叔回答,「是誰殺了那個瘋子廢奴者?」
「這個男人帶著槍,精神異常緊張,掙扎著回到那邊的小木屋,想要以『血的代價』引起戰爭。有人想要阻止這種瘋狂的行為,在扭打中抓住了槍管,所以她的手也一定受了傷。在小木屋裡誰的手受了傷,蘭多夫?」
曼斯菲爾德打開紅木匣子,拿出了一把槍,跟放在蘭多夫扶手椅上的那支一模一樣。他輕鬆地把武器拿在手裡。
「『鄧肯過世了,』」他引用道,「『在一生斷斷續續的狂熱后終於得以安眠。』在離開前,我們要不要去向曼斯菲爾德打個招呼?」
「那是一場愚蠢的質詢。尼克森的一個女黑奴聲稱一個奴隸往井水裡投毒,並以一種古怪的武器來攻擊人們。她對這種武器的描述像是傳教士的佈道中提到的一種長槍的翻版。如果她說的是某種現代戰爭中用到的武器,我們還會覺得她的話可信一點。」
他用轉動食指的關節做了一個打圈圈的手勢。
蘭多夫被這些話刺到了,激烈地咒罵著。
老人做了一個輕蔑的手勢。
一個高個憔悴的女人坐在門口的陽光下。她對著滿滿一兜的皂莢樹枝做著活計。她把一條條的樹枝編成環狀,那些樹枝上布滿了尖刺,女人雙手從手掌到指肚早已傷痕纍纍,不過她把那些刺折進花環里,對傷口毫不在意。
我叔叔湊近觀察死者的傷口和下方的燒傷。他慢慢擺弄那支武器,然而蘭多夫不耐煩了。
「神!」曼斯菲爾德大叫。
他挪了挪他的扶手椅,他的雙肘張開,手指伸展,他瘦骨嶙峋的面孔揚起來。
「就像對待一個紳士那樣,把他送到陪審團面前!如果一個狂熱分子謀殺市民,我會弔死他,如果市民謀殺狂熱分子,我也要弔死那個市民,在程序和方法上,沒有一點的區別。我會讓新英格蘭看到,弗吉尼亞的司法正義性是有目共睹的。而她也會仿效這種公平,在整片土地上,法律會對抗無政府狀態,這才能達到統一。」
「這是一個共同的信念。為什麼,先生,當聽到邦克山戰役的消息時,甚至連華盛頓都騎馬北上去控制殖民軍隊,他沒有問是誰贏了戰役;他唯一的問題是,『馬薩諸塞州的民兵參戰了嗎?』他們參戰了,曼斯菲爾德,憑藉他們不朽的勇氣。」
「該死的!」治安官吼叫著,「你幹嘛這麼反覆無常?如果她的話是事實,那麼你們為什麼質疑我基於她的供述所得出的結論?」
蘭多夫和阿伯納仔細檢查了那支武器。那是一支漂亮的決鬥用的手槍,有鑲銀的槍托和一根長長的,八角形的槍管,槍管的材質是堅硬的,邊緣鋒利的鋼。這槍不久前開過火,雷帽還扣在噴嘴上。九*九*藏*書
「阿伯納,」他大聲說,「我願意如你所說的,為了你活得更久一點,你會說這是神的意志,對我來說,我可不會受到一點恐嚇就屈服。我不會在那巨大的發動機的控制桿前躊躇,只因為那隆隆作響的機器中充斥了驚恐的凡人。」
「甚至連地獄里的魔鬼都不會讓我感到害怕!我開槍打死了那個人,蘭多夫!你聽清這可怕的詞句了嗎?你在替我發抖嗎?唯恐我被弔死然後被送進阿伯納的地獄?」
「吼!吼!」他大喊,「所以你以為我會害怕,蘭多夫,如你們這種小人物一樣向隅而泣,顫抖著被恐懼征服。」他把他的披肩揉成一團,做了個頗具戲劇性的手勢。
「『南方是一個大妓院,』他吼道,而我回答,『三分鐘了,我親愛的朋友。』然後我像許諾的那樣開槍打了他!他拿著那支沒開火的手槍跌進了黑暗中,滑進了你們看到的那間小屋。」
那個男人和女人都是這塊土地上的外鄉人,他們住在曼斯菲爾德的小屋裡。人們紛紛臆測他們的隱秘的營生。而現在這個男人的死則成了另一個秘密。
「我們都活著,」我的叔叔說,「神願意我們活多久,我們就能活多久。」
「難道曼斯菲爾德高於法律?如果他殺了那個瘋子,他能拿出豁免公文嗎?」
「我想曼斯菲爾德不會相信這個的,」他說。
「你不能弔死他。」
那一刻被寂靜佔領了,我的叔叔伸手指著下面的一塊長形牧場,一個嚴酷的輪廓順著路慢慢走遠了。
他用手指了指在他們上方的峭壁上那座白色屋檐的房子。
「沒錯,」他說,「這就是我的。阿伯納早就應該知道這是曼斯菲爾德家的武器。」
曼斯菲爾德慢慢地搖了搖頭,他的臉上依然保持那種諷刺的微笑。
「在他裝腔作勢的豪言壯語之中,阿伯納,我遞給他那支手槍,他就站在離這根柱子幾步遠的地方,我給了他我父親的一隻手錶。我坐在這裏,『三分鐘以後,先生,』我說,『我要對你開槍,這是你讓我聽你那些演說的代價。你最好在時間結束之前先把我打死。為了提示你,我會報出時間。
蘭多夫驚呆了。
「不,阿伯納」,他說,「讓蘭多夫處理他的案子。我殺了那人。」
「蘭多夫可以告訴你。」曼斯菲爾德說。
「『神明會讓弗吉尼亞成為麻鴉佔有的土地!』是他演說的第二個高潮,我則回答:『你的時間過去兩分鐘了!』
「那個人到這裏來,長篇大論地指責我,」他說,「就像銅壺裡的妖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我送了他一程。」
「曼斯菲爾德,」蘭多夫大聲說,「您還好嗎?」
他們一言不發地離開了小屋,緣著通向山上宅邸的小路攀爬。
「安靜下來吧」,他說,「如果我會被恐懼嚇走,那麼對我來說有一個比蘭多夫的絞架更近的歸宿。在面對他大陪審團的質詢之前我就會死,會被焚燒。」
「那這個人是怎麼死的,如果我沒有打中他?」阿伯納拿起放在蘭多夫椅子上的手槍,「在曼斯菲爾德異想天開的決鬥中,這個男人並沒有開槍,然而這把手槍卻曾經開過火。而且,在槍管的邊緣明顯有血污。我想我知道發生了什麼。」
「正因為你開槍了,」阿伯納說,「所以才說你沒有殺他。聽著,曼斯菲爾德:殺掉那個廢奴主義者的手槍是反著拿的,槍托朝上,槍https://read.99csw.com管在下方,而且槍管緊貼著臉。死者臉上被火藥燒傷的地方在彈孔之下。如果是以正常的姿勢持槍,燒傷應該在彈孔上方。這是一條手槍導致傷口的法則:如果你把武器反轉過來,燒傷的位置也會隨之反轉,將槍倒置,燒傷會在彈孔之下。」
「曼斯菲爾德,我恐怕,」他說,「您可能永遠無法享受到天堂帶來的愉悅。」
他開始大笑,好像把自己樂壞了。
「呃,蘭多夫,」老人大聲喊。
「她的確沒說謊。」我的叔叔回答。
「並非所有被人頂禮膜拜的神祗都能夠在明天實現你的願望,不過我可以;因為,我就是他們的神。怎麼能讓一個高於其他神明的神,把他對於事情的統治力交到其他神的手裡呢?」
「我宣布開始計時,而他則滔滔不絕地曆數我的過失:『黑人的膚色應該用血來洗白!』而我回答他:『一分鐘,先生。』
「行了,阿伯納,」他說,「是這支手槍殺了他嗎,還是你想說是天意?」
「啊,沒錯,」她說,「他瘋了!」然後她轉身走回到那張放在門口日光下的椅子那邊。
「為什麼不呢?」治安官大喊,他好像被喚醒了一樣,又開始目中無人起來。
「不信!」治安官大喊,他先是看了看我叔叔,然後又看了看那個老人。
「他死了,」曼斯菲爾德說,他犁頭一樣的下巴向前伸出來,「就像所有的害蟲應有的結局那樣。我們對這些來自南方的墮落的爬蟲太疏忽大意了,我們應當一看到他們就把他們全部踩死。他們對於這塊土地的和平是一種威脅。他們煽動奴隸縱火,他們煽動奴隸謀殺,他們無法無天,就像一群豺狼虎豹。我們應當鼓起勇氣去毀滅這些人。」
他是我所見過最怪異的男人。垂垂老矣,行將就木,不過在他身上有種精神力,讓他能以不屈的姿態面對一切。他坐在那耳里,一條灰色的披肩別在他的肩頭,午後的光和影落在他的下巴上,就像一個犁頭在他碩大,彎曲,瘦骨嶙峋的鼻子上、在他嚴厲的灰眼睛上、在他的臉上雕刻出溝溝壑壑。
「我的上帝,」治安官大叫,「那個在編荊棘花環的女人,那是為了掩飾她受傷的手。」
「我在乎。」阿伯納回答。
「這件事是以你能想象的最簡單的情況發生的,」蘭多夫說,「一個傻瓜把自己幹掉了。」
我叔叔從口袋裡掏出那支決鬥用的手槍遞給治安官。
這是一塊充滿了各式各樣奇怪勇氣的土地。不過,即使是在附近的大山中,我也從沒見過像塞勒斯·曼斯菲爾德這樣的男人。在那次駭人聽聞冒險經歷降臨的時候,他已經垂垂老矣;然而,即便在極端困苦的生活中,面臨著恐懼,他仍以那種異教徒的觀念對待公眾利益,這就要等他自己神明來裁決他了。
「曼斯菲爾德,」我叔叔回答,「你自己應該安靜一些,因為你根本沒有殺他.」
阿伯納一動不動地坐著,而蘭多夫似乎失去了信心。治安官摸索著他衣袋中的手槍,拿出來,把它平放在椅子的扶手上,一言不發。老人的證供擊倒了他。
他用深沉平穩的聲音說了以上的話,這些話像是具象的物體一樣,具有維度和重量。
當老人拿著一個紅木匣子走出房間的時候,他轉過身,沉默地看著他。
「我已經找出來了,」我的叔叔說,「這件事發生的如此怪異,而且有如此古怪的枝節,以至於我無法避免州政府為此蒙辱。」
老人看著蘭多夫,嘴邊浮現一抹諷刺的微笑,爾後他走進了屋子。
「我還活著,」老人回答,「不過每個小時我都有可能被我的生命放逐。」
「刺刀會是一個更好的答案嗎?」我叔叔說。
「聯邦共和國允許在沒有逮捕令的情況下逮捕,這並不會被宣布非法。曼斯菲爾德和任何人一樣,沒有獲准謀殺的特權。我要把他弔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