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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二章

第二部

第二章

「晚餐前可能一小杯威士忌蘇打。一點甜酒。睡前一杯白蘭地。不凶。」
「是的,」他說,「還有禪。現在,慢慢的經由直感和冥思,我逐漸複合。高先生,我一定要照實說:說出我的感受。即使你永遠找不到我父親,我也不在乎。沒有他,反而對我好。對我姐姐也一樣。還有我母親。還有這個世界。你一定要懂,要明了,我懷的憎恨如此深大。我一直試著擺脫它。」
「我要不幹了,」她以刺耳的耳語聲說:「索先生走了,我絕不為那個女人做事。」
「你愛你母親嗎?」
「像你形容的如此不堪的一個人,令堂為什麼肯跟著他?」
「幸好當時你在場,」我說。
「他躭擱多久?」
「告訴他,」她說。
毎扇梯門邊的柱子上設有一個號碼盤,比大號手錶大不了很多。盤上面覆著圓形玻璃,電梯上上下下,號碼盤隨著前後轉動。換言之,一看號碼盤,便知電梯是停是走;以及它正確的停留位置。
「不清楚。最近都不太清楚。妯自行其是。」
「莉妮告訴我。我不在乎。我一毛不要。一毛都不要!如果他留給我什麼,我就把它扔掉。」
我下樓,便聽見陣陣的笑語暄曄來自敞開的坐談室的門。薛蓓蒂急沖而過,端著一托盤的小瑰三明治。她無暇對我眨眼招呼。天加德跟在她身後,步履穩重,托著一隻小盤,盤內只一個杯子,像是白蘭地。
我想一會。
蔡溫黛出了點聲。
「她恢復得快,」他亮起方向燈,左轉上第五街。「開頭幾天難過。那一陣子我考慮送她住院。上帝,她親眼目睹的事。她聽見他撞上去的。」
「我是在那兒,」我答。「屬外圍的工作。並不是律師。我沒有法律學位。」
「母親迷雪利酒。你大概已經看到。」
「祝和平,」他說。
「後來他回家,見到他,他不曾提起那次的探望,或是他想要與你談些什麼嗎?」
「沒有。」
「對令堂呢?」
下午一點,外出午餐,在第三街的一家快餐餐廳,點一份熱狗,一杯生啤酒。隨後我踱回麥迪遜路,再看一次那家服飾店的櫥窗。綠毛衣仍在。
「呃,介意我問這個問題嗎?就是,你的工作。我很好奇。」
「懷疑任任何人,」趙若苛說過。「不信任任何人。」
「很好,夫人。我喝了一杯好茶,非常感謝。」
「誰都不如父親的意。」
「開玩笑。」
「暖氣壞了,」上車的時候他說:「抱歉。不過還不算太冷吧?我們走第五街,在三十八街轉。好嗎?」
「沒有。」
「我不知道這有什麼用,」他冷硬的說:「凡是我清楚的全都已告訴警方。」
他膛目望我。他的臉緩緩僵硬起來。等待著的重擊已然停留在他面上。
「有,」她說:「在一間藥廠。我是助理。」
「令尊來過此地嗎?」我問。「這個公寓?」
「小高,你好像很沒勁。」
「你認識令姐的朋友嗎?」
我以嘴型表示說:「你今晚好嗎?」不出聲,只是動嘴唇。
「橘子?哦不了,謝謝。」
「你必須維持體力啊,」她小聲說,他大笑。
「這個沒問題,」我說:「什麼時間來最方便?」
「什麼?」
「她呀,她根本是個跳舞的笨貨!」
「電梯怎麼?」
倘若如此,那麼她丈夫身亡之時,電梯應當在樓下。除非,戚索撳了鈴,等電梯上來,再乘它上六樓腸台。
「我十分了解你想做的是什麼,」他不耐地說:「混進去。這招玩得不壞。但是我奉勸,假使戚太太或者任何人問及你進一步的作業情形,你要聲明,你只做初步的清査。最後的報告書,就是我必須簽名的那份東西,則是由律師和精於此道的專門鑒定人定奪。聽明白?」
「在令尊失蹤前一、兩個月,你留意到他的行為有些微變更嗎?」
「叫小高吧,」我說。
「石先生,」我說:「我完全不認識令尊。我只看過他的相片和從令堂令姐口中得知一個粗略的梗概。而我卻想要真正了解他。他究竟是怎樣一個人。他對那些至親的人的看法。我不懷疑任何人,不告任何人。我只想了解。你隨便告訴我什麼都可能極有價值。」
「令姐有沒有一位較特殊的朋友?男朋友。她常時會面的?」
「什麼?」他問:「我聽不見。」
「看法一樣,」培士說:「完了?沒別的?」
含糊允諾了他的邀約,便下車進公司。我煩躁的記錄幾筆。電話鈴響時我正不知神遊何方。是史培士;他的語氣幾近發怒。
梯門全部雷同:傳統式,嵌著方框的橡木門。門框堅實,只齊眼處留一格玻璃,供人看視。每一扇門都落鎖。唯有電梯停在某一層時,該扇門才能啟開。於是你便可開木門,推去鐵門,走進電梯。
「這個……」他像在夢囈,「留給你去辦吧,高先生。你幹得挺不錯——就目前來說。」
「那就是我搭帳篷活動里的一部份:向富人做精神指導。告訴你,他們在這方面的欠缺跟窮人一般無二。」
「不知道。去問她。」
他有著他父親單薄瘦削的臉、凹凸分明的輪廓。生硬的稜角,因為年輕而趨柔和。挺乾淨的一張臉,一道金黃色的淡髭,幾根長須,露出了柔和的下巴。他禿得很徹底,腦袋上全部剃光。這大概即是他在浴室忙著的大事。光滑的頭頂,映著黯淡的燈光,反射出一片蒼白。兩耳圓大,像兩片攤開的牛肉,貼掛在赤|裸裸的頭蓋骨邊上。
「不能在電話上談?」
「你跟令尊爭執什麼?最後一次爭執?」
我嘆氣。
「平均算起來,一個禮拜兩次。」
她盯住我。「個子矮小令你很煩惱嗎?」她深沉低啞的嗓音,一直像是喃喃低語。
「寶華馬上出來,」她說。
「大概吧。」
這似乎無話可回,我便不作聲。我看她將一支深紅色的長煙塞入一個黃色象牙質的煙嘴。便掙直身體,摸出火柴,她卻揮揮手。
彷佛聽見我https://read.99csw.com的問話似的,浴室門實時打開,他跌跌撞撞的衝過來。我再次企圖從那堆蠶繭似的枕頭裡掙直身體,他卻伸出一隻巴掌,揮手要我坐下。簡直就像一種祝禱儀式。
我盼他別問起這個問題。既然問了,就不能瞞騙,以防萬一戚太太來電話査詢我的口實。來之,安之,我便坦白說明是藉清點戚先生的遺產為由。我以為他會大發雷霆。相反的,他似乎舒坦很多。起碼臉上血脈賁張的層層垂肉已經稍微向上拉起。
「是的,夫人,」我說:「不過還有一大堆未了的,總是有進展。」
我怔住。和平。那早該在六〇年代隨著「戴花的孩子」銷聲匿跡。
「饒恕他吧,」蔡溫黛柔聲的說。
他點頭。
「是,石先生,」我說:「我了解。但是有些內幕只有你能提供。不會佔去你太多時間的。」
「足夠,」蔡溫黛很快介面。
「沒有,從沒見過。我從不進他的書房。」
「哦——愛阿華,」我說:「原籍。」
此時此刻,我也不明白此舉的意義,但是我決意一併記下,供以後的參考。
房間開闊空蕩。顯然做過摒絕一切什物的抉擇。沒有收音機。沒有電視機。沒有書籍。一盞暗淡的燈。沒有裝飾擺設。一隻漆白的五斗櫃,一個沒有門的衣櫥,掛著幾件衣服,男女都有。除了蔡小姐之外幾乎無物可看。
「可以送你一程嗎,高先生?」倪牧師說:「我的車在外面。」
「哦?是嗎?」她懷疑的看著我。
「那你來做遺產清查?」
「芝加哥?」我問。
「不可,」他說。
「當然是他逼的,」金太太自滿的說:「在他身上下了符。他那個教會。他們喝人血的。我猜加德念了咒。才教索先生往下跳。他被逼的。」
「愛極。她是安琪兒。」
「我知道是沒有。怎麼?」
「還有禪,」她咕噥。
「是啊,」我無力的應著。
「你可知道有人可能,呃,對令尊懷恨?不喜歡他?甚至恨他?」
我覺得他飛快瞥一眼蔡溫黛。是否他們之間傳遞的訊號,我不得而知。他開始敘述父親失蹤那夜的情形,只有在扔一片橘子入口嚼咽時,才稍作停頓。
「我想得出一打的人,」他說:「一百個人。他們都討厭他、恨他。」接著,乾咳一聲,笑說:「包括我在內。」
「不過它依舊存在,」我說「我是指,財富。像戚家。」
「謝謝,」我說。
這正是「旁敲側擊——捉蒼蠅」時間。
「常時抽根麻煙。絕不吸毒。」
「對,」他說:「對。我現在冷靜了。完全冷透了。」
他也教了我別的。他說唯一難過探出實情的,便是問對問題。「沒有誰會自動奉獻!」趙若苛說,「有時候偵查員必須無處不追,無處不查,詢問各種不相關的問題,但求其中之一或許暴露出一絲端倪。旁敲側擊——捉蒼蠅。」他稱之謂。
「是的,令我很煩惱,」我說:「經常如此。」
「他什麼時候來的?我是指,離他失蹤前多久?」
「消沉?」
「他說要與寶華談話。但是寶華在布魯克林,隨他的老師修習。石教授便走了。」
「唔,是的,」他說:「它依舊存在。」他拍拍我的膝。「我並不排斥它,」他愉悅地說:「我只是想利用它。」
「天加德,」她點頭。
「我當時不在場。過了幾分鐘才進來。那場面!又嚎又叫,每個人都滿屋子打轉。亂啊。我做了該做的。打電話通知警方。」
「他沒有說出要與寶華談些什麼?」
他竭力克制自己的聲音。很失敗。在激昂和靦腆中間變了音,不時發出乾咳似的笑聲。時而憤憎的尖吼。姿勢抽|動不已。不時側眼瞥著身畔的同伴,再兇惡的瞪向我。其實,他並不粗野,只是內在不平衡,以致語無倫次。
「對,」蔡溫黛說,「我就是不明白這點。」
「她?」她嫌惡的說:「不對。她是奶做的。好得不能再好。是因為『他』。 」
「再沒來過了?」
「是的。經常。」
「喝一杯茶,」我盯著她,繼續開門見山的往下說:「喝一杯可口、友善的好茶。」
「我會去問,」他說:「很有趣。」
「似乎更加消沉。」
她抬頭看我,表情帶著些許厭惡。
「他逼戚先生自殺?」我聽見自己口吃起來。
「太奇妙了!」我說:「你費多久學會的?」
「喔,對,」我說:「有同感。」
「不會久的,」我再度保證。「時間由你定。」
我走進凌亂的廚房,再回入餐具間。高背椅上坐著一位極瘦的婦人,在喝茶。白領白袖口的黑制服上系一條棉布圍裙。
「你有自主的收入?」
「如果它在一樓,表示戚太太乘了下樓,什麼問題都沒有。若是在六樓,也只是說明,可能戚索門使用過。依舊什麼都沒有。零加零等於零。」
「您看我以什麼說詞?做為與他們談及戚索死亡的借口?」
我大感不解的注視她。
我表示感謝,但是以公事為第一優先。稍後再加入他們的廚房聚會。他躬身為禮,請我只管前去辦事。並表示如有需要,任何房間都能按鈴通知。
「戚索?熟極了。好人。慷慨。極慷慨。對我的工作極感興趣。」
「什麼?」
「令尊飲酒嗎?」
「對,」我由衷的感激。
我前行到門廳時,天加德從坐談室出來。後面是戚荻貝,和倪主瑞牧師。從敞開的門裡,我看見幾位女士圍坐一圈,一面喝茶一面閑談。
她接過我的衣帽,擱在床上,指指一堆枕頭。我順從的勾起雙腿,半躺下來。蔡溫黛交叉兩腿。坐在地板上,面對我。
「我打從開始做事就跟著索先生,」她忿忿的說:「早在她前頭多多。」這位管家倔起姆指過肩一揮,配合著那個「她」字,正巧指向起居室的方向。
「兩個醴拜吧,」她說。「可能還不到。」
「你知道父親得的是什麼病?去年他身體不適的時候九九藏書?」
我走向廚房與餐具間。在廚房門邊轉身回顧。由這個位置瞧得見長廊的全長、電梯門、坐談室的門,以及門廳的一小部份。看不見的是前面的大門。
到她走進廚房,我獨自站在原地,結巴沒完。
「你做什麼,蔡小姐?」我問。
「當然,」他說:「簡單。一開始那麼順手,那麼好。這以後他們不能出差錯。他們擁有了整個世界。我告訴你這些,小高,是為的讓你明白在姓戚的案子上,你絕沒有浪費時間。就我們目前發現的這些,我還沒法翻案;全看你了。我只要你明白我全意全力的在這裏,隨時待命。」
「我喜歡他,」我迅即作答。「口沒遮攔,不像傳教士,但是坦誠無私。他邀我去格陵威治村,看他與那些問題少年在和些什麼。他全然不像是藏私隱滿的人。」
天加德引我入內。他透露戚太太與倪主瑞牧師,及另外幾位密友都聚在坐談室。金白莎太太和薛蓓蒂在廚房,準備茶點。
「大概是戲院。看電影;看芭蕾。去問她。」
「很容易看出來,」她說:「搞什麼名堂我一清二楚。我住這兒。我知道。」她邊說邊作著不堪入目的手勢,令我噁心。「他要的就是這玩意。他是個黑人。她是個白人,可能還很低賤。這就是他下符咒到索先生身上的緣故。沒錯。」
「我現在了解了,先生,」我氣餒的說:「我並不是想做最後,法定上的清點。我只是想——」
這時,我們已上了五十九街,交通擠亂不堪。倪主瑞駕著小金龜,在車縫中左衝右突,穿來鑽去。我只兩眼緊閉。
「開始認為戚索門真是自殺?」
我一口呑下剩茶。好燙。
我發出同情的唔聲。
「加德招待還好吧?」
「謝謝,不要。」
「機會,」他說:「這該是紐約市我最深的感受:機會。在這裏,一個人可以上天摘星。」
「他嘗過家裡其他人都不曾吃過的東西嗎?」
「高先生,」他吹響了喇叭,「你究竟是怎麼混進戚家的?」
他稍作考慮。
「九點以後到,」我承諾。「我有你的住址。謝謝,石先生。」
「沒有,再也沒提過。我也不提。」
「慢著,」他有了怒意。「你在電話里說,要談『家屬的關係』。這跟他的失蹤扯上什麼關係?」
「對,」我說:「你說過。」
「對令尊不嗎?」
「紐約,」他說:「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是個中心地。極端的對比!貧與富。美與丑。不覺得嗎?」
他們對望一眼。
她著一襲耀眼的印花絲質和服,印的全是罌栗和彩色鸚鵡。當她屈坐地下時,我發覺她的動作輕柔似貓。我不知道她是否只穿著一件寬袍,然而我直覺到她身體扭轉時,特別柔潤平滑。像是在低語:貼肉的絲綢。她赤足,足趾塗抹著一層銀粉。左踝上戴著一枚奴隸鐲:驚人的一條重煉。右腳背刺青:一隻藍色小蝴蝶。
說反話無效。她火氣太大。
「我是說,你有工作嗎?」
妯引我入一個極大的房間,分明是這層公寓的全部。只隔出一小間浴室和更小一間的廚房。一張講台式的床鋪:幾塊磚頭上架著一塊三合門板,上面墊著一塊泡棉。枕頭撒得一地:各色各樣、大小齊全的都是褥墊。沒有桌,沒有椅。不用說屋裡的人準是席地吃喝,擁褥而眠。
我驚訝的注視她:「不會吧!」
「我不抽,」她說:「現在不。你來一支?」
「當然,」我馬上說:「願意之至。謝謝你。」
他的敘述與他母親及姐姐的說詞大同小異。我假裝筆錄。事實卻無事可錄。
他的車是老爺金龜車。已經噴漆無數次。
「我不知道,」他黯然道。
「非常歡迎你加入我們那邊,先生,來喝一杯茶或咖啡,」管事說。
說到此,我深恐他會落淚,幸好蔡溫黛及時緊握住他那隻箕張的臟手。
「保持聯絡,朋友,」他說:「我替你查電梯的事。那個該死的殺胚!」他報復性的喊著:「去宰了他!」
「不知道!」我說得很慢。「開始對我自己的立論起了懷疑。」
「令尊?」
「高先生,」他說:「一份完整的財產清點目錄是委託具有法定資格的有關單位辦理,它必須由存證律師,和共同執行人簽名。這個人恰巧就是我。不幸泄露財產數字,不管蓄意或過失,均構成重罪。你了解嗎?」
「對,」他猛點頭,「憎恨是毒藥,我拚命想把它從我的心、我的靈魂中衝掉。但是這些年,這些冷酷的情景,這些尖刻的謾罵……要慢慢來。我知道,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才行。不過現在已經好得多。比過去的我好太多。」
「有時候,」她說:「有時候卻很可怕。很嚇人。常聽到一些人們以為別人絕不會聽得見的事。我遇見的大部份人甚至一直不知道我是聾子。我肯告訴你,是因為我想你可能也在為自己的身高煩惱。」
「他是個聖人,」她坐下來。我發現,是坐在靠近我的一把椅子上。「沒見過的好人。我敢說,他現在一定在天堂上。」
「吃個橘子吧?」他問我。
「你現在還上癮?」
我正想再要求一間較大的辦公廳,一轉念,隨即住口。建立王國,不妨慢慢來。
「你與令尊的關係究竟如何,石先生?」
泰爾先生用指尖彈著魚食,兩眼卻望著我彷佛在等最壞的宣判。
「真希望我只暍了茶,」倪主瑞拍著胃說:「荻貝,你再拿那些面點招待,我只好不來了。」
一對玳瑁眼,一個鷹勾鼻,一張柔嫩的女性唇。相當脆弱敏感的長相。臉上每一部份都像在等著受打擊。說話的時候,他的臟手無處不在順著鬍髭,捻著長須,扯著肉團團的耳朵,發瘋似的壓擠著光禿的天靈蓋。身上是一件系腰帶的原色棉布長袍。腰帶是跟繩子。背後垂掛一頂連衣帽。是僧袍。赤著腳,很臟。忙碌的手指挖著足趾。未幾,我已無暇看他的眼,只能隨著那雙一刻不停的https://read.99csw.com手打轉。我將它們認做受束縛的小鳥,奮力的振翅欲飛。
「哪類的?」他懷疑的問。難纏啊。
他問我是否有新發展,我將最近訪戚家的事相告。說到金太太認為天加德對戚索施咒,他獰笑不已。
第二個電話撥給戚家的管事天加德。告訴他,如果方便,我將在下午兩點登門續作清查。他說絕無問題,「夫人」交代過隨時許我出入。
「一次,」他說。「我不在。溫黛見到他。」
「連我的站相都不對!」石寶華沖我窮叫。「連我走路的樣子他都不愛!」
在長廊上,迎面來的是薛蓓蒂,捧著一大盤空酒杯走向廚房,我閃在一邊。她止步,沖我一笑。
我打電話給石寶華。這是那天上午第二次試圖與他接頭。第一個電話是一個女人接答,她說他正在冥思,不容驚擾。這次是他。我作自我介紹,解釋原委,並請教見面的時間。
「蔡小姐,」我說。「你在說什麼嗎?我沒有聽懂。」
「一生,」她道:「人家面對我的時候,就像你現在這樣,很好辦。他們別過險,轉到一邊,我就不知所措。在嘈雜人多的餐館,我能夠了解整間屋子裡的對話。」
「倪先生,」我說:「我不是律師。」
「僕人呢?」
「你多久回父親的家吃晚餐?我的意思是指你遷出去之後?」
「是怎麼回事?」他說。
「做?」
「忙他們的!」她厭惡已極的說。
也許我大可不理會這粗鹵的一問;畢竟,我們才見面。可是,我覺出她是真心的感興趣。
「佑大,我的邀請是認真的。什麼免費指點一條路,那是狗屁。我喜歡你,我希望多見到你。來電話,過來找我。」
「不可起懷疑。我說過好像有人在耍我們。記得不?現在我確定事實如此。今天清晨,港警從北河打撈起一具浮屍。就在三十四街附近。女的,白種,五十歲上下。泡水的時間不算久。最多十二個小時。」

二

我解說:戚太太若是乘電梯下樓,事件發生時,它應該停在一樓。除非戚先生按鈴,等電梯上來載他至六樓陽台。
「有道理。」
「她常外出?」
「我等的就是這句話,」他說著,帶笑再瞥我一眼。「我是真希望你來看看。說得再坦白些,有幾個小小的法律問題,你也許能幫我解決。我的租約是住宅地,現在設了這麼個四不像的教會。有些個鄰居難免大發怨言。」
「劇院!」她把它念成了「妓院」。
「就我所知,沒有。」
「都是你!」他狂怒的接著突然大叫:「我不喜歡被耍。」他吼著:「有一個厲害高明的混蛋在耍我。我不喜歡。不喜歡透頂!」
「可不可能是來和解?」我提出。「他親自來求你的諒解?」
「這……家屬的關係可能與令尊的失蹤相關。我十分盼望和你私下談談,石先生。」
「不。」
「我應該早提醒你,」培士說:「她是個瘋子。我們司空見慣。說得好像有那麼回事,再下去愈扯愈不象話。倪主瑞如何?」
「你對,培士。我只是逮著一些小節。任何一點小節。」
我恐慌。
我査看毎一層樓的電梯門。不是我本身有什麼毛病,我確實以為電梯在那個要命的午後事件中,扮演著極重要的角色。
「是的。」
「可能是跳下去的,」她不再緊靠桌子。「我沒說不是。可是什麼原因令到他這麼做?你說:是什麼原因?」
「今晚,」他突然說「我冥思是從八點到九點。九點以後我們面談一小時。不可提前到;會破壞效果。」
「不不不,」他惱怒依舊。「絕不。我絕不寬恕他待我的一切。也許,將來有一天,我可以忘掉他。至多如此。」
「她嗎?」我低聲說:「戚太太?」
「好,」我說。接著是一段沉默,直到他駛上幹線,到第五街。「戚太太處理得滿不錯,」我加註:「我是說,她丈夫的死。」
她搖搖頭,長發搖過了她的臉。卻舉起象牙煙嘴裏的紅煙。他自五斗柜上取過一包火柴,彎身,點燃她的煙。我嗅著味道:比香煙更香。之後他進廚房,拿出一個小柑橘。他就地坐在她旁邊,面朝我。他坐下的動作像是完全不使力。他剝起橘子,眨著眼看我。
我離座。
「你信任他們?」
「金太太,你在戚家很久了吧?」我喝著茶。茶很好,不過還不及石家戴太太泡的。
「不完全。更像聖保羅。總之,問題就出在財務方面。新教會教士何止千千萬。教會地卻不夠。所以愈來愈多的教友們便參与了俗事。這事有個典故。聖保羅當初憑著搭帳篷維持佈道的經費。因此我們自稱搭帳篷的。你可以在商界、藝術界找到牧師,他們也干募捐、著書,甚至搞政治。我是個搭帳篷的。雖然有時候碰上正規牧師度假、生病、退隱,由我瓜代,卻始終沒有固定的教會所。大半都是靠乞討維生。」他短促的斜視我一眼。「吃驚不小吧?」
我無言,以便給他息怒的機會。也予我自己一個思考的時間。他毫不避諱吐露對他父親的怨憎。這是真情流露——抑是故作姿態?是否意味著,他想經由這番公開的表自,將我引開?
「試試看啊,」她說:「你會喜歡的。」
「他的遺囑不見了。你可知道?」
我再度說明原委。自知求教的問題,業經警方査證,但仍希望他肯耐性,親口告訴我一月十日晚的一切。
他說。我不作筆記。我知道絕不致忘記他的話。
「她能怎麼辦?她能去哪裡?她無親無友。她沒辦法獨撐。」
「他逮到我吸大麻。我們彼此都說了不該說的話。所以我就搬出去了。」
「奸,是好。」她尖酸的說:「一個還沒冷透,一個大請其客。我不在乎你把這話告訴誰。」
「你對他的看法如何,蔡小姐?」
「流行性感冒,媽媽說的。或者是濾過性病毒。」
「謝謝你培士。」九-九-藏-書
他姐姐莉妮,一直最受父親寵愛。寶華繼續說。他了解大多數正常家庭。父親疼女兒,母親愛兒子。然而石家根本不正常。父親的乖戾驅走所有的朋友,造成一個酗酒半瘋的妻子,被迫生活孤寂落寞的女兒。
「是的,先生,」我說:「只是有一件不情之請,先生。除了這宗戚索的案子,我也在為鐵先生查訪一件事。一個失蹤的客戶。石耶魯教授。」
「她不願離開母親,」寶華說。「她對母親一片赤誠。」
「嘿,是嘛!」她冷笑。「自殺!他們是這麼說的。」
「哎?」她的聲音像粉筆直著刮過黑板。
「你哪裡人,佑大?」突然的發問倒叫我一驚。
「更乖張。更刻薄。話說得比平常更少。自顧自的吃飯,吃完就進書房。」
「我清楚她過去是在劇院里,」我不在意的提出。
「這有何不可?」他說。
「對,」我悠悠的說。「我也是。」
「我快瘋,」石寶華狂怒的說。「是瘋了。直到我發現溫黛。」
「很蠢的一點,」我說:「電梯。」
「戚太太能再款待客人總是好的,」我特別註明,「在這場悲劇以後。」
「對他來說正常。」
這次與蔡溫黛的通訊太明顯,已毫無隱匿。他回頭看她。四隻眼睛定住。她點一下頭。
「真的?我就在隔壁的伊利諾伊州出生。不過,來紐約之前,我都在印地安那。靠近芝加哥大城市,對不對?」
這個故事是老套,不過依舊感人……
石寶華住在瓊斯街,離布里克很近。不是一幢討人喜歡的建築物:三層樓有閣樓的破舊紅磚房,殘朽的屋檐,屋子周圍繞著生誘的鐵欄。我在九點過幾分到達,按下注有「石、蔡寓」的電鈴,門立刻開啟。我爬上頂樓。
「是的,」我說:「我了解。謝謝你。」
「見過他正寫著的那冊書嗎?一艘英國戰艦,『皇家太子號』的歷史?」
「荒謬。」
我牽記著一件事。戚索墜樓當天下午,他妻子說,曾與他同在五樓主卧室。隨後她即到樓下。僕從他們也都作證。幾分鐘后,戚索的身體便狠狠的撞上了花磚天井。
「哦……好吧,」他很勉強。「不過我不想耗費太多的時間。」
「我們是同一類的,」她莊重的說:「在弱點這方面。」

一

「不會,」我說:「沒什麼。我好像記起這也有個典故。」
「金太太,」我說:「非常謝謝你的招待。你真客氣。我保證不會對任何人提到你方才說的話。」
「沒什麼,」她說。
「容忍。」
「有人會這麼做?連殺三個?」
「謝謝您,泰爾先生,」我收攏卷宗。「最後一個請求。請您首肯我與戚索的兩個兒子談話,就是經理紡織公司的那兩位。」
「我懂了,」他說:「你要我問問當時到達現場的第一批警員,有誰記得當時電梯停在哪裡?」
「一定很有趣。」
「我誰都不告訴,」我說:「我不是個碎嘴的人。」
「那就坐下,」她終於說:「哪,茶杯、茶壺。」
他從未令自己的父親滿意。從未有過。他記憶中,自幼便是屢受尖刻誹議的人物。母親和姐姐努力做適意的人,他承受父親的責難最多。學校成績差;運動不行;餐桌禮貌更壊。
「我接受他們的捐獻。嘿嘿,完全接受,這不僅讓自己有得吃喝,更是資助我另一半工作的財源。這所教堂不像天加德入的那個哈林區的聖羊會社那麼奇。也不是一般社交俱樂部的形式。應該算是倆樣合併。它在格陵威治村、卡敏街。我就住在後面。跟八到十八歲的年輕男孩子打交道。都是些有麻煩的,麻煩不斷的人。我替他們出主意,或是做圑體治療,又在前面設立一個小型健身館,供他們做體操,發泄過剩的精力和體力。」
「對,」他說:「也可以那樣。有一件事我很希望你肯去做。如果你說不,我也不勉強。不過我確實希望你肯到格陵威治,上我那裡去看看,看看我在做什麼。想做什麼。願不願意?」
「真難以相信,」我說:「那樣好的一個人會自殺。」
「我喜歡佑大,」他說:「很有『舊約』上面的味道。佑大,說到我的工作……你聽過『搭帳篷的人』嗎?」
「高先生,」戚太太悅耳的聲音響起,「今天收工了?」
「令姐?」
我無語,憶起「下流」酒吧,那個請大家喝酒的粗俗女人。
「她很美。為什麼一直未婚?」
「不大好,」我說:「這關係到一些,呃,相當機密的事。」
「謝謝你,」我說。「你真客氣。」
「官方判定,溺水至死。血液中酒精成份極高。酒醉失足落水。依此歸案。你信嗎?」
我感興趣的是,戚太太如何下的樓。十之八九,乘電梯。她不是那種肯走五層樓梯的女人。
「我了解這事,」他一派上司的口吻。
「他在浴室,」她說。
「你從沒見過父親的遺囑?」
「他突然到訪?事先沒有電話?」
「令堂和你姐姐可以一齊離開。就像你一樣。」
「令堂?」
「隨時,」他說:「哎,等等,最好先來個電話。號碼查得到。上午最好。下午我多半跟城裡的那群富朋友耗著。聽他們的牢騷,喝他們的美酒。」
我不必明講,他已明白。
「金太太?」我問。
「不久。十分鐘吧。」
「你認識他嗎?」
「令尊在做特別減肥嗎?」
「令姐最受父親寵愛?」
再一次,我捕捉到他瞥向蔡溫黛的眼光,好像在向她請示。
「搭帳蓬的人?像奧馬?」
「憎恨是毒藥,」蔡溫黛說。
「溫黛?」
「你今晚好嗎?」她說。
在閣樓門口迎接的是一位年輕婦人,很黑,很瘦,中等身材。我報上姓名。她自稱蔡溫黛,聲音極小,我只好請她再說一遍。
「此外還有日常的職務,」我提醒他的注意。「目前,我尚能克盡己責。可是戚索和石教授兩件案子占的時數read•99csw.com愈來愈多。假如有一位秘書協助,對我的工作一定大有幫助。打字和檔案處理就有專人負責了。」
這個說法似乎不大近情理。我站在主卧室內。看著手錶。以穩定規律的步子走向走廊,折西踏上后樓梯,登上六樓,進宴客的屋子,到通向陽台的那兩扇上了鎖的法式合門。再看手錶。不到一分鐘。但也不能說一個決定尋短見的人,就「不肯」等待一架慢呑呑的電梯。至多證明從那間發現自殺遺言的主卧室到達死亡的一躍之間,距離極短。
金太太是個骨瘦如柴的村婦,線條角度粗硬不堪。制服、圍裙下的平板身材表現出一舉一動,都是硬性的轉、跳、推、拉。倒茶時,我生起很舒服的感覺,她對杻斷雞脖子一定很熟練。
「沒有,」石寶華說,「他再沒來過了。」
「你認為他們三個……?」
「當然。」
「也可以下地獄,」我接著說。
好一個喪父的孤見。
「他們有什麼?」
「他在忙,」她一聲喝。
他聳肩。
「可能,」培士說。
接下去的一小時,我重新繞行各層樓,修正清點計劃,對傢具、地毯、繪畫等一一做紀錄,而最主要的,其實教自己熟稔這憧大樓的設計形勢。
「小高?」史培士警探問著:「你在聽?」
「她們為什麼要這麼做?那也是她們的家。」
「我相信。」
「是啊,」我大聲說:「我贊同。」
「漂亮,」他說:「改建過的公館。真難相信這地方過去是私人住宅。財富!過眼煙雲。」
「去哪裡?」
我幾乎看得出她在盤算怎樣發作怒氣。
「當然,」我同意。「只是我計算過從卧室到陽台的路程。經走廊上后樓梯。不到一分鐘。」
「很有趣的工作,」我不懂石寶華在浴室躭這麼久,究竟在做什麼。
「他說明跑這趟的原因嗎?」
她傾身過來,近到我聞得出她茴香味的氣息。
他瞪我。
「不必全日上班,」我連忙加註。「可以一星期來幾天,或一天來幾小時的那種臨雇、或者半日工。不是正規的公司職員。絕不是的,先生。」
她的頭髮黑亮,散在背後,長可及腰。中分,垂在臉旁,飛起兩道弧形。像一彎黑色的哥德式拱門。發|浪幾乎遮住她整個蒼白的臉面。從絲絲縷縷的掩影中,一對晶瑩的眸子射向前方。一張不施脂粉的臉,尖下巴,無血色的薄唇。
之後,彷佛為了感謝我給了她一吐怨氣的機會,她起身,進廚房帶回一小盤甜餅。再自動加滿了我的茶杯。
我盡量傾上半身。表現得相當誠懇真摯。
「不錯,」他說:「怎麼不呢?姓戚的是第一個開刀。接下來馬丁,因為他握有證據。再下來是寡婦。很順理嘛。有人付錢向她買下那份情報。就是馬丁手上握著的戚家財產的憑證。事後她貪心不足,想再多敲點。好吧,永別了,蘭芝。」
「你不是?」他困惑。「你不是在戚先生的律師公司工作?」
「他?」
「不是沒勁,不全是那樣,就是搞胡塗了。」
「星期四,」她說:「星期四我休假。我說過。」
「介意?」他又發出活力充沛的笑聲。「我太喜歡了。呃……可以叫你佑大?」
「在聽。」
但是說話的聲音依舊嚴峻。
「加德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問。
「我是高佑大,」我露出最巴結的笑容,解釋身分,此行的目的。向她說明天加德邀我在離去之前到廚房打個轉。
他在四傑門前停車。側身自車窗端詳這幢大樓。
他重嘆。「高先生,」他道:「你一定會很驚訝,所謂臨雇或半日工總歸是以變成正規職員做收場。不過,我願意優先考慮。等我跟其他幾位總經理商討一下。」
「對,」他讚許的說:「確實如此。嗨,我可不是指托著缽,沿街吆暍的叫化子。意義相當。我今天就是在工作。我認識了一堆有錢人,通常都是女人,有一些也算不上太富有。我敲她們一記。回報她們的是做做參謀或者做個耐心又善心的聽眾。要是她們徵求意見,我就提供。經常都只是精神方面的。少有實際的效用。純粹是普通常識。有難題困擾的人,多半思考力都不大清楚。」
「嘿,是的,」他平平的說「益蘭芝,益太太。核對指印確定無誤。有前科。偷竊、賣淫。沒得懷疑。馬丁的寡婦。」
抱怨不斷,有增無已。事實上,寶華年紀愈長,這種情形更是變本加厲。父親就是恨他。沒有理由,不做解釋;父親恨他,要他走路。他完全瞭然。
「那麼不快樂,」她低喃著。「那麼刻薄。跟自己過不去。」
「我也不,」他說:「戚索門從六樓陽台失足。益馬丁在地車前頭失足。他的未亡人又失足落水。真有意思。」
「也許吧,」蔡溫黛低聲呢喃。
「是初步的清查,」我說:「它必須經由開業律師鑒定,再提出最後的總清點目錄。」「哦,」他說「對對。無論如何,邀請還是算數。我把我的難題告訴你,說不定你可以替我請教貴公司的大律師,免費指點我一條路。」
我獲得的便是這句——沒什麼。我繼續「捉蒼繩」。
「這個下午夠你忙的?」我坐下,自斟自飲,愉快發問。
「是這樣。你不出聲說一句話。只是以嘴形顯出來。」
「他是從陽台跳下去的,」我說:「難道不是?」
「石先生,」他述畢,我問:「你認為令尊當晚的脾氣舉止都正常?」
「培士,」我說「冷靜。要冷靜。」
她點頭。「我耳朵不行,」她說:「聾了。我是看你的嘴唇。」
「可以告訴我一些僕人的事嗎?」
他們倆並肩站著,管事從衣帽櫃取出倪和我的大衣帽子。他為倪拿過一件污泥的大雨披,再遞給他一頂愛爾蘭呢帽,是那種帽沿全扯下來的帽子。
我稍早抵達戚家,在街口蹓躂至兩點正。方才按下門鈴。我揣著公文包,帶了筆、記事簿以及草擬的計劃。
「她成年了。有權自理。」
「培士,」我說「這不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