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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三章

第二部

第三章

「不是。不過看樣子是在等人。」
「我們的老爸爸喜歡。」
「不過沒有任何私人財物,」另一個道:「我是指,爸爸的桌、椅、一切擺設用具,都是公司財產。」
他掛斷。
我們定下心暍酒。我開心的問她是否注意到,尚船長與卡夫人之間有親善的跡象。屬於愛情的跡象。奏效了。片刻工夫,她踢了鞋,我們發瘋似的聊起來。
大廳盡頭,一位女士坐在一張標著:接待員的桌后,在講電話,一面格格發笑。我行近,聽見她說,「啊喲,小賀,你壞死了!」我停在桌前時,她趕緊摀住話筒。
小茜的手指觸過鍵盤。彭先生與我傾過她的肩膀,盯著屏幕。突然間,字幕出現,由左至右,一字字一行行的出現,響聲很大。最後機件停止。屏幕上出現出七筆支出款項,毎一筆款項五百元。受款人是益馬丁,地址是四十九街他的公司。頭款付訖在前一年的八月。尾款在戚索死亡前一個星期。
「你簽的支票?」我說。
她哈哈大笑。
「可以,」她熱誠的說。「我不是一直那麼忙。你什麼時候要?」
於是我將物品袋擱在胡太太門外的走廊上。
「紅色,」她立刻答。「襯著藍天最顯眼,而且又好看。」
他抬頭。
我進了辦公室,立即撥電話給巴耶妲,定下周五午餐的約會,才開始公幹。
我向她解說我的工作。我發現自己談個不休。她好像真感興趣,提的問題非常切題。她要知道我追查的來源和解決難題的方法。我說出幾則令她神往的故事:我如何應付一些頑強的證人,別人如何欺瞞我,現在,我又如何變成一個一等一的說謊能手,以致感到慚愧不已。
「滑天下之大稽!」另一個吼。
「太過份了。」
「關於令尊的私有物已有所了解,」我說。「還有一件事兩位或可助我。遺產中有一項一千元的支出申請,受款人是一個叫益馬丁的。我們一直聯絡不上益先生,不知道兩位是否與他熟識,或者,明了這項申請的原由。」
「上百!」
「這樣有多久了?我是說,她什麼時候開始快活的?」
「阿彭!」他衝著我大吼。「真是,阿彭!有人啊!」
她的姓與職業十分相配,(注:葛氏速記的作者姓葛。)這是題外話,我只向她說明身分、工作,以及希望在下午與戚赫修或戚伯諾兩位先生晤面。她問起目的,我照樣以清點遺產明細及稅收為由。
我又有了生氣。
「他此生便休矣。」
「盪|婦。」
「八點。到時候見。」
他們惡狠狠的瞪著我。我低頭,在記事本胡亂寫著,裝做他們的怒氣頗值一記。事實上,這一唱一和之中獲益雖多,我仍有許多問題想問不敢問,惟恐起疑。
「還有我們這些孩子,」一個接著說:「他的孫兒女。框在普通相架里。不是銀的。還有一張是『她』的。她可以拿走。」
這是個偏間。兩面牆是大窗戶,俯職曼哈頓的絕隹視野。地毯厚得驚人。克羅米腳架的黑大理石辦公桌——更像大餐桌。兩個人站在桌后。
我不知道。不知道他意欲何指。不過我不想泄底,繼續發問。
「兩位。」
「誰知道那個賤貨會怎麼搞?」
「我是經理,」他很激動。「為什麼不向我報備?」
「高先生?」她無神的笑著。「請隨我來。」
「好佳,」我說,「每天晚飯都由你侍候。」
他聳聳肩。「我一星期簽一千張支票。起碼的了。誰還記得?小茜,看看單據吧。」
「我想也是。可麗,如果我買了風箏,我們找一天上中央公園放風箏去,找星期天,好嗎?你願意教我?」
兩個人都是中等高度,肥壯。稀薄的長發貼著頭皮,邊分。長雪茄也相同。
我總以為「咬牙切齒」這幾個字形容太過火。但是胡海密確實在「咬牙切齒」。
「對極了,」她說。「明天中午休起,到星期五中午為止。棒吧?」
「不不不、」我對上了。「泰爾區阮鐵『四傑』那兒的。戚赫修先生剛說過——」
「棒,」我勇敢的說。「平常休假你都做些什麼?」
「九-九-藏-書益馬丁服什麼務,你不知情?」
我拖著重步進房間,想著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什麼。
「蓓蒂?」我問。「薛蓓蒂?」
我出門。他們倆依舊肩並肩站在桌后,依舊怒氣沖沖。雪茄短了許多。大理石桌面平添許多白灰。
「對不起,」我靦腆地問。
「小茜,」阿彭說,「查一個益馬丁。利益的益。」他回頭。「他是什麼?」他問。「賣主?買主?什麼什麼什麼呀?」
「可麗,」我柔聲說。她睜開眼。
明著是我的錯。我遂解釋早回的原因,並自願為他至小店買需要的物品,臨走還答應待會兒去陪他喝酒。這主意不壊,否則他說不定又會來干涉我和可麗兩個人的聚會。
我再次向他們說明來訪的目的,查證在公司方面是否留有他父親的私人財務。
三十一樓與三十四樓總經理的地盤不同。木質地板,鋪著磨光的絨布毯,牆壁是殘破的綠。沒有接待員;電梯前便是一堆亂七八糟的金屬小立方體。這裏噪音不斷;砰嘭作響,大聲問尖聲答,還有來回的疾跑聲。大型的計算機,不管有鍵沒鍵,有聲無聲,都以怪異的動作吐出一份或兩份的文件紙張。
「怎麼沒有?」他說。「赫修先生交代過,要盡量與你合作。對對對嗎?小茜,做一份全複印件——總數,單據,支票。」
我訝異她如此美麗,苗條的體態伸展在朦朦的光線里。五官也顯得柔和。淡褐的眼閉著,唇微啟。彷佛輕鬆愜意之極。
「去是為了賭,回來帶了新娘子。好一個新娘!好一場賭!」
「來啰!」我大嚷。飛快的撿起酒杯,挪過靠椅,遮掩地毯上的酒漬。挪了椅子,就得動桌几,不小心又碰倒檯燈。我趕在它砸碎之前一把抄住,豎好,這才衝到門口。
「哦?吃什麼?」
「假使這人是賣主,或顧客一類的,我們當可以奉告。赫修,撥給阿彭。」
「或者跳進這裏,瞎胡鬧。」
「其他的人都不喝可可?」
「這種事……也不是頭一遭。一個年長的鰥夫。一個年少的女人。」我接的恰到好處。「她有親人嗎?」
「要我把東西帶進你的廚房嗎?」我問。
「每晚如此?」
「我們以為那可能是一項業務支出。可否……?」
「計算機,」我笨笨的說。
「甚至他死後都看不出。」
「好像她還勸服令尊做|愛心捐獻。有個倪主瑞牧師……?」我說。
「她蹦出來的,」另一個說。「芝加哥,大概是那附近。」
「我剛想起一件事。要請你幫個小忙。」
她默想片刻。
「不不不,」阿彭很快說。「數據處理和修正。薪水、稅捐等等。大半是清貨,千百種的線紗、布料,全部是代號。那個傢伙的名字是?」
「益馬丁?」
「好佳,你對石寶華的看法?」
他們又再互望。搖頭。
「我腦筋是很好,」她說。這不是吹,是事實。「壞的是我從沒有機會用它。」
「小高!」她叫。「好棒!我正等你的電話。」
「這……」胡可麗有些遲疑,「是否離爐火太近了?可不可以稍微退後些?」
「喂?」
她再撳鈕。傳票出現。沒蓋官印,紙以打字機敲出益馬丁的姓名、住址。每張都是五百。每張都註明:「服務費」。
「煩煩煩。」我懷疑她是否認得阿彭。「我要一點新鮮的剌激。新鮮的愛。」
「他抽太麻煙慢性自殺。太糟糕。真替他難過。他父親對他太苛了。」
「不錯啊,」她說。「我也來一點白蘭地。」
「合約一簽字,溫柔體貼馬上不再。」
「太謝謝你了,小高,」可麗說。
我們靜默的坐一會,一種親密、悸動的靜默。
「她不提這些。」
「約摸九點,九點半。如果照她說的去看戲,那時候就不該在餐館。」
「你非這麼做不可,」她說。「工作需要嘛。」
「扭得又不高明。」
「我不。我吃生胡蘿蔔、蔬菜色拉,加一點檸檬汁。水果。我才不毒死自己。」
「誰知道?」之一說。
「一定。再次感謝兩位。打擾了?」
我趨前,一名年輕的黑人在九*九*藏*書桌旁整理一大迭計算機出品。他戴一副鋼架眼鏡,一把鋼梳揷在他的「黑人頭」上。
「我猜您是在說那位寡婦?」我說。
「我們拿了,」另一個道:「那是我們的母親,和爸爸的父母。」
「是嗎?」她很意外。
「唔……不錯,」其中之一回答。「爸爸是有間辦公廳。」
「不不不。」
「不錯,」一個說:「爸爸有相片在。」
「他昏了頭!」
「把市場都搞亂。」
「上千!」
「你會喜歡的。」
「沒有,」她聳著肩說。「不干我的事。」
「沒聽過。」
我瞪眼看她,繼而大笑。我告訴她剛才發生的事。她也笑,並且保證地毯臟,絕不致開罪她。因此我們把一切回歸原狀。
我本以為必須設法才能把話題帶上荻貝和那份遺囑。看來是多慮。
「除了休假。」
「哦不必,」她連忙說。「謝謝,大部份是替媽媽買的。」
「她是看準了來的。」
「哦。戴太太在她臨睡前,也在我回家之前沖的。等到夜深,石教授想喝的時候,莉妮再溫熱它,撤掉泡沫,端進書房。」
「接阿彭。」一會兒之後,「阿彭?赫修。有個律師會下來找你。他想查一個人。看是否在我們的紀錄本上。懂嗎?對。阿彭,盡量合作。」
「對。糟透。我怎麼說。他們都不聽。那個廚娘,戴太太——凡是跟她有關的東西全是牛油、奶油。一大堆油。」
「劇院!」其中之一大叫。
我盡量忍耐她長篇大論談營養與減肥。她一停頓,我立刻發問,「你說石教授中毒,是指家裡每天的食物?」
兩人都穿著成衣區的高級流行服飾,鋼灰色,生絲西裝。只有領帶不同。說話都帶著癮君子們多痰的粗嗄聲,言詞快速決斷。他們請我坐下,自己仍站著,不搖不晃,抽著雪茄,眼光縝密的凝視著我。
「對。」
我快成了騙王。
「說不定還做場外交易。」
「高佑大。你大概不——」
「家裡的人都吃得一樣?」
「可麗,」回客廳我說,「我對你所知無幾。只知道你在圇書館做事。對嗎?」
「受理遺囑執行了嗎?」
「她是一家夜總會跳舞的。」
「是的,」我說,「不過不是律師。只是一名偵查員。」
「非常感謝,」我說。
「這麼快下班?」我們拾級上樓時我問她。
「有男朋友?」
一件綠毛衣送耶妲,一個紅風箏送可麗。
「高佑大!彭先生,我是——」
「我明白他在這裏設有私人辦公廳,」我和氣的說:「退休之後還保留著。」
「謝謝您,先生。」她指示我入內,便輕輕帶上了門。
「對,」她淡淡的應著,對我如此關心的可可毫無興趣。
我再從廚房取了酒來。她無力的抬起手摘下眼鏡。她等於斜躺在靠椅上,攤著身體,頭仰后,著絲|襪的腿伸向將熄的爐火。
「有了,」阿彭說。「你要的就是這個?」
「可是他不聽勸。不聽。」
「再來一杯?」我終於開口。
「看不出他們怎麼算計他。」
「是是是?」他急促的說。「彭隘保。什麼什麼什麼事?」
「不知道,」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你們可能向他買了東西。賣主。就算賣主吧。」
「溜班。」她摸輸匙,另一袋什物也由我接手。開了門,她為我撐著。
「因為閣下又會駁回,」我自認口氣相當合理。「我只要一名臨時助理員。有個人幫忙打字和檔案,到我辦完一連串重要繁雜的偵查工作為止。」
「你記得石教授單獨吃過什麼特別的東西?」
「哪一位戚先生?」
「也不是出口傷人,」一個附和。「讓那個騙錢的得到這家公司,哪怕是一小塊,那才教傷人。」
「我們早點出來,」我建議,「你就有足夠時間上紐澤西去了。」
我也說出我的簡史。我如何由舅舅舅母帶大,以及我如何容忍那幾位表哥表姐們的折磨。——只說出這兩點。
「謝謝你。」我說。
「等著看吧,」他咬緊牙關,轉身就走。
「不了,」她說。「這樣吧,來很小的一杯。一小口。」
我站起來。九*九*藏*書
「再一次的感謝,好佳,」我說,「打擾這許多時間。這裏的東西真可口。你把我整個改頭換面了。」
她考慮。「沒有,」她說。接著:「說不定夜裡。我離開之後。」
「謝謝,」她低聲說。「願意。什麼時間?」
「客氣客氣客氣。」他匆匆說完,隨即離去。
「我們樣樣都有影片帶為憑。」
「我找彭先生,不知道——」
「你大概知道的。」
「除非一切如她的願。」
「對不起,」我稍微大聲。
「我明白,她過去是在劇院?」我謹慎的說。
「爸爸欠考慮。」
「我並不抱怨,」我說。「他們是好人。」
他如箭離弦,我如影隨形。我們一前一後衝進一間巨大的房間,四壁列著高大的灰色機器,上面全是磁帶,有的轉有的停。
「一年前吧。也許還不只。有個晚上,她說要看戲。我卻在二十一街一家餐館看見她。她沒瞧見我,我也不招呼。」
「妓|女。」
「益馬丁。」
我飲盡杯中殘餘的天然果汁,離座起身。
「即使那樣也比以前好,對不對?」談話至此令我有些不安。我進廚房取酒。
「是我簽的。怎怎怎麼?」
我坐進一張低矮的皮椅子。葛小姐果然馬上出來招呼我。她瘦高、精幹。我說她精幹,是因為看見她用一根黑緞帶當眼鏡煉,系住鏡框。
「我樂意幫這個忙,」她說。「他死了嗎?」
「人盡可夫的貨。」
「呃!愈快愈好。我只是不嘵得從何著手。你提供我方向,我就從那裡開始。」
「看看看?」阿彭急著問。「每張單據的下方?『照支,索』。這是戚索親筆簽的名。他『照支』,我照付。」
我讚佩的望著她。「你非常聰明。」
「高佑大,」我說:「拜望戚先生。說是先要找葛小姐。」
「我來把這些話排列組合一下,」我說。「每晚戴太太沖好一壺可可。這是在你回家、她睡覺之前。然後,再晚些,教授想要喝,莉妮重新熱過,端進他的書房。對嗎?」
她准八點到,輕輕敲我的門。我一躍而起,撞翻了椅把上的一杯酒。所幸,杯子落在地毯上無損,酒也沒濺上身。
「每晚他都在書房工作。上床以前會喝杯可可和一杯白蘭地。」
我轉過身。
「謝謝你,小高,」她說。「真沒想到會這麼重。」
我向西踏上歸途,望見胡可麗由東邊過來,大包小扎的抱了一臂彎。我趕過去幫忙。
「我想是的,」她點頭。「先前,她悶悶不樂。現在眉開眼笑。有時候還大笑。穿著也不同以往。唔,我看她是有男朋友了。」
「我說婊子,」其中之一又說。「就是婊子!」
「她把他當猴耍。」
於是我們各一小杯白蘭地。我想到她的父親,一個害羞的人,在他消失之前愛放風亊。就像隨著寂靜輕閃的餘燼而去。
「哪裡的話,」她機呱的叫。
「跟什麼人在一起嗎?,」
「怎麼會看不見?」他說。「我們樣樣都在影片帶上。小茜?」
「我不知道。」
「最便宜的。最普通的六角形。還要一球線。我撕幾條布做尾巴。」
「謝謝,」我說。「你實在太——」
「我要喝一點白蘭地。」
我擺擺手。「小費免,」我說,我們倆爆笑。然後我們只是站著,彼此看著。我必須抬頭迎上她的眼,但我毫不以為意。我衝口說出,「可麗,晚飯後願意上來喝杯酒嗎?」
「你記得是為什麼?為什麼益馬丁會拿這筆錢?」
我驚退。弄不清怎麼回事,手肘已經被箝住。是一個肉|球型的矮子,箍住了我。
依我看古羅馬的市街和中古時期歐洲市集想必與它相仿。這份亂勁;摩肩接踵的人潮,自然推你向前走,向前沖。毫無意識,卻情不自禁。
「你生在紐約嗎,可麗?」我問她。
「只會惹麻煩。」
我花費五分鐘的時間來表明自己崇拜圖書管理員,我一生最快活的時光便是在圖書館里度過,那是窮人的戲院,是通往奇異世界的門戶,她從事的是一份高貴榮耀的職業,等等等等。這確實是急就章,怪的是毎一句我自己都深信不疑九-九-藏-書。
「請進,請進!」我由衷的說,請她坐上靠椅。「坐這兒,」我說。「最舒服。」
「益,」我說。「益馬丁。利益的益。」
我們靜坐,啜著白蘭地。片刻后,她空著的一隻手伸出,緊握住我的。她的手柔而暖。我們就這樣,手握著手。美好的感受。
「可可哪兒來的?」
「房子、衣服、車子、遊艇、珠寶——全套。」
赫修拾起一個銀色的電話。
「先生,需要效勞嗎?」她活潑的說。
「長此以往,我們實在不忍看。」
「是的,」我興起一陣排山倒海似的得意感。「簽出的支票看得見嗎?」
「當然,肯接納你。不過還是太……」
「你說得太好,」她顯得懷疑。「可是做一行怨一行。小高,你在律師事務所上班?」
「沒有,失蹤了。我認為中毒跟這事有關係。」
「我明白,」我說。「我只怕私人生活里也帶進來這個壞習慣。我不願意。」
在一樓大廳找到公用電話,翻出一個號碼。鈴一響,她便接起。
「那種呆!」
「該死的!」他大罵。「我一直在等你,你卻一直耽在房裡!」
「請稍等。」她接著小聲說:「別掛喲,小賀。」然後撳下幾個鈕,一本正經的說:「高佑大先生請見戚先生。兩位戚先生。」她傾聽片刻,轉向我嫣然一笑。「請稍坐,先生。葛小姐馬上來。」
她撳了更多的鈕。熒光幕一清,便現出戚記紡織廠開給益馬丁那些支票的照片。我湊近看。每一張都由會計長,彭隘保出具。
「你真是妙,小高,」她說。「真是個妙人。」
「只曉得扭屁股。」
「『杜媽媽』餐廳,」她說。「第二街靠近六十九街的地方。你會喜歡的。我常去。七、八點,行嗎?」
「對……那還用說?樂柏叔叔和爸爸是老友。」
我聽見自己在說,「這要是結了婚,他們一定扯得體無完膚。打罵一齊來。」
她引導我走過迷宮樣的長廊,抵達一扇門口,門上一塊銅牌:總經理,戚赫修。
她請我暫等——幾乎五分鐘之久。不過我倒也不煩躁;他們在電話上設置一種杻轉器,搭上一家地方性的電台,恰巧聽見新聞結尾,氣象報告,接著播送一位鄉村歌手演唱的「我要毀了你,寶寶」。葛小姐的聲音再出現,她說戚氏兄弟可以在午後三點「撥冗召見」。屆時,我直接上三十四樓,總經理辦事處問她即可。我向她致謝。她也同樣一句,謝謝您的電話。這真是一次禮貌周到的談話。
「大概吧。」
「她可能全部花光。」
「還用得著說?」
「呃!是啊。我是……我記得你說星期四休候。對吧?」
「當然。查得出。」
戚記總經理辦事處格調不鮮明,牡蠣白和鴿灰色,顯得擺飾在牆凹處的明亮布疋更形突出。一卷卷的棉、毛、絲、人造絲綢,一方方的各色織品、格子花、人字形、織錦鍛、閃著金銀光澤的布料,最奇的是一疋細如蛛絲,綴著無數小假鑽的薄紗。還附著一張乾淨的卡片,寫著:「奇妙之星」。訂製品。
「我肯,」,她立即答覆。
「婊子!」戚家啲一個兒子怒罵出口。
「謝謝,」我說。「你喜歡上哪兒吃飯?」
「當然——我願意極了。不過不必去中央公園。可以到河邊那些舊碼頭上去放。」
何好佳答應我在歐文的一家營養自助餐廳見面。和滿嫩豆苗的色拉,奇棒。配上百分之百的新鮮果汁,風捲殘雲的全下了肚。
我立等小茜鈕,看著複印件自輔助機軋的伸出來。真不可思議,一張印就的黑白副本:益馬丁開列的單據,戚記紡織支付的支票,以及一份注著開單日期、支付日期和總款額的清單。小茜撕下這張紙遞給我。我仔細折迭,塞進夾克的內袋。
我解說有一件偵査案涉及一個人中了砒毒。我需要對砒霜了解更多些:它究竟是什麼,如何影響人體,如何能到手,如何下藥等等。可麗是否能找到這頻書,或者指點其他的門路?
「我是說,誰毎天晚上為石教授沖可可?」
「誰誰誰?」他說。「陸先生那兒的?」
「兩位,」https://read•99csw.com我說,「太感謝了。」
「我們全昏了頭。」
「對,」她抬起下顎。「我是圖書管理員。」
愈來愈進入情況。
他繼續手邊的作業。
「對對對,」他說。「跟我來。這邊。跟好了。別踩著電線。」
「歌舞團里的。」
「都有啦,」她說。「到紐澤西去望望我的老母親。你有什麼好主意?」
「呃,我想明天請你出來吃晚飯,不知道肯不肯賞光?」
「沒有任何私有物?」我再問:「珠寶?抽屜里可能留著一副袖扣?相片?銀相框?」
「睡前酒?」
「你喜歡什麼顏色?」我大笑著說。
「他那個什麼社全是些小癟三!」
「他在拉斯韋加斯認識的。」
「對,」她深表贊同。
「是……呃……你還好嗎?」
「我需要一名,」我說。「已經向泰爾老總報備。」
「是。誰啊?」
戚記紡織公司總址位於第七與三十五街口。電話一接通,便是一個優美的聲音應道,「戚記紡織,謝謝您的電話。」我在想,假使我尖吼要告戚記,賠償六兆元,會是什麼反應。轉了二次。終於接上一位自稱戚赫修先生的秘書,葛小姐。
「沒問題,」她直起身體。
乍見之下,我以為是一對雙胞胎。其實他們只是兄弟,可是戚赫修和戚伯諾長得像,穿著像,連說話、儀態、姿勢,無一不像,面談進行時,我一直很混亂,最後決定在問話時,只望向他們倆中間,隨他們哪一個作答。
「我們並非發牢騷。」
「不是。羅得島。」她向我訴說她的家庭。父親有一天自紐波特失蹤,胡太太便攜著幼小的可麗來查爾西定居,這幢房子是她們的最後一筆錢,當做一項投資。
「我該買那一類的風箏?」
「莉妮晚上常出去?」
「代問候樂柏叔叔。」
「我也不願意。」她說。「我想再喝一杯?」
「這是晚上幾點鐘的事?」
「什麼?」他說。
「如果本子上有這個益馬丁,阿彭會放屏幕出來看,公司是否虧欠他。如何?」
「哪兒來的?」她莫名其妙。「荷蘭啊。」
「阿彭,我們的會計長,」他告訴我。「在三十一樓。如果有這個人——叫什麼?」
「我沒有放過風箏,」我坦白說。「連小時候都沒有過。」
「你是說那個下毒的人決定採取更直接的手段?」
「有辦法給我單據和付訖支票的複印件嗎?」
她穿一件紅格子呢大衣,一頂襪帽拉遮在眼睛上。寒風和疾行,染得她雙頰嫣紅。眸子閃亮。十分嫵媚動人,我據實讚美。她難為情的笑著。
檢査庫存,發現嚴重缺貨,沐浴后,套上家常服,直奔酒鋪。尚拉威船長在樓梯口,酒瓶擱在腿上,等我。
「多謝,好佳,」我說。「你真是幫忙。」
「對,」我說。「還是太……」
我一回「四傑」,胡海密便找上門來。「過來看看,」老胡瞪著眼,憤慨的說,「這秘書是怎麼回事?」
「好多了,」她坐下。「我經常如此。撞翻東西。你不必為這種事發急。」
「他!」
「今天休假,」她說。「不過星期六得照常上班。你回來得早。」
我的口氣責難味很重。他可憐兮兮的看著我。
「她對生意懂個屁。」
「可曾向她提過這件事?」
我跟著他奔入一間狹窄的辦公廳,一位年輕小姐坐在一個鍵盤前,看似一架大型電視幕。
兩點半,從「四傑」出發。慢行至第五街,再向三十五街,折入成衣區到第七街。曼哈頓成衣區是紐約的精華。從清晨到深夜,它總是擠、擠、擠。節奏狂亂。人行道有行人有推車。大街上推車、行人、計程車、公共汽車、私家車、拖車全上。嗓音震天:叫聲、罵聲、喇叭聲、煞車聲、警笛聲、鈴聲、哨子聲,外加唱片行的搖滾樂聲和路邊小販、乞丐的吆喝聲。
「呃,這您最好和泰爾先生談。他親自處理。」
她穿一條淡褐色羊毛裙,系一根窄腰帶,一件無領的黑色緊身毛衣。一反平時松垮垮的服飾。最後的一蓬火舌閃出紅艷的光芒,亮在她的喉頭、下顎、眉毛上。她披散一頭褐色的長發,垂掛在椅背後。我想觸摸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