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條人命 第四章

第一條人命

第四章

「沒有掙扎的跡象。」奎因探長點點頭,「兇手似乎不願破壞房間的整潔。」
埃勒里·奎因聽到一些無用的聲音,讓他更加惱火。
「對此事,我的心情和你一樣糟糕,安斯。」埃勒里說道,使勁地握著紐比精緻的手,「不,我心情更糟,我們本想靜悄悄地來遊玩的——」
奎因探長看起來有些猶豫:「我討厭搶其他警察的地盤。」
埃勒里·奎因很惱火。為什麼本尼迪克特要讓埃勒里知道他在哪兒?我知道他在哪兒,或者說,他肯定在那兒,在主屋,用的是電話分機。
卧室瀰漫著酒精的酸味。埃勒里從草坪上偷聽的位置離開之後,三位前妻和馬什肯定又喝了過量的酒。他們還有點不肯醒來。
「我爸爸。他在樓上看守本尼迪克特的房間和屍體。我們應約翰尼·本尼迪克特的邀請,到這兒來休養治療。」
「我是說,誰襲擊了你?」
「別管他們,」奎因探長低聲吼道,「他們這個時間在睡覺也無妨。話說回來,約翰尼的那些客人們還睡著。你說『無妨』是什麼意思?」
「他肯定發現了電話。」埃勒里冷冷地說道,「問題是,發現之後,他打電話說了什麼?什麼也沒有!」
不要急,埃勒里一邊想,一邊急忙穿上褲子。約翰尼與他傳來的呼吸聲一起消失了,萊特鎮再次襲來。
「約——約——約……」
「值夜班的書記員,叫皮谷。我敢打賭他是米勒德·皮谷的親戚,米勒德·皮谷以前在越城大道和弗俄明街交界處有家鎖匠鋪。那個書記員皮谷說紐比局長今晚去印第安人的狂歡會了,正玩得起勁呢,他不會馬上起身過來的。在墳場那邊巡邏的三輛警務車一直在法伊菲爾德·迦納瑞學校那邊,有幾個學生超速行駛,或是其他事情,反正他們把行政樓撞壞了。事情演變成全方位的鬥爭——州警察,斯洛克姆和萊特鎮的巡邏車也過去了。皮谷說,當地警察幾小時之內都沒辦法趕到這兒。要我們等紐比,還不如自己做點有用的事情呢。」
「你真是異想天開啊,爸爸。」
埃勒里·奎因掛斷電話,讓他驚訝的是,自己在打哈欠。來人站在門口,是奎因探長。奎因探長再也無法安睡了,他周圍環境的節奏感被這極細微的干擾打攪了。
「約翰尼?是約翰尼嗎?」
在樓上,奎因探長和紐比像比賽對手一般握了手,他們是第一次見面,但奎因探長說道:「局長,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們在等你的時候搜索了一番。我個人並不喜歡在其他警察的地盤上動手動腳。」紐比的回答明顯帶有暖意:「你能在這兒是我極大的榮幸,探長。」這樣埃勒里心中的石頭總算放下了。
「不好意思,九*九*藏*書局長——」埃勒里開口道,並不是完全的調侃。
「你怎麼看?」
「做什麼?」
「這地方只是隱居之所罷了,」埃勒里指出,「在這裏,他幾乎沒有什麼娛樂活動,也沒人來拜訪他。想一想他在其他寓所的衣櫥,紐約、巴黎,肯定也是這個樣子。」
奎因探長一直不停地搖頭。埃勒里還是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在轉,深思著某種謎團。
他似乎遺失了什麼東西,但想不起來是什麼,也想不起來他在哪兒遺失了這樣東西。
一個謎團解開了。房間里對著窗戶的地方,地板上一片狼藉,像是被人扔在那裡的。奎因父子找到三件東西,就是本尼迪克特的三位前妻報失的衣物:奧德麗·韋斯頓裝飾了金屬片的黑色晚禮服、瑪西婭·肯普的綠色假髮和愛麗絲·蒂爾尼的白色晚禮服長手套。
安塞爾姆·紐比是達金局長的繼任。這麼長時間以來,達金局長都是法律和秩序的化身。越來越少的老人才能想起達金局長的前任:
「是。」他正在從肺里提氣,彷彿胸口壓著重物,「埃……」
「不管是不是你爸,他都不可能像我一樣了解你在萊特鎮的所作所為,否則他絕不會來萊特鎮。作為警察,和你一起度假,假日也肯定會變成工作日。看看吧,本尼迪克特的邀請給他帶來了什麼?算了,跟我說說這事吧,你這掃把星。」
兇器躺在地板上,處在床和門之間,離屍體有六英尺遠。這是特大型的三猿像,鐵鑄的,看著很沉重,是現代的修長樣式。無論是材質,還是樣式上的變形,都給熟悉的訓誡「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帶來了極具諷刺意味的奇異觀感。兩人都沒碰。
「紐比不會介意的。戰爭之神知道我們經常肩並肩地衝鋒。我們來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書面材料。」
床有睡過的痕迹,床罩整齊地疊放在床尾,底下的床單皺巴巴的,枕頭上還留著本尼迪克特的頭壓下的凹痕。
奎因探長驚嘆不已:「天哪,他為什麼需要這些家什?而且不在其他地方,偏偏在萊特鎮?」
埃勒里·奎因對奎因探長說了約翰尼的話。
「襲擊的時候,沒用這些東西。」奎因探長沉思著,「圈套?」
「謀——謀——謀……」他的聲音停住了,傳來一陣咕嚕聲,然後本尼迪克特說道,「謀殺。」相當平淡的口氣。
至於馬什的秘書史密斯小姐,她鎖上了卧室的門,埃勒里猛敲了幾分鐘,她才有反應,她房間里倒是沒酒味。「我睡得像個死人。」史密斯小姐如是說——這不過是說說,一會兒之後,當埃勒里告訴史https://read.99csw.com密斯小姐喚醒她的原因時,她顯然後悔了。然後從她的洗澡間傳來一陣聲響,史密斯小姐在付出本該是那三位前妻應該付出卻沒有付出的代價,埃勒里將她留下,讓她自己與翻江倒海的胃作鬥爭。
「他睡覺的時候肯定沒穿睡衣。」埃勒里說道,「這就是說有什麼東西把他吵醒了,然後他從床上跳起來,穿上睡衣和拖鞋。接下來的問題是:什麼把他吵醒了?」
奎因探長走出來,四下張望,「他肯定被兇手遺棄了,等待死亡。埃勒里,應該是在床上或者地板上吧,等兇手離開,本尼迪克特不知怎麼地用力爬到電話旁,給你打電話。」
「三個圈套。」埃勒里瞥了一眼,說道,「否則這些東西幹嗎留在這兒?如果襲擊約翰尼的人想要暗示是瑪西婭做的,只需留下假髮。如果暗示是奧德麗,只需留下晚禮服。還有愛麗絲,留下手套。三樣都留下,三人都受到牽連。」
梳妝台內置有盛裝男子服飾的抽屜,裏面整齊地疊放著形形色|色的定製襯衫。材質有細平布、比馬棉、絲綢和合成纖維;顏包有白色、藍色、棕色、棕褐色、灰色、綠色、粉紅色,甚至有淡紫色。有單色的,也有細條紋的;有帶紐扣的袖口,也有雙層袖口;有立領的,也有紐扣領的;有方格花紋和法蘭絨的,也有適合戶外運動穿的;有皺邊和花邊的,也有傳統的夏季禮服襯衫。一些抽屜變成了針織品的天下,還有一些抽屜放著成堆的T恤和短褲,大半是絲質的,還有實用的手帕和裝飾用的手帕。有塊地方放著家用型的長筒襪,有毛線的、萊爾線的、尼龍的、絲質的;有黑色的、棕色的、灰色的、藍色的;有單色的,也有雜色的。自然,梳妝台還有放置飾品的抽屜,裏面有許多領帶夾、襟針、袖扣,還有衣櫥里其他必備之物。
在等紐比局長到來的時間里,奎因父子把本尼迪克特的客人們叫醒。三位前妻和馬什安然睡眠的原因,沒得重感冒的人馬上就能知曉:
美洲豹瞬間就駛完了四分之一英里。主屋沉浸在黑暗中,只有樓上的兩扇窗戶亮著燈,他們覺得那是本尼迪克特的卧室——主卧室。
「是我,是我,出了什麼事?」
「不管是不是超人,約翰尼都應該寫點什麼東西,而不是打電話——如果他有這個能力的話。我預感我們什麼都找不到。」
「為準確起見,」埃勒里抿著嘴,「我們還是核實一下。」
「這是成人式衣櫥。」奎因父子走進去,例行檢查。衣物如裁縫店裡的衣物一般,整整齊齊地掛在掛架上。裏面有大約一打的定製西裝,面料上佳,不是藍色就是灰色。兩件夏季晚禮服,一件白色,另一件暗紅色。色彩柔和的寬鬆褲子和便裝上衣種類繁多,白色的遊艇服,棋格花紋的高爾夫上衣,還https://read.99csw.com有棕色方格花紋的打獵服和釣魚服。四件夾大衣的顏色分別是炭灰色、淺灰色、華達呢布料的棕褐色和巧克力色。三件大衣,第一件是黑色的,帶有絨毛領口;第二件是海軍藍,雙排扣;第三件是休閑型的山羊絨大衣。鞋架上擺放著很多雙鞋——傳統樣式的、馬臀革的、小山羊皮的、仿麂皮的。長筒靴和運動鞋也分開擺放好:黑色、棕色、灰色、棕褐色和深紅色。上面一層架子上放著十頂各式各樣的帽子,從黑色翹檐帽到樸素的深棕色軟呢帽都有。全副武裝的男人無論是攀登阿爾卑斯山,還是打獵,或是從事其他運動,都能找到合適的帽子。巨大的旋轉架上掛著一系列活結領帶、愛斯科式領帶、領結,還有各種單色的圍巾、雜色的圍巾,以及不同材質和樣式的圍巾。戴上這些圍巾,絕不至於讓蘇爾卡公司的珠寶丟臉。
「不,我是認真的。衣物沒有亂丟,椅子上也沒衣物,光禿禿的像只松雞。我敢打賭,如果你看看洗衣籃,你就會發現……」奎因探長衝進洗澡間,猛地拉開洗衣籃上的蓋子,從本尼迪克特的床尾剛好可以看到洗衣籃。奎因探長得意揚揚地宣稱:「我剛才跟你說了什麼?襯衫、短襪、內衣——他在睡覺之前,將這些東西整齊地放在這兒。」
埃勒里·奎因露齒而笑:「我沒想到安斯是這樣的人。」
「我們?你和誰一起來的?」
胖胖的,像痰盂一般的前農場主——霍勒斯·斯韋恩。達金總是讓埃勒里想起亞伯·林肯,達金嘛,就是老派廉潔的小鎮警察。而安塞爾姆·紐比屬於少壯派的一員:年輕、盛氣凌人,在城市的警察部門接受了科學訓練。在這一點上,紐比富有才幹,達金則是步履維艱。但在萊特鎮勉強承認紐比有能力接替老達金的位子之前,他得反覆證明自己。紐比被認定是嬌小精緻的男人,在鎮上,少許的嬌氣與其說讓人鄙視,倒不如說讓人討厭。作為警察局局長,他的嬌氣被認為是一樁實實在在的憾事。但很快紐比就糾正了萊特鎮在這一點上對他的看法,流言傳到他耳朵里,他便追本溯源,脫去警察制服,對冒犯者來了次技術性極強的打擊,冒犯者可比紐比高六英寸,比紐比重三十五磅啊——這事在萊特鎮的酒吧里流傳了好多年。紐比展露了陽剛之氣,此後就不用擔心那些散播的流言了。他聲音尖銳,藍色的眼睛無甚生氣,就像礦物一般一動不動。雖說他不總是那麼友好,但也越來越被大家喜愛。
就奎因父子能夠辨認的程度來說,瑪西婭·肯普、奧德麗·韋斯頓和愛麗絲·蒂爾尼得知本尼迪克特暴斃身亡的消息后,都顯得驚慌失措。他們震驚得不行,所以沒領會到語言當中的暗示。沒人歇斯底里,也幾乎沒人提問。至於馬什,他臉色陰霾,目瞪口呆地看著奎read.99csw.com因父子,兩隻大手在顫抖。「警察來了嗎?」他問道。埃勒里回答:「在路上,艾爾。」於是馬什坐回床上,咕噥道:「可憐的老約翰尼,這是怎麼回事啊。」然後問他能不能喝點酒。埃勒里遞給他酒和杯子,奎因探長警告這五人,要他們原地不動,就待在自己房間里,然後探長自己守在本尼迪克特房間門口。
「可兇手為什麼要殺本尼迪克特?」奎因探長正在仔細檢查床頭柜上的象耳皮夾。皮夾很厚實,像是斯特拉斯堡的鵝的胃。皮夾旁邊放著勞力士手錶及其相配的錶帶,是18K金的,表上鑲有三十顆寶石,這表至少花了本尼迪克特一千多美元。
「我之前留了命令,把那些技術人員叫醒。」紐比說道,「那些傢伙他媽的在哪兒?埃勒里,你看這樣行不?把那五個人叫下來,我去通知驗屍官先生,讓他脫了睡衣,帶上傢伙過來。探長,我們剛好沒有你用慣的裝備和人手啊。」他說話的口氣似是在表達歉意,然後便去門廳打電話。
「可我不明白,埃勒里。」
奎因探長蹲下身,摸摸本尼迪克特的頸動脈。
他們衝上樓,主卧室的門開著。
「別掛斷——」
「埃勒里?」
「要是我們在曼哈頓,那該多好。」奎因探長憂鬱地說。
「沒……時間了。」
事情幾乎如埃勒里料想的一般,準時到來。
約翰尼·本尼迪克特清晰地說道:「home。」然後聲音中斷了。
這一次拖長的呼吸聲似乎沒有盡頭。
「那你還站在這兒幹什麼?」奎因探長吼道,然後向卧室撲去。
約翰尼照他的能力試了,說了「home」又斷了。他又說了三次「home」一次比一次模糊,一次比一次猶豫,一次比一次口吃。最後他停止嘗試,埃勒里只聽見單調而沉悶的聲音。在另一邊,電話撞倒了什麼東西,好像約翰尼·B把話筒扔了,也有一種不太愉快的猜想:
埃勒里·奎因憤憤不平地給右手包上手帕,拾起聽筒,戳了一下電話上的外線按鈕,憑著非常牢固的記憶,他撥打了萊特鎮警察局的電話號碼。
「紐比還要過一會兒才能來,」埃勒里放下電話,對奎因探長說道,「這兒死氣沉沉的,或許我們最好檢查一下其他人的頸動脈。」
「什麼事,兒子?」
這講不通啊,他沒道理這麼做。如果他有能力打電話給我,他頭腦應該是清醒的。他沒理由忘記這一點——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只為了告訴我,他是從家裡打電話來的。
「誰啊?」
「這就是問題所在。」
「我希望我能讓你明白,可我也不明白。」
「我同意,」埃勒里說道,「還有,既然沒有掙扎跡象,那我就由此得出結論,約翰尼認識襲擊他的人。當然,儘管如此,也有可能是強盜或是其他陌生人突然出現在他身邊,在約翰尼起身穿上睡衣和拖鞋之後,就給他重重一read•99csw.com擊。這也是其中一種可能,你無法排除。」
「你一直都不好意思。」紐比搶過話頭,「我要向首席代表建議他該去首都罵那幫飯桶,而且我還要看看他在立法機關是不是無法說服議員通過限制任何姓奎因的人進入萊特鎮的法案。你來這個鎮子,可以不搞出凶殺案嗎?我不知道你來了,否則我一定全境通告你!你感覺怎樣,埃勒里?」
埃勒里·奎因跳出來,奎因探長叫道:「你記得把本尼迪克特給你的鑰匙帶上沒?」埃勒里的回答是:「該死,沒,我忘了。誰在萊特鎮用過鑰匙啊?」埃勒里的想法馬上就得到了印證,因為剛才還閉著的前門已經開了。
埃勒里·奎因馬上說道:「是誰,約翰尼?告訴我,誰乾的?」
埃勒里·奎因在樓下等待,直到沒打領帶、制服外面套著大衣的紐比局長昂首挺胸地進入屋子。
「你!等等!我是說,我馬上過去。」
萊特鎮的警察局局長紐比花了四十五分鐘,簡短地聽取了可能導致本尼迪克特被人謀殺的婚姻和遺囑的情況,同時他檢查了屍體和整幢房屋。
「他似乎覺得必須表演給我們看。」奎因探長對埃勒里談起這點。
本尼迪克特穿著深褐色的絲綢睡褲,和一件牛奶巧克力條紋的絲綢和服,還穿著日式拖鞋。他癱在地板上,靠近床邊,看起來就像剛出爐的蛋糕,新鮮可口,放在一旁等待冷卻。電話在床頭柜上,話筒垂到地板上。讓人吃驚的是,就本尼迪克特頭上的傷口而言,現場幾乎沒看見血。
他們什麼都找不到,這給了埃勒里小小的滿足感。
「要死了。」
「等等,約翰尼,等等!誰乾的?」埃勒里像是在哄勸固執的小孩,「試著告訴我。」他差點用「爸爸」替換了「我」這個詞。
「他肯定死了。」埃勒里說道。
約翰尼·B的話筒掉落了。
埃勒里·奎因趕忙檢查這些衣物。晚禮服很長,足以垂到地板;假髮不僅僅是搞笑的綠色,還很蓬鬆——看起來像興奮的刺蝟;手套則是高級的小山羊皮製成的。三件衣物上都沒見一絲血跡。
電話鈴聲驟然一響,他就摸索燈線,找到,拽一下,瞥了一眼手錶,記下時間——凌晨三點零三分。他找到電話——這一切都是在他完全清醒之前發生的,傳到埃勒里耳朵里的,是費力的喘息聲,就像海水的沖刷一般。
「他死了。我不明白的是,他哪來的力氣打電話。」
「為什麼?為了錢吧。」埃勒里說,「但不是傻瓜的慾望,搬一大堆東西。睡覺的時候我就是擔心這點。這是什麼?」
「我們上樓去吧。」
「但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