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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的長刀

數不清的長刀

可儘管如此,卻仍然有一些人要白白地付出努力。但是從來也沒有聽說有誰取得過收穫。太積極主動會招人猜忌,太出人頭地會遭人妒恨。越是著急,越是焦躁,卻是怎麼也爬不上去。
「沒有辦法了嗎?奇怪,好奇怪。」主膳說道。
桌子被劈成了兩截,已然無法複原。
無非是多了個中午和晚上的名字而已。
「碎了嗎?」
「真的嗎?」
「什麼?你想說什麼?」
「您怎麼啦?看上去臉色不太好。」權六隔著柵欄門問道。
「如果真的到了窮困潦倒的地步,或許還要回到那一伙人之中。那時你就沒用了。你記住,無論你怎樣哭著喊著求我用你,我也不會僱用像你這樣的混蛋。可說是這麼說,我的話根本就不算數。我根本無法決定應該用誰。」主膳說道。他一腳跨過了門檻兒,坐在了榻榻米上。
權六似乎看到了什麼不祥之兆,眼睛狠狠地盯著主膳,說道:「您滿意了嗎?老爺。」
只是不想過於認真。
「像從前一樣,你還是那麼能言善辯。你那三寸不爛之舌似乎真的是久經考驗,讓我聽得入了迷,最後不得不對你產生興趣。」
「似乎也聽人說過,可卻是忘記了。這種事情記住了又有什麼用?」
簡直就像個孩子。
「你不用擔心,我沒有打算砍你的頭。你聽著,權六,的確,我很在乎播磨。以前,我總是覺得那傢伙和我一樣。可現實情況似乎並非如此,那傢伙他——」
即使不是那樣,卻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即便繼承個小小的家業,擔任個不起眼的職務,為了那麼一點點事情,卻要被牽制住脖子,這樣一來主膳或許反倒要被拖垮。
「還不都是一樣。只是不想讓你進屋罷了。」主膳說道。
因為慾望,所以才親近女人。和女人睡在一起本身並不招人討厭。可是要問他是否喜歡娼妓,回答則是否定的。無論是良家婦女還是妓|女,女人都是一樣的。要問他女人是否可愛迷人,他會頓時感到興味索然。主膳不需要那種感受,這對於他來說只是一種負擔。從這個意義上說,妓|女或許更受歡迎,因為他已經付出了代價。
一早一晚,只不過是日頭所在的位置發生了位移。
長年累月的堆積,讓主膳感到了一種難以忍受的厭惡。
權六奇怪地看了一眼主膳,又把視線轉向地面,嘴裏說道:「摔得粉碎。」
喝酒放鬆的時候,他會覺得高興。嘴裏說著胡話手舞足蹈的時候,他會覺得愉快。這些讓主膳感到興奮,但是,卻又顯得那樣的無聊。
看來是不行了,權六揮著手。
就連我也沒覺得高興,主膳心想著。當然也並不是完全沒有興趣,至少比起現在有意思。
過去就是這樣。
「那傢伙以前就是那樣。」主膳說道。
這已經是異乎尋常,雖然異乎尋常,可那卻是真正的主膳。
主膳衝著院子里葉了一口唾沫,正要轉身回到房間,卻看見後門閃出了個人影。
「我說的不對嗎?我覺得就是這樣。」權六說道。
回想起來,自己或許本來就不應當存在。
妓|女,無論她說些什麼都是奉承。奉承的話不值得一聽。那就好比狗叫一樣,聽起來像是在講話,卻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水野家並沒有女兒。難道是親戚?或者是遠房?
即使被人拋棄,但只要活在這個世上,主膳就永遠是主膳。儘管活得沒有任何意義,卻也要過好自己的人生。
從來沒有高興的日子。
手按在刀把上。
「臉色有什麼不好的?只是不想動彈罷了,快滾開!」主膳回答道。
說得也是。
「好沒趣。但是,只有我和你兩個人,根本結不成團伙,沒有辦法。」
「有什麼上下?」主膳說道,「我可是沒有擺武士的架子。我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武士。」
對此,權六回答不知道。
時問只能一帶而過。
但這種感覺卻又瞬間地從他那沉重的頭腦中消失。主膳不善於反省。只要自己與正視自己的自己不分離,主膳就永遠不可能反省。主膳討厭將自己分割開來。
「把那碎片打爛,砸碎。」
肚子餓了就要吃飯,感覺困了就要睡覺,這有什麼不好的?主膳為此感到疑惑不解。
權六嘴裏卻說著:「噢,好危險啊,還不趕快收拾一下。」
「所以,我說他不可能浪子回頭。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或許也就不可能再用我了。」
可是,如此說來,似乎聽別人說起過,青山家和現在的若年寄水野家交往密切。
「難道您天生缺乏人性嗎?否則的話就不該是這樣。您要是他,您會怎樣?」
「噢。」
「為什麼?」
人的個子有高有矮,不見得塊頭大了就優秀,也並非個頭高了就威風。要是那樣的話,小孩兒和大人豈不是沒有了差別?如果說知道的事情多了就優秀,那麼讀書人和學者豈不是可以到處耍威風啦?看上去並不聰明,腰裡卻佩戴著兩把長刀,這種人顯得特別威武。
自己只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主膳再次拿起茶杯,站起身推開了拉門。他走到廊檐下,用眼睛盯住院子里的踏腳石。
「正因為不一樣,所以才更好哇。如果是良家女子,那就更想要啦。太讓人羡慕了,我多想也能像人家一樣。」權六笑著說道。
「不要說了,趕快扔出去!」主膳大聲喊道。
只能說是,多年。
沒有一刻兩刻,就不會有一日兩日,也就不會有一個月兩個月九*九*藏*書,就更不會有一年兩年。把它們分割開來,數來數去的又有什麼意義?噢,不僅毫無意義,而且數也數不清。
即便如此,他仍然討厭一切。
主膳什麼都不想。
「生氣?您說的是那個青葫蘆嗎?我才不怕他,連女人都瞧不起他。」權六隨口說著,在主膳旁邊坐了下來。
所謂衡量,就是對人進行評價。
主膳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向著權六的胳膊扔了過去。權六大叫了一聲,急忙躲閃著。酒杯順著隔扇門飛出屋外,掉在了石頭上砸得粉碎。
那東西不是想要就可以得到的。
「與同夥結成徒黨時似乎也是一樣。」
這種瘋狂本身,或許才是主膳的本性。
「為什麼?」
「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權六越發覺得可疑,從上到下看了一眼主膳,嘴裏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只是狐假虎威,腰板兒挺結實,可就是胳膊跟兒不硬,還得靠老爺那把殺人的菜刀。既然我家老爺想要離開,我看誰也攔不住,可原本都是一水兒的白刀鞘。」
「噢,我不是來約您出去的,先讓我進去。」話還沒說完,柵欄早已被打開。
遠山主膳感覺自己始終沒有變化。同時,他預測自己今後也不會有多大的變化。
主膳提出了相反的意見。
「我說的是婚禮。」權六粗魯地咧著嘴笑了一笑。
「你的話我聽不明白。」
「你不是武士,而且也不是赤松道場門下的人。所以,你不是白鞘組的人。」主膳說道。
「你想要的是女人。」
「無論技巧多麼高超,不用便是徒有虛名,敗北也是理所當然,怎麼說也是取勝的遠山厲害。」師傅說道。
他並不高興。
「我看這些碎片。」
也沒有忌恨他人。
「最近,倒是不見他高興。」權六說著,向前彎下身子,伸出手臂,嘴裏哼了一聲。
他從不會發自內心地歡笑,也不會聲嘶力竭地哭泣,高興的時候也不會歡呼雀躍。
徒勞無益,只能讓人嘲笑。
「只是,我是白鞘組的人。可您卻說我不是。播磨離開了白鞘組,於是其他同夥都覺得沒有了幹勁兒。帶著這麼一些不爭氣的傢伙走在大街上,有什麼意思?即使播磨回來也還不是一樣?像這樣,怎麼能夠敵得過街上的那群地痞流氓?早晚會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這麼一來,白鞘組可就徹底完蛋了。」
似乎讓人感到不能平靜。
因為怕麻煩,所以才無所事事。
腳後跟搭在榻榻米上,感覺腳下一陣麻木。
不,根本不是那樣。主膳永遠是主膳,以往是,今後也仍將是一樣,不可能發生任何變化。他與播磨等人——沒有任何關係。他永遠是默默無聞的。
五年也好六年也好,還不都是一樣?時間怎麼好用數字表示?
老實說,這根本無關緊要。
「您說什麼?不是說杯子摔碎了嗎?」
「這和反應快慢沒有關係,難道不是嗎?那全憑運氣。」
「是呀,腰裡插著白刀鞘走在大街上,那時我跟在後面也覺得威風。可我家老爺,他似乎並不那麼高興。」
不必考慮多少年。
權六晃動著身子靠了過來。主膳轉過臉往裡面退了一步。
主膳拔出插在榻榻米上的長刀,在空中揮舞著,嘴裏喊道:「那傢伙為什麼和我不一樣?」
「我可是,一直都在拚命努力呀。」權六說道。
或許並不是那樣,或許並不是那樣。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主膳大聲喊叫著。
「繼承了家業,就可以隨心所欲,就丌始得意忘形,以至於忘乎所以,就開始大喊大叫。如果不打算繼承,就拋棄家業,把家裡折騰一通之後便離家出走。無論是老婆還是官職,那些我都不把它放在眼裡。得到了便高興得開懷大笑。如果是被強迫的,便大發雷霆。討厭的時候更是暴跳如雷。難道不是這樣嗎?你說,我說的不對嗎?」
簡直不能令人容忍。
不。
播磨也永遠是播磨。
「想得到名聲,想得到榮譽,抑或是想得到金錢。可無論如何您都得不到手,最後落得兩手空空。相反青山播磨卻是一舉兩得,正因為如此,您才忌恨他,才感到嫉妒。」
「你以前就不是我們一夥的。」
果真如此嗎?
「這個嘛,不用擔心。」
五年?六年?噢,或許更長。
不。如此說來,怕是早已有了緣分。聽說播磨死去的父親和若年寄本人之間關係密切。事到如今,也沒有必要為此特意重新結緣,即使結了緣,也沒有什麼好慶幸的。
因為討厭,所以才無所事事。
全憑運氣。
結果只能是白費心機,弄得一頭霧水。
「我並不擔心。只是說要完蛋了。」
矮矮的個子,什麼事情也不懂。可等到懂了事個子也長高了,卻也不過如此,依然沒有任何變化。
這更讓主膳感到坐立不安。
「你說什麼?」
青山播磨。他是權六的主人。不,他更是主膳的同門,是朋友,是曾經的朋友。
甚至對自己,他也一樣感覺討厭。
他就是那麼一種人。
「如果在大宅院中間的房間里賭上它一把,倒也不虧了你這個中間頭人。」
「權六,我可是沒有希望成為青山。在我的腦子裡,絲毫也沒有嫉妒他人的意識。我不滿意的是,那傢伙為什麼不是我。」
「您聽我說,我就喜歡您那神秘的性格。見了父母就想殺親,見了和尚就要滅佛。說到容易做到難,可我看您卻是滿臉的殺氣。我整天遊手好https://read.99csw.com閒無惡不作,您卻是比我略勝一籌。正是因為如此,我才緊隨著您一步不落,您不覺得嗎?我家老爺中途退出,可從那以後便是一蹶不振,變得無所事事。」
無聊。
「他怎麼樣呢?」
即便如此,不也還是依舊如故嗎?
「總之,據那位青葫蘆說,是可以得到職位的。」權六說道。
食物的好壞,不會因為盛食物的器具而發生改變。一杯苦藥倒在喜愛的茶杯里,苦味並不會消失。相反,誰也不會因為倒上了一杯不喜歡的飲料而討厭茶杯。
「是您打碎的嗎?」
誠然,因為原本無所事事。首先,主膳並沒有做任何事情。幾天來,主膳沒有離開過房間一步。最多去個廁所,甚至連這都覺得麻煩。
「你沒有覺得他最近情緒低落嗎?」
的確,繼承不了家業的混世魔王,原本就無足輕重,也不可能有多大的出息。
繼承不了家業,還差點兒被趕出家門,食餌是不會掉到我嘴裏的。
或許是產生了恐懼?
遠山主膳能夠聽到的,只有血液在體內咚咚跳動的聲音。
「不要叫我九郎。」
試問,在房間里抱著女人時,人們會千篇一律地都只想著你很可愛,我很喜歡你嗎?至少主膳不是那樣。
「真的嗎?那個叫十太夫的矮個子,他可是從上一代就在這裏供職,是這裏的元老哇。」
主膳仰面躺在榻榻米上,伸手取過枕邊小茶几上面的茶杯,裏面的茶水從茶杯中淌了出來灑在了桌面上。
說起碎片,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
隨便怎樣也無所謂。
「噢,噢,這次的事情可是不一樣。總之,這樣一來青山家也會變得更安定了。」
當個正經的人嗎?
「你是否看錯了人倒也無關緊要。可你說我是在吃醋——你為什麼說話如此無禮?」
主膳並非為了習武才來練習劍術。那是因為只要揮舞起長劍,腦子裡便沒有了一切煩惱。播磨似乎同樣覺得無關緊要。
「您不相信嗎?」權六不服氣地說道。
主膳坐起身,猛地將茶杯投向拉門。
主膳自從生下來就一直是這樣。
那是一隻熟悉的茶杯。
主膳並不以為這有什麼不好,也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不方便的。
真的是無關緊要。
「這跟你無關,我從一開始就不高興,可是偏偏又遇上了你,都是我不好。」
「反應遲鈍的是得不到食物的,對嗎?」
「可是,詳細情況我也不知道。」權六說道。
「您也說說您的想法。」權六大聲嚷嚷著,「真沒意思。」
小時候的事情已經記不清了。雖說是記不清了,卻也沒有什麼和現在不同的地方。
既然如此。
「畢竟,老鳥在青雲之上餵食,雛鳥飛不起來,只好在窩裡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一籌莫展。得不到食餌,就意味著永遠也別想飛起來。但是為了登上雲天,就更是需要食餌。」
但是,播磨那傢伙,他既不抬起頭,也不張開嘴。
「旗本武士就像是雛鳥嗎?」權六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音。
「那些騎虎難下的白鞘組的小夥計也都閉上了嘴,讓人啼笑皆非。他們到底也是配雙刀的武士呀。和我們這些小混混不一樣,就說我吧,那可是天生的無賴,在娘胎里時就不老實,氣得老娘死去活來的。不是我炫耀,直到此時此刻,表面看上去像個人,叮實際上我內心裡一天也沒有打算正經過。」
「我總覺得——讓人感到不放心。」權六低著頭,嘴裏說著,「茶杯摔碎啦?」
「那麼,我們還有可能在一起嗎?」權六問道。
「我什麼也沒有說。您太驕傲了,沒上沒下地成了個無賴。」
「播磨他——是不是要娶親啦?」
「官位嘛,那不是贏來的,那可是從上方委派下來的呀。」主膳說道。
他也討厭自己的父母兄弟。
好奇怪。
他這樣想著。
「您……您打算幹什麼?」
「我看不是有沒有用的問題,看來是你的記憶有問題。」
在夠到老鳥之前,雛鳥卻是已經在窩裡相互殘殺起來了。
原本時間就是無須介意、任其流逝的東西。
「媳婦也要找,該娶還是要娶。具體情況我不了解,聽說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女兒。」
「這個只要您知道就好。我家主人同樣讓人捉摸不透。他簡直就是個大大的老好人。大家本應該團結在一起,這祥才能夠天下無敵。如果其中有一個人半途而廢,那豈不是前功盡棄?」
「那又有什麼用處?那和播磨沒關係。」主膳說道。
「您發火了嗎?」
茶杯依舊完好無損,只是在地上嘰里咕嚕地翻滾了幾下。
主膳也曾要求播磨不要手軟。
我卻是在靜靜地發狂。
主膳用拳頭捶了一下枕邊的榻榻米。
「有什麼不一樣的?」權六說道,「噢,或許我不該這樣說,我家老爺總是顯得那麼遲鈍。他沒有多少慾望,儘管是旗本武士,可跟前代的主人完全不一樣。依我看——照這樣下去,最終很可能白來一世,又變回了原來的木阿彌。」九_九_藏_書
難道事實果真如此嗎?主膳思量著。
「播磨不是要離開白鞘組了嗎?」權六問道。
「我都想要個老婆了。」
「因為就是這一兩天的事情。」
「怎麼和從前一樣?」
「你胡說。旗本武士的職務,那可是上面派下來的,要是個上門女婿倒也說不定,怎麼能和娶媳婦聯繫在一起呢?」
「不要管它,我在問播磨的事情。」
不論是休閑,還是喝酒打架與女人嬉戲,播磨總是獨自一人。
我覺得他就是那麼一種人。
屋子裡傳出一陣巨大的聲響,可茶杯卻是安然無恙。
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那多少個日日夜夜,這一次卻是被砸得碎片橫飛。透過視線的餘光,主膳看到廊檐對面的女僕嚇得張著大嘴,半晌沒能合上。在主膳看來,女僕同樣是那麼愚蠢。
師傅說,這便是青山的技能所在。
水只有用升才能夠衡量。如果沒有了容器,不論有多少水那也只是一潭死水。
來人名叫權六。
主膳喜歡自己感興趣的事情,可到頭來——還是討厭一切。
主膳也是如此。在主膳看來,播磨似乎與自己如出一轍,但還是在什麼地方有所不同。
薄薄的羅綺,摞在一起就會變得非常厚重。可原本沒有厚度的東西,無論怎樣堆砌也感覺不到它的存在。時間便是如此。時間無論怎樣重疊,總還是讓人看不見摸不著。
「一年到頭都可以發|情,當然是有個女人的好,可老婆也是女人哪。」權六說道。
「我說,那位說親的對方,他是誰家的女兒?」
「你不知道嗎?」
「到底是誰說話無禮?」權六大聲喊叫著。
「儘管如此,也還是會感到生氣。」主膳說道。
如果用器皿來比喻,歡笑就好比是上面的彩釉。彩釉被燒制在器皿上,表面的彩繪卻沒有浸透到陶坯當中。彩釉只是固化在外表上的一層薄膜,這一層表面的東西並沒有和器皿本身融合在一起。似乎盛在精美瓷器當中的飯菜會更加可口,只可惜那不過是一種錯覺。
已經使用了許多年。
「您說什麼?」
遠山主膳,同樣顯得無足輕重。
這就更讓主膳不能接受。
「你聽我說,權六,你根本就不是這個家的人,你可是青山家的中間呀。」
覺得沒有意思還不如散夥。
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但是也需要生存。
主膳取出了刀。
主膳和播磨是在同一個道場里練習劍術的朋友。
權六是武士街上青山宅院里的中間僕人。他體形笨重,一臉兇相,看上去就是個卑賤的奴僕。可這個人儘管身份低下,卻是主膳的酒肉朋友。他既不是主膳的吹捧者,也不是主膳的幫凶,只是朋友,主膳這樣認為。
「我家老爺,做事絕不含糊,他可不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的人。現如今已經是一位旗本武士了。」權六滿不在乎地說道。
說是無足輕重,卻是事事都要承擔責任。
「話說回來——怎麼?播磨出了差錯引咎辭職了嗎?」
打算正經。
「噢,真的嗎?我看您說三道四的似乎有些吃醋。如此說來——我真的是看錯了人?」
「您說的也是,可為什麼事到如今,卻又要擺出一副武士的架子?」權六突然站了起來,轉過身大聲呵斥著。
從後門進來的人,不可能是正經人。
「不對,那是誘餌。那就像雲雀或者什麼似的,不是會嘴裏叼著蟲子飛回鳥巢里來嗎?而那些御家人,就像在鳥巢里等待著的雛鳥。」
「喂,聽我說,權六。有好幾隻空著肚子的雛鳥在等待著,可落下來的食餌卻只有一兩個。不管它好壞,也不管它的嘴巴張得有多麼大,可那個東西不一定會掉到誰的嘴裏。」
權六站在院子當中,兩隻眼睛獃獃地盯住主膳,似乎站在眼前的是一頭野獸。不對,野獸是不會如此瘋狂的。
不是那樣。
權六抬起頭看了看天空說道:「就像下雪花一樣嗎?」
他只是和女人相擁而眠。
似乎這東西裏面沉澱著時間。
權六走到院子里,拿起一隻碎片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論技巧播磨略勝一籌,可比起武來卻經常是主膳取勝。
如果自己是長子,或許情況多少會有所不同,主膳有時也會這樣想。
難道會是——青雲之上嗎?
總之都是一樣。
簡直是無聊。
「不知道那是真是假?如果真的既做了官又娶了媳婦——事到如今,也就沒有必要在白鞘組鬼混,也用不著再到處胡作非為了。」
喂,開早飯啦!噢,午飯準備好啦!女傭總是會叫個不停。主膳最討厭這樣,有時恨不得把女傭殺了才覺得清靜。
主膳在榻榻九*九*藏*書米上翻了個身,仰面朝天眺望著天花板。
自己永遠是自己。
「怎麼啦?尚未繼承家業的白痴,被另一個白痴佔了上風,為此他氣得大發雷霆。如此說來,這倒也意外地成了人們的笑料,嘿!哈哈,繼承了家業,又娶上了媳婦,順便還當了官。哎呀,簡直無法相比。依我看,您這是故意在找我家老爺的茬兒。」
「喂,願意去你自己去吧。」
歡笑,那只是一時的事情。
「我知道。那是播磨的姑母,已經來談過好幾次了。」
「收拾什麼?」
那樣的話,就要把它砸得粉碎。
「我就是我,永遠是我,任何人也不可能把我分割開來。正是因為如此——我並不羡慕他,我並沒有感到嫉妒。相反我倒要說,那個傢伙他為什麼不羡慕我?」
「說不定您這裏更安穩,正因為如此我才找到了您。」
「是的,他就像雛鳥向上仰著頭,貪婪地張著大嘴,好像急不可待。他一副可憐的樣子,看上去很寒酸,嘴裏還不停地嘮叨著,我要吃食,我要吃食。不久,一條蚯蚓終於啪嗒一聲落到了嘴裏。」
「他沒怎麼樣啊。」權六說道。
銘刻著過去時光的東西,主膳看也不想看,碰也不想碰。如果那裡面沉澱著時間——這個茶杯就一定凝聚著主膳的過去。
「在廊下坐坐總該是可以的吧?」
主膳依舊是主膳。今後也仍將是主膳。小的時候就一直是這樣。
總之,底下的人無論怎樣努力也是徒勞的。
可反過來又一想,犯病又有什麼不好?
亥時和子時首尾相連,並沒有斷開。噢,將時間分割本身就沒有任何意義。不敲鐘誰也不會察覺時間的流逝。
「我說,在這個地方閑聊——那位愛管閑事的近臣管家可是要生氣的。」
「您說不是嗎?」
「不許你進屋。」
「你是說——我會怎樣?」
畢竟——要做的事本身,對於主膳來說也並非什麼正經的事情。那不外乎是些吃飯穿衣起床睡覺之類,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小事。
難道那塊石頭裡,也沉澱著時間嗎?
「我可是不這樣認為。」權六大聲地嚷嚷著。
「你是說我妒忌你家老爺了嗎?」
做了也無濟於事,不做也不會有人抱怨。主膳的儀錶如何,事情是否有疏漏,以及主膳的吃喝拉撒,這些都與世人無關。主膳的死活,也與世道的風雲變幻毫不相干,根本就是無關緊要。
「那傢伙,直到現在還到處胡作非為。」
「倒是也不會完蛋。」
「我知道了。賭場上您是九郎,可在宅院里,您就是遠山主膳先生。我可什麼時候都是奴僕權六啊。」
主膳抬起了身,嘴裏說道:「趕快把它扔出去。」
「大家在一起把鎮上的壞小子們趕跑,那該自多快活。」
只是摔成兩瓣或者三瓣,那怎麼可以?要把它砸得數不清碎片。
繼承了家業,擔任了職務。
「碎……碎了。不,原本就是碎的,不是嗎?」
果然如此嗎?
喂,等一等。
主膳站起了身。
主膳認為——那倒並非播磨手下留情,只是播磨根本無心戀戰。播磨總是顯得缺乏魄力。播磨身懷絕技,比起武來理應非常激烈,但他卻總是心不在焉——在一起比武時經常會是這樣。
在主膳的眼睛里,播磨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簡直拿您沒有辦法。」權六有氣無力地抬起了頭。
「九郎先生,您今天有些奇怪。」
可即便如此——
「你,你在做什麼?」
豈有沉澱之理?
眼看著一條陽關大道呈現在面前,只要走上這條路就算是戴上了手銬腳鐐,被人拽著韁繩打著屁股往前走,向前沖——
沒有任何辦法嗎?
那倒不是因為賄賂產生了效果。有人會以為能夠被上司看中是一種萬幸,其實倒也並非如此。當然不能惹得上司討厭,但也不一定非要被上司看中,只是不要名聲太壞。
那些蝦兵蟹將們從市井爬到了鎮上,武士的家奴們把他們抓起來往水池的泥塘里填,你說該有多快活。
「我問你,播磨他怎麼樣了?」
「依我看,還是先收拾一下吧。如果穿木屐還好,可現在穿的是草鞋,踩上去會把腳扎破的。」說著,權六抬起身,舉起了右手。
世界上有那麼多有趣的事情,為此主膳並不討厭那世道本身。他可以感覺到愉快,也可以感覺到歡樂,所以他喜歡這個世道。
權六眼見著泄了氣,嘴上說著:「原來是這樣,不行了,好沒趣。」
隨便怎樣也都無所謂。
正因為無足輕重,才能夠得以自由自在地生活,隨心所欲地行動。
「你說的倒也不錯。既然如此,還不如到小旅館或者剃頭房找個妓|女。玩弄女人和相親,完全是兩碼事。」
「我想——他不會再回來了。他現在已經是旗本武士,不久或許還會被委任個一官半職的,跟我這個到處吃閑飯的流浪漢不一樣。」
「就一條嗎?」
權六皺了皺眉頭,「事到如今,您怎麼能這麼說?」
主膳自己也會開懷大笑,因為他覺得實在好笑。可是,他卻討厭那些跟著自己一起大笑的朋輩。於是,他也開始討厭起自己。他並不是因為喜歡朋友、喜歡喝酒才開懷大笑的。
和女人在一起也是同樣。
「這個我知道。」
於是,播磨便揮舞著木劍,嘴裏喊著決不手下留情。既然如此,主膳也準備奮力迎戰,卻又被師傅叫停。
「九郎先生不是也知道嗎?噢,就是那位住在小石川高台上的那個老太婆。」
這也可以數嗎https://read•99csw.com?怎麼能夠數得清?
主膳順著榻榻米爬了過去,抓起翻滾在地上的茶杯,再一次向拉門砸去。
「是您?」
主膳不願意看到她的面孔,眼睛瞪著院子,直到對方從視線中消失。
事情總是如此。
所以才無所事事——可事實卻也並非如此。
真是無聊。
「你說的不對,播磨那傢伙到底怎麼啦?」
如果一覺醒來日期就變了,那麼通宵玩耍的話日子就不會過去。假如和尚或僕人敲錯了鍾,那麼也許就沒有了辰時或卯時。即使他們忘記了敲鐘,日子也不可能多一天或少一天。
「我在問,碎片碎了嗎?」
主膳討厭女人,也討厭和女人在一起。
「噢,我是說播磨先生,他不會再回來了嗎?」
「那當然是想要個老婆唄。」
「那傢伙他和我完全不一樣。」主膳說完,再一次握住刀把,衝著眼前劈了下來。
不,或許也並非如此,那只是用主膳的尺度來衡量。
「不是。」
說起來,沒有誰是主膳喜歡的。他討厭一切,從內心裡感到厭惡。
主膳猛地將茶杯摔在石頭上。
「您問我嗎?」
這並不是憤世嫉俗。
既不知道是多少杯,也不知道是多少升。數時間,就好比用升來衡量大海。
可那傢伙卻是毫無興緻。
「住嘴。」主膳說道。不知道為什麼,他不喜歡權六這樣稱呼他。可迄今為止,他從來也沒有表示過討厭別人這樣稱呼自己。
曾幾何時,權六如此高談闊論著。他說得活靈活現,讓主膳記憶猶新。
「噢,我也不知道。總之,又娶媳婦又做官——似乎就是這樣。」
「難道,我說了什麼壞話嗎?」
至於說怎麼就接受了對方的條件,權六卻是支支吾吾地不肯說出。
自己本來並沒有打算取勝,也沒有打算炫耀本領。
權六右手扶著廊檐,轉過身子面對著主膳。
放出去的屁立刻就會散去,可主膳卻不會消失,他自己也沒有打算就此消亡。
「對,就是變成我。」主膳說道。
「其他那些不爭氣的傢伙們還算有骨氣。」中間奴僕嘶啞著嗓子大聲喊道。
「沒有什麼變化嗎?」主膳問道。
沒有必要把時間分割開來。
太陽下山,夜幕降臨。不久東方破曉,太陽再一次升起,緊接著又迎來了新的一天。
「這件事情嘛,對方三番五次地找上門來,可我家那個反應遲鈍的主人,他卻聽不懂人家的意思,為此這樁親事一直進展不順利,直到這一回終於接受了人家的條件。」
在主膳看來,懶惰是在靜靜地發狂。並不是不想做點事情,他總是被督促著做這做那。有些事情必須要做。無論怎樣,該做的事情還是一定要做好。
老爺,對方發出了一聲粗野的叫喊聲。
「可是九郎先生——」
「我再說一遍,播磨從一開始就不感興趣,並不是現在想不想離開的事情。」
「我來這裏還不到三年,從前的事情我一概都不知道,跟我沒有關係。」
主膳抽出刀,伸出手臂將刀垂直地舉在了頭上。那金屬的亮光,和那看上去沉甸甸的分量,讓人感覺到無比豪爽。
「原來如此。」
即便如此,主膳還是不去做,於是這就成了問題。並不是不做,而是做不來,於是就會積患成疾。也就是說,自己已經犯了病,主膳這樣想到。
來多少年還不都是一樣?
主膳擺弄著茶杯,這時突然感覺到茶杯重了許多。
「那麼,所有人都張著大嘴嗎?我可是不會的。」主膳說道,「即便張著嘴巴,也不可能得到什麼。」
權六伸出那粗壯的手臂,拾起了那早已看慣了的——不,是早已看膩了的瓷片。
主膳不知道怎樣才能分辨出昨天和今天,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過要去了解其中的奧秘。
那肩膀寬得像扇門板。
「為什麼?為什麼他能夠偽裝得如此巧妙?無論是長子繼承,還是婚姻,抑或是官位都是如此。為什麼會是這樣?他任人擺弄,隨波逐流,卻又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我最討厭這種人。人怎麼能夠這樣?」
「是我打碎的。」
「什……什麼?」
「怎麼樣?碎了沒有?」
但事實並非如此。
不可能有什麼變化。
是大笑,還是大怒,還是暴跳如雷?
在主膳的印象當中,青山播磨原本就和別人不一樣。
僅此而已。
「喂,那比花錢買樂子開銷還大呀。結婚可是需要一大筆錢的。」
「可即使繼承了家業,卻也還是老樣子啊。」
似乎始終情緒不佳。
只見刀落之處,桌子被劈成兩截。
那是與生俱來的。
「在我們這些小混混兒的眼裡,就算是個小嘍啰,可那也是武士呀。無論有無官職,也無論是否繼承了家業,生在這麼一個大宅院里,即便是吃飽了肚子混天黑,那也是再幸運不過的了。我覺得,你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難道說,您也把自己當成了旗本武士嗎?」
「您這個人好固執。我看您頭上沒有長角,身上也沒有長翅膀。」
可是,播磨和我不一樣。繼承了青山家家業的播磨,現如今已經是旗本武士,或許會有更大的食餌落在他的頭上。
主膳將刀插在榻榻米上,用腳將倒塌的桌子踢出了門外。
可是——
主膳躺在了榻榻米上。權六再一次轉過了身子。
就是要砸得它粉末四濺。
主膳隱約感覺到,自己竟是那麼愚蠢。
「可我說過,他和從前一樣。」
或許果真如此。在別人看來——播磨無論是對待家業還是對待官職,似乎都顯得態度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