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杵棒
「是的,否則就得停下來。」
總不會還沒去就打算好要回來吧,而且是被人趕回來的。
他轉過了身。
那是舂米的次數。有時給祖父幫忙,有時又給父親打下手,總是在幫助大人舂米。至於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那已經記不得了。每到舂米時,嘴裏便開始數起數來。
「可我們卻還活著。」三平說道,「從來也沒想到過要去死。」
數起數來,三平也就來不及想其他的事情。
她只是一味地看著。
當然是這樣。
「既然沒法折,數起來還有什麼意義?」
「真的嗎?那我問你,米粒是否可以數得清楚?」
幹活時只管幹活。
三平舂了四下米。
或許,德次郎一直在注視著三平手裡的活兒。
「依舊還是個舂米工。」
「數量這東西本來就是這樣。因為想要知道它是多少,所以才會去數它。想要知道街道上有幾間房子長著幾棵樹,於是就會去數一數。眼前是一條馬路,有一片森林,如果僅此而已,便沒有必要去數。」
「真的嗎?我不是在說你。」
哪裡有那種事情?
「哪兒的話?我經常要去洗澡堂。有時也出去轉一轉。」
「比如說這根稻秸。」德次郎順手拔出了一根稻秸。
那麼她會來打招呼的。她會蹲在那裡,一直盯著這邊。
「是的,有時會倒回去。」_三平回答道。
「嗯!噢,特別是在江戶城裡,這種人到處都能夠見到。依靠父母養活著,整天遊手好閒地在大街上閑逛,這種傢伙滿街都是。」
「一心不能二用嘛。」
「一萬個萬,應當怎麼說?」
「你不知道,也不可能聽說過。那個地方很遠的。」德次郎回答道。
「噢。這個我明白。你幫助我,我很感謝你。」三平回答道,「可是我怎麼也不明白,我並不是滿足於現狀,也不是有什麼不滿意的。」
碓臼里的米原本也是有數的,儘管人們從未思考過究竟有多少粒。
「可我不那樣認為。通常並沒有標準。」
三平第一次和德次郎見面,那是在兩國。記得那是去看煙火,當時還有醉漢在吵架。於是,又不知道數到哪裡了。
「只要能一個兩個地數著數,就說明自己還活著。而且,像這樣放下手裡的活兒休息幾天,也不會出什麼大的事情。」
「魚兒也可以變成小鳥嘛。」德次郎說道。
吃飯時只管吃飯。
「什麼更驚人的東西?」
「要想知道米舂到多少下就好了,那麼就要找到一個標準,所以才會去數,難道不是這樣嗎?」德次郎問道。
見三平支支吾吾,德次郎顯得很無奈的樣子問道:「通常會數到多少下?」
「沒有什麼理由。」
就像吃飯一樣。
「或許就像你說的一樣,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幸福。」德次郎說道。
「你知道嗎?」
「你沒有感覺到憋得喘不過氣來嗎?」德次郎說著笑了笑。
「是呀。」
是德次郎的到來讓三平感到不愉快了嗎?受到德次郎的關心,自已本應當覺得高興才對。可即便如此,三平的回答卻總是不能讓德次郎感到滿意。三平猛地看了一下門口。
「魚兒到了陸地上便難以生存。不用說,魚兒就應當回到水裡去。魚兒只有在水裡才可以得到自由,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可是——那也不能一概而論。」
「像你這樣的人可著江戶城都很難找到。噢,在我們鄉下,或許也還有一兩個和你一樣的。」
回答是,誰知道?
「你可真是夠執著的,德先生!」三平的表情顯得有些驚訝。
「果然是這樣。」
果然是年輕女子。
不久三平便學會了數到一百,可是數到半截兒仍然會出錯。於是,就要重新從頭數起。
數到幾啦?真倒霉。
噢,又數亂了。
回來以後就要見個面,可見了面就算完事了,連句話也不會說。
「會是那樣嗎?」
什麼生活方式?
「沒法折就算了。正是因為這樣,我才只數一兩個,數不下去了就從頭數起。至於說數到幾,那根本無關緊要。重要的是不停地數下去。噢,那也不重要。問題是不數就沒辦法幹活,事情就是這樣。並不是想要知道舂了多少下米才去數數的。」
「說的也是。」
說得很有道理,三平尋思著。
在三平看來,現在的阿菊和十年前一樣,依舊是那個渾身沾滿了泥水的孩子。
八,九。
「本來就沒有止境。數字是不會到頭的,難道不是嗎?」
「原來是為了喊號子嗎?」德次郎說道。隨後,他揮舞著手中的算盤「哎嗨……哎嗨」地大聲喊了起來。
「嗯。」德次郎點了點頭。
「怎麼,你害怕了嗎?」
小的時候多快活,也不分男孩子女孩子。
「真的嗎?」
「一、二、三,一隻手有五個手指,兩隻手加在一起就是十個手指。如果再加上腳趾,那麼就是二十個指頭。我和你的加在一起就是四十個,十個人在一起就是兩百個,一千個人在一起就是兩萬個指頭。這樣加起來就會越來越多,儘管如此,九*九*藏*書原本卻只有一兩個。」
就像呼吸一樣。
「那麼現在呢?」
是的,照此下去,也許就沒有了希望。
「你說的不錯,可是按照那位阿菊姑娘的性格,到哪裡都不可能踏踏實實地待住。」
「我就已經夠傻的了,可你比我還傻。」
德次郎伸出了手指。
「可那根本不可能。」三平回答道。
「我對此並不感到為難。」
不停地數下去,那才是最重要的。
「有一天,我突然感覺並不是那樣。我出生在一個荒涼的小島上,那時候我還以為世界就只是這樣。我甚至不知道大海的對面還有陸地,上面還居住著一群人。」
「我也是這樣想。」三平回答道。
「可是米粒儘管多,卻是有個數量。米粒再多,也是一粒一粒地彙集起來的啊。」
「還不都是一樣?」
「我說,」三平抬起了頭,「那個阿菊和這裡有什麼關係嗎?」
「難道不是這樣嗎?」
六、七、八、九。
「可我卻沒記得活了那麼長。」三平回答道。
可是,那是在懂事之前就養成的習慣。
「我看到你,就想起自己的過去。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早上起來什麼也不想,只顧埋頭幹活兒,感覺一生就這樣過去了。我當時就是這樣想的。」
「難得找到這麼一間自由自在的小屋,也難得遇上你這樣一個鄉下人。噢,我聽說你們父子三代都住在這裏,是個地道的江戶人,可是你比我這個大山裡的人還土氣。」德次郎說道。
「真的嗎?」
「最大能數到多少呢?」
「噢,就是久兵衛大雜院里那個縫紉女工的女兒。」
「可是,即使在井裡,也可以看得到天啊。」
一直數到腦子亂了為止。腦子亂了就從頭數起,事情就是這樣。
一、二、三。
「你想問什麼?」
「我沒有必要和人接觸。」
這樣一問,反倒讓三平感到了為難,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也許你覺得沒有什麼,可阿菊或許已經喜歡上了你。」
「說起來,魚兒在大海里游泳也需要膽量。有時要逆水而上,有時還要穿過激流險灘,這些都需要下很大決心。可是德先生,我離不開這間小屋。我就好比是生在井裡死在井裡的一條小魚,根本不需要什麼膽量。」
「並非如此嗎?」
或許,三平已經好久沒有如此認真地看看阿菊了。
「噢,也許你說得對,可畢竟彼此都不聰明。小的時候就總是發獃。阿菊那姑娘,問她什麼話回答總是慢半拍。」
「這叫墜入愛情長河。我說三平,我說的並不是什麼色情的事情。你們雙方都互相不介意,不感興趣,這反而讓人覺得奇怪。」
「阿菊要是孩子,那麼你就更是孩子啦。」德次郎說道。
「到哪兒她都待不住。」
「喂,德先生。」三平驚訝地叫出了聲。
阿菊回答道:「回來了。」接下來仍然是一句話不說。
「那麼我問你,你願意做這種事情嗎?」
「你沒有喜歡上她嗎?」
德次郎是一名魔術師,以在大街上賣藝為生。
「我平常不怎麼走路的。從早到晚一直坐在這裏,屁股上像長了繭子。」
「噢,那不是又回過來了嗎?」
「你是說我嗎?」
更不是討厭不討厭的問題。
「正如德先生你所說的那樣。」三平說道,「自己就像死到臨頭的魚兒,隨時等待著屠刀的落下。如果不做任何抵抗,則必死無疑,最後就只剩下舂米的次數。看起來魚兒根本就無法在陸地上生存。」
阿菊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噢,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情才不得不回來的,對此三平似乎一無所知。
永遠也不會結束嗎?
「我看你整天從早到晚除了舂米以外沒有別的事情,所以你一直在數個不停,那麼數到多少一天的工作就會結束呢?」
「那沒關係。」
「那時候的阿菊,根本看不出漂亮。我們經常一起到河原去玩兒,有時弄得渾身上下都是泥。」
「十萬。」德次郎回答道。
「因為它從無止境,沒有止境的東西是無法計算的。」
「數字怎麼會到此結束?」德次郎說道。
「我可以把它折成兩段,還可以把它折成三段。如此折下去,稻秸會越來越多。」
「這並不是什麼關係到得失的事情。」德次郎說道。
三平總是會受到干擾,他重新擺好姿勢,開始舂米。
「真拿你沒有辦法。」只聽德次郎說道。
「請看,你現在正面朝著前方,沿著眼前的這條路徑直向前走去。可是,除此以外還有其他的道路。你可知,通向遠方的道路並非只有眼前的這一條,其間既有岔道也有近道。聽我說,如果你把身體的方向稍加改變,面朝的方向便是正前方,這樣你就不會覺得自己是在走斜路,走彎路了。」
「更驚人的東西,就是江戶。」德次郎說道。
「那是當然啦!我說,你今年有多大歲數?」
阿菊回來了嗎?
「有沒有考慮過改變一下生活方式?」
「你不是一直在數嗎?一、二、三……」
「大家都說——阿菊那姑娘長得漂亮,性格也很溫順,卻是不靈巧,又不會幹活兒,總是被人家趕回來。可就是read.99csw.com這個阿菊,卻和你是青梅竹馬,而且現在關係也很密切。這種情況下,通常不得不讓人胡亂猜想。」
只要和從前一樣,就可以暫時有碗飯吃。只要有飯吃,就不至於餓死。
十以上已經記不住了。因此,總是數到九后就停了下來。
一、二、三、四——
「那傢伙,多少有點缺心眼兒。」
「不出去玩兒嗎?」
「那麼,你的母親呢?」德次郎手裡一邊擺弄著稻草一邊問道。
因為總可以從頭數起,所以並不需要擔心,只要重新做起。
「是不是喜歡上了江戶?」
「當然不一樣啦,完全不一樣。我從來也沒見到過這麼熱鬧的地方,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我也一樣,興奮得不得了,在整個江戶城裡到處亂闖。」
「我可是老老實實幹活兒的呀。」三平說道。
「原來如此。」德次郎說著,笑了笑。
「數數?十個,百個,千個,萬個。數不到那麼多。」三平說道。
「原來是這樣。」
「聽起來好洋氣。阿菊大約是在十年前搬到這裏來的。那時父親剛剛去世,祖父不知道應當怎樣打發我,只好把我送到了這裏,恰好遇上了阿菊。」
「我背井離鄉,輾轉來到了江戶,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我有戶口卻沒有登記,甚至連個固定的住所都沒有。說起來,你可是比我強多了。」
「我是一具殭屍嗎?我可是從來也沒想過要去死呀。」
「難道有什麼不合適的嗎?」
「這就和舂米一樣。阿菊沒有工作時也會到這裏來,可只是來一下。來了就在那裡坐一會兒,坐一會兒之後就又走了,不會有任何事情。」
「你不是也很會打比方嗎?」德次郎說道。
「或許,德先生就像一隻飛翔在廣闊無垠的天空里的小鳥。可是對於我來說,那個天空就只有這麼一小片。如果不抬起頭,即使什麼東西從頭頂上飛過也感覺不到。德先生好比一隻小鳥落在了井邊,向著水井裡的小魚張望,並朝著從不抬頭向上的小魚叫喊著,飛呀,快飛呀!」
「怎麼樣,要不要也一起參加?」德次郎說道。
「人們經常說起那個阿菊小姐。」
一、二、三。
「漂亮?那個阿菊姑娘,她還是個孩子。」
「我可是看中了你,我還會再來的。」德次郎這樣說著。
說話時只管說話。
「太短了就沒法折了。」
「噢——我是一心一意地想要關心你,這一點沒有任何虛假。老實說,我對你的這間小屋很感興趣。」
「我不敢說願意舂米,也不敢說不願意舂米,做這種事情原本就不是出自於個人的興趣愛好。」
又要從頭數起。
「小的時候常去河原街上玩耍。」
「不可能一邊想著別的事情一邊舂米嗎?」
「難道說,你不會數數嗎?」
「啊。」還得從頭開始。
三平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問了聲:「回來啦?」
「噢,或許是,你和阿菊都不聰明。」
「喂!不錯,誰都會做,可沒有幾個人願意做這種事情。」
「如此說來,我們之間的確沒有什麼。」三平回答道。
米房的門口,一個男人正坐在稻草垛上。他上身披著一件廉價的寬鬆短上衣,色澤顯得格外鮮艷,下身穿著一件青布裙褲。滿頭長發打成捲兒扎在腦後,看上去有些與眾不同。
「因為怕分散精力嗎?」
早上起床,舂米,吃飯,睡覺。
「你們鄉下,那是什麼地方?」
「不論是傻還是聰明,心裏都會有愛情。更何況,越傻就越執著。說起來,如果傻人沒有愛或者沒有人愛,那麼世上一半的人就會或許娶不上老婆或許找不到婆家。」
「那麼為什麼要數數呢?」德次郎問道。
「我不這麼認為。」
德次郎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一頭栽倒在稻秸垛上。
孩童時候的事情幾乎都記不得了。
「我可是無依無靠呀。」三平說道,「我既不是庄稼人,也不會做買賣。說是手藝人吧,這種事情誰都做得來。所以說,像我這樣能夠活著就已經很不錯了。父親和祖父也都一樣,他們的生活我從小到大一直看在眼裡,我父親連個家室也沒有。」
「真是沒有膽量。」
一、二、三、四。
這並不是滿意不滿意的問題。
阿菊出現在那裡。
「你現在還常去河原逛嗎?那個地方很有吸引力,所以我才來到了這裏。我知道,我這是在多管閑事。」
「現在也是一樣。」
「在太大的地方心裏反倒不踏實。」三平說道,「而且,我討厭去陌生的地方。」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德次郎瞪大了眼睛說道。
「不是,只是離開江戶也不會有好的去處。」
「你平時不和人接觸,所以說了你也不明白。」
「是的,所以說,那位阿菊,她也不可能在你面前說清楚自已的想法。相反,你不也是一樣嗎?」
「你這個人好古怪。」德次郎說道。
「如此說來,為什麼連老婆也娶不上?」德次郎說道。
「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真的很漂亮,三平暗自發出了感慨。
「倒回去重數嗎?」德次郎問道。
「你不知道嗎?」
「阿菊她出去做工,臨走前也不九_九_藏_書來打個招呼。好長時間不過來與我見個面,我才知道她又出去做工了,事情就是這樣。如果她愛上了我,走之前至少也要來告個別吧。」
「你就是不聽人勸,三平。」
一、二、三。
「像你這樣,被姑娘愛上了自己還沒有感覺。」
「哪個女孩子?」
「是的。所以我在想,根據情況是不是請你和阿菊都加入到劇團里來,你看怎麼樣,三平。」
一、二、三、四、五。
「我認識了一個江湖藝人,和他聊起了各地的奇聞逸事,不知不覺地開始對江戶感到了厭惡。據說江戶城裡的那些鄉下劇,到了遙遠的地方就變成了城市藝術。只要有人幫忙聯繫,再找上四五個藝人,就可以演上一台好戲。」
「那個女孩子,她又回來了吧!」
「那要看米的情況,看著合適就可以停下來,然後再換一盆新米。至於數量嘛——這個我也不知道。」
「我原本和你一樣什麼也不會,連話都說不利索,是個笨蛋。只是手比別人多少靈巧一些,可就這當初自已也不知道。我覺得,只要想干就沒有幹不成的事情。當然,要想當武士做人上人那可能有點兒困難,因為身份這東西永遠不可能改變。可是我們可以丟掉身份,丟掉了身份,路子就會變得更寬。」
「也可能是膽小,像我這樣的人,除了舂米什麼也不會。我什麼也沒有做過。舂米也不需要多大的膽量。」
「否則的話,為什麼還要數數?」
「不認識,只是聽別人說起過。」德次郎回答道。
「這個江戶城,和你的家鄉不一樣嗎?」
「鳥可以飛呀。天空廣闊無垠,任你自由飛翔。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祖父和父親都已經去世。
「如果我不在的話,誰來替我舂米呢?」
「那個女孩子,連老老實實地在店裡做工都不會,怎麼能嫁人?聽說她又回到了家裡,這回也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因為她不聰明。」
「那為什麼不知道?」
「我怎麼知道?我多半是父親撿回來的。雖說戶籍本兒上寫著我的名字,但是卻另有保人。」
一、二、三、四。
「是個江湖藝人。」德次郎說道。
「原來是這樣?」德次郎說道,「為什麼不想離開江戶?」
或許只是為了知道今天和明天不一樣,三平才在不停地數著數。或許舂米時,正是為了證明這一杵和那一杵不一樣,三平才在不停地數著數。
「別人的事情我不知道,更何況那是年輕女子的事情。難道說像你這樣空臼子死腦殼的人會知道嗎?」
「你問這個嗎?我祖父活著的時候還常問我多大歲數,可自從祖父死了以後就沒有再計算過。」
「是井裡的魚嗎?」德次郎苦笑道。
「真的嗎?」
「你說的是這間小屋嗎?」三平四處環顧了—下。
「剛才你不是說過,這種事情誰都會做嗎?」
「沒有關係嗎?」
「噢,那倒不會。」
「問題就在這裏。」德次郎抱著胳膊,「你並不滿足現狀,可是又沒有什麼感到不滿意的。」
「實在是不聰明,和你一樣。」德次郎說道。
「我出生的地方非常糟糕,甚至連禽獸都不願意去。那些半死不活的人們,就整天無精打采地打發著日子。」
「這話可是有點兒太突然了。」三平看了看石臼里的米。
「沒有什麼理由。」
「劇團?你當團長嗎?」
根本無所謂。百也好,千也好,還不都是一樣?
不知道還會有多久。我並不希望知道具體數字。
總是在數著一、二。三、四。五、六。
「是的。」
沒關係嗎?
「這次是用道路來打比方嗎?」
只是,如果不數數也就無法舂米。
「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噢,這隻是我的猜測。我覺得,你之所以不娶老婆,是因為養不起。」
「也許是害怕,因為我不了解那個地方。」
「你不這麼想嗎?」德次郎問道。
「我看你有點兒遲鈍。噢,也許是故意裝成遲鈍的樣子。」
「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德次郎感到有些為難,「你手裡的那個杵,舂多少下就可以結束啦?」
「和我一樣嗎?」
「你覺得怎麼樣?」德次郎眼睛盯著三平。
數數的方法,是祖父教給三平的。
「怎麼會一樣?」三平感到不解。
「怎麼會是因為養不起?你沒見,不是有很多夫婦,他們一起掙錢一起養家嗎?丈夫掙錢不多,妻子就要干點零活兒。你嘴上總是在說什麼娶不上老婆養不起家的,我還以為——你是在抱怨阿菊她是個不會幹活的姑娘。」
嘴裏不數數時,手自然也就會停下來。
「我,從一開始便做了錯誤的選擇,以瞞人眼目的戲法雜耍為業。從那時起,我便走上了一條邪路。我來到了熱鬧非凡的江戶,撈取了一張雜耍藝人的執照,就開始在大街上跳竹簍、耍短刀、變魔術,並以此謀生。最近我打算組成一個劇團,到全國各地去巡迴演出。」
「大家都說她長得漂亮。」
是阿菊嗎?
「什麼又回過來啦?」
喜歡。討厭。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所以問你話也不回答。」德次郎說道。
「是不是有什麼
九_九_藏_書留戀的?」德次郎說道。「噢,我知道,我知道很難說服你。」德次郎說道。
「你是說,這裡有什麼讓你感興趣的地方嗎?」
「所以我說,我並沒有滿足現狀。」
「噢,也許是吧。」
「噢,比喻終歸是比喻。我剛才說過,我從來也沒把你當成外人。怎麼樣,能不能考慮一下我的意見?」
「我不願意離開井下。」三平說道,「並不是喜歡舂米,只是不想離開江戶。」
「馬上就又會回來的嘛。」
「萬以後是什麼?」三平問道。
或許數字到這裏就結束了,三平猛然想到。
看起來似乎很愚蠢。
「十年前,也就是六七歲的時候啦?」
「不這樣又怎麼辦?我也知道這樣下去沒有出路,但又有什麼辦法呢?我說過,在這裏無論怎樣努力工作,收入都是一樣的。掙這麼點錢,兩個人根本就不夠花。」
啊,這個問題從來都沒考慮過。
「其實也並非如此。」
對於三平來說,生活本來就應當是這樣的。
「不會有任何事情嗎?」
如果不這樣數下去,接下來就只有死亡。
「你十七八歲,那麼阿菊一定也就是十六七歲,應當是該出嫁的年齡了。」
也許沒有關係。
「你到了別的店鋪里也不可能幹好。」德次郎說道。
「正常情況下,只有在一年兩次的休假時才會回來。」
「這就叫青梅竹馬。」說著,德次郎再次坐在了稻秸垛上。
「就算我遲鈍吧,那麼遲鈍又能怎樣呢?」
「我背井離鄉,隻身一人來到了江戶城。」
「我在井下,阿菊在井上,我說的對不對?」
「怎麼不一樣?」
說著,德次郎問道:「噢,你指的是位數嗎?」
「你說阿菊缺心眼兒,或許也並非如此。」德次郎說道。
數了多少就幹了多少。儘管最後也不知道數到了多少。
「估計也就是二十幾歲吧。」
「我並沒有感覺到生活的艱難。」
既沒有兄弟,又沒有朋友。
「都是因為那個大雜院。」
「難道說,你就打算一直這樣下去嗎?」
「真是奇怪。」德次郎說道。
「你曾經說過,因為無法養家,所以娶不上老婆。看起來,你這個年輕人已經看透了這世道。所以我說,你已經變成了一具殭屍。」
或許的確是那樣。除了舂米以外,自己一無所知。三平不認為自己還能做些什麼。聽人家說阿菊也是一樣,不論是針線活還是外出做工,沒有一樣她能做得來。說起來,也可能是因為不靈巧。
「我——可是我什麼也不會呀。我只會舂米,數數。一、二、三。」
「我不會唱歌,更不知道什麼勞動號子,可也許就像你說的那樣。但不管怎麼說,嘴裏不數著數,手裡的杵也就放不下來。數數的時候,就不能想其他的事情。」
「留戀什麼?」
「怎麼會是——多管閑事呢?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多餘。只是,我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三平說道,「你如此關照我,卻也不會有任何結果,到頭來我依舊還是一個人。」
「折短了就不叫稻秸了。」三平說道。
「像我這樣的傻人反倒特別執著,結果吸引了許多女人,讓我沒有辦法招架。」德次郎抹了一下鼻頭,自嘲地說道。
「真的嗎?」
一、二、三。四、五、六。
「你不想離開這間小屋嗎?」
「這是我的家鄉煙花巷裡的吆喝聲。噢,原本是船工們拉縴時喊的號子。不管是船工還是漁夫,他們在幹活時都要喊勞動號子。庄稼人插秧時也要唱插秧歌。依我看,你嘴裏數的也就是這種東西吧!」
然後,又重新回到一,從不介意到底會數到多少。
「我可不擅長打比方。」
「你們是青梅竹馬嗎?」
「真的?或許吧。我問心無愧。」
「德先生認識阿菊嗎?」三平問道。
「我可不想變成鳥。當一條生活在水裡的魚就足夠了。」
一、二、三。
「那麼,我是不是打擾你了?」德次郎說道。
起床,舂米。
德次郎站起身,隔著窗子望著外邊。
「你說的——是實話嗎?」
「我用這個東西做買賣,因為我並不擅長計算。而且,我平時並不使用那麼大的數字。老實說,我甚至不知道應當怎麼樣稱呼它們。可即使如此,數字卻並不會結束,可以永遠數下去。」
或許是。
可是,生命總不會在明天或者後天就結束吧。縱然不會結束,但明天後天和今天昨天也沒有什麼兩樣。和今天昨天沒有什麼兩樣,卻是在日積月累,最終還是要走向滅亡。
「如果不重新數的話,就不知道能數到多少。」
「要說數到多少嘛,這個每天都不一樣。舂米的數量也會有所不同,有多少米就要舂多少下。總之太陽落山了,肚子餓了,舂米的工作也就結束了。」
「我也是一樣。」德次郎從懷裡掏出了算盤。
「聽我說,三平,我是覺得你也願意改變一下現狀,所以我才來幫助你。如果你喜歡那個姑娘,我也會幫助你們撮合,為此我才來和你商量。」
「離開這裏我就沒有地方可去。德先生,我知道你也是大老遠地從一個沒有名氣的小地方來到這裏的。如果我們的雙陸目標就在江戶,那麼我們現在就已經達到了目的。像我們這樣的人,難道說,到頭來還要回到當初逃脫出來的那個叫不上名字的小山村裡去嗎?」read•99csw•com
祖父和父親都是這樣幹活過來的,三平只是沿襲了相同的做法。他並沒有想太多,也沒有打算改變現狀。所以現在到底是怎樣,他自己也不十分清楚。
「我不知道德先生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也說不清楚。」
「看你嘴裏總是嘟嘟囔囔的,原來你是在數數啊。我說,米要舂多少下才能變得這麼白凈呢?」
阿菊一句話也不說,悄悄地蹲在了德次郎坐著的稻秸垛前,看著三平舂米。
「怎麼會沒有好的去處?早晚也會有條出路,所以我才會來勸你。我寧可在脖子上套上一條繩子,也要把你從井裡撈出來。我要把你從這個地方帶出去。當然,如果你有理由不願意離開江戶,那就另當別論。如果是那樣的話——我也就沒有法子了。」
「我是說,不會數起來沒完,既然沒法折就算了。」
德次郎放下手裡的稻秸,向前探了探身子。
這是祖父說的話。如果不數,就永遠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不是更感覺到孤獨嗎?
「不會,阿菊也是一樣。我十幾歲開始學習舂米,自從祖父身體衰弱以後,我就一直像這樣舂著米。之前在一起玩耍的小夥伴們也都一起舂米。而阿菊只好在一旁看著。」
「噢。」
也不是喜歡不喜歡的問題。
實在是,僅此而已。沒有看見她長的什麼樣子,也不知道她有多麼漂亮。
阿菊。
因為總是沒有止境。
數數,數數,睡覺。
「嗯,我這麼說你不要介意,我覺得只有在這間小屋裡,才能從江戶城的嘈雜中解放出來。」
「我說的不是稻秸,我說的是數量。」德次郎回答道。
「原來如此。」
不用說三平也知道德次郎想要說什麼。
從來也沒有數到過萬。要數到一萬個萬,那簡直不可想象。即使如此,如果數字到此就結束了,多少還可以讓人感到欣慰。
阿菊看了一陣之後,便一個人離去了。
「哪裡的話。」三平回答道,「我只是單身一人。」
「我認為就是不一樣。」三平回答道。
「哪裡會有那種事情?」三平說道,「就算我遲鈍,也還不會到這種地步。」
「原來如此。」
「我可是連戶籍本兒都沒有哇。」德次郎說道。
「那只是一小片圓圓的天。鳥兒瞬間便可以一掠而過。」
「我們可是沒有想過那麼多呀。」
三平總是不能集中精力。於是,他坐在地上伸了個懶腰,嘴裏大聲喊了一聲,雙手伸到後面支撐住身體。
「當然有啦。」德次郎說道。
「不是多勞多得嗎?」
「我並沒有計算,只是在數數。」三平這樣回答道。
「我覺得,你雖然來到了江戶,可還像在我出生的小島子上一樣。你不是從來也沒有離開過這間小黑屋一步嗎?」
或許真的遲鈍。
「改變生活方式?」
「的確,就像你說的一樣,一、十一、百、千、萬,這些都不會變,可接下來十萬,似乎又回到了十。」
「你覺得自已現在的生活怎麼樣?」
難道說,自己的一輩子就這樣下去了嗎?
「這種東西多如牛毛,怎麼可能數得清楚?米粒這東西同樣沒有止境。」
「我當然在數著。」
「這個嘛,要說多少下嘛——」
「什麼?總不該是十七八吧?我說三平,如果你是十七八歲,那會更加顯得討人嫌。到處惹是生非,還會追在女人的屁股後面。」
「我離開小島,來到了陸地,眼前的一幕讓我吃了一驚。那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世界之大讓我無法想象。可是,人的慾望似乎永無止境,我的頭腦當中立刻就想象到會有更驚人的東西出現。」
「娶不上就娶不上唄,反正娶上了也養不起。」
「沒有做到的事情就不可能說滿足。沒有邊際的事情就不可能說滿意。」
「所以我可以一直數下去,但是上了千上了萬,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那以後該怎麼數,我就不知道了。」
一聽這話,德次郎驚訝地大聲說道:「虧你一直還在數著。」
「你問這個?這個我也不知道。」
「你雖然沒有做垂死掙扎,可你己經是菜板上的魚肉了。」德次郎說道,「我說三平,我看你這樣子就是在等死。」
「實際上,數字永遠不會結束。」
「有時數到十就倒回去重數,有時也會數到一百,但有時還數不到十。」
「你應當感到為難。」德次郎說道,「人的一生會有許多道路可以走。絕不應當把自己關在小屋裡自我滿足。」
五、六、七。
「我覺得沒有關係。」
「幹活只是為了糊口。多舂了米也不可能多拿到薪水。不幹活睡上兩天大覺也不會有人理會,到了月底還不是都拿那些錢?」
那是一間又臟、又破、又舊的,窄得可憐的小屋。
除此以外還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