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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不清的衣衫

數不清的衣衫

幸好,大久保家十分富有,父親的地位也還算顯赫。
「你說的有道理,我們可以在水野被罷免之前——」
「您很想要得到它嗎?」
「據說是姬谷燒的彩繪瓷盤。」父親說道。
「沒有的東西卻硬要強求,那才是最愚蠢的。」
吉羅已經見過了幾位候選人。
是無法替代的嗎?
吉羅不喜歡手裡捧著鮮花,身上穿著漂亮的衣裳,故意擺出一副討人喜愛的模樣。但是,她也從未想過要去學著騎馬射箭,當然也沒有那樣做過。
沒有什麼理由。因為想要,所以就成了自己想要的東西。人的慾望毫無止境,一一列舉起來沒有任何的意義。想要的東西很多,多得不計其數。吉羅每一樣都想要得到手。
「你怎麼能說出這種卑賤的話?這話聽起來很刺耳,武士家的女兒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你又不是奴婢。難不成你是喜歡上那個青山播磨了嗎?」父親說道。
「可我並不這麼認為。聽了您剛才的話,我覺得不論是青山家還是播磨本人,似乎並不會給大久保家帶來什麼好處。可父親您卻曾經說過,這樁親事有利可圖。」
看清楚了才想起要得到它,可是沒有人願意幫助自己。那倒也並不是因為高不可攀。無奈,吉羅只好自己爬上去。爬上去,摘了下來,而且是自己親自爬上去,親手摘了下來。
等一等,父親舉起雙手。
其他幾位則不同,看上去都是一臉寒酸的樣子,吉羅一個也沒有看中。
「沒有這樣想嗎?如果你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使播磨出人頭地,讓青山家繁榮昌盛,那麼我還可以理解。不是經常聽人說,所謂的內助之功嗎?家人的幫助可以讓人信心百倍。也常聽說,有人依靠妻室的才智走上仕途的道路。如果能夠憑藉你的力量使播磨得以長足發展,那也實在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如果賢婿能夠獨當一面,成為我的左膀右臂,那無疑也會讓人感到安心。」
小孩子吉羅辦得到的事情,大人不可能辦不到。可儘管如此,所有人都叫喊著,太高太危險!那是不可能辦到的!
如此說來,不必再問任何理由。
吉羅也不會把數量放在心上.總之是越多越好。一旦到手的東西再去點數,這無異於在清點自己的過去。
「可是,我這樣說也沒有任何依據,或者他充其量也就這樣,一輩子也不會有所成就。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把你嫁給他豈不是——」
「可以嗎?」
並不是那樣。
「我對你並沒有什麼隱瞞的。」
首先說,瘋丫頭這個詞表達的究竟是什麼意思?還有,它指的究竟是什麼樣的人?這些吉羅根本就不知道。
可是,到手的東西吉羅決不會感到厭煩。
「是不是因為我有了一個好女兒?」父親說道,「只是,我還以為她僅僅是個瘋丫頭,看起來真不愧為大久保唯輔的女兒。據說,古今有很多大名旗本的女兒,她們要麼迷戀于沉香之中,要麼水性楊花,可我的女兒卻是與眾不同。她不被財富及出身門第所迷惑。也就是說,我的女兒不僅看到了青山播磨的現在,而且還看到了他的未來,我說的是否有道理?」
「那不是傳家寶嗎?傳家寶卻不知道放在什麼地方,這根本不能令人想象。」父親說道。
「既然如此直言不諱地堅持要尋找到盤子,那麼無論最終是否找到盤子,結果都會引起一片議論。即使找到了盤子,而且順利地舉行了婚禮,也會被人說成是用女兒換取盤子,最後為難的還是我。」
「當然一樣。如果你能嫁到青山家,我也就得到了盤子。」
「把它獻給老中嗎?」
遺憾的是,吉羅並不具備因此而感到歡呼雀躍的天性。
「那可是稀世珍寶。」
那也是理所當然。
「也不知道播磨什麼時候能夠出人頭地。」
登高爬樹有什麼意思?
她得到了鮮花。
在得知數量的那一瞬間,便沒有了滿足的感覺。吉羅希望自己過去的生活曾經是那樣的豐富多彩,並且希望這一多彩的生活今後仍將無限地延續下去。
但是,多數衣服從未穿過。需要穿時由侍女們隨便拿來幾件,吉羅從不會表示不滿,她只是希望衣服越多越好。
「也許父親不這樣想,可世人卻會這樣說。世人的嘴比我們更尖刻。人言可畏,他們會說父親和播磨用盤子換來了官位。」
「可是,我說吉羅——」父親皺了皺眉頭。
她有很多衣服。她不喜歡過分地裝扮自己,但是她喜歡擁有更多衣服。她不知道哪件衣服適合自己,哪件衣服不適合自己,但是她喜歡漂亮的衣服。她還有許多等待裁剪的綾羅綢緞。
可是沒有人願意這樣做,於是不得不自己爬上去,事情就是這樣。吉羅對爬樹壓根兒就不感興趣。
「其實並非如此。」
只要能抓住這根枝幹,就能夠摘到美麗的鮮花。
父親一直在努力,希望達到事業上的巔峰。除此之外,父親並沒有更多的欲求。父親知道,慾望絕不意味著沒有限度。
「父親,您以為他沒有這般度量嗎?」
「人並不是老實就好。劍術再好,但是在這個太平盛世卻沒有用武之地。首先說,劍術是用來殺人的,而且是一種微不足道的技法,僅在面對敵方時才能夠發揮出作用。這種東西根本不值得一提。現如今武士的首要任務是從政,他所面對的絕不只是一兩個人。更何況,並非謹小慎微老實做人就是好事情九-九-藏-書。如果想要在幕僚面前嶄露頭角,就必須善惡並舉,來者不拒,左右逢源。可那位播磨——他有那麼大的度量嗎?」父親最後說道。
吉羅並非對金錢有那麼多的奢望。只是,錢可以對換成物質。有了錢,就可以得到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東西就一定想要。
如果想要得到什麼東西,並且是在自已的才智所允許的範圍之內,那麼就必須把它弄到手。
「您要如實對我說。」
只有傻瓜才不樂得享用。
沒有看到的事情,卻是信口開河。
如果吉羅的感覺不錯,那麼她並不太喜歡自己的父親,因為父親動不動就把吉羅說成是瘋丫頭。其實,事情倒也並非那麼簡單。
人們覺得,大人說不可以的事情,小孩子就一定會放棄。
或許結果都是一樣;所以父親什麼也不說。
不存在的東西便不可能得到,得不到的東西就不能強求。
「那盤子對父親有用嗎?」
以往,吉羅可是從來也沒有說過想要活的東西。
父親看了一眼吉羅,「我擔心的是你。」
父親總是希望最大限度地實現自已的理想。
吉羅小的時候的確爬過樹。
「我的意思很清楚,父親,我的意思是說——我想要青山播磨先生。」吉羅說道。
「我並不十分了解,可是他這個人——不是在你面前說,總是讓人感覺有點古怪。或許他是在故意把自己隱藏起來。」父親說道。
並不是有什麼用途,而是想要把那盤子弄到手,對嗎?
「難道我說看上了他,您就高興了嗎?這樣說不是更卑賤嗎?」
看上去很美麗。總是想象著有誰能夠給自己摘一朵。
有許多許多。
或許大人們根本就沒有看清楚事實,抑或是他們並沒有認真地對待吉羅的請求,問題不外乎就在於這兩點。
可以爬上去。
只有俸祿,似乎還能引起吉羅的一些興趣。
「那東西一定有。」父親說道。
「只是,那個青山家卻是藏有如此寶物,以致讓人感覺到這與他們的身份不相符合。難道是前代主人過世后,不知道傳家寶被放在了什麼地方?」
俸祿可以計算,顯得通俗易懂——可實際上也並不是那麼容易。數字本身無關緊要,看上去只是越多越好。但是如果到了兩千乃至三千,在吉羅看來卻是沒有多大的區別。只是,俸祿可以換算成金錢。
吉羅說的有道理。
正是因為如此,在吉羅看來,父親把自己說成是瘋丫頭,或許那也是不得已的事情。只是作為當事人,或許吉羅也有不情願的地方。
要說吉羅貪婪,或許本人也無語可說。希望得到的東西漫無邊際,一旦想要得到,弄不到手就決不甘心,吉羅決不會中途放棄。
「我,只是想要得到那位青山先生。」
青山播磨。
從這個意義上說,父親也很有分寸。
吉羅是個貪婪的人。
我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父親說著,把臉轉向了庭院。他似乎已經看到了一線希望。為了向上攀登,就必須牢牢地抓住這根枝幹。如果現在不抓住這根枝幹,那麼枝幹早晚會變得枯竭。
「不知道你想說什麼。」父親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看來必須抓住這根枝幹,吉羅尋思著。
「如此說來——」
只是——他卻是那樣的一種態度。
「據我所知,青山家既沒有財產也沒有地位又沒有門路,是一個窮旗本。播磨先生本人也是一樣。他不能保證飛黃騰達,況且現在仍然是一個沒有職位的毛孩子。把女兒嫁給這樣一個人,勢必有些擔心,可父親您卻說有利可圖——我對此無法理解。」
只是,對方似乎顯得有些猶豫,記得對方曾經婉言拒絕。
「是我拿女兒換盤子嗎?」
「什麼叫為什麼?哪裡有父親不希望女兒幸福的?我問你,吉羅,你到底怎麼看待我這個父親?你覺得,我是那種為了自己的飛黃騰達而犧牲女兒的人嗎?」
為此,吉羅認為,父親的確有著自己堅定的人生理念.只是吉羅本人卻並不喜歡父親這樣的做法。
不。
「父親,您真的相信他們的那種戲言嗎?」
根本沒有必要介意父親是怎麼想的。剛才還說是瘋丫頭,現在又說是好女兒。隨父親怎麼說,卻是和吉羅本人沒有關係。
當然,那是在被允許的情況下。
「那麼我也鄭重地回答您,我並不是看上了那位青山播磨。」吉羅說道,「我剛才已經說過,我只是想得到他。」
「那麼,您可以對服部先生的妻子這樣說。我的女兒,在正式出嫁之前提出要學習對方的家規,為此要在青山家生活一段時間,請酌情予以考慮。」
究竟有多少,誰也不知道,因為她從不點數。
越數就會越顯得生命短暫。
「那種事情,我可沒想那麼多。那種事情想看也看不到,以後的事情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誰也不知道。就說眼前吧,不要說前方一寸遠的地方,就算是一厘遠的地方也是一片漆黑。」
「如果我的話讓您不高興,我會向您道歉,只是我也希望對父親的事業有所幫助。如果真的不存在什麼傳家寶,那麼和青山家以外的什麼人結緣,或許更能對父親有利。」
至少那不是一個表示讚賞的詞語。聽父親的口氣,總讓人感覺那是在罵人。如此說來,或許那是一種自謙的說法?只是聽起來又不僅僅是謙虛,其中還帶著一些自負,總之是不明白。
「似乎根本沒read.99csw.com有盤子。」
多了,才好。不,是越多越好。
「難道有什麼不可以的嗎?」
兩者我都想要得到。
相反,如果以此為理由稱吉羅是個瘋丫頭,則顯得很難被本人所接受。況且,吉羅爬樹時父親並沒有在場,因此父親根本就沒有看到吉羅爬樹。
僅憑道聽途說,便隨意做出解釋。道聽途說的事情可以被任意誇大,並且被添枝加葉。這種場合,瘋丫頭一詞對於父親來說,或許再恰如其分不過了。
「那又不是東西,怎麼能說想要?」
更何況,父親的那些事情每每都在發生著變化。至於父親的職務,那更是不勝枚舉。
「可我卻不能確認。」父親簡單地說道。
可也並不是說吉羅要讓自己像個男人一樣。
「不用說,在正式出嫁之前,我是大久保家的女兒,不是青山播磨的新娘。這一點我心裏非常清楚。可是,那盤子到底是否存在都不知道,我們如何能夠輕信戲言,一味地在這裏等待呢?」
可是,女婿可以任意挑選。
「想要讓他服從你的意志,是嗎?」
吉羅並不是這樣考慮的,她只是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除此以外,她沒有任何打算。
即使是一天,一個時辰,也會顯得很長很長。一個時辰是半個時辰的一倍之多。一天則是它的十二倍之多。可是如果數起來,一天就只有一。
「是這樣嗎?」吉羅問道。
「就是想要得到那位播磨先生。」
「水野不久就會被罷免,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機遇,這個你明白嗎?」
許多東西,只要有錢就可以得到。無疑,也有錢買不到的東西。這時,官職、名聲或許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只是作為女人的吉羅,對那些卻沒有任何感受。
「那樣事情會更加糟糕嗎?」
她還想要得到更多。
如果想要,這就是理由,吉羅思考著。喜歡的東西就一定要把它弄到手,這不需要什麼理由。
對此,吉羅很有自己的分寸。
「您是說我會不幸嗎?」
「我從來也沒有見到過姬谷燒,也許是因為數量有限。據說是備後福山的窯里燒出來的,具體情況我也不太清楚。總之那盤子,就像是來自夢幻的世界。」
吉羅討厭將自己的過去換算成數字,無論那是一百、一千還是一萬。
「這個嘛,現在播磨還沒有職位。我看早晚也會被委任個一官半職,這還要取決於本人的努力。目前,尚未聽到有關他不好的傳聞。我看他還是個老實人,聽說在赤松道場上的劍術,也堪稱是個師範代理。」
這又沒有關係,吉羅心裏想著。
可是,如果存在著盤子的話——
「噢,你說的也是。青山家的確是個窮旗本,播磨也的確是個毛孩子。所以我才猶豫,把你嫁給他家是是合適。」
「在中間斡旋的服部先生的妻子,她也是鐵山的姐姐,而且是位女中豪傑。她對此事非常熱心,並表示只要我們不反對,她就會努力促成這門親事。而且,似乎播磨本人也沒有提出異議。」
「或許——可以。」
「但是,可是——」
她清楚地知道,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能夠得到手,這一點吉羅從小就非常清楚。得不到的東西,無論怎樣心切最終也不可能弄到手,執意追求才是真正的愚昧。
這話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
「當然不可以。還未出嫁的女孩子,怎麼能——」
「無論如何也想要得到,無論如何也要把它弄到手,我要把它獻給老中。」父親說道。
「無疑,青山家並非名門世家。雖然說是直參,可是那位家督卻是能力有限。」父親說道。
相反,父母家的親戚卻是想換也換不掉。
「是的。」父親簡短地說道。
如果不想得到,那就無從談起。可是如果想要得到——而且那個東西本來就可以得到,那麼就必須要把它弄到手。
「如果您想要得到它,而且,那東西也確實能夠得到的話,那麼自然就應當把它弄到手。」
「可我說的是實話呀。」
「相反,如果我自己去,大家會說大久保家的瘋丫頭,親自來到對方的家中,確認對方娶親的彩禮。那不是也比說父親用盤子換官位好嗎?一切只是因為女兒任性,其結果無論這門親事成與不成,都不會有多大的妨礙,最多不過是我吉羅沒有看中。」
父親現任什麼職務?本人最終打算爬到什麼地位?對此吉羅一概不想知道。對於父親的年薪俸祿、官銜職位,以及父親的名譽聲望,吉羅更是全然不感興趣。
「一定要把它弄到手。」吉羅說道。
有很多很多。而且,今後還會有更多更多,吉羅希望是這樣。
「我從一開始就願意接受這門親事。但是,如果這會給父親帶來read.99csw.com不利,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我都會重新考慮。我也是一樣,希望父親能夠飛黃騰達。只是關於這門親事,您不是說過可以有利可圖嗎?」吉羅問道。
「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況且還有其他人提親。」
「就是說,可以對您助上一臂之力啦?」
能夠利用的為什麼不利用?我認為那是理所當然,吉羅思忖著。
相反,能夠得到的卻不去努力爭取,這也不能不說是極大的愚蠢。
不知道這一天將在何時到來,但是它一定會到來。
「這不像您說的話。」
在父親看來,女兒吉羅想要得到的東西畢竟有限,基本上都能夠給予滿足。有些要求或許已經超出了吉羅的才智範圍,可是在吉羅看來,生來被賦予的也算在了自己的才智範疇之內。
樹上盛開著的鮮花並非不可以得到。爬上去摘下來,目的就達到了。如果爬不上去,那也只能是無可奈何。生長在高不可攀的樹梢上的鮮花,吉羅原本就沒有想得到。
「可是,就算對方急不可待,也不至於為了促成這門親事而欺騙人吧。謊話終將不得長久,早晚會被揭穿。財產再多也有個限度,有多少盤子也不可能數不清。」
與裊裊娜娜不同,落落大方似乎更符合自己的性格。或許正是因為這樣,才給了別人瘋丫頭的印象,吉羅自已這樣感覺。
「噢。」
「隨您怎麼想象。」吉羅回答道。
父親這麼說,似乎——讓吉羅感覺不高興。
人們為此而亦喜亦憂。吉羅很能夠理解他們的心情,但自己對此卻並不在意。
「對,是盤子。無論是青山家還是播磨本人,對我們來說都無利可圖。但是青山家的盤子,卻是任何東西都無法替代的。」
「那是張漂亮的盤子嗎?」
「我知道,父親是想要得到姬谷燒的彩繪盤子,我是想要得到播磨,我們的目的不是一樣的嗎?」
「您想要得到它嗎?」
「不,我不願意勉強。你是我的女兒,我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利用女兒之便來實現自己的仕途野心。」
怎麼能夠輕易放棄?
否則的話,當初就不會有人來提親。畢竟這件事情早已被人遺忘,可事到如今又重新提起來,我看這其中一定是另有文章。
「如果你這樣認為的話——」
只是,青山播磨——她非常想要。
危險常伴隨在身邊。
為此,在此之前,吉羅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得到什麼人。
「嗯?」吉羅故意支支吾吾的。
真的是那樣嗎?
「而且,青山家去世的前一代主人鐵山,與若年寄水野先生關係甚為密切。這位水野先生——你聽說過嗎?」父親說道。沒聽說過。
在吉羅看來,父親的這種性格非常值得讚賞。要想得到官位,就要盡全力爭取。要想得到榮譽,就要勇於奪冠。要想得到地位——就必須不遺餘力。
她也不會因為得到了手而不再想要。她從來沒有想過要把它們拋棄。那些小袖便服,那些裲襠長裙,那些各式各樣的衣服,數不盡,說不清。
「是盤子?」
他們已經見過兩次面。
「據說,那是青山家的傳家寶。」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還要猶豫?」
因此,吉羅從不數數。
此外,即使不能繼續攀登,但若想要守住現有的地位,也還是要付出極大的努力。
「為什麼——沒有?」
「我沒有這樣想。」
或許他和父親的關係不和,而這位名叫水野的若年寄,才是父親仕途上的障礙。
「如此看來——」
「既然如此,我們可以找別人去。沒有必要讓你親自去青山家。」
除此之外,父親另一個經常掛在嘴邊上的話便是,吉羅從小就愛爬樹。父親逢人便說。
「擔心我?」
吉羅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弄到手。並且,想要得到的東西接連不斷,因此不斷會有新的東西得到手,事情僅此而已。
「可是,如果那個盤子不存在——」
「那倒也不至於告吹。噢,只是,那樣對於我們來說可就是無利可圖,沒有任何利益可圖,但只要你願意。」
如果對父親的仕途有所妨礙的話——
但那並不是因為自己想爬樹,也不是因為自己喜歡爬樹。吉羅只是想要得到樹上盛開著的鮮花,樹上的鮮花顯得格外美麗。
做事情要有個女人的樣子!對此吉羅完全不能理解。
吉羅並沒有放棄。
無疑,生命是有限的,總有一天生命終將結束。
「我去青山家。」
根據吉羅本人的記憶,她只爬過一次樹。就是這唯一的一次經歷,卻讓她終身背上了瘋丫頭的惡名,這是多麼不公平啊?那以往僅僅一次的行為,不可能否定過去的一切,也不可能決定吉羅的一生。
「當然是——有利可圖。」
不,吉羅打斷了父親的話。
「利在哪裡?」
侍女,或者中間隨時都可以調換。可是,吉羅從不對他們表示不滿。在吉羅看來,他們似乎都長著相同的面孔,都是同樣的人。即使有誰稍有遜色,在吉羅感到不滿之前,也會自行離開。比如,出現過失,幹活兒不夠勤奮,或者看上去不順眼,態度比較惡劣等,這類人在受到指責之前,早已從吉羅的眼前自動消失。因此,吉羅從來也沒有提出過想要更好的侍女或更好的侍從。
「的確有很多,但九九藏書也不可能數不清。吉羅說多得數不清,那是因為數起來太麻煩。但是一張一張地數,早晚可以數完。」
「就現在,正式嫁到對方家之前?」
父親皺起了眉頭。
裲襠滿櫃,木梳成堆,胭脂成箱。
吉羅也弄不清那都是些什麼工作。
或許可以說,吉羅對父親並不感興趣。
「那是因為,是因為那個盤子。」父親小聲說道。
見面時,播磨始終沒有看吉羅一眼。他看上去並不厭煩,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你說在哪裡?」
父親沉默了片刻,隨後說道:「豈有此理。」
「那麼我再問你,吉羅,你是不是看上了那位播磨?是不是一見鍾情?」
「我也不知道。」父親說道。
那盤子——非常想要得到。
「來自夢幻的世界嗎?」
「當然。」
「您不是叫我瘋丫頭嗎?」吉羅說道,「您不必擔心,父親。就算我是瘋丫頭,可是在舉行婚禮之前,我是不會輕易和他上床的。如果出了那種事情,青山家同樣難逃世人的指責,這點兒事情誰都明白。」
自己怎麼可能喜歡做那種事情?
大久保吉羅已然下定決心。
吉羅自認為自己是一個性格剛毅的女孩子。
「父親。」吉羅說道,「您對我有什麼隱瞞的嗎?」
「沒有必要猶豫。我吉羅不認為那是為了父親的仕途而犧牲了自己。無疑,我也沒有感覺到不幸。我並非想要嫁到青山家,也並非眷戀這樁親事。可是我吉羅,」
「你又開始這樣說話。」
總而言之——問題或許就出在這裏。
這倒還符合本人的性格。吉羅想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手,她就是這種性格的人。
「那麼,我說想要他,這總算可以了吧。」
小的時候,人家都說我是瘋丫頭。其實並非如此。
事情不過如此。
可是,儘管吉羅對父親的仕途不感興趣,但是她知道,無論什麼人要想出人頭地,就必須不斷地向上攀登。中途落伍,只能意味著在此之前的努力全部落空,甚至成為泡影。
還不如說自已慾望太高。
「我們沒有時間等待。」吉羅說道,「為了父親能夠出人頭地,我們可以另想辦法,但是機會卻不容錯過。」
所有這些到手的東西,都成了吉羅的一個組成部分。到手的東西不斷增加,卻是從來沒有考慮過減少數量。吉羅不喜歡自己的東西減少。如果不小心丟失了,則更讓她大為傷感。所以,如果吉羅嫁到了青山家,正像父親所說的那樣,她會極力守住家守住丈夫,努力使家族保持長治久安。她會為家庭付出一切。這一點毋庸置疑。可是,吉羅並非因此而要與播磨結成姻緣。
「噢,當然想要得到了。」父親坦率地回答道。
「你說什麼?你如何去找?」
這一點吉羅早有自知之明。這可的確不是在讚美。貪婪,作為對人的評價,明顯地比瘋丫頭要惡劣許多。但是——吉羅絕不是在尋求奢望。高不可攀的東西,她並不希望得到。相反,能夠得到的東西,她就一定要得到。
想得到,就要把它弄到手。為此就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甭則就無從談起。父親的仕途,吉羅自己的前途,這些都無關緊要。如果想要得到的話,如果那盤子確實存在的話,我們就不能夠等待。
「真是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父親倚靠在座椅扶手上,「我說過,那不是個物件。」
幾十年之後,或者是幾年之後,抑或是幾天之後,也許就在明天,誰也不知道。以後的事情誰也不知道,而且不可預測。只有傻子才會用數字計算出自己的死期,從而預先得出自己還能活幾天,或者是幾年。
堡壘可以在瞬間瓦解。
職務、榮譽,這些東西並不能換來物質。地位越高收取的謝禮也會越多,但這些東西根本無足掛齒。
「我相信不相信又怎樣?關於青山家盤子的事情,以前水野也談起過。據說有人看見過,從前只要有喜慶事就要拿出來使用。所以說,盤子是有的。有是有,只是,我卻沒有親眼見過。」父親說道。
「就是這樣的,我一定要把它弄到手。」父親表情嚴肅地看了一眼吉羅。
這種事情——太麻煩了。
父親一言不發。
「你就是改不了這個瘋丫頭的性格。」
「難道說,你並不是因為愛上了播磨先生,也並沒有打算和他結為夫妻嗎?」
那盤子。十張一套的盤子。
「討厭的東西不可能想要得到。既然嫁給他,當然決心和他白頭到老。只是——」
不喜歡的東西就不想要。吉羅只是希望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樣的話,就一定可以找到。只要存在傳家寶,就一定會在不久的將來把它找到。總不會永遠這樣停滯不前吧。我說過,」
衣服多得每天早晚各換一身竟不知道要換多少天,當然吉羅不會每天早晚都換衣服。但是如果按照順序更換,還是可以知道衣服的數量。就是說,也還是有限度。
父親就是這樣一種性格的人。
「那樣的話,事情就會更加糟糕。如果被人知道了我們是去找盤子,那麼今後我在青山家就難以相處。」
為此,如果要以這一爬樹事件對吉羅進行評價,結論應當是——吉羅從小就對外界事物抱有很強的慾望,並且具有極https://read.99csw•com強的分辨事物的能力。
正是因為如此——
父親覺得不能理解。
吉羅不希望自己的父親敗落。但是對於那些沒有興趣的事情,吉羅卻是無論如何也很難記憶在腦海里。
「您這話說得不對。並不是那樣。」
「不。」
吉羅並不會因為得到了多少禮物而感到興奮。
不,事情還遠不僅如此。對於吉羅的成長,父親並沒有給予更多的關注。吉羅不記得自己曾經得到過父親的幫助,父親本來就很少和吉羅在一起。
「那有什麼不一樣的嗎?」
「是的。」父親說道,「姬谷燒是稀世珍寶,想要得到它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如果那是名品佳作——那就更珍貴了。」
「和青山家結成姻緣,不是對父親有好處嗎?」吉羅問道。
姬谷燒那十張一套的彩繪瓷盤。
因為她只是想要得到;因為想要得到,所以才會努力;因為可以得到,所以才努力弄到手。
現在吉羅才明白,那並不是因為大人爬不上去,也不是因為他們覺得高不可攀,他們根本就沒有把吉羅的請求放在心上。小孩子說的話,或許可以不屑一顧。
是的,她慾望強烈。
父親放下了手。
「我覺得這樣說更好一些。」父親說道,「不要忘記你是個女孩子。」
「那是為什麼?」
「一張盤子就已經十分珍貴了,可據說青山家那個傳家寶,竟然是十張一套的。這種東西可著全日本敲鑼打鼓地找,一輩子也不一定能夠找得到一個。」
父親在向外人介紹吉羅時,多數情況下,幾乎對方無一例外的都是些身份顯赫的武士。有時儘管身份不高,卻也是武士的家庭成員,即使不是出身武士門第,也絕不是等閑之輩。就是說,父親對於吉羅所做出的評價,完全是出於身份之便,職務上的需要。
或許就是。
如何利用外界的各種條件,那也屬於個人的才智範疇。如果能夠通過評價女兒的行為,並以此為話題從而得到哪怕是微小的利益,那麼如何對女兒進行評價本身就顯得微不足道。問題是,如何巧妙地做出解釋。
「水野之所以被推舉為若年寄,那也是因為有了姬谷燒。水野曾與備後有緣。聽說他託了人情,得到了一張盤子,並且把它獻給了老中。噢——當然,並不是僅僅憑著一張盤子便可以得到若年寄的職位。同時還需要四處遊說,打通關係,更重要的是還要有實力,需要有才智。但是,這些東西都不能用數字來表示。在雙方實力相當的情況下,最後的一招便在於此。」
「那麼你是怎樣想的?」
相反,播磨卻似乎表示出拒絕。
「讓我去試著找找那個盤子。」吉羅這樣說道。
只是,吉羅並不糊塗。
「如果盤子事件是個謊,那麼和對方的婚禮是否就要告吹了呢?」
貪婪,卻是有分寸——這就是吉羅。
「那個並不顯赫的世家,加上那並不豐厚的俸祿,與這樣一個與父親的政敵關係密切的青山家結成姻緣——真的就不能夠對父親的仕途助上一臂之力嗎?」
「是播磨先生嗎?」
「可是,吉羅,那樣的話——」
「那東西——是盤子嗎?」
東西一旦到手,只要不將其毀壞拋棄,便永遠不會自動消失。得到的會越來越多,這些東西成了吉羅無盡慾望的象徵,那便是吉羅生命的佐證。
「盤算起來,也可能是那樣,可是,為什麼不好好盤算盤算?」
「所以,目前,眼下,非常想要得到它。」
她很貪婪。
不論是討厭還是喜歡,在這些人面前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隨心所欲。母親太啰唆想要換一個,叔父太愚蠢想要另找一個,這些終將都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事情就不要去指望,吉羅就是這樣—個人。
「你說他是窮旗本,而且是個毛孩子嗎?我的女兒說話竟然如此尖酸刻薄。」父親說道。
這是最有力的一招,父親反覆地強調著。
「我曾經請求見一見實物,可到現在還沒有得到答覆。噢,我想應該不會是沒有,而是不知道放在了什麼地方。」
「你是說——不是嫁給他,而是想要讓他做上門女婿,是嗎?也就是說,你不想離開大久保家嗎?」
只是對他感興趣。
不論是在自己的父親面前還是在吉羅面前,播磨都顯得不卑不亢。他從不自謙,也不妄自尊大,更不炫耀自己。他只是被召喚而來,被叫來見個面,態度顯得十分冷淡。
「服部先生的妻子過來說,這門親事談成后,對方會把那個盤子送給大久保家。對此,播磨也沒有提出異議。」
可事實並非如此,父親說道。
「從來也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吉羅生活在自己生命佐證的團團簇擁之中。
對於父親來說,力爭做到出人頭地,這是他必須首先考慮的事情。至於家裡的事情,只是但求平安無事。女兒從樹上掉了下來,掉下來摔傷了摔死了,那就成了大事。至於登高爬樹之類的事情,那隻不過是隨便說說而已。
「可是,如果我執意要嫁給他呢。」
「我說的想要,那可是——」
「不是說有很多嗎?」吉羅說道。
「您是想,把那個盤子弄到手嗎?」
為此,就必須時刻小心謹慎。
「我可不認為那是犧牲了自己。」
「那樣的話,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嗎?」
正因為如此——她才會說,想要。
父親用手敲了敲椅子扶手。
吉羅並不是都想要得到。
吉羅希望它沒有限度。
「您說的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