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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恥辱

數恥辱

「你說什麼?噢,我和六藏都已經老了,日子過得也不知道是早晨還是晚上。而且飯量也小了,這個時間就開始要準備睡覺了。」
十太夫的眼前,再一次浮現出父親的音容笑貌。
就像小的時候一樣。
「老實說,那個地方風水不好。」槙島說道。
父親活著的時候。
「是的,就是院子里的那口井。據說,那口井裡放著好幾具被那位天壽院姬親自斬首的僕人的遺骸。那可是一口鬼魂經常出沒的井啊。」
如果那個傳家寶的盤子被打碎,那麼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試想,只是沒有找到,怎麼就會要了人命?
照顧無依無靠的槙島的女僕和小者的薪水,甚至都要由青山家支付。畢竟槙島是青山家的功臣,這一點也得到了鐵山的承認。
十年來,十太夫一直忠實地遵從著父親臨終前的囑託。
就是說,為了讓不會說話的死人高興,十太夫欺君罔上已經長達十年之久。
「那位盜賊的妻子也要被問罪嗎?」
同樣都是感謝,但在十太夫看來,「謝謝」和「辛苦了」卻是完全不同。十太夫並不善於在人面前表現得居高臨下。
「那又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如果找不到,還不知道會是怎樣。
將不可能的事情變成可能,那樣就會得到誇獎。
即使如此,現在又不能立即改弦易轍,十太夫心裏琢磨著。
只有一件事情,在彌留之際,父親只對十太夫留下了遺言。
可是,那以後又會是怎樣呢?這一點十太夫卻是完全不能想象。總不會讓十太夫去剖腹自殺吧,更不可能被拉出去斬首。
欺君罔上的言行。
父親去世時五十二歲。
「那麼它是什麼圖案?箱子上刻著什麼印章?」
不,完全不一樣。
自己為什麼會有如此感受?十太夫反覆思索著。
十太夫怎麼想怎麼覺得,最多挨一頓訓斥也就算完了。
說到意外,槙島抬起了頭。
可是,這次卻不同以往。
「自從前一代主人去世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槙島先生。為此,人們開始擔心您的身體是否欠佳?」
不可能得到他的誇獎,但也不至於遭到他的責備。
「槙島先生知道有一個保存日常用品的倉庫嗎?鄙人已經在裏面尋找了數日,但沒有任何收穫。直到如今,卻是什麼也沒有找到。」
失敗了則無法挽回。
那是父親在卧床不起之前的事情。
十太夫正要起身,卻又停了下來。
「那不是賞賜來的物品。」老人說道。
父親的遺言,未能實現,讓人感到內疚。
「我正在找它。」十太夫說道。
為什麼會突然想起了這些?十太夫自己也感到奇怪。
希望得到別人的誇獎。為此,十太夫犧牲了一切,甚至獻出自己的生命,然而最終卻是這樣一個結果。
果然有。
十太夫毫不猶豫地見到了阿靜,把母女二人接到了武士街飯田町附近的大雜院里,神不知鬼不覺地為二人做了妥善的安排,並且還給母女留下了一些銀子。阿靜並不打算要許多錢,即使手頭拮据,卻又不打算那麼貪心。她們對十太夫的關照感激備至,卻是不願意被人憐憫。十太夫非常理解阿靜的心情。因為理解,所以也就不再強求。十太夫生來喜歡得到上司的誇獎,卻對來自百姓的請求從不忍心拒絕。
找來找去還是沒有找到。為了找出青山家的傳家寶,十太夫在倉庫里翻騰了幾天幾宿,整理梳理了無數張盤子。
聽十太夫這麼一問,那位老僕立刻緊張了起來,嘴裏大聲地說了些什麼,畢恭畢敬地打開了房門,接著就退到了房間深處。
無疑,作為臣下希望得到主人的尊重,那是對主人極大的不遜。十太夫從來也沒有想象過要得到主人的尊重。
「這可是前前代當家人說的。鐵山先生的父親,青山大膳先生,那可是一位性情豪爽的人。實際上——那個傳家的彩繪寶盤,原本是非常珍貴的。據說,如果有誰把它打碎了,無論他的身份如何,都會招來殺身之禍。」
「如果讓主人蒙受了恥辱——」
自己這是在做什麼事情?一切都是為了取悅于死去的人。
十太夫感到大腦有些發漲。
如果不儘快找到盤子,播磨就會讓青山家蒙受恥辱。
現實情況是,十太夫總是處於下方,只是希望得到主人的賞識,得到主人的誇獎。
「那是一組花樣圖案。」
如果說整天忙忙碌碌的,無疑就是那樣。或許是自己的錯覺,回顧自己的人生,沒有一天不是這樣忙忙碌碌地度過。
是的。
「如果因為一隻盤子蒙受恥辱,那麼它就不是恥辱。」槙島說道。
能拿起重物就可以得到誇獎。
十太夫順手從背後關上了庫房的門,眼睛望著廊檐下。
「阿靜——」略微停頓了片刻,槙島說道,「那不是向坂甚內的——」
是誰都不相信嗎?
鐵山對十太夫非常寵愛,然而對槙島,卻是十分尊敬。
只是,真弓可是個厲害的女人。她可以讓人把十太夫辭退,但播磨卻不會這樣做。
十太夫期待著儘快找到寶盤。可是他隱隱約約地預感到,不,他非常強烈地意識到,或許根本就不可能找到寶盤。於是,那就越發令十太夫感到徒勞無益。
未曾找到的傳家寶。
「這一點鄙人也明白。可是槙島先生,先不要說泄露,你說的這話,在鄙人看來根本就不可信。」
十年來,十大夫一直在暗地裡照顧著母女二人。
「這個我知道,正是因為這樣——」
「不是嗎?」
「怎麼是吉田家的『更屋敷』?」
「豈止是沒有發生,相反卻越發發跡,越發飛黃騰達。鐵山先生任職時我非常高興,和他的父親通宵暢飲,這些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樣。」
「是的,鐵山先生逮捕的那個盜賊,酷似那個向坂甚內。他也自稱向坂甚內,在鎮子上為非作歹,但卻完全是另一個人。他原來家住淺草,真名叫嘉九*九*藏*書助,是個登高爬梯的架子工,記得他是一個大盜。」
十太夫故意說道。
命令是真弓發出的。正因為如此,所以十太夫才像洗砂子一樣,對自己的工作傾注了全部的心血。如果發出命令的是播磨本人,或許十太夫早就放棄了。
那麼就更對不起,打擾您了。
「是青山家。」
「準確地說並不是那口井。」槙島說道。
「嗯。」槙島皺了皺眉頭,說道。
「是花兒嗎?」
真棒!真棒!
從不會誇獎人的死人。
十太夫並不知道詳細情況,但他大致也有所察覺。
十太夫馬不停蹄地趕著路,不知不覺汗水浸透了衣衫。
令人作嘔的那口井。
「這麼說,那個傳家寶的盤子,它,它不是賞賜來的物品嗎?」
槙島在五年前十太夫成為近臣管家的時候便引退辭職,並隱居在家鄉,估計現在也已經年過七旬。槙島一生沒有妻室,現在與一位女僕和一位小者住在湯島。前些年,槙島每年都要來武士街幾次。自從鐵山去世以後,他就再也沒有露過面。最後一次見到槙島,是在鐵山的葬禮上,那時他已經顯得非常瘦小。不曾聽說他患有什麼疾病,可畢竟是年齡不饒人,或許身體也並非令人滿意。
令人作嘔。
「我不知道什麼『更屋敷』,但是那個故事卻是聽說過。或許是另有一個同名同姓的盜賊?」
「我曾經聽說那是青山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卻沒有聽說是什麼人賞賜的。」
令人作嘔。
似乎是在懷念起往事。可十太夫卻有些心不在焉。
「我必須把它找到,這關係到播磨先生的婚姻大事,實在是刻不容緩。」
十太夫站在槙島家門前時,已經是日暮降臨。可那位小者老僕卻仍然在院子里灑著水。
十太夫也是功臣嗎?
院子里有一口井。
奇怪,很是奇怪。
您知道嗎?
對此十太夫不敢想象。
「就是那口井。」
稍有疏忽就會遭到訓斥,那似乎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失敗了只好認罪,做錯了就要改正。
只是一張盤子。
十太夫撓了撓脖子。
「而且,」槙島繼續說著,「青山家中有一件寶物,可以抵擋住那井裡的邪氣。只要有了那件寶物,家中就可以安寧。」
「可儘管如此,畢竟那也只是一口井。井是不會作祟的。剛才我說過,氣勢強盛的人在此處落腳,並不會有什麼妨礙。可是,像我這樣該死不死的人,根本無法抵抗得住那股邪氣。」
那麼只好請求延長期限,可這回似乎也是不可能。因為這次是相親,會有對方的許多家人到場。
連日來一直在數著盤子,多少感到有些徒勞無益。
「您是柴田先生吧。」
即使得到了誇獎,那又會怎樣?
像女僕一樣?十太夫不知為何感到了十分的恥辱。
「鐵山大人曾經逮捕過好幾個盜賊。」
豈止稱不上功臣,或許還會讓青山家蒙受恥辱。
如果沒有那盤子——如果沒有那盤子的話會是怎樣?這個十太夫也不知道。
「鐵山大人的墓前我倒是每個月都去拜一次。」槙島說道。
「這個時間突然來打擾,又沒有帶什麼禮物,也不知道客氣,來了就向您請教了這麼多事情,說完就要走,還望您千萬不要介意,日後我會一併感謝。那麼今天就——」
已經十年。
「寶物?」
但即使如此,十太夫卻依舊遵從著父親的囑託——他沒有打算對阿靜施恩圖報,也沒有打算得到父親的誇獎。
十太夫從盤子堆中走了出來。
「不知道,從來也沒聽說過。」十太夫老老實實地回答道。
「那傳家寶,我只是在死去的前代主人的婚禮上見到過一次。那是一套小盤子,白瓷鑲花,色調淡雅,圖案非常精美,是件極其高雅的物品。」
前面所說,像夢幻一樣瞬時間出現在十太夫腦海中的父親的音容笑貌,正是那時的父親。
「可是,大膳先生卻說,那不外乎就是張盤子。為此,在結婚典禮上,大膳先生說不要只是擺著,要拿出來用。」
說起來,故事當中的父親,則多是年輕時的形象。就是說,是十太夫小的時候的記憶。事實上,父親去世時的相貌在在十太夫的記憶當中已經相當模糊。
昨天真弓來過。
「就是風水不好唄。」槙島說道。
「噢,那倒是不知道。」
「貪心!否則——就要蒙受恥辱。」
「對不起,順便想向您打聽一件事情。您是否知道,大約在十年前也就是父親去世的前不久,前代主人曾經逮捕過一個盜賊。」
就在前不久,播磨還在那裡。
「你說的那個甚內,是老早以前,刑場還在島越的時候被逮捕的那個古代的大盜。據說,他在逃跑中患上了瘧疾,潛伏當中遭到了逮捕,被綁在柱子上處以斬首。」
噢,可是,那也不是十太夫的責任。不管真弓怎麼說怎麼想,但如果從一開始就是那樣的話,那絲毫也沒有辦法。打碎盤子的是真弓的父親。
如此說來。
「那個叫阿靜的女子,他是大盜賊的妻子。為此,勢必也要被追究是否另有前科。可是,本人人緣甚好,而且還有一個幼子。為此,據說——原宿村的大人和檀那寺的住持一起向衙門提交了減刑請願書,要求為阿靜減刑並寬大處理。只是,在量刑之前,那母女卻突然從原宿村消失了——我記得就是這樣。」
如果十太夫也只活到五十二歲,那麼還剩下不到十年時間。
由於一直在尋找著盤子,其他工作都不得不被迫停滯了下來。如果按照順序排列,尋找寶盤仍不失為第一要務,但其他工作也不容忽視。身邊又沒有一個可以信賴的幫手,萬一有個閃失,仆佣當中卻是沒有一個人可以承擔責任。噢,是替十太夫承擔責任。
他希望得到真弓的誇獎。
十太夫探出頭往房間里張望著,正好看見槙島從裏面走了出來。
這樣下去或許https://read•99csw•com會把盤子打碎。
十太夫確信無疑。
原本憔悴的老人,看上去越發渺小。
「我不是定罪的,所以不太清楚。如果是袒護罪犯,重了要被判處死罪,輕則也要被處以終身勞役,就像女僕一樣做洗刷工。」
既然如此,十太夫忠實地遵守了父親的遺命,然而卻是違背了定法,放走並窩藏了罪犯——結果就是這樣。
「您是問,它在什麼地方嗎?」
是誰都靠不住嗎?
「是——誤會嗎?」
數盤子本不是真正的目的。
似乎這才是自已最大的幸福。
在那潮濕、昏暗、陰冷的地方。在那令人作嘔的地方。
「當然也要被問罪。」
不行。
「那個神品,它在什麼地方?」
「您說的那事——」十太夫也已經在青山家侍奉了二十余年,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種奇談怪論。
因此,就怎麼樣了呢?
「您是說向坂甚內嗎?就是那個驅除瘧疾靈驗顯著的向坂神社的?」
又市也在那裡。
「噢,請不要誤會,我並不是在誹謗什麼人。」槙島自覺慚愧。
這種事情,與此無關。
十太夫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的人生竟然如此輕浮。現如今,自己已經是不惑之年。可回想起來,以往那漫長的人生軌跡,為何卻比一張紙片還要輕薄?
原來如此。噢,既然是這樣——
「我再說一遍,十太夫,不對,是柴田大人,我說的那些話只是傳說。老天在上,關於神君的孫女生來就亂淫成性之類的戲言,你作為臣下,就是打死也不能泄露出去。」
「按照規定,宴席上只擺放兩張盤子。就是說,只有十張一套當中的兩張。原本那餘下的八張盤子是否齊全,這個我也不知道。只是,傳說大膳曾經打碎過盤子。」
噢,有關阿菊的事情,再過幾天也不妨,怎麼說也是瞞著主人。鐵山不是沒有察覺嗎?至於播磨,那更是與已無關。
「說的是青山家的宅院。你沒聽說嗎?」
「真弓夫人她在想些什麼?我怎麼也弄不明白,柴田先生,不,是十太夫。的確,那是青山家的傳家寶。但儘管如此,畢竟那也只是張盤子,盤子怎麼能夠比人還重要?」
首先,事情本身發展到這種地步,那也只是十太夫的胡亂猜測。
槙島眯縫著深陷的眼窩,望了望窗外。
「耽誤您這麼長時間,實在抱歉。」十太夫說道。
是的,剛才的那位近臣管家。
阿菊的事情也必須考慮周全。聽那位又市說,阿菊似乎還沒有找到做工的地方。
看到那口井,便讓十太夫聯想到了許多。那都是些關於父親的事情,而且是關於父親臨終前的事情。
這樣根本不可能集中精力。
缺了一張,怎麼可以?
這次可絕不能再搞錯了。
不——不是那樣。
找到了,最多也就說上一句「辛苦啦」。
「這種事情,真弓夫人她——」
「我可只是個浪人啊。」槙島再一次隨口笑了起來。
槙島權太夫。
「原來——如此。」
「是真的嗎?」
「說是被埋起來了,其實是荒廢了。那位尼姑不但行為不軌,而且嗜酒成性,不久便染上了疾病,猝死在家中。尼姑死後,每到夜晚井裡便會冒出鬼火,躥出各種各樣的鬼怪。從那以後,吉田家的『更屋敷』便得到了一個鬼怪宅院的惡名。人們感到恐懼,沒有人敢去碰它。於是宅院便開始荒廢、倒塌,變成了—片廢墟,那口井也被埋了起來。只是,那個地段並不壞。為此,青山家的祖輩便領受了包括那口井在內的700多坪土地,重新建起了豪宅並挖了那口井,直到現在——事情就是這樣。」
「說的也是,那也許是謠言。吉田家的『更屋敷』在三州吉田,據說這是有據可查的。本多先生的領地在播州,所以說是真假難辨。不,應該說非常值得懷疑。」
槙島比十太夫的父親年長許多。據說,早在父親成為近臣管家之前,從上代的上代起,槙島就在青山家供事。十太夫的父親去世時,因為沒有適合的人選,於是老資格的槙島便被提拔成了近臣管家。
那是父親臨終前的容貌。
「您這是什麼意思?」
的確,如果出現了這種情況十太夫必然要遭到訓斥。
那個阿菊,她已經十八歲啦?
「您不會是說——大膳先生把盤子砸碎了吧?」
「也許是那個廚師編造的謊言。或許實際上並沒有打碎,大膳先生只是嘴上說一說而已。總之,從那以後,據說那個傳家寶的彩繪盤子,就一直放在了廚房的櫥櫃里。聽說在那之前,是裝在了一個上等的桐木箱子當中,恭恭敬敬地擺在了主人房間的壁龕里。」
據說要將盤子擺放在客人面前——難道僅此而已嗎?
「您是說——放在正房的屋裡嗎?所謂正房的屋裡,那就是說在廚房裡嗎?總……總不會和平常使用的餐具放在一起吧?」
「槙島先生,如此說,那個寶盤的花紋究竟是怎樣的?」
「原宿村住著一位名叫阿靜的女子。她有一個女兒叫阿菊。你要暗地裡好好照顧這兩個女人,幫助她們平安度日。你一定要,暗中悄悄地做。這件事情,只有委託給你了,我的兒子。」
「請免稱先生,就像從前一樣叫我十太夫便是。」
如果找不到傳家寶,一切就都無從談起。
就是為了這樣一句毫無意義的誇獎,十太夫硬挺著身子搬起了重物,現在想起來簡直是無聊。
從不表示滿足的主人,卻也不會發怒。
「那口井曾經一度被埋了起來。現在的這口井,不用說一定是青山家的祖先挖的。」
如果,盤子的數目湊不齊——
究竟是誰在客氣?十太夫想著,記得從前槙島說話並不是這樣的古板。
「槙島先生。」
「槙島先生在家嗎?」
十太夫被這些盤子纏得脫不開身,一步也離不開。
雖然那也只是誇獎兩句而已。其結果,幾天來十太九_九_藏_書夫幾乎為此付出了一切。
「身體非常結實,只是變得有些嘮叨了。您的父親軍太夫先生去世了,這回又輪到鐵山大人也去世了。事情似乎弄反了,軍太夫先生比我小十五歲,鐵山大人去世時也才五十八歲,我現在已經到了七十七歲,本來比任何人都應當先上西天的。」
十太夫放下木箱,站起身來,注視著眼前那成堆的盤子。倉庫的房間並不寬敞,可堆積起來的木箱器皿卻是不計其數。十太夫開始感到有些厭倦。
槙島感到有些意外,回過頭看了看十太夫。
只是為了慎重起見。
可是,也沒有乾枯。
目的是找出所需要的東西。
「我說,這可是哪兒說哪兒了的事情呀,十太夫。」
青山家的近臣管家、十太夫的父親去世以後,很多人都以為十太夫將繼承父親的職位。可是實際上十太夫擔任近臣管家,則是在父親去世五年之後。在這期間,為青山家掌管日常事務的,即十太夫的前任——槙島權太夫。
「這麼說——那個東西放在正房的屋裡。」槙島順嘴說了出來。
豈止得不到誇獎,反而令十太夫感到憂鬱。
父親為什麼要幫助那個叫阿靜和阿菊的女子?
失敗了就爬起來重做——這種想法卻是行不通的。
是恥辱嗎?
作為監管縱火及盜竊案的長官,上一代青山家的主人青山鐵山,曾經逮捕並斬首過一夥盜賊。阿靜便是那伙盜賊頭目的後妻,阿菊則是他的親生女兒。事情似乎就是這樣,因此——
如此說來,十太夫多多少少對前前代當家人的豪爽感到了一絲遺憾。
「那原本是座宅院,三代將軍家光公在位時,由御小姓組番頭吉田大膳亮先生建造,其後,三代將軍家光公的長姐天壽院姬也曾住在那裡——事情就是這樣。」
不。
「那個房間是保存賞賜物品和進獻物品的地方。」
那口井,實在讓十太夫感到心中鬱悶。一時間,腦子裡想的全都是這些事情。
如此這番,十太夫還要因主人的過錯而受到譴責。
十太夫當晚便動身去了湯島。
據十太夫說,他還從來也沒有看到過哪位近臣或管家被斬首。首先說,考慮到播磨的性格,這種事情根本就不可能。那樣的話,只是挨一頓訓斥嗎?
為什麼會是恥辱?
「我說你不要顯得太貪心了吧。」老人驚訝地說道。
「噢,那是為什麼呢。」
「那麼,您是否知道家住原宿村的一位叫阿靜的女子?」
除此之外,是否還有其他用途?如果有的話,比如說,如果十太夫找不到那些盤子,是不是播磨的親事就會因此而不歡而散呢?萬一出現了這種情況,那也不可能把全部責任都推到十太夫身上啊。首先說,應當追究責任這一想法本身,就顯得不太合乎情理。
「噢,你不知道也沒有辦法。總之,那位天壽院姬,可是神君家康公的孫女、二代將軍秀忠公的長女、豐臣秀賴公簾內的貴夫人哪。大坂城陷落時,被坂崎出羽守從火里救出,其後又與本多忠勝公的嫡孫、本多美濃守的兒子結成了夫妻。只是,那些壞的傳聞是不會總擺在表面上的。」
「菊花?」
他已經告訴部下,眼下禁止任何人進入這間庫房。如果任人隨意出入,弄亂了箱子就無法重新整理。大家一起找也許可以加快進度,可誰也不知道會出什麼事情。
但是這樣漫無目的地四處尋找,終究是無濟於事。類似的盤子已經發現了不少,箱子上的印章也不能夠有所幫助。看上去像是,卻又必須是十張一套。為此最捷徑的方法,便是先數一下那是幾張套裝,然後再進行鑒別。十太夫從一開始就確定了這一挑選方法。
可是,十太夫忠實地遵從著父親的囑託。
「據說天壽院姬成婚不久,本多先生就離開了人世。因為成了寡婦。所以仍改稱法名天壽院。可據流傳——這位天壽院姬,是天生的癲癇病。」
根本沒有時間考慮明天。
十太夫將手裡的小盤子放回木箱,從筆筒里抽出了一read.99csw.com支筆,在木箱的蓋子上寫下:十張小盤。而原本蓋子上就有同樣的記錄。
老人把十太夫領進了房間。
「是被埋起來了嗎?」
對死者的回憶,每一次都會是一篇故事。遇到知己,那故事便是一篇與生者的對話。反之,那故事只是一篇人生的敘述。沒有必要知道哪些是真實的,哪些是虛構的。人死了,人生就成了故事。
從前侍奉青山家前一代主人時,從不曾有過這種事情。那時,主人的榮譽便是十太夫的榮譽。
「如果住在裏面的人氣勢很強,那還不成問題。但是如果相反的話,就會招來邪氣、惡氣。青山家當家人,世世代代氣勢都很強。正是因為如此,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什麼大事。雖然這麼說,可我在年輕的時候也並沒有介意。但是現在,我已經老了,已經不行了。」老人說道。
記得真弓的確是這樣說的。十太夫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真弓催促著趕快找到盤子.,卻是沒有為此設定期限。十太夫並沒有怠慢,一直在努力地尋找著。其結果,十太夫仍舊要繼續尋找下去。
首先,還是要找到傳家寶。找到姬谷燒十張一套的彩繪盤子,並且把它送到真弓的手裡——這件事情辦不成,一切都無從談起。可儘管如此,也只能是老調重彈。
「噢,那可是大膳先生年輕時的事情,或許真弓夫人並不知道。我也是從前聽一位老廚師說的,那位廚師早在二十年前就去世了。」
「那位播磨先生,他要成婚了嗎?」
那只是一瞬間的念頭。
試圖否認這一疑慮的想法本身,似乎正是令十太夫產生徒勞感的根源。不能確定要找的東西是否存在,反而盲目地相信一定能夠找到,並且以此為條件,無休止地重複著同一個動作。如此看來,讓十太夫感到徒勞無益,或許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十太夫事先就得到了通知,並且在家裡等候。可是,關鍵的時刻播磨卻不見了蹤影。真弓非常生氣,無疑她將矛頭全都指向了十太夫。是十太夫允許播磨外出,無奈他只好忍耐著聽真弓的訓斥。儘管無奈,可主謀卻是播磨本人,對於十太夫來說,畢竟是恭敬不如從命。
「那是該有何等的、何等大胆的事情啊。」
不。
「柴田先生,你是誤會了。」老人這樣說道。
那,究竟又是為了什麼?可另一方面——
為什麼?
「你是說——意外的事情嗎?」
十太夫站在用品倉庫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十太夫感覺自己的頭腦有些混亂,與此同時數也有些數不清了,似乎被那些毫無意義的雜念充斥了大腦。
「被扔到了那口井裡嗎?」
「現在不是晚飯的時間嗎?」
「只是,去青山府上的佛檀前就顯得有些不大方便了。實在也是對不住播磨先生。」
「不,問題就在這裏。縱然那是胡言亂語,但畢竟是無風不起浪。青山家的宅院處於低洼地帶,無疑這對於釀成這一奇怪的傳說是一個絕好的場所。那口井不是一口好井。其中的依據就是,那口井挖了卻是從來也沒有用過。」
這時,十太夫猛然想起了自己死去的父親。
那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噢,你等一等。」槙島說道。
十太夫越發感到煩惱。
難道說,這就是自己的人生嗎?十太夫心裏琢磨著。就是為了這麼一句誇獎的話,十太夫犧牲了一切。為了效忠主人,十太夫甚至不惜獻出自已的生命。
眼前的事情還沒有忙完,結果一天天就這樣過去了。
槙島眨了眨那凹陷的眼窩,嘴上笑了笑。
為什麼監管縱火及盜竊案長官家的近臣管家,卻要照看一個被逮捕的盜賊的妻女?而且,這事情還不能讓鐵山察覺,要秘密地進行。
「所謂蒙受恥辱,那是真弓夫人說的。老實說,我本人也不知道詳細情況是怎麼一回事。只是,如果找不到那個傳家寶盤的話——就要蒙受恥辱。」
對於十太夫來說,一時的失敗或者做錯事情,那只是通向成功的必由之路。
槙島的家雖然不大,卻也不是大雜院。一座簡陋的宅屋,四周沒有院牆。這對於身為浪人的槙島來說已經是非常奢侈。女僕朝來晚歸,小者——那是一位老人——則住在槙島的家中。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是的。」
早就應當想起他。
「為什麼要這麼客氣?你是直參旗本青山家的管家,我是個年邁的浪士,承蒙青山家大慈大悲,總算是勉強度日。為了報答青山家的大恩大德,我寧願鞭笞老軀,也要為主人做些什麼。如果我的話能夠對你有所幫助,那也是我槙島權太夫求之不得。」
幸好離最終日期還有些日子,為此十太夫還在努力地尋找著。但是早晚也會有個期限,如果到期找不到傳家寶,那會是怎樣?
「寡婦門前是非多。其實那都是些喜歡搬弄是非的下人的鬼話。他們說,那位貴夫人出身的尼姑,半夜叫來身份低下的男子,讓他在『更屋敷』里陪著過夜。所謂的親自斬首,其實就是痴情未了,結果動刀殺人,而那個男人的屍體——」
實際上卻是早已忘得一乾二淨。
「不,不。」槙島連連搖著頭。
主人家蒙受恥辱,家臣的臉上也不會光彩。讓主人或者主君蒙受恥辱的家臣,不必說也得不到誇獎。
說著,瘦小的老人忙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嘴裏說著,你看我都說了些什麼?槙島的確顯得有些蒼老,頭上那撮白花花的髮結也顯得細了許多。
他希望得到所有人的誇獎。
十太夫穿過阿靜阿菊家住的飯田町,從小石川門過了護城河,在經過茶之水附近時,太陽開始漸漸地落下了山。
難道說,自己就不知道累嗎?
在那一瞬間,在十太夫的腦子裡,在十太夫的心目當中,父親只是一位普通的父親,並非故事當中的父親。那是死在病床上的十年前的父親。十太夫瞬間回憶起了父親的音容笑貌。read.99csw.com
真弓都說了些什麼?
說完,父親便合上了眼睛。
「我聽說,之所以把它放在壁龕里,也是因為那個盤子可以辟邪除災。就是說,用吉利的盤子掩蓋住那口不吉利的水井。或許青山家的祖輩在領受那塊領地時,也是這樣考慮的。可是,大膳先生卻是一位氣勢超群的人,往日的那些迷信傳聞對於他來說卻是無足掛齒。鐵山先生似乎也繼承了父親的這一強勢。正因為如此,也還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槙島說道。
並非留戀起了過去。
是的,在病床前聽候父親遺囑的並非十太夫,而是槙島。十太夫並沒有親自得到作為近臣管家、自己的父親的任何口述遺囑。
「逮捕他時,沒有出什麼意外的事情嗎?」
把壞事變成好事,同樣也會得到誇獎。
好厲害!好厲害!
或許那盤子根本就不曾存在——十太夫心裏琢磨著。
仔細想起來,噢,不必仔細去想也能夠知道,這事情似乎有些蹊蹺。
那個宅院,不是說「皿屋敷」嗎?
「你說的不對。」槙島說道。
「明白。」和從前一樣的口氣。
是菊花。
然而,果真是那樣嗎?
不過是張盤子,會有多麼大的價值?
必須得趕快回去確認一下。
「於是,男女僕佣、大廚子小侍女們嚇得臉色煞白。所有人都知道,如果稍有疏忽就會喪失性命。畢竟那也是難得的神品,人們說它可以驅邪招福,況且又是傳家之寶,大家都嚇得縮手縮腳。於是大膳先生對大家說,即使是中間及下女,都不會比盤子還要命薄。說著,他親自拿起了一張寶盤。」
「我只是想說,可能我說起話來有些嘮叨。你只當是我老糊塗了,都是在胡說八道,聽了以後不要往心裏去。」老人害羞地說道。
「但你要注意,那只是傳聞,是那些卑賤的人們的猜測。」槙島說道。
還沒有問清楚是什麼樣子的盤子。
他想起了死去的父親的音容笑貌,甚至是身上的氣味。
也許只是為了要搶個頭功?
至此,槙島重新坐正了姿勢。
他一定知道一些線索。
「是你嗎?」
「有什麼壞的傳聞嗎?」
「是的。就放在櫥櫃的最裡面。」槙島說道。
或許,有些東西已經被遺忘。
沒有用過。
十太夫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嘴上說著,請您留步,便準備順手推開拉門。這時,他再一次轉過了身。
是的。
目的不是為了知道有多少盤子,十太夫卻只是為了數盤子而數著盤子。
而找不到盤子的話,又會怎樣?
十太夫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十太夫始終處於萬人之下,他必須侍奉所有人。
「可……可是槙島先生,那個彩繪盤子,不是傳家寶嗎?」
「原來是這樣?那個青山家的宅院,是在原來吉田家的『更屋敷』的遺址上建造的。」
十太夫將視線脫離開那口令人作嘔的水井,正準備再次推開用品倉庫的房門,這時他猛然想起了一個人。
但這也難說。
「那麼,所謂風水不好?」
「你說的話,我怎麼一點兒都不明白?在播磨先生的結婚儀式上,按照規矩擺放一些裝飾物品,難道不是這樣嗎?」
「這麼說——」
「什麼是更——屋敷?」
而且令人作嘔——不知為何十太夫也曾這樣感覺。
找到了盤子不外乎就是被人誇獎兩句。
陰冷的庭院。
可是,現在卻不一樣。
「是的,那是世上獨一無二的神品。」
以往曾經兩次拜訪過槙島的住所,每次都是受鐵山的委託。鐵山與槙島之間的年齡就像父子,為此鐵山對槙島可以說是敬重有加。對於鐵山來說,槙島就像十太夫對於播磨。
是的。
十太夫腦子裡所描繪出的明天一片昏暗。為此,他一刻也不願意想起明天。
「蒙受恥辱?」槙島感覺莫名其妙。
父親為什麼要委託自己做這種事情?
真弓會發怒。可是,做好了也會得到她的誇獎。播磨不發怒,可他從來也不會感到滿足。不滿足,就不可能得到他的誇獎。十太夫總是希望能夠得到別人的誇獎。
「井——」
聽十太夫這麼一說,槙島立刻笑著回答道,有什麼打擾的?早晚還不都是一樣?
「雖說是彩繪盤子,但是卻又和鍋島瓷器的圖案有所不同。那是細白瓷的底兒,畫著一朵花,顯得格外的高雅。我看到的那隻,是牡丹——和菊花。」
鐵山經常誇獎槙島,而播磨卻從不誇獎十太夫。有時播磨也對十太夫表示慰勞,但是十太夫卻很少得到主人的尊重。
青山家的恥辱。
「真弓夫人卻是非常執著,她說一定要找到那個盤子,否則就會蒙受恥辱。」
遺囑。
「怎麼不行啦?」
有。
一心只想著得到別人的誇獎。
是那口井嗎?
「那麼,那個寶物,是十張一套的姬谷燒彩繪瓷盤嗎?」
「播磨先生不是已經做了一家之主嗎?」
「您說的正是。」
那座宅院為什麼被叫作「更屋敷」,十太夫卻是一無所知。是因為建在了一片空地上,所以才叫「更屋敷」嗎?可為什麼又要說,那裡氣勢強盛呢?
死去的人——不會再對自己表示誇獎。
更何況,即使找到了,那又會怎樣?對此十太夫卻是一無所知。他只是得到命令,說是主人的婚禮上需要那些盤子。
可為了這麼一句「辛苦啦」,十太夫卻是用盡了全部精力,拚命地尋找著。
「那裡『更屋敷』的氣勢太強。」老人說道。
令人透不過氣的、潮濕的庭院。
或許,槙島會知道一些線索。
那簡直就是背信棄義。
按照十太夫的感覺,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十太夫用手遮住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