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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罪責

數罪責

「怎麼啦?」三平大聲喊道。
「我也有這種感覺。」武士說道。
嘴上這麼說著,武士卻慌張地看了一眼周圍。
「但是我什麼也沒有說。」阿靜說道。
「我們現在能夠生活在一起,全托這位先生的福。我們能夠住在這個大雜院里,母親能夠有一份生計,全都是這位先生幫忙關照的結果。你外出做工,也是靠這位先生的介紹。困難的時候,還得到了人家的施捨,這十幾年以來一直如此。」
「是嘉助。」阿靜說道。
「所以,我和嘉助結合在了一起,不,是表面上結合在了一起,那完全是因為看這孩子可憐。從剛生下來到三四歲最可愛,為此我漸漸地從奶娘變成了母親。唉,現在想起來,那個人就是個無賴。生活也並不富裕,只有阿菊是個好孩子。這孩子的生母是怎麼死的,我是不可能知道的。當時我還在想,或許是為了生計,他不得不總是離家在外。可誰知道,他竟然在外面幹了一些傷天害理的事情。」
我本來也不想知道,武士說道。實在給您添麻煩了,阿靜回答道。
武士轉過頭,面朝著牆壁。
「這個嘛,也不是。」阿靜說道。
過了街就聞到了水溝的氣味。
三平彷彿感到回到了孩童時代。
「這位先生,他就是來問這個的。」阿靜回答道。
「你聽我說,這個阿菊,是殺害你父親的那個男人的女兒。是你父親仇人的女兒。你如果不介意,就娶她做老婆,你願意嗎?」
「不——」
「那怎麼可以?那樣的話,您的一片好心豈不是適得其反了嗎?試想,當初要是知道詳情,您還會這樣幫助我們嗎?」
「你們分別住在不同的地方嗎?」
「母親。」
「沒有那種事情。據我所知,應當是——終身罰做廚房的洗碗工。」
「我並沒有懷疑你們。」
「按照法律規定,我應當去償命。可如果那樣的話,就無法繼續生活。於是就無視法律的規定,免去了對我的懲罰——但罪行依然存在,這一點必須明白。因為是以人情做出了判決,所以就要以人情做出補償。」
「是的,我也是罪人。可是,或許您有所不知,就在前幾天——」
「我知道早晚會出大事。嘉助哆嗦著,牙齒直打戰,真的是個窩囊廢。嘉助望著躺在床上的阿菊,嘴裏仍在不斷地嘟嚷著,不是我,不怨我。我看著這孩子可憐,就把嘉助轟了出去。」阿靜說道。
所有的東西都是一帶而過。
「不,他原本是個好人,只是觸犯了定法成了壞人,被人抓起來受到了懲罰,所以就是犯人。」
說到這裏,阿靜停了下來,用牙咬著嘴唇。
「那有什麼?那樣也就不會再被辭退了。」
「就是你的父親。」
「嘉助——那個嘉助,那不是父親的名字嗎?」阿菊說道。
「噢——」
「不是因為好心腸。」武士說道。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阿菊叫了一聲。裏面傳來一陣開門的聲音。
「阿菊。」
三平笨拙地轉過身,順手關上了拉門。卻是——不願意轉過頭去。
窗子外邊再次傳來了阿菊的聲音。
「他是在為自己犯下的無數罪行而顫抖,而哭泣。」阿靜說道。
「但不管怎麼說,盜賊畢竟是盜賊。無論有無大義,卻仍然是犯罪。更何況那位嘉助,根本沒有半點大義可談。從什麼人那裡學到了幾句大義的口號,便企圖以此掩蓋自己的罪惡。他把錢撒到了哪裡,送給了什麼人尚且不知,只是他自己卻因此而入了大獄,所以不免有些滑稽。」
「迄今為止,在您的幫助下,我們已經平安地躲過了那一場災難。那都是因為有阿菊,可是現在阿菊也已經——」
阿菊,她總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坐在了小屋裡,又不知道什麼時候就又離開了小屋。像這樣匆匆忙忙地跑來,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從來不曾有過。
「可是,即使是犯人的家屬,你們卻沒有犯罪。因此說我是同犯,也就顯得不大合適。可按照現在的定法,似乎就是那樣。」
「是——嘉助嗎?」
「怎麼是——孩兒她娘?」
什麼也看不清。如此說來,從門前迅速穿過的那些人,同樣也沒有看到三平的身影。
和阿菊在一起過日子——三平從來也沒有想過。
阿靜聽了以後目瞪口呆。
這個三平知道。因為他曾經睡過七次覺,醒來過七次。
「詳細情況我也不清楚。」武士說道。
「怎麼——」
「懷疑自己——不,是懷疑自己的父親。我曾經堅信父親的行為是正確的——即使錯了,父親也不可能違背法制,我對此堅信不疑。可是,假使嘉助盜竊來的銀子還在,並且還存放在你那裡,如果是那樣的話,」
「這位先生,他什麼都不知道,什麼也沒有聽說過,卻是在這十幾年的時間里一直在幫助著我們。聽我說,阿菊,這位先生,他對待我們就如同是活菩薩一樣。」
至少是在七天之前。
「我也有罪。我對丈夫的這一野蠻行為已經有所察覺,卻沒有去制止,甚至不聞不問。結果,三平失去了父親,這就是我的罪過。」
「果真如此嗎?」
「一個武士。」
「是被懸首獄門的兇犯。這件事情本來不想告訴你。」
可是那位武士——阿菊說道。裏面坐著的的確像是一位武士。他身材矮小九九藏書,顯得有些疲倦的樣子,臉上纏著一條頭巾,身邊似乎還放著把刀。坐著的姿勢也不像是一般人。
明天,就是明天。
噢,說誘惑或許有些不恰當,德次郎是想到三平的將來,像父母一樣在努力幫助三平。
「你的意思是說,嘉助不是主謀嗎?」
一下。
三平只是數數,數到數不下去為止,他只是在雕刻著數字。這些事情——也是沒出息嗎?
無數次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複。
「那麼,這位武士先生,他為什麼要幫助照顧我們?只是因為好心腸嗎?」
「來了一個武士嗎?」
「出了大事嗎?」
阿靜嘆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道。隨後又趕忙張羅著,那就快進來吧。
「我——是遵從著父親的囑託。」
「是——殺了人嗎?」阿靜沒有回答。
不對,一開始就不順。最多舂不過兩下。嘴裏不數著數,手就握不住杵棒。三平放下杵棒,透過窗格子望著大街。
受到德次郎的誘惑。
「我們這裏,當然也包括三平。」
「那麼——就到我所在的宅邸來做工吧。」
「你父親是個盜賊。」阿靜耐心地解釋著。
「我可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這位武士是我們的恩人,可卻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我甚至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那都是些不義之財。」阿靜回答道。
「這位先生原本不應當到我家來。快進來,關好門。」
阿菊接連喊了兩聲母親,朝著房門方向跑來。怎麼——
「於是——我就把你們帶了出去。」
果然確有其事,武士小聲地說著,低下頭用手緊緊抓住了衣裃。
「不,即使是表面,我們也還是夫妻,只是覺得可憐,卻還沒有產生憎恨。可不管怎麼說他也是自作自受。我不知道他在外面都做了些什麼,但是收拾亂攤子卻是我的事情。我覺得他不過是在外面和人家打了架,只是擔心人家會趕來報復。」
「不,請等一下。事到如今怎麼又能這樣?你們不是已經——」
武士將捂住嘴的手掌移到額頭,像是在擦拭著頭上的汗水。
「不——對不起。」武士說道。
「三平。」那身影招呼道。
「難道這也是命中注定嗎?不,或許是因果報應?」
「可是——已經對你隱瞞了十年之久,這不能不說是個成功。大罪犯的妻子女兒,被人從背後用石頭攆著走也不多餘。即使得到了上面的寬恕,也不可能得到世人的輕饒,當然也不會過上好日子。可是,儘管日子過得貧窮,我們卻這樣堂堂正正地生活了過來,這都虧了這位先生的關照。他把我們解救出來,並且替我們擔保了身份,我和你才能住進這個大雜院,在這裏平安度日。為此,我們感激不盡。當然知道的是這樣,不知道的也就無話可說了。」
「就是做女僕啦?」
阿菊看了一眼屋裡。
「他們一定是把錢送給了什麼人。所以他們才吹噓自己是什麼義賊。可真正的義賊,是從財主惡霸那裡把錢盜來,再把它分給窮人。就是說,從壞人手裡偷來送給善良人。」
「怎麼個——正相反?」
「你說的都對,可是——」
「母親。」阿菊大聲喊道。
心裏也開始數起了數。
「他是個罪大惡極的人。」阿靜說道。
「那不可能。」阿靜說道。
「我說——那個人他沒有把銀子藏起來嗎?」
一下。
「剛才我說過,我的丈夫犯下了滔天之罪。本來,我和這個阿菊也不應該繼續活在這個世上。我本以為您對這些非常了解,卻仍然對我們給予了同情——但如果不是那樣的話,我們絲毫也沒有打算欺騙您。」阿靜說道。
「我只是說他不是當頭兒的材料,一點也沒有借口逃脫罪責的意思。」
三平正打算再次拿起杵棒,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突然停在了窗外,緊接著又迅速地朝著窗格方向飛奔過來。
一個熟悉的聲音。
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我的父親,不。」這個不能說,阿靜說道。
那個男人——阿菊的父親,他是不是也在數著什麼?如果是的話。
已經記不得父親的事情了,可阿菊的事情還記得許多,我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只是——
「母親之所以嫁給父親,說到底還是因為有了我。希望得到這位武士先生的關照,同樣也是因為我的存在。」
「據說村裡的人提交了要求釋放你們母女的請願書。」
朦朦朧朧的窗外,黑乎乎的身影,那身影彷彿貼在了窗格上。
不對,說著,不知為何阿靜卻笑了起來。
阿靜繼續說道:「可是,事到如今我還不知道——您竟然也不知道我們的來歷。我始終以為您非常了解我們的底細,所以才來幫助我們。」
怎麼會是這種聲音?三平尋思著。阿菊看樣子很著急,可是三平卻依舊漫不經心地,不知為何手裡又開始舂起了米。
「那不是偶然。我覺得,人世間發生的一切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如果您不這樣認為,那麼這件事情就只好聽天由命了。大兇犯的妻子女兒,不但不受到懲罰,反而逍遙自在地生活在世上——這不能不說是一個極大的錯誤。這種生活與我們的身份不相符。為此,至少應當把因受到事件牽連而失去父親的三平撫養成人,這便是那次事件的全部過程。」
我才剛剛數到一,read.99csw.com三平想著。
三平還沒有來得及關上房門。實在是,那個房門關不關也沒有關係。那間破爛的小屋,即使敞著房門,裏面也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並且,阿菊住的大雜院就在對過,彼此之間近在咫尺,大聲呼叫一聲就能夠聽到。
「什麼是夸夸其談?」
「其實也並不是那樣。」阿靜回答道。
彌平。
「或許是硬要裝成頭目的樣子。他也有幾個酒肉朋友,這一點也不可否認。可是那個嘉助,他就像表演輕功的演員一樣一身輕,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可取之處。他不會用人,也不會籠絡人心,而且膽小怕事,不可能成為人上人。嘉助一定是受了什麼人的指使,最後自己也沒有辦法擺脫。他受人慫恿,上了別人的當,只可惜原本一身輕,是個沒有出息的男人。」
「說是夫婦,我們卻沒能在一起生活多長時間,頂多也就一年左右。在鳥越的時候,我們只是表面作為夫妻在一起生活。當時我在淺草的一家雜貨店做工,那個人看到我一見鍾情——這話說起來讓人不好意思,可那時我不過是個看上去體面的孩兒她娘。」
「盜賊的妻子,應當受到怎樣的懲罰?是斬首,還是逐放?」
「嘉助是個膽小鬼,讓世道天翻地覆那樣的大事,他到死也沒敢想過。一定是在什麼地方聽人說過,自己也學著喊上幾句。噢,類似的那種夸夸其談我也曾經聽到過。」
阿靜夫人!裏面傳來了一個不太熟悉的聲音。
如果沒有變化,或許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三平心裏這樣想著。
「那不過是偶然發生的。」武士說道。
阿菊的手冷冰冰的。三平的眼睛望著阿菊那纖細的脖頸,慢騰騰地跟在了後邊。
「是的。那個沒出息的嘉助先是在村裡徘徊了一陣,見到官人趕來就慌了手腳,大吵大鬧,暴跳如雷。隨後——估計在黎明時分遭到了逮捕。那之後的三四天時間,我被告知不允許走出家門。村裡的人原本疏遠嘉助,但對我卻表示同情,紛紛伸出援助之手。可即使如此,還是唯恐受到連累。」
「不可以。」阿菊說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阿靜說道。
「那可是既沒有薪水也沒有休假的終身苦役呀。」
為此,三平只需要數日子。一天,兩天,如果不這樣數下去,就無法區分今天和明天。只是和舂米一起數起來,不由得就又回到了原點,總是數不過二十。
「阿菊,你怎麼把三平叫來啦?」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卻要把三平也叫來了。我說你可能是弄錯了,阿菊,這位先生,他既不是官人也不是壞人,更不是什麼妖魔鬼怪。這位先生,他和你想象的正相反。」
太陽落山躺在床上今天就結柬了。醒來以後就到了明天。並不需要考慮得那麼複雜。到了明天,明天就成了今天,隨後又是周而復始。
三平停下手裡的活兒,朦朧之中阿菊似乎顯得有些為難,三平終於開始有所察覺。
三平還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三平放下手裡的杵棒,走到門口趿拉上了木屐。還沒等三平穿好木屐,早已被阿菊拽住了手腕。
「我的父親——他做了什麼?」
阿菊看了一眼三平。
「不是。因為我們是犯人的家屬。」阿靜說道。
「或許他被我欺騙了。」阿靜說道。
「你聽著,阿菊——」
武士再次搖了搖頭。
「可是——」
武士一言不發。
繞過水溝蓋,抬頭望去,已經來到了阿菊家所在的大雜院前。
「早已說好,不許問姓甚名誰。」
「是的,我在大雜院里預先租下了房子,把你們安置了下來,並且為你們安排好了日後的生活。這都是父親的囑託。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原因,但我決定不去過問。因此,便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情。那以後十年時間,我咬緊牙關保守著秘密。那是因為,我始終沒有對父親表示過任何懷疑。可是卻沒有想到——」
「作為武士,或許的確像您所說的那樣。可是,作為像我們這樣的窮人,卻是不可能幫助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所以說,您實在太了不起了。」
「他是我們的大恩人啊。」阿靜說道。
三平在心裏數著。
「他頂多帶回兩三兩銀子。我也沒有想著多要。我覺得他平常所說的改造社會,或許就是些偷偷摸摸、雞鳴狗盜的事情。就是這些不起眼的毛賊,卻是裝成義賊的樣子,簡直讓人啼笑皆非。我可是從心裏這樣想的。」
「來了一個武士。」
「快出來。」阿菊急忙說道。
阿靜看了一眼三平,然後對著阿菊說道:「你要好好聽著。你的父親,他是個盜賊。而且不是一般的盜賊,他是盜賊的頭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說著,阿靜招呼著阿菊的名字。
「欺騙大恩人——不,首先說,在武士面前說瞎話,這對於像我們這樣的無名小卒來說,根本連想都沒有想過。難道說,在您看來,我竟是那樣的無情無義嗎?」
德次郎說就這麼辦,三平並沒有說不願意。儘管沒有立刻答應,但沒有說不願意也許就等於表示同意。興許本人也這麼想。德次郎非常高興。這樣一來,只需要祝福他們一生平安。生計和新家卻都包在自己的身上,德次郎這樣說道。於是,德次郎學著人家的樣子,儼read.99csw.com然,一副大媒人的架勢,來到了阿菊住的大雜院。那已經是七天以前的事情了。
「我——還沒有成家。父親是盜賊,是殺人犯,我聽了以後感覺到震驚。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說,我不討厭三平,只是——都是我不好。」阿菊說道。
阿菊張著嘴,眼晴瞪得圓圓的。
「等一等。」
「您不知道他沒有錢嗎?整天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日子過得就像是幽靈一樣。」
「那是武士這樣說。」阿菊笑了笑。
「不知道反而沒有負擔,我,不——」
阿菊的母親阿靜說著,突然又閉上了嘴。
是阿菊?阿菊她——跑到街上,站在了小屋的前面。
「快進來!」
「那天晚上——」阿靜低著頭,開始敘述道。
武士再一次轉過了臉,面朝著牆壁。
不久天氣開始變冷,又開始變暖,於是又迎來了新的一年。
「您把我和阿菊接到了這裏,我覺得——這就是您知道事情經過的證據。」
是叫這個名字的嗎?三平尋思著,似乎與自己無關。
不。
武士搖著頭。
「那天晚上,嘉助突然回到了原宿村的家中。他衣裝不整,滿是刀痕,身上濺滿了血。他渾身顫抖,嘴裏不住地說著,不是我,不怨我,不是我殺的。我當時就覺得一定是出了大事。」
「為什麼這位武士先生要幫助我們?」
阿靜沒有理睬說話的阿菊,卻是招呼著三平。
「為什麼?是因為窮嗎?」
「不知道人家是誰,從哪裡來的,卻拿了人家的施捨嗎?」
「嘉助總是振振有詞地說——他是來改造社會的,為了大義他可以無視定法。說得好聽!他每個月都要回幾次原宿村,每次回來都要住上幾天。有時他顯得神氣十足,有時卻是十分膽怯,渾身哆嗦,像個小孩兒一樣纏著人不放。我想所有這些,無疑都是他行盜前後的反應。」
感謝您父親的仁慈,阿靜伸出雙手鞠了一躬。
「那是因為,被嘉助殺害的,正是在這裏舂米的三平的父親——彌平。」
今天卻不得不告訴了你,阿靜繼續低聲說道。
「這麼說——那位武士先生,明明知道我們是犯人的家屬,卻要來保護我們的嗎?」
「您是說——我在欺騙您嗎?」
「對不起,三平。」阿菊說道。
「是嗎?」阿靜說著,顯得有些凄涼。
數著數著,便迎來了新的一年。三平的一生,或許只是在十天乃至二十天的重複變化當中度過。經過了幾年、幾十年這一概念,在三平的一生當中或許並不存在。
又過去了整整七天。
「哎呀,你趕快出來!」阿菊說道。
「他不把錢帶回來嗎?」武士問道。
「是的,我只是一心想得到誇獎,完成已故父親的囑託。可現在想起來,那卻是非同小可的舉動。我隱瞞身份,半夜來到你家,趁著天黑將你母女二人秘密地帶走。那時,你母女二人——」
「可……可是,你們母女卻沒有罪啊。」
「您父親的囑託?」
「我要去做勞役。」
「等把嘉助趕出家門之後,接著趕來的不是一夥無賴,卻是鎮上的官人。之後又來了幾名監管縱火及盜竊案的官人——可是他們並沒有把我抓起來,只是什麼也不問,要求我不許離開家。」
「那——又為什麼呢?」
「他是阿菊未來的夫婿。」
「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是上邊的指示,於是就跟著您離開了家。在我看來您就是大官人,可後來才知道——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不是我輕易說出口,我現在遇到了一點麻煩的事。想來想去,我正在陷入一個疑團當中。」
武士用手支撐住下齶,用纏在臉上的頭巾捂住了嘴。
「母親——」
等一等,阿靜才要說話,卻被武士勸諫住了。
「是不是已經開始討厭這個家?」
「如果果真如此——那麼,你和家父之間有過什麼關係,不,細想起來似乎又是事出有因——我對這些一概不想過問。即使有什麼事情,那也是家父的遺言,是父親彌留之際對我的囑託,說起來也都是出於人之常情。」
阿菊說道。
「什麼?如果那樣的話,不是和現在一樣嗎?母親做針線活,三平舂米,我出去做工,不是和現在一樣過日子嗎?一切都和現在一樣,沒有任何變化,這怎麼會是傻話?而且,母親辛辛苦苦地把我撫養到今天,我也要報答您的恩情。武士大人,不是也有兒子替父親贖罪的嗎?」
「噢,男人或許不能理解,只要抱起那渾身乳臭的孩子,我就心疼得不得了,聽說世上竟然也有父母殺害自己孩子的,我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想的。」阿靜說道。
「怎麼會是偶然發生的?」
「我——卻一無所知,什麼也不知道。只是一心想得到已去世父親的誇獎。」
阿菊一句話也不說。
街上沒有行人。一個用頭巾遮住臉的車夫拉著貨車走了過去。朦朧之中,從窗子的右邊到左邊,一個像是燒焦了的黑炭似的男人的身影穿行而過。三平沒有看清楚他長得什麼樣子。
「我可是什麼都不知道。嘉助是個大盜賊,在淺草遭到堵截。後來聽人說,當時有一位無辜的過路人,被倉皇逃跑的嘉助殺害不幸喪了命。小偷小摸也就罷了,那個嘉助卻成了大盜賊。這已經讓人不敢相信,可誰知道竟然還殺了人。嘉助回到家裡時read.99csw.com嚇得渾身直打哆嗦。俗話說狗急了跳牆,聽說當時被追得走投無路,才做出了那種殘忍的事情。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收場,接下來的後果不堪設想,我不由得落下了眼淚。可是,我倒是沒有關係,誰讓我選擇了這樣一個不成材的嘉助?可父母不能選擇,阿菊她,這個孩子卻沒有罪。」阿靜說著,看了看阿菊,隨後接著說道:「後來您就來到了我的家。」
「犯人?」
阿菊轉過身,看著武士。三平也看著武士,可是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清。
「怎麼啦?」
那是在父親死後不久。可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三平可以數舂米的次數,他也可以數日子,但是卻不會數年。所以,三平不知道那以後經過了多少年。噢,就算數了也數不清楚,畢竟數了還要重數。
「我一點兒也不對您隱瞞,我一直覺得您什麼都知道。那是因為——」
「三平——」
「父親做了什麼?」說著,阿菊看了一眼三平,三平什麼也沒有說。
「母親。」阿菊叫道。
只是一味地重複。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必要再隱瞞身份了,我沒有任何擔心的事情,只是,或許在青山家做工時間也不會很長。」柴田最後說道。
阿靜轉動了一下身子,面朝著三平。
怎麼會這麼矮小?不,三平已經長大成人。
儘管不知道,卻感到十分抱歉,阿靜再一次低下了頭。
「您說的那些事情也應當讓三平知道。這個三平的父親,曾經被嘉助殺害。」阿靜說道。
「我們對他可是感謝不盡啊。」
武士停頓了一下,再次說道,果真如此嗎?
「當然也有家裡人去頂罪的,可是這次的事情卻不一樣。畢竟是我也不能做出裁決。我已經沒有了退路。」武士說道。
「表面上是那樣。」
「他是個沒有出息的人。」阿靜說道。
不,不,我不也是同犯嗎?武上反過來說道。
「那是因為他膽怯。一看到我和這個孩子,他就下不了決心。我不知道嘉助在外面怎樣,可在家裡他卻是沒有一點骨氣。既然做起事來一事無成,也就沒有膽量成為一名真正的盜賊,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阿靜再次笑了笑。
「這是唯一的出路,阿菊。」
「沒有關係。」阿靜說道。
「這位——這位是什麼人?」
「可是——」說著,阿靜抬起了頭。
「且慢,我,不,如果是那樣的話,那麼——」
「你是說,他一直在外當盜賊嗎?」
「你們的心地實在善良,你們說出的話實在高尚。可是——」
「三平。」
「記得——他自稱是向坂甚內。」
阿靜歪著頭,扭著身子,半晌沒有挪窩。許久,她長長地嘆出了一口氣。在三平看來,似乎在那之前阿靜已經停止了呼吸。
「可是,據說他還有部下。」
「如果被趕出了家門則是另說,可您卻把我們帶到了府內的大雜院,讓我們在這裏住了下來——哪裡會有這種指示?於是我開始明白,您的行為是枉法的,是出於對我們的同情。我也沒有再多問,只是雙手合十,聽從著您的吩咐。」
「那時阿菊才剛剛出生,之前的那位夫人生下阿菊后,不久就死了。為此他很為難,最初我只是幫助他照看著孩子,有時做工也要背著她,但後來就產生了感情。」
裏面傳來阿菊母親那慈祥的聲音。
屋裡像是坐著一個人。
這時,三平慢慢地抬起了頭。
三平從不膽怯,他從來不對誰撒嬌,也不耍威風。
「那時——你已經回到了娘家嗎?」
武士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話來。
「母親,您是不是糊塗了?可是,那位——」
「沒有想到那是盜賊的妻兒嗎?」
「這個我知道。」阿靜回答道。
接下來還是舂米。
「是做登高爬梯營事的嘉助。我可是不知道他自稱什麼,但我知道他幹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也許他還大叫著,說是什麼社會改革,稱自已是義賊。」
「噢,我已經——」
「怎麼是——學著人家喊叫?」
三平覺得就像那一樣。
「我擔心他在旁邊這個孩子會受到連累。儘管不是親生女兒,但是從帶這孩子開始算起來,也已經過了七個年頭——我從內心裡對她產生了感情。我極力保護著這個孩子。可嘉助他——」
「但我也曾經想到過。」武士難為情地說道。
「你先不要說話。」阿靜說道。
「雖然不知道人家是誰,從哪裡來的,但是如果沒有人家的同情,恐怕我們根本就不可能活到今天。」
「既然,是這樣的話——」
「嘉助說我們妨礙了他的生意。那個時候,他整天和一些不三不四的破落戶勾結在一起,或許那些人就是他的那一夥盜賊。他們開始行盜,我們當然成了他們的累贅。」
「他可不是那種靠得住的人。」阿靜故意粗暴地說道。
「只是——根據資料記載,所謂向坂甚內,乃是家住淺草的架子工嘉助。說起向坂甚內,那可是昔日大盜。很難想象,後來又有人傳承了這一姓名。因此,可以認為嘉助是盜用了這一姓名——他手下有三名幹將。他們結成死黨,在江戶城裡從事盜竊長達三年之久。他們潛入商家寺院,有時還闖入大名的豪宅,前後盜竊金銀財寶有兩千二百余兩。那個人,就是我的丈夫。」阿靜說道。
眼前看到的是阿菊的脖頸,還有阿靜read.99csw.com那慈祥的面孔。阿靜正轉過頭朝外張望著。
三平重新握了握手裡的杵棒,看了看石臼里的米。
「你在說些什麼?」阿靜大聲地說道。
「你們——為什麼要回娘家?」
「我不知道他回來做什麼,但不外乎還是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
「在走上歧途之前,先要把妻兒安排妥當,是這樣嗎?」
「我們搬到了原宿村,可那個人卻一直住在淺草附近,所以說不會有錯。」
「的確有這種說法。」武士說道。
「那是為什麼?」阿菊說道。
阿靜重新坐正了身子,嘴裏叫了聲,武士大人。
「那都是黃鼠狼放屁,狗急跳牆。人到了那個時候,也會挺著胸說幾句大話。更何況,那都是學著人家喊叫。」
「就是這個孩子。」阿靜指了指阿菊。
「這個人一直在關照著你我兩人。」阿靜說道。
「這麼說——」
「不許說傻話,阿菊。」
房間里一片昏暗。這裏的大雜院房間比想象的更加狹窄。
可是,可是,武士心中苦悶得說不出話來。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張口說道。
「簡直是太沒出息。」阿靜再次說道。
阿靜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好像就是那樣。」
三平似乎看到了這一切。
「我是在自己懷疑自己。」武士說道。
「你不會是在耍什麼花招吧?」
「十年前就已經說好,我們不可以問您是什麼人。當然,每一次您向我們伸出援助之手,我都能夠猜測到您的身份,但我還是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我不願意為此而挫傷了您的一片好心。所以這個不能說。」
「是的。原宿村是我的娘家,當年您悄悄出入的那個農戶,便是我的兄長家,我就出生在那裡,我本是農戶的女兒。」
「原來如此。」
「我不知道他盜竊了多少千兩銀子,但我卻沒有從嘉助那裡拿到過一文錢。」
「一直在等待著有人來招呼。」
「且慢,」武士的聲音顯得格外洪亮,「我可是——沒有那麼了不起啊。」
「嘉助這個人,本是個膽小鬼窩囊廢。他能做的,充其量也就是賭博、敲詐、勒索之類小打小鬧的把戲。回想起來,他開始行盜,那是自從我帶著女兒回到娘家之後。最早以那個稀奇古怪的名字自居,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我和孩子在娘家住了兩年多,算起來時間也還一致。」
從井裡可以望到天空。
三平心裏琢磨著。那就是沒有出息嗎?噢,盜竊本身無疑是件壞事,這個不用多說。可是膽怯、耍威風、撒嬌,這些都是沒出息嗎?
「他什麼都不知道。」阿靜回答道。
「那之後的事情,老實說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想不出您為什麼要對我那樣同情。只是為了這個孩子,我覺得最好是得到您的幫助。我怎麼也不能想象——您對這一切竟然也同樣一無所知。」
一下、兩下。
從那以後,三平一直在數著日子。德次郎告訴他稍等幾天。那之後阿菊的母親也曾來過一次。阿菊也來過不少次。可是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在從頭開始數日子之前,或許應當有什麼變化?
屋裡什麼也看不清。
既然如此,也就只好是這樣。像往常一樣,接著從前繼續數自己的日子。只是無論怎樣數,日子也不會有太多的增加。這樣才好,這樣最好,三平有時也會這樣想著。
「為什麼不可以?」
「不是把他藏起來了吧?」
「三平。」
「他是觸犯了法律的罪人。」
「簡直是荒唐。」阿靜說道。
舂到第三下時,三平停下了手。感覺有些心神不定。自己總是不能消失。如果是以往,數著數著自己就會變得模糊。在意識完全喪失之前,心裏早就已經開始從頭數起。
「這種事情,那位先生他也不知道。」
阿菊——她拽著三平的手腕,徑直朝著灰濛濛的大街方向走去。
「那麼,我願意去做。」阿靜這樣說道。
「不是為了贖罪而服勞役,而是作為普通的女僕在那裡做工。這總算可以了吧?我本人,是旗本青山家的近臣管家,名叫柴田十太夫,絕不是來歷不明的人。」
「總共有兩千多兩銀子被盜。他們一定是把錢藏在了什麼地方。」
「據說——在被逮捕上綁時,他嘴裏還說了些讓世道天翻地覆之類的豪言壯語。」
「只是,我必須說上一句,我和您的父親沒有任何關係。我和武士先生面對面地講話,今天還是第一次。如果說有什麼關係的話,或許也是嘉助。」
「他們哪有那麼聰明?哪有那些算計?哪裡知道把錢藏起來攢起來?可花也花不動,他們一定是把錢送給了什麼人,誰也想不到那是偷來的錢。這個我沒有向官人確認,當然也沒有去看布告牌,只是後來聽人這麼說,卻是讓人不敢相信。」
阿靜說道。阿菊逐漸恢復了平靜,悄悄地走進了房間。待阿菊進屋后,三平也跟著進了屋門。
即使厭煩卻也不會停止。
「得到誇獎?」
「沒有把你抓起來嗎?」
「如果沒有這位先生,你和我還不知道會淪落到什麼地步。噢,我這麼說可能不合適,我自己本來行為不端,又沒有什麼同情心。你又不是我的親生閨女,如果被生活所迫,說不定早就把你賣到花街柳巷,過起了墮落的生活。也說不定早就死在了街頭。」阿靜說道。
噢,就像從朦朦朧朧的井邊向井裡張望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