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蟲子
毫無關係,不是嗎?播磨的存在,在這個家中已經是無足輕重。青山家的一切,似乎與播磨沒有任何關係。可即便如此,播磨卻仍然是青山家的象徵。
「噢——您說的對,我應當負全部責任。」
遠處,柳樹榦上,一條巨大的蟲蛹。
「從你父親那一代起,你們就是忠臣。忠臣不能相信的事情,我同樣也不會相信。忠臣帶來的小女子——我不表示任何懷疑。」
「我們認為,企圖加害吉羅小姐的人就是我們的敵人。」
「我當然知道,他曾經夜以繼日地尋找,並且為此付出了極大的努力。正是因為如此,我才提出幫忙。但是,假如有人把盤子藏了起來——那會是怎樣?」
播磨看了看像蟲蛹一樣的阿菊。阿菊卻是緊閉著嘴,耷拉著腦袋,眼睛望著地面。
「那……那個小女子,阿菊,小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她忠誠老實,木訥寡言,不可能做出那種卑鄙的事情。該不是,該不是——」
「她自己已經承認了。」
「我並不是在庇護她,我是說,阿菊並沒有說實話。老實說,想要害你的人另有人在,那個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既然如此,就應當把他找出來,並且給予應有的懲罰。」
「首先,要得到那個盤子。」吉羅說道。
是這樣嗎?
「立刻就去通知大久保小姐吧。」卜太夫說道。
吉羅眼睛盯著播磨。
「阿菊,你聽我說。」播磨撥開柳枝。
兩位侍女的表情頓時顯得有些緊張。
「不。」
播磨突然感到心中不快,他坐立不安,迅速地走出房間,來到了走廊,向院子里望去。
「這樣最好。」
「忠臣——」
其結果,播磨依舊很無奈,他轉過了身。
「正因為如此,我才說武士大人太慈悲。就算是鎮上的人,蓄意謀殺君主也是重罪,一旦被發現——那就應當立即斬首。」
她一定是感到了不滿。
「你們有什麼權力——」
「只是——什麼?」
「沒有想到嗎?很難想象得到。你不是曾經對那個小女子頗為關照嗎?」
「吉羅小姐的侍女,她命令一位若黨——」
究竟是什麼人在搗鬼?
「你們在幹什麼?」播磨大聲問道。
「是的。可是,那一定是——魔鬼乾的。一定是她一時的衝動。」
播磨,青山播磨究竟是何許人也?他不由得腦子裡一陣聯想。他不是在向其他什麼人提出質問,而是在向自己的內心發出了質疑。
「這個我也不知道。」吉羅說道。
「命令若黨?這是怎麼回事?她們是這個家裡的客人,有什麼權力對青山家的人下命令?更何況只是一個侍女——」
十太夫低頭道著歉。
「這不是判決,我們是在對事件進行調查。我們擔心,如果真的是她乾的,恐怕她會逃走。」
「請恕我直言,我們也感覺這樣做於心不忍,可是我們不知道——這個家裡究竟誰是我們的敵人。」
「那個阿菊想要陷害我,這已經是無可辯駁的事實。毫無疑問,阿菊對我心術不正。既然如此,她和那個藏傳家寶的人就是同一個性質——難道不是這樣嗎?就是說——」
「這一點,武士大人您難道不是很清楚嗎?」
「我一心希望嫁到這個青山家。可還有幾個條件未能得到滿足,我必須得到它們。」
或許的確是那樣。
阿菊面對著播磨。
這是怎一么回事?
「如果針上塗了毒液,或許我早已一命歸天。播磨先生既然如此心地善良,那麼為什麼——不替我吉羅的安危考慮半分?」
十太夫渾身哆嗦,一臉悲傷的樣子。
希望那個女人能夠給青山家帶來好運。
「她自已已經供認,是出於嫉妒才在碗里放了針。」
「你並沒有那樣做。」
「您是要親自和她講話嗎?」
阿菊,阿菊被帶了出去。
那盤子一定存在,吉羅說著,眼睛看了看播磨。
「當場無法解釋,所以只好承認。」
「阿菊——是鄙人領到這裏來的。僱用她也是鄙人做出的決定。可沒想到卻招來了如此大禍,這是我柴田十太夫一生中最大的失誤。」
水井旁,站立著吉羅的兩個侍女。
即便播磨從此銷聲匿跡,事態也不可能發生逆轉。
「可即使如此,你也不能——」
「這不是同情的問題,事實是——」
「讓……讓他們交出傳家寶嗎?」
「阿菊,你——」
「是的,是天生的。」
眼前一片空虛,只有那漆黑的洞穴敞開著大口,不時地吹出陣陣的冷氣。
「我再說一遍,我並沒有打算責怪你。可是——如果我就此次的騷動追究起你的責任,那麼結果會是怎樣?比如說,我下令罷免你,那麼我認為也只是把你罷免了而已,你不會因此而剖腹自殺吧?」播磨問道。
這就是我的一切。
他儘可能避開井口。
「那是為什麼呢?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那麼什麼是實話?」
這場騷亂究竟因何而起九_九_藏_書?
播磨從來不把話說絕。
「您下命令讓我照顧吉羅小姐,所以,那就是我。」
「他們不願意讓我嫁到這個青山家,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真正企圖。」吉羅說道。
「吉羅小姐,你不是也非常清楚嗎?全家上下找了一個遍,也沒有找到那個盤子。這個家裡並不存在那個所謂的傳家寶。」
「吉羅小姐——」阿菊也看著吉羅。
阿菊一句話不說。
「剛才,就在剛才,本人不是已經——」
「你在說些什麼?」
「青山家根本就沒有您說的那個盤子。」
可是,既然是蟲蛹,不久將會變成一隻粉蝶。但是這條蟲蛹——
「不需要,我們就不會僱用你了。」
「阿菊——你真的,想要承擔一切嗎?」
播磨背朝著水井。
「我將擇機對阿菊做出適當的懲罰,至於如何懲罰——我現在無可奉告。」
「我——鄙人整個尋找了一遍,可是——」
「您想一想,如果那個人懷有惡意,比如想要殺死吉羅小姐,那麼他放上幾根針又有什麼意思呢?」
「您怎麼了,播磨先生?那個女人——」吉羅說道,「就像那個阿菊說的一樣——這件事情如此處理,您的意下如何?」
阿菊站起了身。
播磨是青山家的一家之主,他是青山家的象徵。但與此同時,播磨對於青山家似乎又顯得無足輕重。這個無足輕重的人,卻坐在了青山家至高無上的位置。
「不,並不是那樣。現實情況就是,的確發生了這種愚蠢的事情。而且毫無疑問,這種事情就是播磨的家臣,青山家的什麼人所為。當然,我絕不是在貶低青山家。」侍女說道。
「不。」十太夫用手摸了摸前額。
這個家,還有那位播磨。
「你是想——你是想讓這個女子,替你找到你想要的東西嗎?吉羅小姐。」
「我可是聽人都這麼說,儘管你是近臣管家。也許你就是蛀蟲。」播磨說道。
是的——看上去像是一條蟲蛹。
看也沒有用。
相比之下,播磨又是怎樣?
「是本人承認的——又怎麼樣?」
「不,可是,我,鄙人——」
「我——」播磨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
「阿菊並沒有蓄意謀殺。」
阿菊大聲地說道。十太夫聽了臉色變得蒼白,他急忙從吉羅的身後跑了出來。他張著大嘴,喘著氣,說道:「阿菊,你……你在說些什麼?」
播磨這樣說道。
他同時感覺到了侍女們的視線。
「從來也不知道什麼是恩將仇報。並且,怎麼也想象不到那個小女子會做出這種事情。」
十太夫這小子,他已經不再是播磨的家臣。
「我——我清楚什麼?」
「你聽我說,十太夫,我對大久保家並沒有怨恨,對他家的女兒也是一樣。吉羅受到如此對待,她一定會感到很不愉快。如果大久保先生知道了女兒的遭遇,也會感到氣憤。這一點我非常清楚,只是我相信我的家臣。」
「阿菊,她是想讓我——」
播磨感到無可奈何。
兩位侍女低下了頭。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
「我也不能相信,為此我難以做出決定。」
一個中間立刻趕了過來。來的人並非負責拿鞋的僕人,而是負責扛衣箱的權六。那個粗俗的中間迅速地來到院子里,將鞋子擺在了踏腳石上。
「決定僱用那個小女子的不是你嗎?」
「阿菊。」吉羅招呼著阿菊。
「快把鞋子拿來。」十太夫命令道。
播磨走下踏腳石,踩著鬆軟的地面來到了柳樹旁。一排排柳樹枝隨風搖擺,遮住了阿菊的身軀。
「我知道。」播磨說道。
「原來如此。這麼說,阿菊,你不是還說過,你沒有什麼想要的了嗎?但是,我卻和你不一樣,我想要的東西數不勝數,你必須幫助我找到我想要的東西。那樣的話,你就不會被問罪。」吉羅說道。
「我是罪犯的女兒,已經躲藏了十年,為了贖罪來到了青山家做工,可我卻穿上了這麼漂亮的衣裳,侍奉那麼高貴的客人。這不符合我的身份。不僅如此,我甚至還能和您直接講話,原本見上大人一眼都不被允許的。」阿菊小聲地回答道。
「我……我,她為什麼會——」
「是這樣嗎?可是像你現在這個樣子,你能夠滿足嗎?」播磨繼續說道。
手被反綁在背後,胸部被繩索捆綁在樹榦,她身子略微向前傾斜,彷彿一條將要蛻變成粉蝶的蟲蛹。
「必須將膿皰擠出,否則傷口無法愈合。」
「您說的不錯,可是,我卻不能同意您的意見。」吉羅說著轉過了身。
「噢——」十太夫一句話不說,他閉上了眼睛。
十太夫的眼睛漲得通紅,焦急萬分地招呼著播磨。
「你不是說過,這就是全部嗎?你不是對我說過,世界像這樣永遠不變,你就滿足了嗎?」
「為什麼要道歉?」播磨張口說道。
人們像熱鍋上九_九_藏_書的螞蟻,亂成了一團,不知道他們在談論著什麼。
「不,是我乾的。」阿菊說道。
「可……可是,吉羅小姐——」十太夫想要上前解釋。
「我沒有固執。大人,我是這個家裡最應當受到懲罰的人。」
「您剛才已經說過,我——是大番頭大久保唯輔的女兒。」
按照身份地位,播磨完全可以那樣做,可播磨畢竟是播磨,無論身份如何卻做不出那種事情。
「不對。」阿菊說道。
「還要怎樣懲罰?她已經一一交代並且已經受到了懲罰。」
似乎什麼地方缺少了點兒什麼。
噢,他從前的確是青山家的家臣,可現在——他已經變成了這個女人的奴僕。
「這件事情,你事先都知道嗎?那麼,你既然知道,卻還要把這個小女子安排在我的身邊,如果是這樣的話——」
「這裏看不到藍天。」阿菊小聲地說道,緊接著,吉羅小姐——她再次招呼著走廊上的女人。
這還用說嗎?
「或許——你們並不相信我青山播磨。如果我也是敵人的話,那麼我就不是獅子,也許就是蛀蟲。難道說,大久保家的人這樣認為嗎?」
阿菊抬起了頭。
「你們都退下去。」播磨說道。
大久保家的女兒閉上了嘴。
「播磨大人心地善良,不可能親自斬首——」吉羅說道。
「我來和她講話。」播磨這樣說道。
人都已經不在了。
這個我知道,吉羅打斷了十太夫的話。
「這種事情不可能是天生的。」播磨嚴厲地說道。
「我——是罪犯的女兒,是盜賊的女兒。」
「可是,那個傳家寶在她來到這個家之前就已經——」
「我本人——不,是青山家,隨便怎樣也可以給對方一個說法,隨便怎樣也可以讓對方達到滿意。你不是也說過嗎?那都是一些對青山家懷有刻骨仇恨的人乾的。這樣就保住了青山家的名聲。我們現在應當做的,是要找到那個可惡的傢伙,並且給予嚴厲的懲罰——除此之外我們的責任還在於,我們僱用了那個傢伙,卻沒有能夠及時發現他的野蠻行為,對此我們也應當賠罪。」
為此,騷亂是否即將到此結束?可是在播磨看來,似乎仍然缺少了點什麼。
「我問那是阿菊乾的嗎?」
「可是,如果是那樣的話,就會有一位比我出色的人受到懲罰。」
「大人,您必須下一道命令啊。」
十太夫感到一陣氣憤,緊握著的兩隻拳頭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嘴裏重複著:「實在對不起。」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我。」播磨說道。
廊檐下,兩名若黨像衛兵一樣直挺挺地站在那裡。見播磨走過來,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
「我知道這件事情也不能完全怪罪於你,可是為了對大久保家有個表示——我只能對你下命令。那麼,你準備好要承擔責任了嗎?」
「等一等——」
「那……那是為什麼昵?」
「你是說——蛀蟲嗎?」
「她只是那樣說。」
「不,如果我承擔了責任,受到了懲罰,事情就可以得到了結的話,那樣不是更好嗎?我不知道會受到怎樣的懲罰,但是我已經做好了準備。這是最好的結果。」阿菊說道。
「如果是阿菊乾的話,是你把她帶來的。」播磨說道,「那麼你就應當負有管理責任。你剛才不是說讓我下一道命令嗎?那也就是說——」
他不會強迫任何人。
「怎麼沒有道理?我已經說過要依法懲治。」
「是的。」阿菊回答道。
「噢——那是真的嗎?」
「您……您說什麼?」
「且慢,本大人——」
「不,您聽我說,曾經有一個人,他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行,我就是那個大罪犯的女兒。十一年來,我一直在躲避著懲罰,過著逃逸的生活——可是現在一切都已經暴露,我已經不再抱有任何希望。我依仗著別人的同情,來到了這個宅院里做工,以贖去我的罪惡。我是一個罪有應得的人。我,我曾經,我曾經把這些都隱瞞了下來。」阿菊說道。
那麼阿菊怎樣?原本感到滿足的阿菊又是怎樣?
的確是那樣。
算了吧,吉羅說道。
「但是——」播磨看了看阿菊。
這些事情根本用不著大驚小怪。
「可是繩子不能解開。」
阿菊仇恨自己,說起來也情有可原,播磨尋思著。唆使阿菊父親行盜並最終命喪黃泉的,正是播磨死去的父親,可阿菊她卻並不知道這件事情。
「我可是頭一次聽說。」吉羅看了看播磨,又看了看阿菊,輕聲地說道,「柴田,剛才這個小女子說的,都是實話嗎?」
是蛀蟲嗎?
這種時候,播磨不會說話。
「我不知道那是出於什麼目的,可是如果有人把傳家寶藏了起來,那麼無論我們如何尋找也都無濟於事,難道不是嗎?柴田先生。」
「那麼——請您聽我說,吉羅小姐果然是誤會了。武士大人他並https://read.99csw.com沒有對我表示同情,他只是親切地囑咐我,要說實話。」阿菊說道。
「事實上,你不是已經感覺到自己責任重大嗎?」
十太夫大叫著。
阿菊耷拉著腦袋。
「這怎麼能算是懲罰?」
「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那就像獅子身上的蛀蟲,如果高傲的獅子身上寄生了蛀蟲,那麼它就無法健康地活下去。我們的敵人,也就是青山家的敵人。」吉羅的侍女如此說道。
「既然我已經說出了真相,您再審問也沒有用了。如果只是個普通的僕人也就罷了,可我是罪犯,旗本大人也沒必要再對我表示同情。無論怎樣處罰我,我都接受。只要能夠讓吉羅小姐感到滿意,您就下命令吧。」
「那只是柴田先生,還有武士大人對我的同情。」
播磨說道。
在播磨的內心世界,從開始到現在乃至今後——始終感覺到遺憾。
那幾根針只會碰傷吉羅小姐,卻不可能致命,最多也就是故意刁難吉羅小姐。
「是的。」十太夫回答道,「簡直讓人無法想象。」
「你是指——什麼變化?」
「你不許說傻話。」
「那真的是阿菊乾的嗎?」
忠臣十太夫在想些什麼?吉羅的話里究竟隱含著何種動機?對此播磨都是一無所知。
「不可能有什麼變化,這個家本來就不需要我。」
「你沒有那樣做,是不是?」
「你們都下去。」播磨說道。
「難道我說的你也不相信嗎?」播磨說道。
「你是說,只要能夠讓我滿意,大人隨便下一道命令都可以嗎?」
甚至那些侍女也自以為是,家臣們更是不把播磨放在眼裡,可自己卻總是試圖委曲求全。
「你怎麼知道的?」
「吉羅小姐,你是青山家最尊貴的客人。同時,你也是受害者。正因為考慮到了這些,所以我才希望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你卻始終不依不饒,這讓我無法忍受。我是這個家裡的主人。那些人儘管身份低賤,可他們卻是我的家臣,要問罪也應當由我決定。」
「是的。」十太夫畢恭畢敬地說道。
不知為何,吉羅開始顯示出極度的悲傷。
「吉羅小姐,大人說的不對。」面對著吉羅,阿菊這樣說道。
長滿綠苔的踏腳石、矮牆內的垂柳。
她就是對青山家懷有刻苦仇恨的人,吉羅說道。
這和真弓沒有關係。
「可是,大人——」
播磨的內心並非完整。他並非善良——以至能夠替別人的安危擔憂。他的內心殘缺不全。
「為了這麼一點點小事,卻要讓那些比我出色的人生氣,道歉,哭泣,痛苦,那是絕對不應該出現的事情。」
「那又有什麼辦法?殺人償命乃是理所當然。」
做了什麼?也聽到了也看到了,可播磨還是不能理解。
竟然在阿菊面前,也顯得張口結舌。
「大久保家的女兒如此大發雷霆——結果會怎樣?最後只能是這樁親事破裂,難道說——阿菊她對我有什麼仇恨嗎?」
「我們說過——不能饒恕她。」
就越說不清楚,吉羅對播磨說道。
那個小女子,她都做了些什麼?
請您務必寬恕,兩位侍女低下了頭,恭敬地站在那長滿綠苔的潮濕的草地上。
「這樣總算可以了吧,武士大人?」阿菊說道。
這種事情與播磨——
「並……並且還要通知姑母大人。」
可是——
「您是說——」
她的口氣越發嚴厲,「受害的是我吉羅。播磨先生,難道與我相比,你更擔心加害人的安危嗎?難道與我這個即將嫁到青山家的人相比,你覺得這個下賤的女人更重要嗎?」
「在碗里或者床上放針,只能引起吉羅小姐的憤怒,可真正為難的還是武士大人和青山家。這次的事件,看上去確實非常嚴重。但實際上,卻只是小事一樁。」阿菊說道。
「那不可以。」吉羅站在了廊檐下,「那個小女子,她欲加害於我,播磨先生。」
不滿足,絕對不能滿足。
不,或許是被什麼人叫了出去。
「你的母親,她現在怎麼樣?」
「我們這是在為青山家驅趕蛀蟲。」
「再說,如果我畏罪逃——」
「並不是那樣。我並沒有那樣想。」
「為什麼?」
「我隱瞞了身份。」阿菊對著播磨說道,「我的確隱瞞了身份。武士大人您或許並不知道,我曾經受到懷疑,所以——我要坦白交代。」
完全無能為力。
「簡直是無稽之談,阿菊她怎麼會——」
「您也是一樣,比我出色。」阿菊說道。
灌木、水池、石燈籠,水井。
「阿菊,你在說些什麼?」
「我並沒有打算責怪你們,只是那個人是青山家的女僕,本應當先由我來訊問,我只想說這些。」
「可是,也不管有沒有道理,只要大番頭大久保先生的女兒控告有人加害於她,那麼這個人——輕則會被流放小島,重責就是死罪。」
十太夫不住地嘆著氣,侍女們不停地喊九-九-藏-書叫著,呻|吟著。那個大久保家的女兒則是逢人便說,她已經弄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若黨們,小姓們走了出來,甚至中間僕人也都湊在了一起。人們議論著服部小姐會如何,大久保家該怎樣。所有人都在哀嘆,所有人都在吶喊。他們心急如焚,毫無目的地在各個房屋之間奔走相告。
「您說的是實話嗎?」
阿菊耷拉著腦袋。
「在大久保家女兒的飯碗里放進鋼針,這對阿菊有什麼好處?難道她是在惡作劇嗎?又不是小孩子了,做出這種事情,又怎麼能夠矇混過別人的眼睛?被人抓住了,怎麼能夠解釋得清楚?」
「那不是她乾的。」
「我是這樣說過。」
「可是——我卻不能同意。」
十太夫再次抬起了頭。他哭喪著臉,感到極度的失望。
這期間,播磨卻是一句話不說。
「對於這種可惡的傢伙——我們只能將其剷除,您說不是嗎?播磨先生。」
眼前的這位小女子遭到綁架並受到侮辱,可她卻表現得如此平淡。像蟲子一樣被綁在樹上,卻是如此地勇敢,絲毫不表示動搖。
正是為了改變這一現狀,姑母和家臣們才努力地使播磨變得舉足輕重,為此——
那是阿菊。
吉羅瞪了一眼阿菊。
「青山家居然出現了如此膽大妄為的傢伙,實在是令人遺憾。既然犯下了如此滔天大罪,就應當立即斬首。」
真的是那樣嗎?
「敵人?」
那表情當中——似乎缺少了什麼。
「可她自己已經承認。」
「你說的這些事情,並不是沒有關係。」阿菊說道。
「大人。」身後十太夫招呼道。
「怎麼會是——」
「我沒問這個,我只問你,是你在早飯里放了針嗎?」
十太夫搖搖晃晃地走了過來。播磨看了他一眼,嘴裏說道:「你這個人不能讓人相信。」
不。
「都是哪些條件?」
十太夫大聲喊來一個小姓,問了問情況。小姓回答,人們都在院子里。
現實情況是,處在騷亂的風口浪尖上的阿菊,不是也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嗎?那個小女子,她感到滿足了嗎?
他感到無奈。
「如果我說不是我乾的,那麼會給這個家,給大人您帶來更大的麻煩。在飯碗里放入鋼針的人就要受到懲罰,這不是我希望的。」
「按照我的身份,被懷疑被指責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我是隱瞞了身份來這裏做工的。武士大人知道了以後,也感到非常驚訝。」
「你在說些什麼?」播磨眼睛瞪著吉羅,他不知道吉羅在說些什麼,也不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無論怎樣都已經是無關緊要。
播磨終於說出了心裡話。
「柴田先生是位有名的忠臣。」
「我,天生愚蠢,遲鈍,笨拙。我就是這麼一個笨人。我就是為了接受懲罰才來到青山家的。」
「已經——被抓住了。她本人也承認了。」
還有阿菊。
「柴田先生,求你做一件事情,請你把我剛才說過的話轉告給這個家裡的所有人。」
為此,他們才把希望寄托在了那個女人的身上。
「你們不是說相信我嗎?」播磨大聲地說道。
「大人,既然如此,那就先由我來。」
聽到播磨這麼一說,十太夫張了張嘴,嘆了一口氣,卻是說不出話來。
「是的,無法想象。」
「如果立刻交出,則一切將既往不咎,如果不交出來的話,就拿阿菊是問。」
大人——十太夫滿臉沮喪。
然而,內廳里卻空無一人。
「沒有被賣掉,沒有被丟棄,也沒有被砸碎,而且從未遇到過失竊,那麼傳家寶就不可能不翼而飛。由此可見——」
找到那個蛀蟲。
「我並沒有說傻話。」阿菊說道。
或許應當說些什麼?或許應當下道命令,讓這場騷亂儘快結束?可在播磨看來,那些又實在是無關緊要。
「就是那個青山家的傳家寶,十張一套的姬谷燒彩繪瓷盤。」
播磨甚至無法在那個阿菊,在那個身份低下,愚昧卻又單純的女子面前做出正確的答覆。可是,可是事情又怎能——怎能就這樣了結?
「可是事情的真相還沒有弄清楚,你們怎麼能做出如此判決——」
說完,她看了看廊檐下所有的人。兩個侍女畢恭畢敬地點了點頭,權六則站起了身。
「大人,阿菊她做了什麼?」
「是什麼人,把我當成了眼中釘?」
「你不能這麼說。」
「當然是這樣。」播磨說道。
十太夫抬起了頭。
「無論我受到怎樣的懲罰,就算是被斬首,可這個家也不會有什麼變化。」」
「誰……誰會做出那種事情?」
「你為什麼要如此固執?」
那被捆綁在樹榦上略微向前傾斜的樣子,的確像是一條蟲蛹。
「不論是誰藏起了盤子,只要把盤子交出來就是悔過自新,我將一概不予追究,那個阿菊的所作所為也將一筆勾銷。可是,如果不交出盤子,我就會對那個阿菊嚴加懲罰——」吉羅狠狠地說道。
「我看最好先九九藏書在內廳里派上幾名看守。看看再說吧。」
阿菊看了一眼播磨,然後抬起了頭。
「您是說——責任嗎?」
「我非常滿足。」
「青山家怎麼會有——」
「難道與我相比,這個小女子更值得同情嗎?」吉羅說道。
「就是說,如果我挺身拿你是問,這場騷動就產生了效果。這樣一來,干出這種卑鄙事情的人就會覺得自己已經達到了目的。」
「那個東西,那個東西根本就不存在。」播磨說道。
「這樣你就滿足了嗎?你替別人承擔罪責,還要受到無端的指責,那樣的話,你就感到滿足了嗎?」
「藏起來?」
「柴田先生他也不知道。」阿菊說道,「一切都是我不好,剛才我說的都是事實。偷偷地在飯碗里放針的也是我,是我在嫉妒那位高貴的吉羅小姐。」
「你沒有什麼想要留下的嗎?」吉羅說道。
阿菊再次低下頭,身子縮成了一團,像是一條蟲蛹。
「我可是沒有和你相比,只是青山家的大人,卻選擇了你這樣一條蟲子。」
自己,青山播磨為何竟落到如此地步?
阿菊她看著播磨,「旗本大人,您沒有必要為我擔心,我很好。」
「播磨先生,我是受害者,這個阿菊已經承認她曾經加害於我,難道你還要對她表示同情嗎?」
難道是因為她感到滿足了嗎?
身後是那口井,那個張著大嘴的虛無空間。從那漆黑的洞穴當中,不時地滲透出一股股涼氣,令播磨的背上感覺到一陣陣寒意。
她似乎在呼喚著,大人,大人!
「我是播磨,我問你,是你在吉羅的早飯里放入了鋼針嗎?」
他什麼都沒有聽見。
用不著考慮得太多播磨也明白。
「命令?」
吉羅則繼續說道:「您聽我說,播磨大人,就算放針的人不是阿菊,可放針的人和藏盤子的人完全有可能是同一個人。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就完全可以藉此機會找到那個藏盤子的傢伙,那個盤踞在青山家裡的蛀蟲,您說不是嗎?」
「現在並沒有住在一起。如果像這樣繼續做工,恐怕一輩子也不會再見到母親了,還不都是一樣?」
「是,是的。可……可又不能就這樣撒手不管。」
「怎麼會有那種事情,我們怎敢如此無禮?只是,為了青山家,為了我們的主人吉羅小姐,我們不得不這樣考慮。如果您認為我們的行為過分,那麼我們寧願向您道歉,對不起。」
穿過儲藏室,播磨來到了廊檐下。
「因為是她乾的。」
「這還不是懲罰嗎?」
本來就沒有盤子,沒有。
「吉羅小姐,」播磨說道,「你這樣做——完全沒有道理。」
阿菊看上去毫無表情。
「您……您是說——」
播磨順勢轉到了樹榦的背後。
不知為何,她一直在用眼睛盯著播磨,像是期待著播磨能夠出來說句話?
播磨站起了身。
「假使知道了呢?」
十太夫聽得目瞪口呆,兩隻眼睛望著吉羅,又將視線慢慢地轉向了播磨。
「都在院子里?她們在那裡做什麼?」
噢。
「可這個阿菊,她什麼也沒有做。」播磨說道。
為此,播磨的眼睛里唯一能夠看到的就只有阿菊。
那些鋼針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您居然……居然如此庇護這個小女子嗎?」吉羅說道。
整個房屋,整座宅院都在蠢蠢欲動,唯獨無動於衷的卻只有青山播磨。
播磨轉過頭,「把她的繩子解開。」
「我們一行人,對青山家及播磨本人絲毫也不表示懷疑,這一點請您理解,只是——」
「我知道。」
「而且——這件事情阿菊不是已經如實坦白了嗎?藏起了盤子還偷放了鋼針,就像小孩子一樣沒有王法,簡直就是惡作劇。既然是惡作劇,就應當儘早坦白交代,否則時間拖得越久——」
「我只要和她講話。」播磨走上前。
「如果不滿的話,就請你告訴我。」播磨繞過柳樹,避開侍女們的視線,小聲地說道。
「這怎麼會是——最好的結果呢?」播磨大聲喊叫著。
「我想要得到那個盤子,想要得到那個盤子。」吉羅反覆地說道。
「說起院子,難不成便是那個,中間有著一口敞著大口,永遠不能令播磨感到滿足的,昏暗潮濕,一片漆黑一片空虛的井的院子嗎?」
「只要看住了,她如何會逃走?」
「您聽我說,吉羅小姐身份高貴,相貌端莊,就像鮮花一樣美麗,像太陽一樣明亮,沒有人可以與她相媲美。相反,我卻只是一個愚昧無知、身份低賤的小人,根本無法和吉羅小姐相提並論。」
二位侍女踏著青苔,經過濕地,站在了廊檐下,像是在監視著什麼。但播磨卻並沒有繼續要求她們回到房間里。
「你受到如此屈辱,怎能不讓人擔心?你看上去就好像,就好像……就好像蟲子一樣。」
十太夫,阿菊是不是因此而恨上了我?播磨問道。
播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武士大人——」一位侍女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