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日,星期一
「那是哈利·托伊費爾。」
「奎因不幹。」埃勒里介面。
在前往薩莉小姐茶室的路上,他的腦子轉個不停。昨晚他的睡眠糟透了,倒也不能完全歸咎於布魯克斯經理那碩大無比的床墊。當他好不容易睡著時,最後在意識里漸漸隱去的並非安德森,而是安德森的女兒。總不能讓他無限期地不斷掏出二十美元的鈔票吧,萊瑪的未來如何安置,這問題遲早都得解決。
匆匆走進辦公室的這人身材袖珍,一臉緊張。他個頭矮得需要仰視霍德菲爾德,眼睛有點近視,皮膚呈土灰色,十指上遍布數不清的細小傷痕。不難看出他是一名裁縫——「戴夫·沃爾多,和他的兄弟喬納森一起,就在樓下經營裁縫店。戴夫和喬納森——真不錯,呃?他倆是雙胞胎,哈哈!不過他們做西裝可真有一手。我的衣服從不上別家去做,嗨,戴夫?」戴夫·沃爾多慌忙笑了笑,將一卷布料擱在霍德菲爾德的桌上,「剛從紐約運來的,霍德菲爾德先生。您說想看看成卷的布,所以我直接就拿上來了。上好的輕薄駝絨料子,進口貨。」
萊瑪也就放鬆下來。
「多德醫生把那五千美元的事情都告訴我了。」
「你是個虔誠的教徒嗎?」
「您好。」安德森小姐說。
「我看用這料子,得花一百五十塊吧?」埃勒里一面小聲嘟囔了幾句相對價值之類的至理名言,一而尋思著自己究竟在哪裡見過戴夫·沃爾多;而奧蒂斯·霍德菲爾德仔仔細細將這塊咖啡色的布料審視一番后,才說確實不錯——「我會下去試穿那件華達呢外套的,戴夫,一有空就去。那件深灰色的就記在我賬上好啦。」——小個子裁縫千恩萬謝,又匆匆離去。霍德菲爾德目送他出門,頗有戀戀不捨的樣子。
「棒極了。在哪兒?」
謝天謝地,格斯·奧利森不在,吧台侍應又是個新人。埃勒里替萊瑪點了一杯根汁汽水,自己要了杯馬提尼,他讓萊瑪坐到雅卡爾一側,自己則佔據了另一側的高腳凳,二人一左一右夾住雅卡爾。雅卡爾動了動。
「僅僅因為我勉強待在這小城裡——好吧,我運氣還算不錯。如果你非要探個究竟,那麼麥卡比其實是從分類電話號碼簿里挑出我的。而我就此時來運轉,小子!於是所有那些從不正眼看我的自大狂們——哈,現如今都得仰賴我的鼻息啦。現在我可是這小村莊里的大紅人喲,奎因兄弟,今後也是一樣!」霍德菲爾德的滿面激昂之色漸漸舒緩,退到顴骨周圍。他開始沒頭沒腦地翻揀著桌面上的幾份文件。
「不,先生,湯姆先走的。」
「哦,你的錢啊。我也很著急呢。不過我總會想辦法還給你的。」
他沿著州大道緩緩而行,經過陣亡將士紀念碑,經過鎮公所,走進廣場。
「但我從沒讀到過。」萊瑪愁眉不展。
「那是當然,」多德醫生說,「現在的你光彩奪目,就是最好的答案。可湯姆似乎認為他沒能給你籌劃一個未來,萊瑪。那麼如果他發生不測,你就將孑然一身,沒有朋友,也沒有謀生的出路了。」
「什麼為什麼,普倫蒂斯小姐?」
「你給了爸爸一筆錢?」萊瑪驚呼,迅速看了埃勒里一眼。他並沒發出任何信號,但萊瑪還是閉口不言,目光下移到自己的雙手上。
「紙?什麼樣的紙?」
她看也不看地對奧邦農打了個響指。
埃勒里沒能找出哪怕一個他認識的人。格拉迪斯·赫明沃斯——弗蘭克·勞埃德手下那位忙碌的社會版編輯——已經讓位給一名穿著棉絨褲、面貌酷似男子的女人,她正擺弄著眾多銀色電話中的一架。胖墩墩的克拉拉·皮徹也不知去向,當初她以「皮奇阿姨」的筆名主筆家政專欄。還有從事體育報道長達二十六年之久的奧比·吉爾本,領帶總是被他那條中風的鬥牛犬的排泄物弄得污穢不堪。還有過去負責本地新聞、總戴著遮光眼罩的伍迪·溫特沃思,他辦公桌上的名牌現在已經冷冷地換成了「迪恩·聖·A·聖·約翰」,一看就不是個萊特鎮式的名字。
「今天早上看起來還……」
「萊瑪。」埃勒里喚道。
「你錯了。多德醫生一直都行善積德。他的善行與慈愛恰恰展現了他內心的困擾。再給他一點壓力吧。我想,他在萊特鎮之父面前許下的諾言,真的令他憂心忡忡。我們現在是在調查一個人的死因,是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希望前方出現一線光明。哪怕是些許的轉機也要善加利用,所以咱們的精力可不能浪費在良心不安上。你只要略微施展一下你的智慧——」他氣得七竅生煙。
一名骨瘦如柴、眼神空洞的女子打開玻璃門,手上還拿著把笤帚,「你們找誰?」
但萊瑪說:「知道,知道了。」埃勒里驚訝地看見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
「哦!」溫希普醫生連忙起身,卻撞倒了椅子。他彎腰把椅子扶正,寬闊而嚴肅的臉龐上紅暈一片。「一上午忙得暈頭轉向。我們的秘書天天都為前一天晚上的約會魂不守合,你有沒有試過把她經手的那堆文件理出個頭緒來?全世界叫平克爾的人都該死!多德醫生還沒從醫院回來,奎因先生。」看樣子他在大學體育場的更衣室里說不定還更自在些。溫希普繞過書桌上前和埃勒里握手,「很高興認識您,長久以來我一直是您的崇拜者之一。記得您首次拜訪萊特鎮是在四十年代吧?」
他嘴角上揚,笑容綻放得如他的雙肩那般寬廣,「您和這位年輕小姐都快快請坐。」旋即他那憔悴的褐色雙眼移到「年輕小姐」身上,疲累之色霎時一掃而空。
「晤,你能做什麼工怍呢?我是說,除了養鳥之外?」
「嗯,不錯!」
「兩個朋友。其中一個是小偷,另一個是哲人。而他將錢託付給小偷。」
多德醫生也站起身,暗黃的皮膚已染成火辣辣的一片橘紅。他那龐大身軀的所有重量都壓在一雙拳頭上,顯然已是無言以對,不知所措。溫希普醫生也僵坐在一旁。埃勒里則靜觀其變。
「還真是瞞不過訓練有素的眼睛。你知道奧蒂斯·霍德菲爾德這會兒在辦公室里嗎?」
出到門外,埃勒里說:「萊瑪,今天早上在薩莉小姐的茶室里你是怎麼向我保證的?我煞費苦心給你安排這份差事,難道還暗示得不夠明顯?你卻自作主張,差點破壞了我的計劃!」
多德醫生的診病室相當寬敞,一派舊式風格,有個牆角里擺了一面熒光鏡,鏡框是橡木的;還有個牆角里立著一個藥劑櫥櫃。灰頭土臉的醫學雜誌和書籍堆了整整一面牆。透過一扇敞開的門,埃勒里看到的是一間檢驗室:一張馬鞍形的檢驗台,一箱手術工具,一架天平,一個消毒器。
這時埃勒里才注意到她書桌旁還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紅髮男子,此時正徒勞地極力遮掩一臉苦相。瑪爾維娜·普倫蒂斯不乏男性追隨者,而此人正是她會帶在身邊充當私人助理的那種類型——角質邊框的眼鏡片後面,是一雙機敏的眼睛;頭髮從中間分開;未加襯墊的雙肩;腰身纖細,臉色蒼白,一看就是勤勤懇懇的學問型男人;舉止謙恭有禮,逆來順受。整個人裹在一套式樣保守的職業西裝里,領帶打得很標準。
「我用一下電話好嗎?」
艾西獃滯的雙目中閃過一絲敵意。「每個人都覺得別人應付不了一扇破門。」她咕噥了兩聲,隨即又高聲應道,「他們要找多德醫生,福勒太太!」
一位身軀龐大、穿一件黑色駝呢外套的老人將他們迎進電梯。「這位難道是奎因先生嗎?」他問埃勒里。
小個子蹭的一下跳了起來:「該死的,真煩人!」他喊道,「真不知道為什麼我會陷入這步田地。拚命討好客戶不說……多德醫生打電話給我之後幾天,安德森上門來了,我把錢裝進信封給了他。哦,後來安德森又回來了。帶著信封來的。」
但萊瑪依然盯著她面前的酒杯:「為什麼爸爸不把它託付給我?他不信任我嗎?」她又笑了,「還是他更信任尼可·雅卡爾?」
「你的外套上少了一粒扣子。」萊瑪指了指。
園丁先是四下張望,然後猛一抬頭。故意裝作之前沒注意到他們,埃勒里暗想。
「坐下,雅卡爾。」
「哦。」
「連一個聯邦政府的十美分硬幣都沒有。不過這就對了,奎因先生。既然發生了凶殺案,那就有相應的動機。」警長摩拳擦掌,「他帶著五千塊錢,被人引到懸崖上,遇襲,遭劫,並被推落深淵。」
「他讓你交給湯姆·安德森的。」
「你瘋了!裏面沒錢!沒錢,聽見了沒?」他跳下凳子,揮舞著粗壯的胳膊。
埃勒里突兀地問道:「今天我還有一兩件事要辦,霍德菲爾德,我正在想辦法找出那五千塊。」
「尼可,你在撒謊。」萊瑪說。
瑪爾維娜·普倫蒂斯盯著他,然後又盯著萊瑪,最後是弗朗西斯·奧邦農。
「哦,不。」多德醫生說,「哦,但願不是那樣。」他跌進椅子中,神經和肌肉都抽搐不已,皮膚又變回原來的黃色。
多德醫生緩緩道:「四葉草。奎因先生,我知道這不太符合科學,但我也只不過是個老邁的鄉村醫生……我頓時心頭一動,對湯姆說:『湯姆,我沒把握該不該相信你,但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要給你一次機會。』於是我和他做了筆交易,如果他能把戒酒的意志貫徹到底,那我就贊助他一筆錢。算是個合作關係吧。他必須戒酒,不是循序漸進,而是馬上就戒,即刻開始。我對他說:『湯姆,從今天起你每周來見我一次,如果你每次都神志清醒,滴酒未沾,我就付你五千美元的現金。倘若從今天起六個月你都與酒絕緣的話,我將為你女兒設立一筆年金。』你知道的,對長期酗酒之人而言,一星期非常漫長。我將此視為一種絕好的考驗。」
「好吧。」萊瑪將信將疑地把書夾在胳膊底下。
樓上這間寬敞而凌亂的編輯部過去總是既雜亂無章又歡聲滿堂——那是一種愜意的髒亂,缺胳膊少腿的寫字桌,人們坐在成堆成堆的紙張里,沒鋪地毯的地面上擺著痰盂,處處都透著男人式的喧囂。
《記事報》大樓那扇划痕累累的老舊前門不見了,原來的地方出現了一扇橘紅色方形塑料門,上面點綴著碩大的合金飾物。那圓形的氣窗就像個炮眼,為整扇門平添幾分貌似軍艦的古怪氣息。
「而我的名字是埃勒里·N·奎因——N代表『不』,」埃勒里挽起萊瑪的胳膊,「儘管如此,仍然要多謝你。」他領著萊瑪往門口走去,扭頭一看,恰恰捕捉到弗蘭西斯·奧邦農毫不掩飾地釘在他身上的兩道目光,眼裡充滿了欽羡與妒意。
「那就待在我背後。」
「你在撒謊,尼可。」萊瑪說。
「昨晚我見到了達金局長,」埃勒里繼續說,「他完全想不出你父親的遭遇和其他事件有何相干。所以達金是指望不上了,我們只能靠自己。
此刻她看去是如此渺小與孤獨。「好了,好了,」埃勒里說,「我們再研究研究……那個老人,莫非就是——」
「他真的不樂意,埃勒里。」
瑪爾維娜·普倫蒂斯的笑容消失了,「你很聰明,親愛的。是誰教你講話如此鋒芒畢露的?」
而今這裏給人一種工業化的幽靜感——肅穆、壓抑、冰冷——辦公室被切割成眾多銀光閃閃的小格子,鬱鬱寡歡的人們在格子里苦苦勞作。
「急什麼?莫非你真的以為安德森失蹤事件的背後真有什麼貓膩?——我的意思是,麥卡比、哈特還有多德醫生之間那根鏈條?」
「你真的沒有留一手?」
「也許被他藏起來了,達金。可能性很大。你查過那問窩棚了沒?」
雅卡爾一動不動。
「萊瑪·安德森。」
「我叫奎因,埃勒里·奎因。」
恰在此時埃勒里忽然心生一計。那一絲念頭微妙而含糊,和大多數憑空冒出的靈感一樣不請自來;但那時候埃勒里還是說不清當時冒出來的這念頭有什麼依據:一位是高大、冷靜,深為工作所羈絆、長時間埋頭苦幹乃至睡眠不足、過著苦行僧式生活的青年;另一位則是機靈可愛、一身來自紐約第五大道的入時裝束,卻又滿心渴望回歸到她那些蝴蝶和蚊子身邊去的女孩。不太明顯,但沒準兒已經足夠了。看來他之前那所謂「配得上她的年輕詩人」的理論有必要修訂一下,因為——埃勒里也弄不清自己為何這般肯定——這裏面大有文章可做。
「早晚你都會被拘束起來的,萊瑪。」埃勒里把心一橫,覺得自己好像打了她一記耳光,「你不能永遠像蝴蝶那樣生活。而溫希普醫生的建議真是太完美了。」
瑪爾維娜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埃勒里,用一支長長的銀色鉛筆叩擊著牙齒。
「我可沒那麼說,」律師言語間微帶鋒芒。
「如果你同心轉意的話——」女出版人喊道,但後半句話很快便湮沒在編輯室的鼎沸人聲中了。
「那能讓我看看么?」
「四葉草。」埃勒里說。
一位身披白大褂、體格魁梧的年輕人從書桌上那堆積如山的文件中抬起頭來。
「什麼?哎,說不定是我給他的那筆錢。」
「我還以為湯姆·安德森是你的朋友。」
「你有朋友了?」雅卡爾眼神閃爍,「挺快的嘛。」
托伊費爾又高又瘦,臉頰內凹,皮膚粗糙,頭皮上覆著幾縷稀疏的頭髮。要是在這顆頭顱上加一頂大禮帽,帽頂上再環一圈緞帶,埃勒里心想,那活脫脫就是個典型的老派清教徒啦。古怪的哲人。
小鎮哲人繼續專註予他的園藝事業,細心呵護著一株株幼苗。二人離去時,他再未舉目相送,甚至再也沒看萊瑪·安德森一眼。
「我想知道更多。」
客廳里瀰漫著一股濃重而混雜的氣味,暖洋洋的,有點像發酵的味道,又有點防腐劑的氣味。隨後埃勒里想起來了:發酵的味道是在烤麵包;防腐劑則是消毒劑的功勞。
「別溜,尼可,」萊瑪開口道,「我的朋友想和你談談。」
「沒有。」
霍德菲爾德頗為不悅。
大樓里賓至如歸的親切氛圍已經沒有了。從前,從街上一腳就可以邁進《記事報》的辦公室;而此刻你卻會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門廳之中,四壁皆是橘紅色塑料和一塵不染的不鏽鋼。門廳中央是一口圓形天井,一個巨大的地球儀在下方燈光的烘托中悠然旋轉著。廳內擺放著幾張不鏽鋼座椅;不鏽鋼窗格後面,一名身穿時髦襯衣的妙齡女郎冷若冰霜地質問你有何貴幹。
「普倫蒂斯小姐,我相信安德森的失蹤在某種程度上與此前一系列事件有關聯,如果你手中有任何支撐這一觀點的信息,請務必透露給我。」
「尼可,我的朋友在你旁邊。」
「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溫希普醫生小聲說道,目光望向前門。
「安德森當時清醒嗎?」
「打擾了,我們找多德醫生。」
「幽閉恐懼症?」
「哦,我說他這時候才說這些未免太晚了,而湯姆說他也知道,然後又哭了一陣。接下來還是老樣子,不過他有幾句話引起了我的注意。」
接著埃勒里發現自己又在老調重彈:「最近你有沒有給我寄過一兩封信?」
「她對此事一無所知,從沒見過那些錢,而且湯姆也從沒提起過。」
雅卡爾什麼也沒說。
「不。」
「把這案子查下去,幫我寫些調查進展的獨家專稿。比如開個每日專欄就不錯。我們會做個特別欄目,安德森一案迫切需要一劑強心針,而現在你的名字對我而言不啻為一座金礦。我們需要一個朗朗上口的標題……斯派read•99csw.com克!」奧邦農一驚,「腦筋轉起來,給奎因的專欄起個名字。」
「也許你不放心薪水?」溫希普醫生急切地說,「平克爾每周拿三十塊,不過醫生,我看咱們可以破例付三十五塊給萊瑪——安德森小姐——」
兩人漫步穿過公園,片刻后,萊瑪的小手又偷偷溜進埃勒里掌中。
路旁有輛計程車,一個他從沒見過的男人倚在車后翻閱一份《記事報》。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他。」多德醫生喃喃說道,「但我一直都在關注他的消息。他果然信守諾言,這讓我深深感到,人性還有希望。也正因為如此,他的死訊對我來說簡直是天大的噩耗,而且有個念頭不止一次掠過我的腦海:說不定他的遭遇和從我這兒得到的那筆錢大有關係。」
「『任何資訊』的涵蓋面非常廣,普倫蒂斯小姐。」
「諾瓦·萊瑪?」
整張臉都在抽搐顫抖。那對小眼睛像小魚一樣過分精明地不停東張西望。還有他的皮膚,黃不啦嘰,死氣沉沉,彷彿被某種毒藥榨乾了活力。
「唔,我看咱們付她兩周工錢,外加衷心祝福,把她交給拉菲得了。再等等,奎因先生——」
前門旁邊有塊漆成黑色的精緻鐵牌,上面的字樣隱隱約約好像還鑲了道金邊:
「他死了。」萊瑪又說了一次。
小個子面露遺憾之色:「既然如此……」
格朗容大樓位於華盛頓街和斯洛克姆街交會路口的西南側,與職業大樓隔著斯洛克姆街遙遙相望。但與奠基石上標明建立於一八七九年的職業大樓不同,格朗容大樓可以說得上是「初來乍到」,現年不滿三十歲,還將四層大樓里所提供的電梯服務廣而告之。按照休息室里的說明書,該大樓的租戶主要是律師和其他職業人士。神話般的「奧蒂斯·霍德菲爾德,執業律師」……在四O一室,招牌金光閃閃。
「目前沒聽說,不過我馬上要著手朝這方面調查。」
「啊,他半晌一聲不吭,只將手掌覆在我的胳膊上,傻瞪著我。他醉眼蒙嚨,目光渙散,但還在竭力振作精神。不一會兒,他突然開口道:『我一分錢也不要,直到能證明自己為止。』我說:『不,湯姆,這錢你得拿著,一個男人腳下總得有塊安身立命的基石吧。』他又不做聲了。但我能看得出來,他在思索,在凝神深思。最後他說:『也許你說得對,醫生。好吧,但在有資格動用這些錢之前,我一個子兒也不花。』他踉踉蹌蹌地出了我的車子,立刻摔在地上,四肢著地,我本要幫忙,但他擋開了我的手。我知道這對他很重要,便隨他去了。然後他就蹣跚著走了。」
達金局長一把抓住他,吼道:「什麼我找沒找到錢,這是怎麼一回事?」
多德醫生將左手拇指塞進嘴裏,用牙啃著指甲,嚓嚓作響,短促而凌亂。
「我認識的字比你還多!」雅卡爾又舔舔嘴唇。他怒不可遏,夠蠢的,埃勒里心想。
「對對,先生。我本來記在紙條上,但好像弄丟了。總之她讓我轉告您,她去了紀念公園那邊,躲在一棵樹下。」
萊瑪毫無預兆地哭了起來。她沒有出聲,只是將臉蛋埋進雙掌之中,渾身顫抖。溫希普醫生像是被誰的大腳踹了一下腹股溝似的;多德醫生捕捉到了溫希普的目光,搖了搖頭,而埃勒里卻使眼色給他,示意這位大個子上前安慰。片刻后,萊瑪止住啜泣,兩手又放回腿上,獃獃地望著他們。
「沒關係,多德醫生。」萊瑪答道,隨即她又沒頭沒腦地補上一句,「爸爸遠比人們眼中的他要不快樂得多。」
托伊費爾筋骨虯結的雙手正在土壤中靈巧地上下翻飛,身上那套破舊的工作服本該是齊整的黑色,現今則已打滿補丁,膝頭與袖口沾滿了泥土。他還穿了件深藍色襯衫,領口筆挺,上面系著條紋領帶。
萊瑪扭過臉,正對著他們。
「不,是給——對!就是給我的。」
埃勒里的心在滴血,他跟在萊瑪和那名服務員身後走進了一扇橘紅色的房門,門上硬邦邦的金屬字是:M·O·普倫蒂斯。
「一點也不遠。不過地圖上可找不到。我是第一發現者,還給它起了個名字呢。」
老屋離街道還有一小段距離,門前那片草坪也正大夢初醒,嫩草紛紛破土而出。一條石板小路蜿蜒通往房門,兩側的土壤頗為肥沃,而且屋后顯然有個後花園。草坪中央那棵榆樹枝繁葉茂,竟比房頂還高出一些;夏日里它足可蔭蔽整片草坪及門廊,而且還綽綽有餘。
托伊費爾望著埃勒里,「抵禦敵人的鎮壓,才能保障自身自由。這是潘恩的信條,也是我的信條。阿門,兄弟。」
那布滿血絲的眼睛眨了眨,「幸會。我得走了——」
「哦,萊瑪就交給你了,而奧蒂斯從來就是個守口如瓶的傢伙——」
「你名氣不小,」雅卡爾粗著嗓門,「我聽說過你。我把知道的每件事都告訴達金了,和你沒什麼可說的。」
堅冰裂開了。妙齡女郎咯咯笑道:「最好別讓瑪爾維娜聽見這句話!」
「我不知道結果如何,也許徒勞無功,也許收穫頗多。去他家這一路上我得先擬出一套策略來才好。
多德醫生點點頭:「奎因先生,其實你今天登門來訪,實在是太巧了。就在昨天我還對肯尼思說,我真該去拜會一下達金局長,或者給他打個電話。不知道這和湯姆的變故是否有關,但可能性是存在的。如果我最近不是忙著病人的事,以及人人談之色變的白喉病,還有——」
「嗯?」
「我能聽出你話里的惡意,普倫蒂斯小姐。」
律師從椅子里彈起時,埃勒里給萊瑪遞了個眼色,微微搖搖頭。
「我也一樣,霍德菲爾德。而這正是我調查的方向。如有冒犯還請多多包涵——」
「對不起。」萊瑪低頭盯著草坪,路旁有個老人正在花圃里俯身移栽幼苗。「這真有點利用別人的意思,多德醫生對爸爸那麼好,而且溫希普醫生……」
「登門拜訪。」
「好啦,好啦,小姑娘,我們還不知道呢,對不對?還沒確定的事情。不,先生,如果我是您二位,就會把這種想法徹底從腦子裡轟出去,小姑娘。懸崖上的帽子和外套不能構成犯罪事實,這就是我的法律意見,不收您一分錢,哈哈。」
「你和雅卡爾沒問安德森要去哪裡?」
「我能想到的切人點只有一個。照顧麥卡比多年、並簽署了他的死亡證明書的人,是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麥卡比來路正當的財產的遺贈對象,也是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通過麥卡比的遺囑搖身變為約翰·斯賓塞·哈特的商業夥伴的人,又是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突然介入哈特—麥卡比的染坊業務而導致哈特自殺的人,還是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在你父親失蹤前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中,多德似乎是最大的共同點。所以我們的第一步,就是要努力找出多德與你父親是否也存在某種關聯。」
萊瑪答道:「托馬斯·哈代·安德森。」清清楚楚。
雅卡爾扭過頭。
但他覺得她父親發生的意外……她去過醫院沒有?這些日子她肯定孤零零一個人吧,寂寞不該屬於她這個年齡。他早點知道就好啦!不過當時她想必忙得不可開交——對了,平時她都幹些什麼?比如說周末?
埃勒里從阿爾貢琴街拐向州大道,朝西往地方法院大樓的方向走去。
「讓他們進來,艾西。」福勒太太也厲聲回答。接著一位身著白色便服、身材粗壯的中年婦女出現在客廳後方,她戴著助聽器,接線上有不少斑斑點點的麵粉痕迹。「你就是早上打來電話的那個人?」她招呼道。
「他死了。」萊瑪說。
「我聽說霍德菲爾德發大財啦。」
萊瑪笑出聲來,是她那種清越而甜美、鳥兒鳴唱般獨特的歡笑。
「霍德菲爾德,你的職責應該是將法律擺在第一位。」
本來在埃勒里的想象中,盧克·麥卡比的遺囑受益人應該是個被工作拖垮了的小個子,一頭銀髮,滿面倦容——瘦削、脆弱,但對天地萬物和自身都平心靜氣,恍若聖人。可是眼下這個疾步而來甚至有些鬼鬼祟祟地溜進候診室、在門邊收住腳步的傢伙,一眼望去簡直是醜陋的野獸。他的身軀龐大壯碩、孔武有力,倘若個頭再小一些,便可稱為肥胖了。他已經禿了頭,光鮮亮澤的腦袋瓜上沉澱了不少色斑,那雙不安分的大手也一樣。這位先生的面相更加驚人,碩大的下頜微微抖動,眼珠子深陷在滿臉橫肉之中,鬆弛的眼袋兀自晃晃悠悠。
埃勒里大張了嘴。
坐落於萊特街和阿爾貢琴街交會處的那所住宅已經年久失修。一道門廊繞過屋子正而與側面,房門一臉病容,怏怏不樂。廊間的方形立柱更是裂紋叢生,碎屑零落。褐色的油漆彷彿身染痤瘡似的,膿皰左一個右一個。房頂多處凹陷,像關節炎病人般蜷成一團;頂樓傾斜的屋頂上,一排天窗直愣愣地審視著整個世界,好似年老的盲人們那空洞的眼睛。百葉窗有些壞掉了,有些乾脆不辭而別。房子在面朝阿爾貢琴大道的方向拐了個彎,這一側的四層小樓經過改建,粉刷成亮藍色;而從面朝萊特街的這一側看去,房子搖搖欲墜,眼看就要傾覆在身旁一家小商店身上,小店的櫥窗里陳列著威士忌酒瓶模型,還貼滿了露齒而笑的長腿女郎海報——海報上潦草的字跡標明這是「傑克皇宮酒吧和烤肉店」。
「唔,沙姆萊·珀維斯的老婆情況很不好,」多德醫生歉意十足地說,「沒準兒你得給她做個氣管切開手術。如果浮腫越來越嚴重——」
「可以嗎?」
「他想自己證明自己,而他所有的密友,雅卡爾和托伊費爾,對他而言都是外人。他們不和他深交,更不是他的一部分。我想你父親認為他必須獨立處理此事,而他可能還當你是個孩子……該死,我剛才沒問雅卡爾那個經典問題。」見她阿閉口不語,他又說:「就是那些匿名信。」
「對,對,肯尼思。唯一讓我頭痛的是,」多德醫生十分為難,「我答應過亨利·平克爾要多給格洛麗婭一些機會,你也明白她還沒能找到穩定的工作,而平克爾家又很拮据一」
「哦,」萊瑪說,「哦,但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埃勒里彎腰去撿滑落的香煙時悄悄捏了捏她的腳踝,萊瑪忙住了口。
「這位是安德森小姐,這位是溫希普醫生。」埃勒里介紹。
「我才不會將此事提交鎮公會討論呢。除了多德醫生、肯尼·溫希普以及你我之外,還有誰知道內情?」
「那些錢是怎麼回事,醫生?」埃勒里追問。
「這倒也不錯。」埃勒里歡快地說,「溫希普醫生,進展情況可以先通知我,我再轉告萊瑪。想來我們多等一兩天也無妨,是嗎,萊瑪?」
這令他再次意識到她究竟是多麼孤單,而他其實一直在刻意迴避這一想法。他發現自己頓時像她簡面前那片原封未動的麵包上的那層黃油一樣漸漸融化,於是猛地下令:「快把東西吃了!」萊瑪依言嚼起了麵包,埃勒里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她驚愕地抬起頭。「萊瑪,我從來都講究未雨綢繆,你可得進入狀態。該怎麼辦,我心裏也沒底,但我要讓你做好準備。你是湯姆·安德森的女兒,與他有關的事情,或許也會把你牽扯進來。你的存在使我們掌握了介入此事的最好理由,就算道義上未必充分,起碼在感情上無可指摘。沒人會對你的參与疑神疑鬼,但決定你父親命運(無論是哪一種命運)的那個人則不然,而這恰恰是我們的目標,也正是我們上周六去拉岑商場的原因。所以就算那雙鞋子會要你的命,你也必須穿著它們一瘸一拐到處奔波。
最後他又折回廣場西側,回到霍利斯飯店。
「格朗容大樓。」
「是什麼?」
「麥卡比—多德—哈特之間各有牽連,而安德森的事件則是獨立的,為什麼有人會把他們聯繫到一起呢?」
「萊瑪可不能再回到沼澤邊的窩棚里去了,溫希普醫生,」埃勒里答道,「而要有個新家一我是說,過上一種正常的生活,因此她總得找份工作。多謝關心。走吧,萊瑪——哦,對了,醫生,」埃勒里轉身說道,「你是否知道有誰需要招募一位聰明機靈又受過良好教育的女孩呢?」
這次她抬頭問道:「什麼匿名信?」
「啊,溫希普醫生。腔調不一樣了。你可能還沒意識到,不過很明顯骨子裡有顆種子已經發芽了。溫希普醫生怎麼了?」
萊瑪銳利的目光先是移向他,緊接著又掃向兩名醫生。但他們似乎完全不明所以,而我也不能責怪他們吧,埃勒里自忖。他握了握多德醫生的手——滿手是汗,很不舒服——然後溫希普醫生送他們出門。
「奎因先生,這位是弗朗西斯·奧邦農,我的行政助理。純正的后灣出身。哈佛大學畢業——當然了。政治可靠,為人誠實,但對一切都興緻勃勃,尤其是我。不過他還得多加磨礪,對吧,斯派克?」那朵玫瑰的顏色更深了。她正在用這種輕蔑的方式來享受自己的殘忍。
良久,多德醫生才含糊不清地說道:「唔,萊瑪,那些錢能讓你卸下包袱,重新上路。別讓任何騙子拿走……肯尼思,我好像聽到病人們在外頭鬧騰了,奎因先生,如果沒其他事的話——」
多德醫生用一條濕淋淋的手帕拭著額頭,「對,我……這樣安排你滿意嗎,萊瑪?」他有氣無力地問。
「她不就是在爸爸出事後一直找我問東問西的……」
「哦?」
外間的辦公室嶄新而光鮮,屋裡的傢具嶄新而光鮮,那些法律典籍嶄新而光鮮,就連那位女秘書彷彿都是剛卸下外包裝的新產品。她的襯衫領口理得齊齊整整,眼中透著冷冽和精明,舉止傲慢,正是萊特鎮居民稱之為「厲害」的那種角色。埃勒里想奧蒂斯·霍德菲爾德正大刀闊斧、除舊布新,不禁開始後悔帶萊瑪前來。
「從多德到霍德菲爾德再到雅卡爾。」埃勒里喃喃自語,一邊扶著萊瑪的手臂,「從小鎮聖人到小鎮幸運兒再到小鎮竊賊。耐人尋味的一局棋。咱們去尋訪尼可·雅卡爾吧。」
「根本沒有。那更像一個人在立遺囑。他指明了處置財產的方式,以防萬一——」
「哦,萊瑪,他那天可沒歡蹦亂跳,」多德醫生反駁,「我讓他坐進我那老爺車裡,把車停到路邊長談了一陣。他又哭了起來——好像每次我和你父親聊天時他都止不住眼淚。」
「萊瑪自然知情,還有奧蒂斯·霍德菲爾德。」
「嗯,這真是老天庇佑,給了我們這個機會。不過我也說不準,」埃勒里狡黠地答道,「萊瑪還不會打字——」
埃勒里說:「但錢不在萊瑪手裡,多德醫生。」
他之所以注意到這些,完全是出於習慣。而他的腦海已完全被多德醫生佔據,不僅是那令人過目難忘的外表,還有那句話,「我很了解他」。可憐的約里克·安德森。看來我們來對地方了……「你說什麼,醫生?哦,對對對!我正為萊瑪調查湯姆·安德森之死的真相,」埃勒里說,「令人喪氣的案子,毫無進展。我們還搞不清安德森是否真的死於暴力;甚至還不知道他到底是生https://read.99csw.com是死。」說話的時候,埃勒里不由得被那張不安分的臉上那雙不安分的眼睛,還有那雙一直在把玩桌上小東西的大手吸引過去。他在擔心什麼?埃勒里苦苦思索。如此焦慮的狀態還真是平生第一次見到。不知是什麼逼得他緊張到這步田地。讓他放鬆點好了,在這種壓力下任誰的神經也綳不住多久。是錢的問題嗎?「所以我決定和每個可能認識他的人聊聊,醫生。因為我聽說你和下村的居民們特別熟悉……」
「他對如何經營一份報紙的見解令人驚嘆——」
「看來沒錯。唔,也好。對了,多德醫生有沒有讓您來見我,奎因先生?」
人類天生是傻帽;熱時念著涼的好,涼時想著熱的妙;得不到的才想要。
「——老天有眼,」溫希普醫生咕噥著,偷眼瞄了瞄萊瑪,見她笑了,於是自己臉上也雲開霧散,「但問題是多德醫生沒準備把錢花在自己身上。他所做的一切——」
十五分鐘后他走了出來,取道上達德街離開廣場,途經古老的布魯菲爾德商店、J·P·辛普森的當鋪、鄧克·麥克林恩美酒鋪、霍利斯飯店、索爾·高迪男士用品店、原子戰爭剩餘物資批發店。在廣場毗鄰林肯街的拐角落,哈勒姆·拉克(第一代)一九二七年建立希臘神廟式的金融大廈之處、也就是現在的公共信託公司門前,埃勒里再次停步。
「正是。」
「嗯。」
「我了解,」埃勒里笑道,「我也恨不得趕快洗個澡。」
「然後,不久前,」多德醫生延續之前的話頭,「我從盧克·麥卡比的遺囑中得到了這一大筆巨款——」
「我擔心的事情不適合上報紙。」埃勒里答道,「萊瑪——」
「聊聊你的老兄弟湯姆·安德森。」
「對於安德森小姐這樣機敏的女孩來說,這種工作輕鬆得很。」
「什麼?」溫希普醫生問。
「唔,東西在保險柜里,而現在我隨時可能有客戶登門,奎因先生——」
「多德醫生不願接納我。」
「錢不見了。」
「鳥兒在說『好臟!好臟!』」埃勒里道,「你是怎麼和鳥兒打成一片的?」
「說她是名記者。她擁有這間報社。所有人、出版商、總編輯,還有大亨女士——我們都簡稱她大糞女士,不過可別告訴她是我說的哦。請問兩位是?」
他在公園深處、北側丘陵起伏的那一帶找到了萊瑪。她躺在慕林思河畔一顆柳樹底下,裙子撩高了一半,光著腳丫,腳趾頭像粉紅色的小魚一樣在水中遊動,鞋襪早都被甩到十英尺開外的地方。埃勒里走近她的時候,十余只小鳥從她身側的草中驚起,直飛上枝頭,兀自唧唧喳喳對他抱怨不休。
女出版商的辦公室挺符合埃勒里的預期,而女出版商本人亦不例外,甚至猶有過之。那種綠得令人想人非非的塑料材質不僅霸佔了四面牆,還擴張到了天花板上;不鏽鋼書桌大得就像一輛小坦克,桌面是銀色的,軟百葉窗則是鋁製的。這位女士本人,意料之中,就是羅莎琳德·拉塞爾那種類型,但又經過了恩斯特·劉別謙的精心塑造。
「嗨。」尼可·雅卡爾說。他說話模糊不清,吐字含混,「他們找到你老爸了?」
「他寫給你的信?」
「您是?」那年輕人問道。
「幾點?」
「我們這就來填補你所受文化教育中的一處空白吧,」埃勒裡帶她朝街那邊本·丹齊格的上村租書雜貨店溜達過去,「要是沒研究過瑪爾維娜·普倫蒂斯這樣的小說人物藍本,你的文學背景就談不上完備,安德森小姐……呃,對。錢德勒、凱因,或者加德納。在這兒等一下。」
「是多德醫生說的,對嗎?」
「我肯定會第一時間前來求助,醫生。溫希普醫生,很高興認識你——哦!還有件事,」我真是瘋了,埃勒里心想,但反正一切都不對勁,「不久前,兩位之中有沒有誰給我寄過一封信?」
「哦,得了吧,」瑪爾維娜又打了個響指,「你還沒優秀到那種地步,我可不是在討價還價,奎因。在這裏你可以按自己的節拍盡情起舞,我手下這些資源和設施完全供你調配——採訪助手和速記員隨你差遣,要金髮的還是黑髮的隨便挑。所有開支都可報銷,波本酒儘管喝。給你一間自己的辦公室,如果想用我的也行。風頭歸你出,但要聽我的吩咐辦事,我付你報酬。我的名字是瑪爾維娜·O·普倫蒂斯——O代表榮華富貴。」
「我父親是個偉大的人。」萊瑪說。
「早上我見過多德醫生了,霍德菲爾德。」
雅卡爾嘟囔了幾句方言,然後端起啤酒猛地一仰脖。
但這時塞巴斯蒂安·多德醫生走進屋來,埃勒里的思緒頓時轉移了過去。
宛如一環純凈而無垠的
「這會兒不在。中午過後才上班。」
兩位醫生大眼瞪小眼。
「可你總得找點事做嘛!」
他稍作遲疑,茫然地望著林肯街對面的邦騰連鎖百貨商店、上村藥店以及更遠處的紐約百貨公司。廣場內外都是星期一早晨繁忙的商業氣息,他在人潮中被輕輕擠了擠。
「等等,還有點時間——」溫希普醫生飛快地瞄了瞄手錶,「還早著哪!奎因先生,等一下就好。醫生!」
「您好。」溫希普醫生也說。
「五千美元?」
「來這兒?你的辦公室?」埃勒里急切地問。
「但為什麼是雅卡爾?」
「托伊費爾。」
「好吧。」埃勒里目送她轉身離去,步履如飛。如果她突然撒腿飛奔起來,他也不會驚訝的。
「情況就是這樣,萊瑪。現在快把煎蛋吃下去。」
萊瑪手上一緊。
「萊瑪·安德森,多德醫生。」
「那件外套里一個子兒都沒有。懸崖上面和四周也沒發現任何鈔票或是硬幣。」
「不錯!」
最後他說:「也許吧。」隨即起身。
「可別以為信里有什麼重要信息。這倒提醒了我,你累不累?」這招十分管用,她的興緻再次高漲起來。
「可她非得當面頂撞我嗎?」她又笑了起來,剛剛嚇得呆站在桌角的奧邦農立刻也笑了,「你有什麼事,奎因先生?」
「為什麼不能上報紙?我還想請你為《記事報》撰稿呢。」
「當然是伊泰歐。」
那一夜我望見了永恆
埃勒里單刀直入,「我是個偵探,埃勒里·奎因,正在調查湯姆·安德森的死。你是他的密友之一,托伊費爾。你都知道些什麼?」
「在這裏。」埃勒里說。
萊瑪說不,她一點也不想吃午飯,謝謝。她不餓,如果沒什麼特別原因需要留下來的話,她想回飯店去把鞋子脫掉,真的。她還有在午後小睡片刻的習慣。不,就不麻煩埃勒里送她回去了,真沒這個必要;她可下想再給他的計劃添什麼亂子。
「嗯。」萊瑪生氣了。
萊瑪大睜著眼,熱淚盈眶。
「他在利用你的同情心,多德醫生。我了解我父親,他才不是那意思,」萊瑪雙目閃亮,「我可不認為會有誰明白我們父女相知之深。他很清楚,如果我不願意和他一起住在沼澤邊上,他根本不可能留住我哪怕五分鐘。我絕不允許別人毀掉爸爸和我擁有的一切,即便是他本人也不行!」
「提過的,普倫蒂斯小姐。」
「謝謝您,多德醫生,」萊瑪柔聲道,「您做的一切……已經足夠了。」
有沒有去康海文聽過夏季音樂會?他發現音樂放鬆身心的功效真是棒極了……她知不知道福萊的《孔雀舞曲》?沃恩·威廉姆斯的《塔利斯幻想曲》呢?《舒伯特五重奏》的慢板如何?他收集的唱片少得可憐——喜歡的太多,實在買不起——不過如果她樂意抽空共度一個音樂之夜的話……
多德醫生緩緩轉過身來。
「我也一樣,」埃勒里接過話頭,「但咱們隨意猜測一下也無關緊要嘛。為什麼多德醫生贈與湯姆·安德森禮物是下策呢?」
「我們這就去見她。」
萊瑪頗不情願地跟在他身後。
「埃勒里!」
「有人把它們郵寄給我。寄信人是你嗎?」
「我恰恰知道一個這樣的所在。」萊瑪驚呼。
奧邦農十分遺憾地答道:「毫無頭緒。」但埃勒里卻感到這名紅髮男子的興趣正陡然攀升;當奧邦農摘下眼鏡,用一塊黃中帶紅的長方形布片擦拭鏡片時,他更加確信無疑。
「改天吧,」埃勒里笑道,「不過我得說我很佩服你,托伊費爾,屢經打擊依然屹立不倒,換了別的軟弱的人,早就一蹶不振了。短短的時間里,死神帶走了你兩任僱主和一位朋友,而你依然故我——哲人本色依然不變。」
「沒有錢。一分也沒有。」
左側一襲鑲有米色花邊的厚厚簾幕掩住了一扇緊閉的雙開門。艾西引他們往右走去,穿過一座毫無遮擋的寬闊拱門步入候診室。一堆面目猙獰身形臃腫的傢具簇擁其間,彷彿一群史前巨獸;地板上鋪著捲曲不平的地毯,又破又舊,色澤褪盡。一扇門上標著「多德醫生」,另一扇上則是「溫希普醫生」。漆成暗綠色的牆上掛著幾幅古老的彩色油畫,那是出自弗雷德里克·雷明頓之手的西部風情。還有一塊垂著流蘇穗子、刻意漆上木材紋理的硬紙板,上頭印了幾首小詩或格言,頗具藝術感。其中一首是:
下午三點,埃勒里回到萊特鎮,站在厄珀姆飯店一樓南側的走道里,叩響十七號客房的房門。
但他立刻改了主意,順著廣場邊緣走向萊特鎮國家銀行。
「你覺得怎麼樣,埃勒里?——知道嗎,戴夫,這位就是埃勒里·奎因,你聽說過的,來自紐約。我打算讓戴夫替我做一件春季大衣,好萊塢的款式,知道吧,肩要突出,裁得寬鬆些,多用些料,衣帶要收緊。」
「小鎮酒……」年輕的醫生咬住嘴唇,迅速瞥了埃勒里一眼。埃勒里微笑點頭。溫希普急急忙忙拖過一把椅子,萊瑪垂下眼帘,輕輕沉入椅中。他圍著她打轉,樂此不疲,而尚不自知。她最近住在哪兒?
「看得出萊特鎮為何令你眷戀,埃勒里,」萊瑪突然說,「但願……」
「借用一下電話好嗎?」埃勒里拎起話筒,說,「我個人覺得他沒說過,但最好確認一下。達金說他留在小普魯迪懸崖上的那件外套里沒發現現金,一分錢都沒有。」
「那老酒鬼的女兒,嘿?」他愉快地說,「我還是一隻猴子的叔叔呢。這隻是為了說明——人不可貌相,哈哈!好了,好了,我猜二位此次登門,必定和你父親的事有關吧,寶貝兒,嗯?不過,奎因先生,我不清楚……」
溫希普醫生頗不在乎,「換了平克爾那種野蠻人的話,可就弄得一團亂了……難道你不同意嗎,奎因先生?」
「嗯,我可不想走著去斯洛克姆。」埃勒里氣鼓鼓地說,一頭鑽進車裡。
埃勒里點了早餐。
「沒準撒謊的是你,」雅卡爾歪著一頭亂草反問萊瑪,「也許是你們在和我耍花樣呢,嗯?」他咧嘴一笑,立刻又是一驚,視線從鏡中掃向埃勒里,又彈回萊瑪身上,雙手狠狠緊握住桌子邊緣。
「錢?」
「哦,我不知道,」溫希普醫生說,「不如……唔,這位安德森小姐如何?」
「那他怎麼說,醫生?」埃勒里追問。大個子的指甲正飽受折磨。
「沒有。不過錢確實在信封里,好吧——那些鈔票有二十的,五十的,一百的,把信封塞得鼓鼓囊囊。而且安德森也是這麼說的。他說自己過於神經質了,既沒法把錢藏起來,也不敢隨身攜帶,所以拜託我來替他保管,直到他能證明自己為止,總之大意就是這樣。」霍德菲爾德一臉不快,「真該檢查一下這顆腦袋!我居然和他爭論起來——我問他為什麼不把錢存到銀行去——他說不,如果他出了意外的話,與其讓這些錢被法律上的繁文縟節套住,倒不如事先存在其他省事點的地方。他請我把錢放進辦公室的保險箱里。呃,當天我忙得不可開交,一屋子都是人,所以不假思索就應允下來。接過他遞來的信封,我注意到上面寫著:『如果托馬斯·哈代·安德森發生不測,請將此信封轉交給尼可·雅卡爾。』」
「我們是要去什麼地方嗎?」
另一首的開頭則是:
「他為什麼哭呢,醫生?」萊瑪平靜地問。
埃勒里握緊萊瑪的手。
「看樣子咱們之間還有個經紀人在穿針引線。」她皺起眉頭,「請坐,奎因先生。你也坐,萊瑪。坐下談總比大眼瞪小眼的好。」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托伊費爾重又俯下身去,「人的靈魂永生不朽,永世不滅。」
「人變得可真快。啊,他領口塞條手帕、鞋上滿是洞眼地走來走去,好像還就是昨天的事呢。」老人話音中並無諷刺之意,反倒平添幾分欽佩,「從前沒什麼人搭理奧蒂斯,他只能四處點頭哈腰。現如今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爺們都屈尊降臨,又是握手致意,又是把自己的法律事務託付給他。」布茲·康格里斯沒好氣地哼哼著——自然不是對奧蒂斯·霍德菲爾德,而是對那些原本自恃高人一等的傢伙。「就是那間辦公室,先生,門上有燙金字母的。」
「找?」
「信封里有多少錢,雅卡爾?」
「有事嗎,先生?」
「三萬二千二百九十一份。」弗朗西斯·奧邦農說。
小鎮酒鬼,小鎮竊賊,小鎮哲人。一位前任英語文學教授,一個目不識丁的流浪漢,一名熱衷於九_九_藏_書打破偶像崇拜的園丁。湯姆,尼可,哈利。埃勒里琢磨著究竟是怎樣牢固的黏合劑才能將他們凝在一起。
「安德森小姐讓我轉告您,她得了幽——幽——」
溫希普醫生不由自主地跟了進來,彷彿被萊瑪用一條隱形的皮帶牢牢系住。
「《記事報》。」埃勒里自言自語,似有所悟,便告辭而去。
「先回答最後一個問題,」埃勒里嘆氣,「去吃早飯。我沒喝咖啡之前不想談話。」
她笑得很甜,「別套我的話了,Q先生。《記事報》從不保留信息、隱瞞證據,或是藏匿新聞。至少今時今日的《記事報》是如此,Q先生。恰恰相反。現在這份《記事報》的出版人樂於刊載任何資訊,只要有利於賣出更多報紙、吸引更多廣告。」
「埃勒里·奎因?紐約來的那位埃勒里·奎因?哎呀呀!」兩隻汗濕的手熱情地握著埃勒里的手好一陣抖動。「秘書進來通報您大駕光臨時,我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秘書直勾勾瞪視著埃勒里。「請進,快請進,奎因先生!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呀?哈哈!哎呀,我早就在《記事報》上拜讀過您的事迹。我還記得當時我就對自己說,『總有一天要見見這個機靈鬼。』好了,我的天哪,這會兒您就在面前啦!來到奧蒂斯·霍德菲爾德的私人辦公室,就當自己是主人,賓至如歸嘛。哦,先生,來,來,坐這兒——真皮的。您該事先通知我一聲的,奎因先生。我剛和幾位老夥計吃了頓便飯——您知道的吧,唐納德和JP……哎呀!我差點沒發現這位小姐。在紐約買的長襪吧,嘿?」這小個子的左眼皮跳了跳,左半邊臉擰了片刻,「哎呀,小姑娘,來,坐這張椅子,這樣我們兩個大老粗都能一飽眼福啦,哈哈!您剛才說這位小美人芳名什麼來著,奎因先生?」
「什麼?」霍德菲爾德霎時警覺起來,「你要打給誰?」
埃勒里漫不經心地說:「溫希普醫生,安德森小姐是湯姆·安德森的女兒。」
「你的意思是不想談此事?」
「這輩子再也沒有。」托伊費爾一笑,但埃勒里看到的卻是這老園丁正將嘴唇往後抿住空洞的牙齦,那古怪的神情下,掩映著發自真心的悲傷。他隨即想到,托伊費爾表面上諸多令人不快的特質,也許都只不過是因為他那頗不協調的外表,但這念頭也僅僅是一閃而過罷了。
他從吧台後面的鏡子里窺視著二人的舉動,埃勒里覺得,雅卡爾瞅見萊瑪時,那雙蒙嚨醉眼微微一亮,但他並沒從凳子上轉身,只是護住酒杯,目光沉入酒面做成的鏡子中。
「你本來就巴不得儘早將那信封打發出門,總算得償所願了。」埃勒里起身道,「霍德菲爾德,你惹上大麻煩咯,你我都心知肚明。而且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律術語沒有一句能改變這一事實。」奧蒂斯·霍德菲爾德面如土色,但埃勒里判斷不出他究竟是害怕還是憤怒。霍德菲爾德緊咬下唇,不停撥弄著肥碩手指上的那顆鑽戒。埃勒里揣測此時正是提出那例行公事般問題的良機,便趁勢問道:「說到信封,霍德菲爾德,你最近有沒有給我寄去兩封信?」
「你識字嗎,雅卡爾?」
「可她是認真的嗎,埃勒里?我從未料到這裡會有她那樣的人。」
埃勒里有氣無力地報上姓名。塑料、橘紅色、合金、不鏽鋼……應該是位女出版商。她繼承了萬貫家財,兩度遊歷巴黎(其間都在倫敦停留),還暗暗渴望自己擁有羅莎琳德·拉塞爾的容貌。吸的是煙嘴長達一英尺的香煙,穿的是從波士頓一家奢侈商店裡買來的雅克·法特長袍,對男人恨之入骨。祖籍是不是本縣現在還不能確定,但幾乎可以說她並非萊特鎮人氏。她的家族血脈中可能曾經出過一位報紙發行人。「幹練」一詞用來形容她恰如其分。她必定是一聽到《記事報》前任所有人迪德里希·范霍恩自殺的消息后便立刻殺到萊特鎮,從沃爾弗特·范霍恩手裡買斷這份產業,開始大刀闊斧地實現她的理想。
奧蒂斯·霍德菲爾德沉默了。隨後他笑道:「您也明白,奎因先生,多德醫生是我的一位重要客戶,而客戶與律師的關係嘛……」
「一模一樣的信封,我蓋的章還在。但信封已經封口了——還是用透明膠帶雙重密封的。之前我把信封給他時可是敞口的。」
「哦,奎因先生,我在醫院接到了溫希普醫生的電話,便翹首以待您的來訪。還真是喜出望外呀,我當時就像個小姑娘那樣激動萬分。肯尼思,你該知道奎因先生是誰吧?」
「好了!」對方衝口而出,小眼睛滴溜溜亂轉。
萊瑪無言地點了點頭。
「咱們找他談談,萊瑪。」
溫希普醫生似乎不太滿意。
「也是一起離開的,對嗎?」
啜飲咖啡的時候,萊瑪的那些問題又撲面而來。埃勒里悶悶不樂聽了半天,最後說:「你瞧,萊瑪,我只有一個計劃,現在你可能也清楚了。」
「那是當然,但當麥卡比想立遺囑時究竟為什麼會選中你呢?」
「多德醫生,對於安德森出事的原因,你有什麼想法嗎?」埃勒里問道。
一個頗具穿透力的女聲喊道:「喂,艾西,來的是誰?」
「可他們要找多德醫生!」艾西喊道。
「只是翻翻,並不細讀。報紙從不披露真相,只是陳述事實。莫非您是想和我談論一下這個案子?」
「那你證明啊!」霍德菲爾德得意地喊道,「你倒是證明給我看安德森是被謀殺的。你甚至還得先給我證明他已經死了!大家都知道的只是他失蹤了而已,其他的一切都沒有證據。我保管他的信封,屬於秘密託管,他給我的指示是:如果他遭遇任何『不測』,我就應當將信封轉交尼可·雅卡爾。古詩里說,『他們不問為什麼』,嘿,奎因先生?這你總不能裝聾作啞吧,不能,閣下!」
「去了好多地方。餓不餓?」
萊特鎮冉冉升起的法律界新星信步走出私人辦公室。埃勒里還從未見過如此嶄新光鮮的小個子——他是男士服裝店的座上賓,髮型設計師的心頭肉;渾身散發一股古龍水的味道。那身西裝,那件真絲條紋襯衫,那條真絲印花領帶,那雙絨毛皮鞋,以及粗短的手指上那顆鑽石——它們那奪目的光輝反倒模糊了主人的容顏。不過這樣也好,埃勒里尋思著,反正霍德菲爾德的容貌也不怎麼樣。他的輪廓簡直是照著一隻小水桶勾勒出來的:臀部線條女里女氣;意在修飾雙肩的襯墊效果適得其反,倒襯得身形愈發粗鄙不堪;頭頂一馬平川,稀疏的黑髮猶如紅色高原上三三兩兩的灌木叢;他的樣貌從細節上看,有些狡詐之色,牙齒歪歪扭扭,神情略顯緊張。
「說對咯。」
埃勒里若有所思地用指尖敲敲牙齒。
「不錯。他說他近來為你操碎了心,因為他發現自己並沒有好好把你帶大。」一片慘白開始在萊瑪臉上擴散開來。「啊,親愛的,我只是如實轉述他的話——」
「其他的事都無關緊要。」
不一會兒,他又進入萊特鎮另一家銀行。
「我是。」
瑪爾維娜·普倫蒂斯一甩頭,露出一口雪白有力的牙齒:「你都對我們的森林小仙女做了些什麼,奎因?你幾時見過如此脫胎換骨的變化,斯派克?」
「我猜你應該不會用打字機之類的東西吧?」
「你。」
「就是這個?」年輕的溫希普不禁喊出聲來,「你真該見識見識平克爾那所謂的打字。假如萊瑪稍加練習之後還比不上她,那我就——我就去吻平克爾的腳丫子!我敢打賭,安德森小姐至少拼寫不成問題。她只要幫著多德醫生和我處理病人的一些事務。我指的是幫他們做好檢查的準備,或者操作消毒器,諸如此類。哎,她很快就能學會。你知道嗎,這次下村爆發了白喉疫病,我們失去了自己的護士,而城裡每個經過訓練的護士又都必須去當社工,或者在醫院工作。所以我們現在可以說是艱難得很。醫生,你意下如何?這樣一來既有助於我們渡過難關,同時又幫了安德森小姐的大忙。」
片刻后雅卡爾才坐回凳子上。「你要幹什麼?」
「她把那些病歷卡弄得亂七八糟,害得我大半個周末,包括今天一整個早上都在收拾殘局,而且還沒理出個頭緒來。平克爾正跟拉菲-蘭德斯曼如膠似漆,而且她工作時有一半時間都在回味前一天晚上紀念公園草坪上的熱吻。周六她也完全魂不守合,居然打破了我的消毒器。我罵她的時候,她竟然說再也不必挨我的『辱罵』了,還說什麼她和拉菲正在計劃私奔,拉菲不願自己的老婆在外工作,總之諸如此類的話。啊,今天她到現在還沒露面。」
老人瞪大了雙眼:「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先生。」
「哦,你還很敏感。」
「越扯越遠了,」埃勒里說,「如果你對安德森一案的了解僅限於變成鉛字的內容,普倫蒂斯小姐——」
「——出城去。」
「還有一份安德森留給你的指示。安德森要你做什麼,雅卡爾?」
他輕柔而又恰到好處地提醒道:「嗯,萊瑪,這兩位好人馬上要開始忙碌了,而我們還得為你迫在眉睫的未來打點一切。所以——」
「我不禁想到我父親,」年輕的醫生低聲附和,「本來我也自以為看穿了他,可我在海外的那陣子他寫來的信……」他又咧嘴一笑,「聽老多德醫生的沒錯,安德森小姐。他向來藥到病除。」
「奎因先生,你無權如此質問我!我可沒義務吃這種虧!」
「有多遠?」
「哦,別。那地方不太……也別去薩莉小姐的茶室。」她竭力忍住眼淚。
霍德菲爾德的熱乎勁兒轉瞬即逝,小眼睛眯成一條線,迅速瞥了埃勒里一眼。
「兩小時后我去接你,萊瑪。有點事要辦。」埃勒里拉著她的手。
「不!」
肯尼思·溫希普,醫學博士
「——就該火速趕去達金的辦公室把事情說清楚——」
「對了,霍德菲爾德這傢伙怎麼樣?在萊特鎮名聲如何?」
「還是原來的信封?」
客廳很暗,側面牆上鑲著年代已久的胡桃木板,還有圖案早已退得無法辨識的牆紙。天花板上垂下一盞彩色的枝形玻璃吊燈,胡桃木的台階優雅地盤旋而上通往二樓,樓梯中段的平台處也裝點了好些彩色玻璃。
「你最後一次看見安德森是什麼時候?」
「換句話說,霍德菲爾德,你反對多德給安德森那筆錢。」
奧邦農小聲咕噥了些什麼。
「我都說了,那蠢貨準備私奔啦!」
「搭車嗎,先生?」
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目標,因為埃勒里說按照邏輯,第一站應該去第十六號公路上格斯·奧利森的酒館。他們兩個坐計程車來到路邊酒館,一進門,麥芽的味道便撲面而來。尼可·雅卡爾果然正獨坐在吧台前面,兩肩展開,胳膊支在吧台上,疲憊的雙手攏住一杯啤酒。雅卡爾有如一艘粗笨的廢船,具備了一切被遺棄者的特徵;也許他曾經風光一時,然而所有的精氣神都已在爭吵、飢餓和酒精中揮霍殆盡。如今他只是一個高大、邋遢、病懨懨的無用之人,終日醉生夢死。他鬍子拉碴,頭髮凌亂,未加梳洗,那身衣褲根本就是從一名曾經勤勤懇懇的工人的衣櫃里胡亂扒拉出來的。
「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去找點東西填填肚子,今天就到這裏吧。金色花園怎麼樣?」
他皺起眉頭,推門而入。
回到下大街后,萊瑪撫著胸口,如釋重負地四下張望。
「萊瑪·安德森。」埃勒里答道。
「我為什麼要對一起謀殺案遮遮掩掩呢?」
「你身為他的律師,正應當建議他求助於警察,你自己心裏也很明白。更何況除此之外,你也沒有權力將信封轉交雅卡爾或者別的什麼人,那可能是一樁謀殺案,這個信封就是案子的證物。安德森死了,襲擊他的人犯下重罪。那是謀殺——」
「沒錯!」
大清早萊瑪的態度令人既惱火又生疑,顯然一夜之間她的生活產生了微妙的變化。又或者是星期一早晨厄珀姆飯店簡單樸素的格調,加上肥皂水與地板蠟的氣味,令她局促不安。她對未來不再抱有信心,明天變成了一個問號;甚至連今天都是。她準備在厄珀姆太太那裡住多久?他難道沒意識到她欠他的錢要好幾年才能還清嗎?她什麼時候才能回沼澤地去?昨晚那個紅頭髮服務員說如果她在等什麼人的話,他很樂意行個方便將側門的鎖打開,那又是什麼意思呢?昨晚埃勒里離開她之後都去了哪裡?(那麼打電話到霍利斯飯店又沒留下口信的就是萊瑪了。)他發現什麼情況沒有?他見到什麼人沒有?這些鞋子擠得她雙腳腫脹,她能不能把這身衣服脫掉?他的計劃究竟是什麼?他們進展到什麼程度了?今天早上他們要去哪裡?
「哎呀,可別那麼想,」霍德菲爾德又滿臉堆下笑來,「完全沒這個必要嘛,奎因先生。只是因為多德醫生是我的大客戶之一,而出於律師的本能……我是說,我父親常常告誡我:『奧蒂斯,如果一個人不想惹禍上身,必須得管好兩樣東西,其中之一就是他的嘴巴。』哈哈!我從沒忘記這一格言。雖然最好的建議也難免會被我們忽視,啊,對吧,哈哈!我當然不介意把安德森的這件事告訴您啦,奎因先生——一點也不要緊。不過,正如我告誡過多德醫生的,我個人認為給他那筆錢實在是下策,然後那老酒鬼就以那種方式失蹤了——」
「我也不知道,多德醫生。我從沒被圈在一個——」
「爸爸分明對我非常好!」
「猜猜看!」萊瑪大笑。
那人說:「是的,普倫蒂斯小姐。我是說沒見過,普倫蒂斯小姐。」
「你這是第二次說到他提及自己可能出事了。那你可有什麼印象,或者他有沒有具體說明——」
「我?寄信給你?」
「不知道。」萊瑪冷冷答道。
那長滿雀斑的臉龐頓時變成一朵熟透的玫瑰,他猛地跳了起來,又抓住椅背,定了定神。
「我可一眼就認出您啦,奎因先生。」
多德醫生雙手哆嗦,連手帕也沒拿住,「就這麼辦,肯尼思。我今天比往常抖得還厲害!還有,孩子,如果你需要用錢——」
「一小時前他吃午飯回來,乘電梯上去了。」
「我又不是沒起草過遺囑!」
她低頭看著盤子,小聲說:「爸爸和我非常親密,我想比普通的父女要親密得多。是的,我知道想要什麼,」她抬起頭,怒火中燒,「清楚得很。這感覺陌生得可怕。你一直這麼耐心……和藹……我不會再添麻煩了。我保證,埃勒里,從今往後,你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埃勒里正津津有味地準備賞讀下文,艾西卻沒好氣地戳戳他的肋骨。
「一整天都在通風不良的店鋪里關禁閉?讓我死了算了。」
估計他曾經栽得鼻青臉腫、痛徹心扉,埃勒里暗忖。溫希普對大多數read.99csw.com女孩想必都會退避三舍,但萊瑪不帶一絲危險,就像一泓舒緩身心的清泉。而他需要撫平過往的創傷。
「如果委託人覺得適當的話,自然會去找警察,否則我作為他的律師也就只能站在他的立場——」
「難道你真是本地人?」
「艾西,把這些人帶到候診室去,溫希普醫生在那兒。不過別去煩他,他正為平克爾小姐焦頭爛額呢。」
「餓。」
「如果做最壞的打算,你沒準可以去當個售貨員……」
萊瑪說:「我不喜歡你。」
他鑽進本·丹齊格的店裡,幾分鐘后又鑽出來,美滋滋揮舞著一本深紅色外殼的書。萊瑪一臉困惑地接過來。「今晚睡前讀讀這個。這本不能算是這一類型的代表作——現在本的店裡好像主營幻想小說——不過其中倒不缺硬漢氣質,也足夠當你的入門讀本啦。」
「我可沒說有什麼不對,只是隨便問問。」
「我不累。」
「他說,沼澤邊的窩棚實在不是一個好女孩該待的地方——」
「是嗎?」現在他端坐在書桌后的轉椅里,身子后傾,指尖相抵,一副法官做派。處處留心。
「尼可·雅卡爾?」
「如果藏在暗處的管弦樂隊開始奏樂,」埃勒里對萊瑪耳語道,「這些姑娘們就會立刻齊刷刷跳到一起,組合成一名芭蕾舞者。」看來要想從這裏某張辦公桌上聯繫到一條廣告業務,哪怕只有五行字,都絕非易事。
「奧蒂斯的日子過得捉襟見肘,」達金不禁笑道,「盧克·麥卡比需要律師時為什麼會找上他,誰也搞不懂。多年來他接手的無非是些事故賠償、租金糾紛之類的案子,還承辦保險事務,以此勉強度日。這種故作神秘的小個子總有一堆秘密,而其中大部分往往都是在吹牛。巡迴法院的法官們一見他登場就哀聲連連。直到上個月都是如此。奧蒂斯肯定是撞了大運,一夜暴富。他搬進了格朗容大廈,抽起上好的雪茄,天天把鞋擦得鋥亮,對唐納德·麥肯齊和J·C·佩蒂格魯都直呼其名,而且克林特·弗斯迪克前幾天還告訴我,他看見奧蒂斯到馬蒂·齊力伯那兒物色別克轎車去了。當然,這隻是預算而已——錢還沒到手,不過認證隨時可能通過,到那時——啊,多德醫生還聘請奧蒂斯代理他的法律事務,我猜奧蒂斯從此就好運連連咯。但奧蒂斯聰明著呢,他也考慮到自己畢竟能力有限,至少不會犯些自曝其短的錯誤。我們可以將五千美元這件事瞞著《記事報》,如果他們目前還沒掌握這一情況的話……」
「安德森之山?」
「但這些難道就不是幻想嗎?」
「親愛的孩子啊!」埃勒里彷彿慘遭重創,「看看封皮上的簡介。『殘酷的現實主義』,在這兒,瞧見沒?」
「每個硬幣都有正反兩面,」埃勒里說,「也許是搶劫,也許不是。」
埃勒里匆匆回到政府街。
「有次在山裡玩耍時發現的。萊特鎮沒人知道。」
「唔,給一個老酒鬼——我的意思是,那老酒鬼多年來兜里連能叮叮噹噹響幾聲、加起來值五塊錢的硬幣都沒有——現在他有嗎,安德森小姐?事實就是事實。而當時……當然了,錢是多德醫生的,而我歷來嚴格按客戶的意願辦事——只要是合理的就行,那是自然啦,哈哈!——即使此舉意味著將我本人和我的客戶置於遺囑檢驗法庭的審查之下。那我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咯……」
「穿成這樣起先還真沒認出來。這身衣裳讓你看著真正像個長大的姑娘了。」渾濁的雙眼目不轉睛。
「你不是認真的吧?」
「雅卡爾是他的朋友。爸爸在這世界上只有兩個朋友,除了我。」
「居然就任由我這麼一路吹牛賣弄下去。我幼稚得像個無知少女,對吧?」瑪爾維娜·普倫蒂斯倒回椅背上,注視著埃勒里,「那麼你一直把小萊瑪帶在身邊咯,」她說,「斯派克,咱們之前怎麼沒宣傳過這位小美人兒呢?」
「當然,根本不足以與您相提並論,普倫蒂斯小姐。」
「也許會有所進展,也許我們能抓住機會。當然,我們也可能會身陷險境。實際上,危險性非常高。你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嗎,萊瑪?」
「我說不準。所以正在往這方面調查。」
「憋死了。」
埃勒里將兩個信封放到她面前,「看看裏面的東西,普倫蒂斯小姐。」
「沒錢。」雅卡爾跌跌撞撞地撲出那搖擺的彈簧門,粗啞的嗓門餘音未絕:「沒錢!」他一再高喊,彷彿每重複一遍可信度也就隨之增強一分,對自己或對他們都一樣。
「你累了,」他高高興興地應道,「這我倒不奇怪。毫無意義的一天,尤其是普倫蒂斯那女人。」
「的確沒有,萊瑪。她只是一個幻象而已,那一身銀光只是一種象徵。她直接從她的老家——是一本書——跳到屏幕上去啦。說來慚愧,我承認自己筆下一度也創作過一名瑪爾維娜式的角色。」
「普倫蒂斯小姐,這也正是我登門拜訪想提出的問題。」
這位身穿藍色嗶嘰西服的大個子沉默了,面部鬆弛的肌肉彷彿有了獨立的生命般顫動著,粗壯的手指在桌面上逡巡。
塞巴斯蒂安·多德,醫學博士
「可我愛他!但在我眼裡他只是整個謎團中的一小部分。溫希普醫生到底怎麼了?」
「下次見到他是一星期後。他和別人一起在我的候診室里排隊,神情冷靜,彷彿從未經歷過往那段荒唐。他說:『醫生,如果你要證據的話——』我答道:『不必了,湯姆,沒那個必要,你的樣子足以證明。』然後我打電話給奧蒂斯·霍德菲爾德——我只是以防萬一才對他下指示——說我委託安德森先生前往他的辦公室會面。我私下裡以為,一個經歷過低谷的男人很需要諸如此類的小獎賞——被人尊稱一句『先生』。」多德醫生帶著歉意說道,「這對湯姆十分有效。看得出來,他出門時腰桿挺直了不少……呃,大約一小時后,湯姆回到了候診室。再次輪到他進來見我時,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什麼也沒說。我問:『嗯,湯姆,數目對嗎?』他說:『對,醫生,都在這兒了。原來我真不敢相信,但現在我都相信了。』然後他又千恩萬謝,弄得我們兩個都很尷尬。最後我們握了握手,他像多年前那個男子漢一樣,昂首挺胸地離開了。」
你歡笑,這世界陪你一起歡笑;你哭泣,卻只能獨自黯然神傷,
「沒錯,先生,我就是這個意思。」小個子神色嚴厲,「塞巴斯蒂安·多德的心胸如萊特鎮一樣寬廣,損人利己的事他可干不出來。對東西的價值他根本沒有概念,比如——失陪一下。什麼事,弗洛絲?」
「萊……湯姆·安德森的女兒?」
「他們要見多德醫生。」艾西趾高氣昂地走開了,緊握著笤帚儼然一位手執長矛的騎士。
他有些不耐煩:「又怎麼啦?」
多德醫生早已自顧不暇,渾身抽搐,但年輕的溫希普醫生聞聲而動,「此話怎講,奎因先生?」
「是搶劫!」溫希普醫生驚呼。
「我知道什麼?」托伊贊爾慢慢直起身,「啊,先生,我深知人終有一死,而死別令人哀傷,僅此而已。你可曾了解更多?」他嗓音沙啞,帶有地方口音,藍色的小眼睛閃爍著,「這位不就是萊瑪·安德森嗎?」
「那就沒了。」
「那當然。」那壯實的女人歡快地叫著,「別把艾西當回事,她本該裝著大腦的那地方塞了塊外科手術用的海綿。艾西,該幹嗎幹嗎去!」
「的確是我的朋友。所以我才說,一個人對他的朋友都能做出些什麼事來呢?」托伊費爾又吐了口痰。
「而現在咱們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餓不餓,萊瑪?」
「為什麼不呢?」
只因……
「就是他。」她說。
「但也許,」多德醫生好言勸道,「也許你對你父親的了解並沒有你想象的那麼透徹,萊瑪。」
身邊冒出一個紅頭髮的侍者,斜著眼打量他。
他面前是冷冰冰的兩道目光,還有緊緊貼在身側的萊瑪。
「再猜。」
「嗯?哦,哦,對,你說過,」溫希普醫生答道,「我也勸你當機立斷,你也說今早頭一件就去辦這事,只是我估計你又和平常一樣忘得一乾二淨咯。」
「這是謀殺,」奧邦農機械地脫口而出,橙紅色的雙眉扭作一團,「奎因的證據。奎因小測驗。奎因——」
「說得準確點,」埃勒里點點頭,往吧台上放了張鈔票,「萊瑪,可能他更信任狡詐虛偽的小偷,而不是哲人。友誼未必建立在信任的基礎上。一個孤獨者甚至會牢牢抱住他最大的敵人不撒手……或者是因為他從塞巴斯蒂安·多德的金山裡借了片葉子——走過彎路的人從而得到了重生的機會。」埃勒里柔聲道,「走吧,萊瑪。」
「我想見見你們的一位記者。瑪爾維娜·普倫蒂斯。」
埃勒里側耳傾聽,會心微笑。
「唔,自然無關。要不老早就建議我的委託人向警方講明前因後果了……」霍德菲爾德汗如雨下,慌忙摸出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愛爾蘭亞麻手絹擦拭腦門。
「看樣子還不錯嘛。」二人踏上那三級岌岌可危的台階時,萊瑪將信將疑地說。
「你不喜歡他。」
幸運的是薩莉小姐的茶室這時沒什麼客人。二人坐下之後,埃勒里說:「萊瑪,如果你面臨生計問題,準備如何應對呢?」
「你還給霍德菲爾德寫了張收條,雅卡爾。」
「納提邦波女王,」他低頭望著她,「好點了沒?」
「今早和我說過話的是溫希普醫生。」埃勒里插嘴。
「可憐的爸爸。」萊瑪笑著說,但她的雙唇在顫抖。
「當然不是。斯派克,你呢?」
「你簡單否認一下就夠了,」埃勒里微微嘆氣,點頭示意萊瑪一起離開,「哦,對了,霍德菲爾德,」埃勒里在門口攔住萊瑪,又回身問道,「我對另一件事十分好奇——盧克·麥卡比想立遺囑的時候,為什麼會找上你?」
「錢到哪裡去了,霍德菲爾德?」
「你要去哪兒?」
她們互相瞪視了一陣,然後女出版商聳聳肩,「唔,親愛的,上流社會瞧不起我,但沒想到這麼快也傳染到了平民階層。」她往煙嘴裏插|進一支香煙,奧邦農連忙去她桌上拿那隻銀色的打火機。「也罷,大人物,言歸正傳吧。」
「哦,說來話長。」多德醫生嘆了口氣,「我有個愛管閑事的老毛病,奎因先生,就是總要在別人的生活里插上一腳。我還記得當年湯姆·安德森第一次出現在萊特鎮的時候,他是在高中教書。其實也沒多少年啊,萊瑪,對不?他相貌俊朗,但愁容滿面。在我眼中,他始終是一位紳士,一名學者。見他徹底失去自控真令我痛心。太令人惋惜了啊。
「雅卡爾,那信封里有五千美元。」
「那就算了,」埃勒里說,「但你想讓我相信萬事無憂,只是這樣還不夠,霍德菲爾德。首先,你一聽說安德森的死訊—一」
「似乎戳到你的痛處啦,霍德菲爾德——」
候診室里人滿為患。一名成熟|女郎踩著高跟鞋,身穿近乎透明、袒胸露背的短衫,臉色焦躁,下巴拉得老長,嘴唇都快掛到桌子上去了。
「從頭開始說起好了,」埃勒里道,「這女孩剛剛在極其不幸的境況下失去了父親,在這世界上只剩孤身一人。所以你如果態度友善點,未嘗不是個好開端,你不這麼認為嗎,普倫蒂斯小姐?」
他踏著石子路面跌跌撞撞地走遠了。
「大概十點半。過了一會兒尼可也起身離開。然後是我。」
一名穿綠色燈芯絨夾克的齙牙服務員領他們乘一台精緻的小電梯上樓。辦公室儼然是一首銀色與翠綠色和鳴的交響詩,埃勒里差點認不出它的模樣了:綠色的櫃檯式長桌鑲著不鏽鋼邊框,六張金屬辦公桌上都擺著銀色的電話機,桌后的年輕女郎們個個看起來局促不安,都穿著清一色的綠裙子與白襯衫。
「又拜訪?這次去哪兒?」
「唔,他人真好。但文秘工作我一竅不通。」
「戴夫?哎呀!奎因先生,這佔用不了太多時間。實際上——請他進來,弗洛絲。奎因先生,既然您來自紐約,少不得要請您過目一下。請進,戴夫!」
「達金在小普魯迪懸崖上發現的外套里沒有錢。也沒藏在安德森家裡。我今天費了點工夫去調查安德森有沒有把錢存進哪家銀行,或是在什麼地方租了個保險柜,但萊特鎮的兩家銀行都沒有相關賬戶或保險柜的記錄。我還去了斯洛克姆,依然撲了個空。鐵路接駁站那邊沒有銀行;費德萊迪、巴諾克也都沒有銀行,而很難想象安德森會跑到康海文那麼遠的地方去存錢。霍德菲爾德,你知道他會用那五千塊幹什麼嗎?」
「還有一兩條岔道等我去探尋。對了,達金,我猜近來本地的小流氓里應該沒人露出突然發大財的跡象吧?」
他琢磨著不可思議的普倫蒂斯小姐都對菲尼·貝克從前的記者室做了些什麼。
「我能想象得出。」埃勒里接過話頭,「深夜橙色的月光下,它才會凶相畢露。」他用拇指按了按一個寫著「求醫請按鈴」字樣的鐵制門鈴。
他又敲了兩下。
「奎因先生是不是認為此事與他的失蹤有關?」
「是失蹤。」霍德菲爾德有點喘不過氣。
「埃勒里·奎因,溫希普醫生。」
霍德菲爾德聳聳肩,「我沒問,他也沒說。他只提到信封里有一份給雅卡爾的說明,告訴雅卡爾該拿信封里的東西做什麼。我個人覺得他選中雅卡爾頗有古怪。我是說,之前講過我那時忙暈了頭,所以就依言把信封放進保險箱,然後安德森走了。」霍德菲爾德又掏出手絹,「唔,他的帽子和外套出現在小普魯迪懸崖上的時候,顯然符合安德森遭遇『不測』的情況,於是我捎話給尼可·雅卡爾,他來了以後我就把信封轉交給他。我這兒還有張雅卡爾簽字的收條,」霍德菲爾德連忙補充,「所以用這些鄉巴佬的話說,萬事無憂了,哈哈!」
這鞭子抽得奧邦農一哆嗦:「不——不是,普倫蒂斯小姐。」他結結巴巴地答道。
「那就讓外頭那位朋友再送我們回城裡去。你知道一位名叫瑪爾維娜·普倫蒂斯的報社女記者嗎?」
稍後,這名鉑金髮色的女子抬眼問道:「它們怎麼了?」
「我!」她一臉的難以置信。
「那麼現在你該知道了。」她的語氣如同在談論自己的宗教信仰或知心愛侶,「當我從范霍恩家族手中買下這份報紙時,它還是一份典型的空想道德式小報,土得掉渣,從來不曾有所變革。艾伯特·哈巴特和鎮公所里那些傢伙。在那之前是弗蘭克·勞埃德,靠種麥子起家的人,農民的朋友。自命清高永遠成不了氣候,發不了大財。當然了,我們多少總得保留些本地特色,諸如民間故事,大量的本地新聞、時事議題什麼的,但為了擴大發行量,請給我來一起下流的通姦、一樁有模特兒捲入的離婚案、一次自殺或大規模槍擊,乃至任何人被謀殺的新聞。這兒的人都叫我大糞女士!我可不介意,我愛這個綽號。你可知道當我接手報社時,這可悲的農村小報發行量跌落到什麼程度?兩千八百出頭!你可知道現在又是如何?實際的發行量?」
如果他的音色與https://read.99csw.com外形如出一轍的話,多德醫生就真的稱得上是一隻龐然怪獸了。然而從他喉嚨里滑出的聲響卻莊重、溫和、平緩而動聽。在他身上,也只有這嗓音能和「美」沾上邊。也許這折射出了他真實的一面,或者,曾經是他真實的一面。
達金漲紅了臉:「那可就不太對勁了。」他非常激動,「多德醫生應該早點告訴我才對。五千美元!都到哪兒去了?」
他收住腳步,面朝南站著。下大街從腳下輻射出去,而《記事報》社的大樓便坐落在下大街南側的街角。埃勒里這才第一次意識到,《記事報》大樓已是今非昔比。想當年這幢樓儼然是一件通體墨綠、飛檐精巧、外形古板的腐朽木雕;如今那件可笑的木製品已不知去向,大樓換上一副閃耀著金屬光澤的亮粉色妝容,令奔騰而來的縷縷陽光都憤而折返。先前延展于門楣下的邋遢招牌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屋頂上精美的一排霓虹燈管。整幢建築洋溢著輕佻不羈的嶄新氣息,這勾起了埃勒里的興趣。他抬腳橫穿過政府街。
「哦,好多了。」她猛地坐起,迅速將裙擺放回膝蓋下面。見埃勒里咧嘴一笑,她不禁也笑逐顏開,跳起來問道:「你到哪兒去了,埃勒里?」
「掘地三尺,所有能找到的東西都沒落下。不過只找到分別藏在地板底下三個地方的三瓶威士忌。」
「奎因先生,如果還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
十二分鐘后埃勒里又回到人行道上。
「能不能把那收條給我?」
「沒錢!」他向後退去。
「是的,但我不知道。」
他們佇立在本·丹齊格店外窗前,傍晚來回穿梭的人潮從眼前涌過,隔壁阿爾·布朗的冰淇淋店裡,好些高中男生女生們嘰嘰喳喳吵個不停,計劃著周六晚上要去尋樂園的舞世界。一些早早來看電影的觀眾們在珠寶影院的售票室外排隊。街對面,人們紛紛湧進郵局,格羅弗先生則怒容滿面地站在他的旅行社門口,J·C·佩蒂格魯正捲起他那房地產經紀所的遮陽篷,女孩們匆匆擠進下村美容院,便利店的門不停地開開關關。廣場一角的《記事報》大樓外,筋疲力盡的一群人簇擁在一輛標著「開往斯洛克姆」字樣的巴士旁,準備搭車回家。
「那廣場烤肉店如何?廣場轉角上那間小店。服務生像北美駝鹿一樣帥氣,咖啡杯底下沒有小碟子,有一次我還在那兒品嘗到相當美味的牛排。」
「你的話我一點都跟不上。」
「紙。」
「錢。」
「紙張……信。舊的信。湯姆以前寫的。」
溫希普醫生低頭一看:「老樣子啦。」然後他又望向她,彷彿她剛才說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似的:「你不是萊特鎮的人。」他說。
霍德菲爾德面露不悅:「好吧,這是個自由國度。然而我看不出這種言論對任何人有何益處。我只相信事實真相——」
她用傲慢無禮的女低音問了一句:「埃勒里·奎因?」俯視埃勒里的眼神簡直像在打量一匹馬。隨即她盯著萊瑪,萊瑪不由得紅了臉。
「霍德菲爾德的確給過你一個信封,對不對?安德森在上面寫了你的名字。很厚,用膠帶封得密不透風。」
萊瑪從椅中一躍而起,來到桌旁,將醫生一隻發抖的手捧到唇邊輕輕一吻。醫生頓時忍不住放聲大哭,哭聲中飽含恐懼。緊接著,萊瑪以那種總是令埃勒里萬分驚愕的速度,快步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那堵藍色的山牆,背對著眾人。
「你常看《記事報》嗎?」
他知道她想起了父親。
「回歸自然的類型。」女人不耐煩地說,「誰會對一個養鳥的女孩感興趣?除非她長了兩個腦袋。」她上下打量著萊瑪,「親愛的,這身衣服是哪兒來的?我是說,誰付的錢?」
多德醫生的外表令他心頭一驚。
二人再次路經《記事報》大樓時,埃勒里漫不經心地說:「事情總是這樣,你尋尋覓覓,千辛萬苦,到頭來卻一無所獲。直到某天你偶爾轉過街角,發現目標其實就在身邊。」她握住他手臂的手心一緊。「萊瑪,我想明天咱們該好好整理一下,」他朗聲說道,「想看清身處何地,最佳落腳點便是自己的脊樑。所以咱們得離開這裏,換個去處一—-」
「你的客戶。看來你很擔心和我討論此事是否不妥,霍德菲爾德。我想多德醫生可以解除你的顧慮——」
「如果你收到任何以本人的信紙撰寫的信件,」霍德菲爾德激動不已,「絕對是偽造的。我這輩子從來沒給你寄過信,你也沒法證明我寄過!」
「那麼他第二次來的時候,你實際上並未親眼看見那些錢?」
「全天下那麼多人,他偏偏挑了雅卡爾。」萊瑪兩眼溢滿哀傷。
「多德醫生似乎毫無保留。」
「你的食量也和小鳥一樣嗎?最好再把這套刑具戴上,萊瑪。」
「我確實搞不懂,普倫蒂斯小姐,為什麼呢?」
那對小魚眼頓時射出刺眼的光芒。然後多德醫生握住萊瑪的小手,低聲道:「你父親的事情我很難過,萊瑪。我很了解他,是個好人。現在見到了你,我就知道他這一生並未虛度。兩位都到我辦公室來吧。」
「一大早我給多德家打了電話,約好上午十一點在醫生的辦公室見面。那時他應該已經從醫院回來了,而且還沒開始接待病人。所以我們有時間進行調查。
小個子一躍而起,臉色都漲得發紫了,「找我有什麼不對?」他吼道。
「對。」
「沒有。」
「可是肯尼思,」多德醫生無奈地說,「那我們還得大費周章去聘請一個新的姑娘——」
他輕輕捏了一下,而她淺淺一笑,再未鬆開,直到他們抵達鎮公所台階對面的美洲軍團音樂廳,窗格下的兩個少年瞧見他們這黏糊勁兒,不禁紅了臉。
埃勒里也曾這樣問過自己。「你應該知道答案。」
「是我,你是布茲·康格里斯。在約翰·P·萊特時代的萊特鎮國家銀行,你曾經是位『特派專員』呢。」
真是金玉良言,埃勒里心想,尤其在一起謀殺案的調查中。「那麼之後你再沒見過他?」
他忽然露齒一笑,靦腆地撓撓下巴,「還有近來我私生活中的某些變化的話,哎,我立刻就去找達金啦。還記得我昨天說的話嗎,肯尼思?」
「差遠了。」
「想想看,咱們需要兒棵綠樹,一兩叢灌木,兩塊身披青苔的大石;如果可能的話再來些能當地毯的松針。哦,來些冒泡的泉水也不錯。」
「這又是誰?」
多德醫生這才驚叫一聲,反應過來:「什麼?怎麼了?」
「你好,托伊費爾先生。」萊瑪很快地說道。
「暫時不要走漏風聲,達金。」
「什麼話?」
「你怕他?」埃勒里溫和地問道。
「今早還沒來,哦,」多德醫生說,「天哪,那我們怎麼辦?」
「正是。」埃勒里說。
「是什麼,醫生?」
「他失蹤當晚。我們去了格斯·奧利森的酒吧,湯姆、尼可·雅卡爾,還有我,」托伊費爾不時瞅瞅萊瑪,喉結上下移動,「在十六號公路那邊。」
「奎因先生,您可得多多擔待溫希普醫生。他天生就是那種治病救人的料——總在操心明年的流行病會造成多大影響。」多德醫生忍俊不禁,下頜亂顫:「說到那個,他還發明了一種在我看來足可名垂醫學史的飲食理論。讓他什麼時候給你講講『新陳代謝體質』好了。還有你剛才說這個小美人兒是誰來著?」
「肯定有。」埃勒里說,「要不然這些看似不相干的怪事也不會被扯到一起。盧克·麥卡比的死;他贈給塞巴斯蒂安·多德的遺產;約翰·斯賓塞·哈特的自殺;還有托馬斯·哈代·安德森那極具謀殺嫌疑的失蹤。」
二人四目相接。
「就是它!」萊瑪歡快地飛進邁克·波拉里斯的廣場烤肉店。
「無論如何,麥卡比和安德森一事能有什麼聯繫?我不明白,奎因先生,不明白!」
埃勒里如實相告。
「我只是安安靜靜躺著,輕輕和它們談心而已。找到我沒花什麼工夫吧?」她又恢復到那種輕柔恬靜的美好狀態中,和來的時候在火車上一樣。
「他說希望自己能戒酒,說這話的時候他收住了眼淚,樣子非常認真。我問他為什麼之前沒戒,他答道:『男人要奮發圖強,總得有那麼點盼頭才行。我要恢復我的生活,也許開間小書店什麼的。給女兒一個像樣的家。可我力不從心,醫生。我沒有資本去邁開第一步。』嗯,」多德醫生來回搓動著他那支老式鋼筆的筆帽,「我也曾聽酗酒的人這麼說過,但我之前說他已經止住眼淚,而就在那時,貢佐利太太女兒的孩子蒂塔沿著波利街朝我們這邊奔過來,手裡高高舉著個東西喊道,『瞧我找到了什麼寶貝!一株四片葉子的三葉草!』」
「對。」
「滴酒未沾。『來杯薑汁飲料。』他這樣對格斯說。」
「在厄珀姆飯店?」她甩開手。
她嚴厲地瞪了瞪奧邦農:「這倒是實話。」但隨後又笑道,「好了,好了,奎因先生,閣下大名鼎鼎,屈尊光臨小小的萊特鎮,不知有何指教呢?」手術刀一樣銳利的目光審視著萊瑪,「莫非是為愛情而來?——還是別的?」
「不,雅卡爾,湯姆·安德森失蹤以後,那個律師霍德菲爾德,把信封給了你,來龍去脈我們都掌握了。」
「你父親有沒有對你提過如果他發生意外,尼可·雅卡爾會是他的所謂遺囑執行人?」二人重又踏上華盛頓街時,埃勒里問萊瑪。
光芒
「嗯,哎,奎因先生,我不想顯得不願合作,但事實上這收條是唯一能證明我將信封交給尼可·雅卡爾的——」
她個子很高,身姿曼妙,一副「聰慧的女主管」打扮,身上那套商務套裝也是惱人的銀色。若非如此,這套衣服除了價格不菲之外就看不出什麼特點了。看來銀色是她的最愛:她的手指甲塗成銀色;足有一英尺長(估摸如此)的煙嘴也是銀色的;她還戴著一副銀色的小丑眼鏡,愈發襯得那奇異的眉毛寒氣逼人,她的頭髮也染成了鉑金色。她渾身上下有太多刻意,使得埃勒里過了好一陣才意識到,即便僅僅略施粉黛、衣著平常——亦即褪去光環之後——瑪爾維娜·普倫蒂斯也極有可能還是個頗具吸引力的女人。可在萊特鎮,她這副做派實在是荒誕不經。
「而我還想把故事聽完。」埃勒里微笑著說,「後來怎樣呢,多德醫生?」
「您也知道,我本就想和您談談平克爾的情況。」
「那是沒有宗教信仰的人的說法,先生。讀讀柏拉圖吧。如今人們已經淡忘了柏拉圖,只沉溺於報上那些新聞快餐。無論在多麼細微之處,我都頂禮膜拜我心中的上帝。可現如今教堂里除了剪下的鮮花之外,還有什麼呢?不過這些與您毫不相干,先生。」
最後這句話是對著她那杯根汁汽水說的,她還一滴也沒碰。
「寄給埃勒里·奎因,紐約西八十七街。兩封信。」
「我二十五年沒寫過信了。」
「保姆怎麼樣?城裡肯定有不少有錢人家的父母需要人照看小孩——」
「唔,偶爾我會在街上碰到他,招呼他有空來坐坐。最後他真的來了,可我一眼就看出他的病不是我能治愈的。他需要心理醫生,而這地方一位都沒有。但我們還是深談了一次。哦,他泣不成聲,悔恨交加。我也知道自己愛莫能助,更知道他出門后立刻就會再去大醉一場。」
「無賴本色。」埃勒里若有所思,「他被巨款迷了心竅,被絕頂好運砸昏了頭。五千美元。對雅卡爾而言就算給他五百萬也不過如此了。餓狼撲食,你攔得住嗎?他想把錢黑掉,萊瑪。他暈了頭,又膽戰心驚,忐忑不安,但仍然想私吞這筆錢。萊瑪,令我震驚的倒不是雅卡爾的不誠實和他那幼稚的謊言,而是你父親不計後果的不智之舉。」
萊瑪卻也異常害羞,回答問題的嗓音如同鴿子的呢喃,一點也不像她。她為自己未曾修習音樂而心生懼意。除非你把詩歌也看做音樂,這倒是理所當然。他知道洛夫萊斯嗎?馬維爾?亨利·沃恩?
「你怎麼看,斯派克?」她乾脆地問。
「在一個人口大約一萬的小城鎮里。我們是魔術師嗎?某種程度上算吧。我們滲透到了其他傢伙的地盤,巴諾克、斯洛克姆、林普斯科特、法菲爾德,甚至康海文。我們正將影響力地毯式地鋪展到這個國家的南方各地。你真該瞧瞧我們的郵寄訂單名錄,而我們這才剛剛起步。在勞埃德時代與范霍恩時代只願購買三分之一版面做宣傳的商家們,如今為我們的整版廣告爭得頭破血流。在我卸任的時候,《萊特鎮記事報》必將雄踞萊特縣頭牌報紙的寶座,也許有望雄霸全國。下個月我將啟動一個猜謎競賽——獎金總額達一萬美元,對一份給鄉巴佬看的報紙來說已經不錯咯。當然,較之土包子對手們,我手中握有一柄利刃——我有錢而他們沒有——奧邦農,你怎麼不叫住我?」
「唔……我們再找格洛麗婭談談,肯尼思——看看這樁婚事是不是確定了。」多德醫生輕鬆了許多,像是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如果是的話,萊瑪,那你就過來和我們一起工作吧。」
「平克爾小姐,對,對。」
「我有理由相信,你父親遭遇不測,與大約兩個月前萊特鎮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有關。盧克·麥卡比之死。他和約翰·斯賓塞·哈特的秘密合夥關係。麥卡比贈給塞巴斯蒂安·多德的遺產。」萊瑪緊緊捏住一片變涼的麵包,臉色微微發白。「我想,你父親在這幅圖畫中處於什麼位置至關重要。如果能答出這個問題,那麼或許小普魯迪懸崖上的一幕也就真相大白了。」
「好了肯尼思,」多德醫生打斷他,「遺囑還沒通過認證,我從奧蒂斯·霍德菲爾德那裡擠出來的那些還是遺囑檢驗法官大發慈悲施捨的呢,想當年我們還是小毛孩的時候,我們就曾一起從斯庫梅克小姐的校舍里逃學——那學校在派尼路上——出去晃悠一整天……當時那好歹還算條路,現在卻成了那死亡陷阱般要命的垃圾場。唔,言歸正傳,麥卡比那事之後沒多久,我就在半路撞上了湯姆·安德森。真的是差點『撞上』,很抱歉,親愛的,」多德醫生柔聲對萊瑪說道:「可他當時竟坐在波利街正中吟詩,險些就葬身在我車輪底下。」
「不不不,」律師答道,「這筆錢牽涉到我的委託人。我是指,他極可能因此而身陷險境,而我的職責是將委託人的利益擺在第一位——」
秘書站在門廊里,略一欠身,「戴夫·沃爾多。」
「是奎因先生嗎?」
「裏面有什麼?」雅卡爾吐出舌頭,「雅卡爾,信封里裝的是什麼?」
不費吹灰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