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隻眼倉現出原形
富子知道那宮司就是眼前的二位才這麼說的?一瞬間言耶有些懷疑,不過從她身上看不出一點那樣的形跡。本應秘而不宣的目擊談不知何時已在村民間傳開的事實,是確鑿無疑的了。
也許已從言耶的語氣中察知他要說什麼,龍吉朗的後背一滯。
「你們在遊船里究竟說了些什麼?龍三君是自殺,然後坪束巡警也接受了?即便如此,胡亂搬動遺體,甚至還要出殯,我想就算是水使家,這事也不妙吧……」
「老師……」
「嗯。見過一次,說過幾句話……」
「那好,假設倉里的是人,而且從一開始就是堅信不疑地進入或是被放入其中的話,又當如何呢?我倒是能想到一種可能。」
「大正六年,柳田國男先生在《東京日日新聞》連載了題為《一隻眼小僧》的論文。先生做了大胆而有趣的考察,認為遠古時期曾有過一次祭典殺一名神官的風俗。」
富子正要往下說,世路朝她大搖其頭:「不會,不會,再怎麼說這也是不可能的吧。」
言耶確認道:「遊船幾乎一直都在視野範圍內?」
「多、多謝誇獎。」
「我也是。」
「慢慢來也沒關係,所以請你好好回憶,不用著急。」
「……」
「呃……怎麼說?」
「不光是船,船四周的湖面也是如此?」
只能望見後背所以無法窺知龍吉朗的表情,即便如此言耶仍看出剛才還有的歡快之態轉眼已消失殆盡。
「啊,原來如此。這樣倒是更直接了。可是,太殘酷了,一點一點地把人整得半死不活。」
「什、什麼!人、人家……才剛爬山上來……」
言耶納悶這話是在說誰呢,而龍吉朗身處此境卻顯得異常歡快,於是言耶覺得要提一隻眼倉的話題就得趁現在。
龍吉朗沉默不語,背影再度凝重起來。
「可要是陪她下來,女孩跟女孩結伴,富子姑娘可能也會和我們一道。恐怕富子姑娘認為龍三先生畢竟還是自殺。但如果我倆在下山途中說些兇險的話讓她聽去了,她會一下子變得疑神疑鬼吧。」
「多謝。」
「水利合作社的各位什麼也不知道。啊不,說什麼也不知道可能言過其實,但應該至少不如我那麼疑心。水庭神社的游魔充其量也只是一個人在調查。當然,龍一和龍三是龍璽找了個時機告訴他們的吧……」
龍吉朗一問之下,言耶略顯興奮地答道:「儀式開始前留在中道上的她,無巧不巧地承擔了監視的任務。」
「你和汩子談了那些事啊……那個名曰龍璽的男人時不時地就會想出惡魔一樣的荒唐主意。十三年前逃到此地的市郎大概就不幸遇到了這個惡魔。」
意識到在場的富子,所以才這麼繞著彎地說話吧。或許他是在想,富子回村后,要是傳出了什麼奇怪的風言風語可就難辦了。
「還用說當然是水使神社了。」
「肯定是因為有其他的特殊情況吧。不過,左霧生來就具備特殊力量這一事實,無論如何是不會改變的。」
「可您不是覺察了?」
言耶覺得不只龍三,就連不可思議的龍一死亡之謎也與一隻眼倉息息相關。既然指望不上龍璽的協助,就只能依賴龍吉朗。不過,倘若一個言辭不當,只怕他什麼都不會說。
「哎?啊,我想是這樣。」
「就我看來,感覺龍璽是在故意誤導。簡而言之,是讓人以為他在倉里——」
「不、不,哪裡……」
「想必龍璽先生在緊盯鶴子小姐之前,早已有一個可怕至極的企圖。他的計劃是,在自己身邊從零開始培養一隻眼倉的活祭……」
「啊啊,不是我能力強,而是告訴我水魑大人之儀的阿武隈川前輩的力量——其實也不是啦,靠的是他老家神社的威力。」
「原來是這樣,真是辛苦你了。那麼說說今天的事,你在舞台上時,一直都看著遊船那邊?」
「沒有一個確證。而且村裡誰也沒見他出入過水使神社。就算有人看到了,光憑這一點又能如何?」
「進而他認為這活祭若是自家人,便會更增威力。」
「沒有一個證據,一切都只是想象,這些我懂。但是,既已如此迫近一隻眼倉的秘密,您、水利合作社竟沒有採取任何措施?」
「對,有。」
「這麼說來……」不光是龍吉朗,連流虎也承認有這事。
「你認識龍璽的妻子汩子嗎?」
言耶猶猶豫豫地說明了自己當初的見解:倉內飼養著被當作水魑大人看待的生物。
「根據遺留物判斷多半是個逃兵役的人,於是悟郎風聞而來。雖然最後那人並不是他的哥哥。」
「嗯,算是吧。」
「好了,我們走吧。」
「不過呢,我覺得這些心思啊,別光用在這種案子上,對身邊的人最好也多花點兒。」
「然後馬上就定下讓你來了?」
「嗯,能看見。不過,並沒有什麼奇怪之處……」
「悟郎來五月夜村的時候說是在六年前。」
許是已覺察到言耶與世路之間的無聲交流,龍吉朗說著站起身來:「刀城先生,可以的話到我家來吃飯吧。水使家正亂著呢,回了也不一定能吃上飯。」
「嗯。」
「正……相反?」
言耶剛一作答,龍吉朗便站住身回過頭來。
「你說的這個東西是什麼?」
「沒有……」
read.99csw.com「膨物。」稍事猶豫后,富子低聲道,「什麼都沒看到,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不過船好像微微搖了一下……」
「確實。」
「船晃過可能是真的。但一下子扯到膨物就太亂來了。」
「是的。雖說這任務的重要程度不比神男,但擔任刈女的人也要自發地做祓禊,所以還是得趕在一周前決定下來。」
沒等言耶開口說一隻眼倉的事,走在他前面的龍吉朗倒先擔心起偲來了。
「龍璽先生對鶴子小姐失身之事大為光火,不就是因為只有黃花閨女才有活祭的資格?」
「錯是沒錯……」
「是啊。」
「哪裡哪裡,女孩兒家的也難怪。不用這麼上心。」龍吉朗出語柔和,好讓她放心,「對了,水使家到你們那兒提刈女的事,是在什麼時候?」
「那麼親眼見到一隻眼倉后,想法是不是變了呢?」
「我有一事相詢。」
「難道不是?」
「確實,龍一君的死帶著一絲詭異,就像真的在湖裡和膨物打了個照面似的。可龍三君這邊是心臟被水魑大人的角扎了一下。就算存在膨物,又怎麼會使用兇器呢?」
「……」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詳情,而且左霧也不是在那裡長大的。」龍吉朗的措辭意味深長。
「啊!」言耶突然大吼一聲,使得龍吉朗停下了腳步。
「汩子管一隻眼倉叫『御倉大人』。也就是說,她在這座倉身上感受到了神格。」
「每次儀式什麼的,也太困難了吧。水使神社在波美地區的權勢再大,也是隱瞞不住的吧。最關鍵的是,這活祭要從何處籌備?使命終結的屍體又該如何處理?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吧?」
「大家都下山了?」
「所以呢,聽說後來立了個人柱。」
「普通的——這麼說有點奇怪啦,應該說是和我心裏想的那種活祭不太一樣,稱之為『緩慢的活祭』比較好吧。」
「此話怎講?」
「你……不會真的開了一家偵探事務所吧?」
「恐怕是這樣。」
「確實呢。」
由於龍吉朗也未做具體回應,言耶正想著不如姑且在此告一段落,就聽富子直截了當地問道:「您是說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既沒有人進入沉深湖,也沒有人從那裡離開,絕對沒有……是嗎?」
「如果是膨物乾的,那麼在他哥哥龍一先生身上肯定也發生了同樣的事情吧。」
龍吉朗所說的兩人商定之事是這樣的:先由龍吉朗盡自己所能調查龍一和龍三的死,並不加隱瞞地告知言耶。然後兩人——視情況還可尋求水利合作社其他人員的協助——努力查明真相。其結果若能判明他們的死有問題,水利合作社就必須負責處置。離開遊船前,兩人就以上事宜達成了共識。
「比如說,在家中遭機槍掃射、被蘇聯兵侵襲之前,左霧表現出來的行為就像能預知未來似的。而這力量得到最大限度的發揮,我想是在歸國途中。尤其是在歸國船上,鶴子、小夜子、正一這幾個孩子相繼病倒的時候……不,左霧肯定在這之前就使用了她的力量。」
「於是,風言風語不光在五月夜村,還會在整個波美地區傳開……」
「我懷疑引進倉內的水不是深通川的水,而是直接取自沉深湖,或者也可能來自更上游的地方。」
世路全盤否定。另一邊的龍吉朗與流虎則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兩人這一沉默,著實給人一種陰森之感。
「哎?」
「那麼左霧女士……」
「嗯,光是爬個山就夠累人了,何況還有水從上面流下來……不過可能性還是有的,所以能取得你的證言真是太好了。謝了。」
「論文的題目為什麼會是《一隻眼小僧》?」
「什麼?」
「但如果是這樣,龍璽為什麼偏偏要領養這種家庭的女兒呢?」
「具體情況稍後再講——」言耶話音剛落就和龍吉朗從舞台底下出來,走了。
「哎?走什麼的,是要去哪兒?」
「大家都管那個叫一隻眼倉嗎?」
「……」
龍吉朗一下子支吾起來,言耶當即接過話頭續道:「讓人以為他在倉里藏著女人,所以留子女士對準備伙食的事並不特別起疑,因為她深知龍璽先生是何等的好色。」
「我也是。和龍璽先生一起坐小船向遊船進發的時候也是如此。當時船的北側也已進入了視野,但未見異常。換句話說,從儀式開始前到結束后,湖面上不存在死角,而且沒有—個人目擊到任何東西。」
「聽你一說,好像還有個別名叫附體村……」
「我不敢說絕對能,但差不多能知道吧。」
「因為會被水沖走?」
「不能因為這樣就——」
「是,那裡確實……」
「原來如此。是從過去的經驗中學到的嗎?你還真是個名偵探呢。」
「是這樣啊。再請教一個問題。在舞台北側,有一個從湖中流出水來的地方對吧。經二重山而下、成為深通川之水流的源頭——」
「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至少是在龍璽的上一代或上上代吧。」
「是啊,不能因此就置之不理。你要是責備我『最後還不是睜一眼閉一眼』,我也無話可說。」
「是的……」
「知道了。」
「死鬼……不是人……惡魔……沒人味……就知道跟怪物好https://read.99csw•com……冷血動物……」
「可是,聽說擔任過神男的宮司親眼見過……」
「當時市郎先生住在一隻眼倉?」
「是的,我想確認第一點。」
「很快人就去了別處,所以最後沒能搞清楚。而且,才幾年那對漂亮的母女就完全變了樣,也有不少村民認為是別人。這也難怪,就連知道有一隻眼倉這回事的我,當時也沒能把兩者連在一起考慮。」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可是……」
「儀式前後及執行期間,沒有一個人潛入過沉深湖,認為是膨物乾的又很牽強,如此看來龍三君的死畢竟是自殺吧。」世路的臉轉向父親龍吉朗和言耶,語氣中含著「不可能有其他解釋」的意味。
「不不,我真的不是!」言耶當即否認。
「那人是……」
「不、不好意思。不,其實是這樣的——」
「啊啊,我多管閑事了。看來對方對這樣的刀城先生是十二分的理解,所以才一直很順利吧。」
言耶的口吻就像催眠師,而富子也真的閉起了眼睛,然後她歪下頭,保持著這樣的姿勢良久未動。
世路大概想說「不是看錯了就是幻覺」。不過,面對著當事人,他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是收集到了什麼目擊情報嗎?」
「沒能證實嗎?」
此處,龍吉朗突然說起了左霧一家在中國東北的生活,以及歸國時的情況,似乎不是從本人那裡聽來的,而是小夜子和正一偶爾告訴世路后,世路再轉述給龍吉朗的。
「是,和龍三君的遺體一起。聽說今晚辦臨時守夜,不過龍璽先生好像明天就打算舉行正式葬禮……」
「水使神社當時的宮司,把一隻眼倉給母女倆當住處用了?」
「不管怎麼說也是出身知名神社,是因為這個?」
富子一臉不安地看著龍吉朗,於是老人介紹說言耶是前來採訪儀式的作家,希望她被問到什麼就答什麼。
「所謂兩人模樣奇特,是怎麼一個感覺?」
「如果是在那家長大的,身為繼承人自會接受相應的教育。在此過程中,不光是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恐怕還會學習駕馭之法吧。因為那家人應該很了解兩個女孩所持力量的本質。」
「活人祭祀。」
世路似已察覺另有隱情,他應過一聲后,流虎也點頭表示明白了。
「某些地方不一樣?」
「但我們能看得非常清楚。」言耶確認之下,見龍吉朗、世路與流虎全都用力點了點頭,於是馬不停蹄地繼續提問,「那麼在儀式過程中,你看見有東西漂在湖面上,或是從湖裡出來嗎?哪怕只是一眨眼的工夫。」
「八天前。重藏先生受龍璽宮司的指派,光臨寒舍,說水利合作社已決定舉行增儀。」
「那時可能是膨物從湖裡……」
「不過呢,以上說明其實是不需要的吧。您應該知道『一隻眼小僧』,也意識到水使神社那座怪倉的秘密與此相同,可又不能公開談論這個話題,便援引曾經讀過的《一隻眼小僧》,把倉命名為一隻眼倉。然後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就在水利合作社內傳開了,是不是?」
抬眼一看,只見全身濕透的祖父江偲正站在舞台外。
「是吧。不過那女人性格比較扭曲,說起龍璽的壞話來滿不在乎。」
龍吉朗和世路予以否定,一旁的流虎也搖了搖頭。
「所以就把自己的孫女……」
「正是。我懷疑她事先給那三個孩子設下了某種類似咒術的機關,以備自己的孩子遭遇生命危險時拿他們當替身。在食物供應緊張的情況下,不給自家孩子,而是分給別人的娃,怎麼想這行為都很反常吧?」
「要說還是咱祖父江小姐,在出人意料的地方一箭定了江山。」
「你、你說什麼?」世路看來十分震驚,其程度比富子提出膨物時更甚,「但、但是,這樣會接不上氣吧?為了換氣必須一次又一次地把頭伸出湖面,這樣的話可是會被人發現的。」
「不過呢,雙胞胎的任何一個都是此家族重要的繼承人。」
「男人何止不適合當一隻眼倉的活祭,簡直是完全不合格。這一點從市郎身上得以判明。過去一直拿女子做試驗,但龍璽並不滿足,始終在追求更完美的活祭。於是他再次嘗試,研究更適合當活祭的人應具備的新條件。結果他想出來了,與神職相關的處|女不就是最高級的素材嗎?」
「整理一下,就是這麼一回事吧。住在一隻眼倉里的人,與水魑大人之儀沒有關係,平日就擔負著祭品的功能。日復一日,被水魑大人一點點地吞食。倉則是為達成這一目的的裝置。當然,此處的『吞食』是一種比喻。並非如老故事或傳說里說的那樣,當真被吃掉了。成為祭品的人,恐怕是精神方面的某種我們肉眼難見的東西,每天都被水魑大人吸走那麼一點點吧。水使神社對增儀和減儀握有絕對的自信,是因為有一隻眼倉這個機能。因為除了神饌和樽的貢物,平時他們就一直在供奉更有價值的祭品。而完成媒介功能的則是深通川的水。」
「而且帶伙食,還提供衣物吧。不過條件是,絕不能出倉,連與外部的接觸也一率禁止。想必母女倆一直是以乞食狀態行走全國的,雖說是土倉,但我想『read.99csw•com衣食住』無憂的生活對她們來說一定很具吸引力。所以應承了下來。其結果——就成了面目全非的老婆子和小鬼。」
「你果然不是等閑之輩!」
「然而,龍一先生卻在儀式過程中不可思議地死去……對啦,龍璽先生牢牢抓著鶴子不放,這理由我多少有點明白了。」
「嗯,聽說有各種各樣的叫法。然後,那個家族代代都會生出雙胞胎的女孩,而且全都取了『さぎり』(左霧)這個名字。」
「這個就和『一次祭典殺一名神官的風俗』的觀點聯繫起來了是吧。」
「原本,使用活祭的儀式是否真的存在,都很難下結論啊。」
言耶謝過富子,似乎是為保險起見,又向龍吉朗等人提了同樣的問題。
「嗯,你的話自然是聽說過。那地方有一個異類附體家族,代代相傳、生生不息,似乎在那個圈子裡非常受人忌憚。」
「與其說是餓得又瘦又細,還不如說看上去就像大半魂魄被抽走了,所以了無生氣、衰弱不堪。」
「丟下那位編輯大小姐,沒問題嗎?」
「其實,那個上橋過去好像也一直沒能造起來。」
「然而,由於左霧女士成長的地方是五月夜村,所以誰也不知道該如何培育她的力量,是嗎?」
「和遺體一起下去,有點害怕……啊,雖然這麼說真的很對不起龍三先生……」
「難道說……」言耶冒出一個駭人的想象,「隔壁那位佐用夫人的除嬰兒之外的三個孩子……」
「但是,無論時期還是人選,在案情證據方面都合得上。因為如果是逃避兵役的人,反而會主動往倉里躲吧。」
「悟郎先生的兄長市郎先生是何時離家出走的?」
「看來你知道這事。」
「此話怎講?」
「關於她的事,待會兒我有話跟您說。」
「……」
「我什麼也沒看見。」
「是這樣呢。」
「不要緊嗎?我們慢慢往下走吧。」
「啊啊,其實有沒有立我也不清楚。上橋的橋畔不是有座水神塔嘛,有人說這是為泥女之夫的膨物造的,但有民間傳言說其實是為了祭祀人柱。考慮到其他水神塔同時又是村界的標誌,確實只有這一座顯得特立獨行。」
但是,他不認為那座倉的秘密與儀式無關。
「不過,左霧有多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有意去做這件事的,我並不清楚。也許是自然而然的,或者說是出於本能的行為。」
「能否告知一二?」
不料龍吉朗卻語氣淡然地反問道:「關於這個咒術性的裝置,你心裏具體是怎麼想的?」
偲聽著世路的軟語溫言,被富子攙著無奈地再次從舞台下走入雨中,隨後由流虎前頭帶路,開始向山下進發。先於四人出發的言耶和龍吉朗已開始沿山道下行。
「取名『一隻眼倉』不會是毫無理由的對吧?如此一來,就出現了一個著實令人毛骨悚然的暗合。」
刀城言耶和水內龍吉朗離開遊船回到舞台下,見那裡只有水內世路、水庭流虎和擔任刈女的青柳富子三人。
「當然也包括樽,不過其他東西也行,什麼都行。總之就請你這麼想,是所有你在湖面上看到的東西。」
「這些事以後會講。再說了,和刀城先生商定的事早晚也需要在水利合作社內進行討論。」
「你覺得要是有什麼東西從那兒侵入湖中,你會看到嗎?」
言耶明白龍吉朗的這番話相當直率、發自肺腑。然而,他心中還是湧出了一個疑問,假如被關入一隻眼倉的不是外鄉人,而是波美地區的哪個人,想必龍吉朗也不會保持沉默。不過,在這裏逼問他是不妥當的。
「所以刀城先生才一度想象是作為動物的水魑大人。」
「什麼事啊?」
「龍璽一直在隱瞞左霧的出身。」
「就連水利合作社、龍吉朗先生也沒告訴?」
「您知道有人在倉內的時期嗎?比如,從哪年哪月到何時為止有人,這個期間沒有人之類的。」
「因為……她沒受過任何指導?但她知道自己擁有奇妙的力量,說起來龍璽先生所注目的也是這一點吧。」
「難為你一直留在這裏,」龍吉朗又和富子說起話來,「你沒跟大家一道走?」
「不,我確實什麼也沒看見。」不久她睜開眼睛,清晰地斷言道,「問的是儀式期間,但其實從開始前到遊船返回為止,我一直看著沉深湖。可是,什麼東西浮在湖面上、從湖裡出現之類的事一概沒有。」
「換言之是十三年前……就是說,跟龍一先生執行增儀的時期相重合了。」
「龍吉朗宮司——」
「我不是說過擔任船夫的悟郎是清水家的上門女婿嘛,」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嗎?就那點不上不下的水量,根本不能潛水,不能潛水就沒法藏身。不對,就算能潛水,那麼陡的坡度怎麼上得去?」
「來這裏的途中,經沒經過上橋?」
「為、為什麼這麼說?」
「話雖如此——」
「順便問一句,男人也可以當一隻眼倉的活祭嗎?」
「對方?」
「那地方也在視野範圍內?」
「是的,聽您說了。」冷不防地也不知對方在說什麼,但言耶還是老實地應了一句。
「所謂『緩慢的活祭』……就是這個意思?」
「什麼樣的力量?」
「怎麼啦,可把我嚇著了。」
「嗯,了不起。https://read•99csw.com」龍吉朗一個勁地表示欽佩,突然他又側首道,「不過呢,龍璽也許做過幾件無法像那樣遮遮掩掩的事。」
「日本的傳說中常出現一隻眼的神或妖怪,而柳田氏認為這是『過去真有被毀去一隻眼睛的人們』這一事實留下的殘影。至於為何要弄壞一隻眼睛,是因為他們是神的代理人——神官,是為了甄別。」
「是的。保險起見我問一聲——」言耶再次面對偲,「你也沒見到什麼人逆著從湖裡下落的水流往上走吧?」
言耶出言抗議,龍吉朗則一聲壞笑,繼而正色道:「問題在於本地是否有過這樣的風俗,對吧?」
「柳田國男氏在寫出《一隻眼小僧》的第二年,發表了《關於農耕的民俗》,進一步考察了農耕儀禮與獻祭的關係。估計當時柳田氏曾確信活人祭祀確實存在。然而,不久他就漸漸走向了相反的立場。其中有當時的——啊,果然這事您知道的,對吧!」
「倒不如說是正相反吧。」
「要麼也可能是被湖裡出來的東西害了……」
「不過,這山道她走不慣吧,再加上這瓢潑大雨的,你心裏真有底?」
「無裝備潛水的話,的確如你所言。」
世路一邊回答,一邊看著父親,臉上的表情彷彿在問「如此率性而為真的沒問題嗎」。
「請等一下!好像聽說過……」
「雖然聽著像借口,但正如刀城先生所言,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即使查明那對母女曾在倉內住過的事實,也會如你先前所言,人家只要答一句『我是給她們提供住處』,便無話可說。況且這十多年來,一隻眼倉似乎從未被使用過。」
「……」
「是的。」
「像這次這樣的案子,帶有迷信或風俗色彩的流言往往會大大阻礙我們對真相的逼近。」
言耶打算就那個一隻眼倉直截了當地問龍吉朗。再怎麼說已和自己達成協議,可龍吉朗畢竟是波美地區的人、水利合作社的長老級人物,身為水內神社宮司的他究竟能配合到什麼程度呢?言耶非常不安。
「刀城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
「水利合作社沒把它當問題?」一說出口言耶才發現這話可能聽著像責備,一瞬間覺得這下子完了。
「那人來波美是在七年前。老家是大阪的一個姓『樽味』的酒鋪。名字還真和這買賣很般配,長兄市郎繼承了樽味家,但聽說二戰時他為躲避兵役逃走了。」
「多謝多謝。不過,我有點挂念舉行儀式的期間神社那邊有沒有發生什麼怪事,所以——」
「嗯。就我所知,沒有。」
「嗯……你都知道那麼多了?其實是我這麼叫的。」
「是這個意思啊。」言耶釋然的同時,對左霧的出身越發在意起來,「詳細情況至今未明?」
「不就是祭品嗎?」
「也許是對方有不得已的苦衷。」
「也就是說,每次水使家執行減儀或增儀時,都會有一個人被關進一隻眼倉作為水魑大人的活祭,然後被殺?」
「祖父江小姐?沒事,別看她那樣,其實人很堅強。」
「這倒是……」似乎是無法回應世路的指摘,富子低下了頭。
「呼。不過也不好阻攔他啊。」
「現在你心裏有一個可怕的想法是不是?」
「這些事就算問了,她也不會告訴我吧?」
「是、是的。跳舞時,有時會面向側方,有時會背著身,不過那也是一瞬間,所以……」富子神情詫異,但還是順從地回答了問題。
「你可能沒注意到,沉深湖的西北角有個洞窟。戰後,那裡發現了一具屍蠟化的男屍。」
就這樣讓富子以為龍三是自殺會比較好吧——言耶如是判斷。然而,她的思考並未停留在這一步。
「咒術性的裝置啊……我對那個倉也有類似的判斷。」
「那、那個——」
「這麼說,只要話問得巧妙,就有可能打聽出來?」
「六隻樽被拋下去之後。」
「是問樽嗎?」
「看來人家我是立大功啦。」
言耶問道:「有沒有可能,在我們來湖之前,就有人潛伏在裏面了?」
「對啊,還有鶴子的那樁事。」
「就算是這樣,也至少會對我們公布神社的名字,絕對會炫耀一番,這才像龍璽的樣子。」
「祖、祖父江小姐……你怎麼會在這裏?」言耶慌忙把她接到舞台下面,吃驚地問道。
「突然就認為這風俗是從水使神社而來的,確實有點粗暴。那麼,有沒有類似這樣的傳說呢?」
「家屬自然也被當局盯上了,還被左鄰右舍視為非國民,遭了不少罪。幸好哥哥沒被抓住,逃哪兒去了連家人也不清楚。不久戰爭結束,重建老家酒鋪的時候,他們開始尋找長兄。追著傳聞走訪四方,悟郎最終抵達的地方就是我們波美。」
言耶心想是不是在取笑自己呢,不過龍吉朗的精神頭倒是略有恢復了。
當時龍璽所說的預定由鶴子擔當刈女一職,果然是信口開河。
「你問我我也答不上來,不過我想他做過試驗吧,趁著眼前恰好有合適的材料。」
言耶想起自己當時也有同樣的感覺。他向龍吉朗求證。
「噢!你果然是個很有趣的人呢。」
「嗯。所以說是正相反。最初我猜測左霧的原籍莫非是民間的某個來路可疑、卻又擁有莫大權勢的修行者家庭。」
於是,言耶把昨晚在一隻九九藏書眼倉的經歷說了一遍。
「看不到的只有船頭方向對嗎?簡而言之就是流升之瀑和船之間。」
「這麼一來,龍三先生畢竟還是自殺……」
言耶一邊尋思著如何在歸途中開口,一邊也直身站了起來。就在這當口,他聽到了一個弱如蚊鳴的聲音。
「雖然缺乏確鑿證據——這是自然,不過我想一隻眼倉是向水魑大人獻活祭的場所,這一點至少沒錯。」龍吉朗說話有些吞吞吐吐。
「如果一隻眼倉和本殿一樣是從深通川引的水,那無疑就是一件宗教性的裝置。可是有人卻聲稱覺得倉里有東西,這話顯然透著怪異。如果是人,很可能一直就生活在倉里。如果這是真的,那就跟在本殿里住人一樣,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
偲在言耶身後怒罵,無精打采卻飽含恨意,不過他因為雨聲而未聽到。
「哦,是嗎?」
言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解釋中,以至於都沒聽到龍吉朗的讚美之詞。
這一奇妙表述令言耶側頭不解,這時龍吉朗突然講起了一樁奇事。
「在拜訪這裏之前,嗯……」
「差不多在上一代的時候……」
「還說呢……搬樽的村民完全忽略我的存在……覺得跟他們一起下山是沒啥指望了……剛想著一個人爬山又害怕,就看見船夫小哥氣勢洶洶地跑下來。問他怎麼了,說是神男死了……後來船夫小哥帶著四個男的上來了,哪知道這回又帶著包在毛毯里的屍體一起下來了……每次我都問他們老師你的情況,沒一次好好回答的,所以人家就慢慢擔心起來啦……再說了,一個人待在那種地方,不知怎的就覺得很害怕……所以人家就……」
「對了祖父江小姐,你能不能肯定除了最初下山的村民,上下這個山道的就只有後來下山的船夫清水悟郎、隨他一起上來的四個男的,以及水使龍璽先生、水分辰卅先生和毛毯里的遺體?」
言耶對案發當時的現場情況做了一番小結,這時世路小心翼翼地問道:「剛才的問話是為了確認『此次增儀中不存在某個與我們毫不相關的第三者』這一事實?」
龍吉朗此言令言耶大為振奮,他一口氣說出了從阿武隈川那裡聽來的話以及自己的想法。
「這裡有個問題,即鶴子小姐的血統。聽世路先生說,她的母親左霧女士是養女。也就是說,與龍璽先生並無血緣關係。心裏不免會湧起疑問,她也適合當活祭?不過我覺得相比之下有一個疑問更大,即龍璽先生為何要特意領養左霧女士,而不是收一個能成為繼承人的養子呢?」
「是吧。不過她自己也參与其中,畢竟會有戒心吧。問題在於那個女人對那座倉的秘密了解到何種程度……」
「也不是。沒多久,我多少也有點明白了。如果把一般民間信仰也包括進來,侍奉神佛之人的世界其實相當寬廣。也正是因此,信息才得以傳遞。就算短時間不行,過了幾年、幾十年,也終有一天會化作傳聞流入耳中。」
「如果是正統神社的姑娘,就龍璽那樣的人,還不大肆炫耀?不過呢,從那種地方招養女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既然有這樣的歷史背景——」
「是的。不過在實際看到倉之前,我在鶴子小姐的屋裡聽到龍吉朗先生和龍璽先生的對話時,就有了更為現實的想法。」
「因為你的信息搜集能力很不一般。」
「經過了,從川道進入參道的時候渡過橋。除了五月夜村的那座橋,似乎就只有架在佐保村東頭的下橋了——」
「刀城先生知道蒼龍鄉一個叫神神櫛村的地方嗎?」
「也就是說,根本就沒人上過二重山,更別提潛入沉深湖了?」
「然而,果真如此的話,討論是否真有其物之前,首先要說的是波美理應有關於此種生物的傳說,就如犬神和管狐一樣。」
「雙胞胎不吉利所以要把其中的一個送到外面去,這是地方上的世家常見的風俗。您的意思是,並不是因為這個才送給人家當養女?」
這時,言耶腦中已有某物的存在。而聽了他的話,世路的腦海里多半也浮出了同一件事物。不過,不能在這裏詳談。世路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兩人只是對了一眼就完成了溝通。
「什麼時候開始有的?」
「啊啊!這可是大事啊!」
很久以前,一對漂亮的母女香客出現在波美地區。兩人形同乞丐,而龍璽卻很照顧她們,於是村裡人認為他又犯了色心。然而,沒多久兩人就不見了,大家都偷著樂,說她們是逃離了好色的龍璽。數年後,來了一老婆子和一小鬼兩個香客,那模樣就像快要餓死了似的。當時有個可怕的流言在村民間傳開了。說是那對漂亮的母女就是現在的老婆子和小鬼……
龍吉朗莞爾一笑道:「說是有經驗,可你還很年輕,但已能審時度勢做出應對,了不起啊了不起!」
「這下你明白了吧。」
彙集于阿武隈川老家的大量信息也許就是證據。
「沒有認識到與儀式有關?」
「啊……」
「啊,這個可就難了。主事女傭留子的話,因為是負責準備飯菜的,可能清楚這方面的事。」
「在水使神社的南端,不是有那麼一座孤零零的、離得比較遠的倉嗎?那個倉到底是派什麼用的呢?」
「就快晌午了,我們還是快點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