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替代
「為什麼?」
「話說,你知不知道倉里——」
「嘿,會不會老老實實地繼承還不知道呢。」游魔發出慣有的譏笑后,凝視著久保的臉,「簡而言之,檯面上的事由重藏處理,背地裡的工作由久保家負責,是這樣吧?」
原本正一坐立不安,甚至還下定了決心:一旦形勢吃緊,自己只好衝進竹林,找根竹子當武器用,助游魔一臂之力。然而,久保阻止了爭鬥。他是龍璽那邊的人,所以不可掉以輕心,不過看起來很冷靜的樣子,或許還有希望。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鎖,但估計很難撬開,而且肯定也沒那個時問啊。這樣,你聽好了,總之先確認小夜子人在倉里,掌握她被關起來的事實,只要能確認這一點,我們也就方便行動了。現在的情況,只是懷疑小夜子可能被幽禁在倉內、如果對方裝糊塗就沒轍了。但要是搞清楚了,而且她也在向我們求救的話,鬧他個天翻地覆也沒關係。」
正一趕往覆于別棟後方的竹林,同時身子因極度的恐懼而顫抖著。
「佐保村水庭神社的人,到這裏來幹嗎?」
拜私奔風波所賜,把那句諭示忘得一乾二淨,莫非指的不是鶴子而是小夜子?
(我們可能太低估祖父了……)
游魔先生!
「以前有一次你和五月夜村的人起糾紛的時候,曾經暗示存在一把手槍。」
「是嗎?」
一到水使家,正一就被吩咐去準備繩子和手巾。找的時候,游魔去探了探竹林前的看守。兩人在第一幢別棟前會合后,游魔告訴他,看守的強壯程度和後山的兩個差不多,所以就按原計劃行事。
(小夜子會死什麼的……)
今天早上,水利合作社的早餐過後,他還去看望過鶴子。跟芥路私奔的事,就連他也吃了一驚,沒準傷心了一小下也不一定。不過,游魔坦然認可了兩人的關係,這還真像他的作風。對鶴子也是言語溫柔,說要是有話囑咐芥路他會轉達。記得當時他說過不參加增儀。
「游魔先生知道得很清楚嘛。」
「祖祖輩輩延續下來的關係,子孫也必須傳承下去。只是也要與時俱進。特別是戰後,日本變化很大。像波美這樣的鄉村也一樣。就說前面你話里出現過的青柳家吧,不光派出刈女,還有嫁入水使家的。隨著這樣的例子不斷減少,巫女的作用也漸漸形式化。而青柳家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盼望著和水使家結親。但話雖如此,兩者間的關係是無法完全割斷的。」
「不是鶴子嗎?」
「在那種時候讓好飲的龍璽醉酒,怎麼想目的都只有一個吧。」
正一再度回首過去,但現在不是時候,小夜子的事令他心急如焚。然而如此情況下,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游魔自嘲說沒有支持自己的人,同樣的話也適用於正一。不,他的孤立無援豈是游魔可比。
「上次你說過,竹林里有奇妙的機關。」
「你們兩個都給我住手!」
芥路沒參加儀式。正一剛要高興,就想起他連龍璽都敵不過,根本不是村裡年輕人的對手,更何況還有兩個。找鶴子說吧,又只會讓她擔憂。正自束手無策之際,腦中浮起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和龍一的死有關?」
「能否允許我這麼做呢?」
只見游魔稍作思考後道:「要突破的話,就是竹林那邊了。」
「龍璽宮司的命令是不讓任何人接近這座倉。可沒說要跟這個人打架。」
「母親知道這件事嗎?」
「不愧是要繼承流虎宮司衣缽的人啊。」
芥路由父親世路帶著來那間陋室時,對鶴子一見鍾情。當時,女孩十三,男孩十一。歲月流逝,而芥路始終抱著那份心意,不久鶴子等人開始在水使神社生活,兩人相見較之以往更為不易。據說,芥路下定決心是在鶴子出任水分神社減儀之刈女的時候。在前去幫忙準備儀式時,芥路瞧見巫女裝扮的鶴子,又一次沉醉了。
「波美可沒人支持我。」
「你看,還不是什麼都不知道。」游魔誇張地端起了架子,「在五月夜村的小混混裡頭,你們幾個也算是特別受龍璽關照的人吧。可他什麼也沒告訴你們,就是因為你們還不可靠啦。」
正一點點頭,游魔隨即再次飛奔起來。不過,在跑到能望見水使神社鳥居的時候,他特意去了一次後山,說是為了確認誰在監視。因為那邊的看守不好對付,而這邊的容易撂倒的可能也是有的。聽他這麼一說,正一心裏很佩服。
「誰知道呢……不過重藏先生自己是不會說的吧。左霧大小姐出生時,他早就在水使家安家落戶了,所以她不可能知道。」
(在世路叔叔回來之前,什麼都幹不了嗎?)
「嗯,就是龍一先生去世的那次。所以我說宮司更會在這個月,也就這一個月戒他嗜好的酒——」
「奇怪啊……出什麼事了嗎?」
然而,(「想不到還真有來巡視的人——」)聽久保講完兩人倒在竹林前的事,鬍子臉和禿頂男頓時一臉兇相地怒視游魔,發出了語不成聲的低吼。
(啊,芥路哥哥——)
「沒問題嗎?在他面前說這些?」
「啊,你們辛苦啦。」
總覺得如果這事真的發生了,他會陷入一種比母親去世時更為強烈的喪失感。光是想象,身體的顫動就立刻劇烈起來。來到竹林跟前,顫https://read.99csw.com動戛然而止。因為有兩個村裡的年輕壯漢,像在玩擋關遊戲一般站在那裡。
原來芥路和鶴子是在水使家後山的洞穴里私會。此外,據說是為了在萬一被村民發現的時候留個後手,兩人都戴上了鬼面具。從村裡的年輕人吵吵「有鬼女出沒」這件事也能看出,這招奏效了。那次,鶴子絕不是想嚇唬正一。她感覺有人進入了洞穴深處,所以戴上鬼面具躲了起來,很快就有個人從水裡冒出來,把她嚇了一跳。芥路剛想確認來者何人,鶴子就認出是正一。於是想把人叫住,不料正一卻飛也似的逃走了。鶴子心下不安,回家來探情況,看見弟弟正在浴室。人沒受什麼傷,也沒覺出正一已發現是他倆。話雖如此,他們還是減少了幽會的次數,不久冬天到了,天下起雪來。無奈之下只好等到今年開春。
聽了鬍子臉的話,另一個禿頂男臉上二浮出了猥瑣的笑容:「反正宮司迷戀鶴子,要能把小夜子轉給我們,那該多好。」
「還不是為了監督你們有沒有好好看著倉?」
「我也糊塗了!」
據說是主事女傭留子眼尖地發現了潛入水使家正房的芥路,感覺可疑就報告了龍璽。龍璽與世路素有芥蒂自不待言,所以芥路也極少在水使家露面。這次又是遮遮掩掩地侵入私宅,留子覺得古怪也是理所當然吧。龍璽當即來到鶴子的房間,與其說是第六感驅使,還不如說是因為儀式就在明天,鶴子比什麼都重要,僅此而已。
「沒錯。因為當時是久保家的人在做事。」
「還不給我打住!」久保吼道。
無論是增儀還是減儀,離上一次水使神社執行儀式已有十三年之久。聽說在上一次儀式中龍一死了,死因是心臟病發作,所以多半是意外事故。但是村民們至今還在背地裡傳,說是被二十三年前在沉深湖失蹤的水分辰男的膨物召喚走的。
(怎麼辦……)
「不只呢,他還會耍酒瘋。」
「你們兩個不是回去了?」禿頂男問竹林看守。
兩人登時對望了一下。
「你說的變化就是這個?」
「百忙之中打擾一下。」游魔輕巧地插了進來,「既然如此,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這就成交吧。」
「你是說宮司本人也清楚這一點?」
「做出這麼粗暴的事,還敢說!」
「可能差不多。」
「喂喂,除了龍璽宮司還會有誰?」
「請你忍耐,直到龍璽宮司回來。儀式好像結束了,再堅持一會兒就是了。」
「不會吧……」
「目的是什麼?」
抵達水庭家之前,希望與不安始終來回不斷地佔據著正一的內心。如果游魔的助陣指望不上,那就獨自一人去面對吧。唯有這一個決心,心中已定。
「喂,喂喂……那邊……」
兩人壓低了聲音,氣氛熱烈地開始做起種種隨心所欲的解釋。
「難道說……」一個極其不祥的念頭浮現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怎、怎麼說?」正一問道。還沒來得及歇腳就不得不即刻原路折回,為了不被游魔落下而奔跑的正一大口喘著粗氣。
「說什麼呢……你這個落魄特攻員!」
「你要是沒來,現在我會是這個樣子?」
「今早不是要辦水魑大人之儀嗎?放著那邊的事不管,你這是在幹嗎?」
「不對啊,我記得聽父親說過。龍一死後,水利合作社聚會,地點就在水使家。當時龍璽喝過酒,喝得比平時還多,都醉得頭痛腦熱的。」
確實,隨著在村裡生活的時日漸長,他開始聽到各種關於母親的傳言。比如,母親的出身含有某項重大秘密;某個著名的異類附體家族似乎與之相關;母親擁有與生俱來的特殊能力,所以龍璽才希望收她為養女。
「可不是嗎?找個他心情好的時候,有一搭沒一搭地求求看吧。」
正一後悔了。鶴子不成,找小夜子替代就行了。龍璽像是會這麼打算的人。為什麼事先就沒想到呢?即使是水使神社,也不能擅自執行水魑大人之儀。一旦錯失這次機會,下一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呢。鶴子的替代品倒是怎麼著都好辦,因為眼下就有她的妹妹小夜子。
「啥?是說在這倉里嗎?」
游魔受好奇心的驅使這麼一問,就見久保對他微微一笑,答道:「因為是大主顧的關係。水使家每月都付給清水家數額不小的酒錢,持續好幾十年了。」
「我也贊成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不過游魔先生,我也不好就這麼讓你打道回府。」
「既然這個都知道,為什麼不叫他更注意養生……」
「喂,趁我還沒動手之前快滾!」
鬍子臉猛一瞪眼,道:「是誰托你辦這事的?」
「果然是這樣啊。」
「小夜子是在這裏吧?」
「游、游魔先生……」
「沒事的話,趕緊給我回去。」
「這、這個只有那兩位才是吧。」鬍子臉朝竹林看守努了嘴。說什麼給同伴報仇,看來只是借口。
「那好,你們知道這倉里有什麼嗎?知道自己在看管什麼嗎?」
「那當然是竹林和倉了。倉和後山的看守之間離得有點遠。」
「巡視啊。」不過游魔本人倒是滿不在乎。
「對我生氣有什麼用?實話實說吧,巡視還是次要的。宮司托我辦事的最大目的是這倉里的東西。」
就在這時游魔九*九*藏*書來了,右肩上擔著一根趁手的竹竿,大概是從竹林里弄來的。他能輕而易舉地鑽過來,恐怕是因為龍璽考慮到要能讓看守進出,事先解除了竹林的結界吧。
起初正一按部就班地尋找,但漸漸地也開始著急了。不在正房也不在別棟。保險起見看了看拜殿和本殿,也都不見人。參加儀式的一行人早已出發,但小夜子可不會跟著一起去。她原本就對水魑大人之儀不感興趣。只是因為鶴子一會兒被扮成巫女的樣子,一會兒又去當刈女,才給予了一定的關注。如今長姐安然無憂,不覺得她還會在意這個事。
「都下雨了,人還不回來,這肯定是出了什麼事。」
「喂,等一下。」游魔舉起一隻手攔住話頭,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歪著腦袋,「水使神社上一次舉行儀式,是在十三年前吧?」
「保險起見我問一句,有看守在的竹林和一隻眼倉的距離,跟後山山腳和倉的距離,哪個近?」
「姑且請你老實地待在這裏。」
覺得最好別無謂地把事情鬧大……但正一很快就改變了主意:現在可不是慢條斯理的時候。
「渾,渾蛋……」
小夜子和正一暫時鬆了口氣。不過,最讓人放心的是龍璽對鶴子的異常念想已然雲消霧散。基本可以判明,龍璽多年來一直捧著長姐,是為了在執行特別增儀之際,讓她擔負某種特殊使命。然而,不是處|女的鶴子已無事可做。況且,水使家究竟何時再能主辦像今天這樣的增儀,誰也無法預測。他心裏在想什麼,其具體內容至今不明,但這樣的機會恐怕不會再有第二次了吧。換言之,龍璽的圖謀本身已徹底破產。得出這番認識的小夜子和正一非常高興。
「到這裏來幹什麼?」
「小夜子?你姐姐嗎?現在可是大美女啦,以前誰能想得到啊。」
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別差別對待不就好了……
「好吧好吧!本來嘛,儘是笨蛋的話我也樂得輕鬆,只是沒想到還有你這麼蠢的。」
一剎那三人雖然停了手,但滿是一副馬上就想重新開打的架勢。不過,竹竿已折,估計是派不上用場了。若是徒手搏鬥,單純來看一挑二對游魔不利。更何況,身後還有兩個曾被他突襲得手的男人。
「咦?你沒聽龍璽宮司說嗎?」
關於鶴子與芥路的事,會由龍吉朗介入兩家——龍璽和世路之間,設法斡旋。由於宮司是水內家那邊的人,大家認為這事很不好辦。但是,又沒有合適的人選。最關鍵的是,在這波美之地能向龍璽提意見的,找遍所有角落也只有龍吉朗一人。
吃過早飯後,為了不讓大人們發現,正一躲進暗處,窺視正在工房殿內進行的水魑大人之儀的準備工作。
「哦,為什麼啊?」
「你是打算帶著援兵馬上回來吧。」
「這可不行。不過今天早晨的增儀上,清水家出來當船夫的是悟郎先生,倒讓我有點吃驚。看起來龍璽宮司並不認可,但似乎是無可奈何地接受了。」
「啊,你們辛苦啦。」
懵懂間悟出過去究竟發生了什麼時,正一愕然了。然而,隨著在波美生活日久,多少也能理解了。
姐姐,死……
從竹林前的看守身上,還能覺出他們對游魔的畏懼之心。或許是因為對「水庭神社繼承人」和「落魄特攻員」這兩種不同的身份,抱有一種複雜的思緒吧。然而,鬍子臉和禿頂男不同,從一開始就不認同游魔,憎惡他,至今仍把他當外人拒絕接受……這些負面情感正一陣陣地撲面而來。
男人們顯然是吃了一驚。看來他們也不知目的為何,只是聽龍璽的吩咐,執行看管一隻眼倉的任務。
「聽起來就好像我家是個犯罪團伙。」
「為什麼你要來水使家的宅院巡視?」
正一想說四個看守的事,但為此就必須停下腳步。他拚命喊住游魔,儘可能簡短地做了說明。
兩個看守明顯有些疑惑。
「這傢伙不是外鄉人嗎?」
雖說是白天,但在昏暗的竹林里奔走,總要被那赤線的結界擋個一兩次吧。正一抱著這樣的心理準備,不料卻乾淨利落地鑽到了對面。然而,松下一口氣也是一瞬間。當他走近一隻眼倉時,從倉的側旁突然現出另兩名看守的身影。
「我們要在雨里待著?」相形之下,游魔則發出了不耐煩的聲音。
說是邊搭話邊找機會,其實是上來就打。游魔先是照右邊男人的股間撂起一腳,接著就給左邊那位的臉上搗了一拳。隨後他用繩子把男人們的手腳捆上。如此這般叫他們動彈不得后,又拿手巾堵住了兩人的嘴。
「箅了吧,你爺爺和你老爹不是一路干過來的嗎?」
正一撒腿向佐保村的水庭神社奔去。總之現在只能靠他了。可能會來一句「跟我沒關係」而拒絕幫助。不過,不光是鶴子,對小夜子他應該也很關心。最重要的是,游魔還厭惡龍璽。一旦說明情況,他不會坐視不理。
「我想在我這一代做個了結。這個想法是真的。」
「聽說水使神社上上代宮司在某地撿來了個人,就是當時還是孩子的重藏先生。從那以後,他就一直為水使家做事。」
鬍子臉和禿頂男嘴上說著話,視線始終沒離開游魔。
「丟開這個少年自己逃?」
減儀后,為了見鶴子芥路索性偷偷摸進水使家。
read.99csw.com好在他得償所願,聽說之後又溜進過三回。不過,由於險些被留子發現,遂決定讓鶴子出去。這就是長姐從去年夏天開始頻繁外出的原因,明白這一點后小夜子和正一釋然了。只是,聽說了兩人約會的地點后,正一頓時張大了嘴,呆了好半晌。從三幢別棟的背後穿過,正一來到約定好的地方待命,然後,幾乎沒怎麼等,就響起了游魔的聲音。
「就算久保家乾的是水使家護院性質的差事,可也沒沾過犯罪的事。至少我就——」
「因為我穿得過去,但村裡的男人可能不行?」
被鬍子臉的男人一唬,正一嚇得渾身一哆嗦。但他還是勇敢地答道:「我是來救小、小夜子的……」
「要是離了青柳家和清水家,水使神社增儀和減儀都做不成。」
「可、可是……」
「被游魔擺了一道……」
鑽過竹林來到別棟背後,久保在附近挑了一棵結實的竹子,把綁游魔的繩子的一頭系在上面。他吩咐原先的兩名看守去中間那幢別棟守衛,於是竹林前就剩下了游魔、久保和正一三人。
然而,無論等了多久也不見一個人回來。
怎麼著都像是來當看守的。自然是龍璽指派的吧。如此說來,就像正一估計的那樣,作為鶴子的替代品,小夜子此刻被關在一隻眼倉里的可能性極大。
「隨你怎麼解釋。」
話音剛落,久保就用曾經讓看守動彈不得的繩子把他反綁了起來。
久保呵斥正要一起動身的鬍子臉和禿頂男,命令他們繼續看管一隻眼倉。
「你、你幹嗎……哇……」
「哎?」正一不由得叫出聲來。話中突然出現母親的名字讓他吃了一驚。
久保深受衝擊,這時空中「吧嗒吧嗒」地掉下了幾點雨滴。只一會兒,就「嘩」的一聲突然化為了傾盆大雨。
結婚的事認真考慮過,但一想到兩家——其實就是龍璽和世路的關係,就覺得很絕望。不過,他們還是打算留時間想點辦法。正想先跟祖父龍吉朗商量商量,哪知突然出了鶴子嫁人這檔子事,不免大為著慌。鶴子本人被告知此事是在儀式的四天前。她即刻通知了芥路,但時間實在太少了。芥路決定在儀式前一日的午後接鶴子出來,兩人姑且先私奔再說。這事那事的費了不少功夫,等他趕到水使家已是薄暮時分。而且還被留子發覺,緊急報告了龍璽。結果就引發了那場風波。
「一概不知。倘若需要我知道,宮司應該會事先告訴我。所以呢,我只是奉命行事罷了。」
「看來增儀是成功了!」
「喂!你還在等什麼!」
村裡人哪可能去搭理被龍璽趕出水使家的養女和孩子們。然而,母親似乎出身於一個極為強勢的異類附體家族。徹底孤立她而被怨上的話,天知道會有什麼事發生在自己身上。恐怕村民們都陷入了這種複雜的心境吧。
鬍子臉一時語塞,禿頂男似乎也沒法回答。
「久保先生,怎麼回事?」鬍子臉搭話道。
「是啊,如果照你說的那樣,當然不可能。也就是說,有人偷偷給他酒喝——只能這麼想了。」
「你們在說……什麼呢?」正一先是看看游魔,接著把臉轉向久保問道。
「不不,這傢伙可不是什麼外鄉人。」禿頂男臉露壞笑,「聽說他母親是佐保村的人。水庭神社上一代宮司的——」
「你說什、什麼!」
禿頂男上來就打,但游魔更快,掄起竹竿砸中了對方的腦門。接著,他屈身躲過猛撲上來的鬍子臉,旋即一變竹竿的握法,狠狠擊打男人的頸項。如此這般,游魔頻頻出招,接二連三地攻擊對方的胸部、腹部。另一邊,爬起身來的禿頂男正欲加入戰團。
久保親手摁住滴滴答答流著鼻血、爬起身來的禿頂男,同時指示身後的兩人強行把游魔和鬍子臉拉開。
現在想來,村民厭惡母親就是因為這個關於異類附體家族的流言。然而,要徹底斷絕來往又猶豫不決,因為害怕報復。某些附體異類常常不按本人的意志,就帶去災禍。換言之,即使受村民虐待的母親自己無怨恨之意,附身物也會擅自展開復讎,出於這種恐懼,他們才把工作給母親的吧,雖然給得很零碎。至於小夜子和正一有活做,則是因為覺得孩子還能好一些。即便如此,大家仍斷定孩子們繼承了這力量。尤其是同為女性的小夜子,似乎被誤認為深受母親的影響。
「你也參与了?」
「呸,真叫人噁心。」
「哈,這不是那個『外道』的小毛孩嗎?」
「所以外祖父才要你們看著吧。」
禿頂男指了指正一等人身後。一回頭,只見先前被游魔捆住的那兩個男人和青年團的代表久保,正好從竹林里出來。
「就算原來是,可現在他是水庭家正式的養子。將來還會成為流虎宮司的繼任。」
鬍子臉怒喝連連,而久保則以平淡的語氣道:「這事要傳入龍璽宮司的耳朵,他會大發雷霆,說你們沒能好好完成任務。」
「算是吧,我不好說得很詳細。好了,這裏今早沒事了,跟後山的幾個傢伙一起回去吧。竹林的那兩個,我早就打發他們走了,所以沒問題。啊!對了,雖然被這小子探到了他姐姐的下落,不過我會處理的,你們不用擔心。」
「誰說的,不堅決打回去怎麼行!」
「沒有這read.99csw.com回事。」久保自然地接下話茬,「就算是這樣,一旦你拿出從軍時的手槍,我們人再多也贏不了。」
「我們這邊有五個人,再厲害你也敵不住。而且,如果你還要保護他的話。」久保說著,目光投向了正一。
小夜子要是聽了多半會勃然大怒,而兩人的這番對話則令正一有些疑惑。
「什麼時候的事?好吧,無所謂了。那麼,你是要綁我?」
「嗯,你的意思是不讓我回去?」
「嗯?他說什麼了……哎喲!」
然而,一切都是杞人憂天。
「嗯……挺想告訴你的,可是宮司吩咐過不許說。」
「宮司請誰不好偏來請你?不可能!」
「果然,龍一的死可能不是單純的事故。」
昨日傍晚,事態竟有了驚天動地的發展。水內芥路企圖與鶴子私奔。對此小夜子、正一還有龍璽,以及所有人都同等震驚。因為沒有一個人發覺他們的計劃。不,就連二人之間的關係原本也無人知曉。
「就是!不能就這麼放過他。」
「你們兩個是突然被游魔揍了吧。」鬍子臉向那兩名竹林看守證實后,瞅了久保一眼,「都這樣了,你還叫我們住手?」
「外鄉人要想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就得對當地的情況了如指掌對吧。碰到波美這種非常特殊的地方,就更不用說了。」
也許是一早就看出了游魔精神上的動搖,久保坦率承認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這不可能……」
「鶴子不行了,目光就會轉向小夜子。龍璽會這麼做,至少這一點我們應該能預計到啊!」
「沒事,他不是小孩子了。再說這小子對一些事也隱隱有所了解。」
「很多耍酒瘋的人,留不下喝酒時的記憶。至於龍璽嘛,聽說對喝酒前做的事、說的話都能犯迷糊。也就是說,越讓他喝,就越能從他的記憶中抹消某個對某人很不利的情況。」
然而,小夜子不見了。就在儀式將要舉行的這天清晨,沒了蹤影。
小夜子不見了。正一找不到姐姐,心裏亂成了一鍋粥。
「肯定是雨太大,遊船翻了。」游魔說著俏皮話,毫不理會憂心忡忡的久保,但是又過了一段時間后,連他也頻頻歪起了腦袋。
「現在就做個了結如何?」
逃到上橋附近的時候,正一止步思索起來。龍吉朗和世路參加水魑大人之儀,不在這裏。要是等他們在增儀結束後下山來,肯定就遲了。現在必須馬上救小夜子出來!
不久,渾身濕透的清水悟郎出現在他們眼前,告知有異變發生。
「同伴栽了,我們要報仇!」
不只正一,連小夜子也有這樣的想法。就像是為了證實兩人的疑念似的,即將舉行儀式的三天前,晚餐席上龍璽突然提了鶴子出嫁的事。這顯然很反常,極度可疑。然而令人詫異的是,鶴子本人卻接受了。無論正一他們怎麼逼問,只是一個勁地說不要緊,完全沒法溝通。
一隻眼倉終將啟動,鶴子會以某種形式與儀式發生聯繫吧。
久保的表情里還殘留著吃驚之色,但同時也能從中窺見欣喜和安心。他當即吩咐看守中的一個去水使家借與人數相等的斗笠和蓑衣,又道:「總之能下雨真是太好了。」
鬍子臉滿臉通紅,旁邊的禿頂男也擺出一副要重燃戰火的架勢。
「可是,倉的門上有鎖——」
「依我看來,實施暴力的好像只有游魔先生你一個。」
想必龍璽一直在等待這個時刻。
婚事公布的當晚,鶴子之所以對弟妹說「別擔心」、「沒問題的」、「會有點辛苦但我能幸福」,就是因為她已和芥路約定一起私奔。正一問「鶴子姐姐是要做神的新娘嗎」,鶴子答道「會吧……不過,還是不太一樣吧」,則是出於長姐對水內神社繼承人之妻這一身份的個人理解。
「因為在龍璽宮司回來之前,我們必須看住你,不讓你再任意妄為。」
「也許吧。要這樣的話,對龍璽來說可真是一大諷刺啊。」
「哈,你是說我有那種東西?」
偷偷給小屋送食物的,其實是不特定的多位村民吧。不知從何時起,正一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們並非出於親切心或罪惡感,而是對自己的諸多行為,譬如,對母親惡語相加、冷酷對待、阻擾工作、糊弄酬金……的一種彌補,害怕遭報復,害怕被作祟、被附體,所以才暗自送東西過來。
「大概就是在這之後,我來了。」
「聽起來就像幕府將軍家的護院嘛。」
與其說是半信半疑,還不如說鬍子臉是不相信游魔的話,只是游魔的態度太自然了,也不好說一句你撒謊,斷然抗拒。萬一是真的,恐怕會招來龍璽的一頓臭罵。
「你來這兒幹什麼?」相比竹林和後山的看守,倉前的這兩個男人更是低俗得多,而且看起來還很厲害。
「金錢流動是很重要的事。」
如果是龍吉朗和世路,一定能設法為自己做些什麼。要等到儀式結束為止,這可著實叫人不安,但好像只能把一切都託付給他們了。
「可能是換人了。」
所謂的「他」當然是指正一。
「我們把他逼得走投無路了,這就夠了。」
不料後山的山腳下也有兩名看守。正一在附近走走轉轉,瞧瞧能否設法潛入,可惜看起來哪兒都進不去。沒多久看守里的一個發現了正一,氣勢洶洶地把他攆走了。恐怕他們是受了龍璽的嚴令,絕
九九藏書對不能放任何人進山。
「原來如此。擺個『不知道』的立場就好辦了是吧。一隻眼倉的事也是,你什麼都沒聽說,所以才當得了這個看守。就是這樣一套理論吧。沒準你比那幾個蠢蛋性質還惡劣!」
「游魔先生也知道吧,宮司從不聽人勸,而且酒量驚人。」
游魔接過久保的話,續道:「不過呢,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就形成了主僕一樣的關係。不管怎麼說,重藏對水使神社上上代和上代宮司還是忠心不二的。但到了龍璽這裏就比較微妙了,或者說有時候好像更尊重左霧的想法。」
「不過,照這麼說的話,不是還有重藏嗎?」
「你到底是幫哪邊的!」
「你說什麼!」禿頂男上前逼近一步。
被兩人輪番恐嚇的正一,掉頭就跑。他不是逃走。從水使家宅院外進入後山,經由那個山白竹叢生的地方去一隻眼倉就行了。
「笨蛋!你想對水利合作社的人動手?」久保的表情陰沉下來。
「你家和水使神社是有什麼深交嗎?」游魔倚在被綁的竹子上,嘮家常似的開口道。
「你就躲在最後那幢別棟的背陰處。我呢,會一邊和那兩人搭腔一邊找機會,時機一到就把他們打趴下,這時你要馬上衝進竹林,跑到一隻眼倉那裡去。」
「游魔先生,請不要說這種話挑起爭端。雖然這可能是你的戰術,想在吵架的時候趁機逃跑。」
「確切情況我也不清楚,似乎他倆是同鄉。對重藏老爺子來說,左霧大小姐的娘家想必是個讓人畏懼的地方——這個是我父親的推測。」
「久、久保先生,我找得你好苦。大事不好了,龍、龍三先生他……被人殺了。」
「要是在竹林被抓了的話?」
「笨蛋,你就不能豁出老命跑嗎!」
「話雖如此,但問題在於程度。五月夜村的青柳家,女兒代代都出任水魑大人之儀的刈女。同樣,清水家的男人代代擔當遊船船夫一職。和水使神社的聯繫要比其他人家深,而另一方面,看守倉的那幫蠢驢就不是這種神社和家庭的關係了,他們和龍璽說穿了就是私人交情。上一代和上上代宮司恐怕沒用過那些人吧。」
「果然啊,真是這樣的話就更好了。就算在倉門前鬧起來,後山的看守恐怕也不會注意到。但反過來的話就有可能了,對不?」
在久保的注視下,正一迅速點了點頭。
「如果我說不行,要回家,會怎樣?」
「悟郎先生原本也是外鄉人,這樣的人參與水魑大人之儀,而且還是水使神社主辦的儀式。這事在戰前是無法想象的吧。」
「不過小夜子是不會聽話的,所以就把她關進去了吧。」
「啊,是那個呀。」
自從在此地生活,就聽到了各種各樣有關儀式的故事。因此,不知從何時起正一也產生了非比尋常的興趣。四年前水內神社執行了增儀,兩年前水分神社也辦了減儀,但儀式就不用說了,連準備過程也沒能見著。所以,這次水使神社的增儀讓他格外興奮。不過最大原因並不在此。
「宮司說的是不讓任何人接近倉。所以你們也一樣。」
「為什麼?」
「不過,唯有舉行水魑大人之儀的那一年六月除外。這次也——」
游魔熟練的手法把正一都看呆了,被這麼一吼,他才慌忙從別棟的背陰處蹦了出來。
「你怎麼會在這裏?」
「以前的事我不清楚。」
「還立誓效忠過吧。不過因為左霧的出現發生了動搖……」
「我來對付那兩個人,你呢就趁機往竹林里沖。要是我不幸放跑了一個,這個人來追你的話,搞得不好我會被另一個人纏住,抽不出手來。這個時候,竹林里的機關對你不就很有利了嗎?」
「小夜子人沒了。」只說了這麼一句,游魔就衝出了水庭家。
「嗯,我知道了。」
「這倉里……」開口問游魔著實叫人窩火,鬍子臉語氣猶豫,「真的關著小夜子?」
「待在倉旁邊不太好,我們回竹林前吧。啊不,你們是這兒的看守,不能擅離職守。」
聽到長姐的驚呼,小夜子和正一趕過去一看,只見龍璽凶神惡煞一般抓著鶴子的頭髮,拖著她在榻榻米上打轉。兩人想上前阻止,被一把摔開。芥路倒在屋子的角落裡,像是受了同樣的待遇。最初完全不明就裡,聽了龍璽和芥路的對話后,才總算看出了一些端倪。
「要說有關係,幾乎每一家都是這樣吧。佐保村不也是?有跟水庭神社沒關係的家庭嗎?」
「你想說久保家也一樣?所以你們從一開始就不去聽那些最好別知道的話,而龍璽也就沒特意說出口,是吧?」
「總有一天水魑大人之儀本身……」大概是覺得自己說漏了嘴,久保突然語調一變,「青柳家那邊,現在的汩子一旦去世,兩家可能會自然而然地疏遠。但清水家無法與水使家徹底絕緣。」
「你們家連賬目上的事都了解?」
游魔的拳頭嵌入了禿頂男的面門。與此同時,鬍子臉從側旁撲來,兩人在地上扭作一團廝打起來。
游魔倒是對久保的登場表示了由衷的欽佩:「不愧是龍璽嘛。也好,可以說他對你們幾個就是那麼不信任。不過可惜啦。大鬍子和這個禿頭尤其蠢,差一點就騙成了。」
「啊啊,可不是嘛。誰會對你這種出身下賤的外鄉人——」鬍子臉立刻對游魔的話做出了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