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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身體

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身體

波伏瓦:在生活中,除了拳擊,你感到比別的人更強有力嗎?我是說三四十歲時。
薩特:是的。因為與被動相對的活動也是體現了性|虐待狂的東西。
薩特:是的。一個正當的理由。這給了我一個不再是我自己的理由。它來自外部而把我變成了一個偶然的粘滯物,這使我愉快。就我打算去寫一點點東西或思考我以後要寫的東西說來——我常這樣做,甚至在這病當真很厲害時——我仍然是活動的。但這時寫下的東西總是很糟糕的。
薩特:我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但我也往往認為自己有力量同任何人搏鬥,把他打倒在地。
波伏瓦:你同這些毒性很大的藥物的關係是怎麼一回事?
波伏瓦:這是第一次。另一次呢?
薩特:我認識許多朋友,他們談到身體感受上的愉快。身體上的,在滑雪時,游泳時,等等。我沒有這種感受。滑雪時我主要是擔心摔倒。這是我的身體的感受。平衡體現了一種不斷的威脅。游泳時我又擔心疲勞。
薩特:是的,小時候我的眼睛有毛病。很久以後又有乳突炎。1945年我得了流行性腮腺炎。
薩特:在我看來,在一部小說中,一個人要做的事是選擇詞,一個一個地排列著,使它們具有優美的形式,簡言之,要形成風格。那麼,這種分析自己感覺的方式就要求一個人的智力是完全正常的。但是,我為什麼在寫哲學時又感到必須是相反的情況呢?
波伏瓦:你從來不喜歡動物。
薩特:噢,對!我很小時就不喜歡放鬆。這是我一開始就有的東西。我母親放鬆時我是覺得很不舒服。雖然她很少能夠舒舒服服放鬆一下,這可憐的人。
薩特:當時的情況很難說得出什麼來。時間太長了。
波伏瓦:我剛認識你時發現你睡覺有些莫名其妙的小習慣。
波伏瓦:你完全不喜歡這樣。
薩特:肯定有聯繫。粘滯和膠狀是偶然性。這完全是此時的主觀。而掙脫是趨向未來。你想必記得那隻小船。在荷蘭烏得勒支,我去看一位心理學家。
波伏瓦:但你的身體現在畢竟不是像你三十歲那樣起作用了,是不是?
波伏瓦:你的頰鬚是白的,你沒有刮臉時白的顯得很多。因為你對變老很敏感,你應該多加註意,應該把它們齊根刮掉,你的頭髮實際上是灰白的,但不是白的。
波伏瓦:你對我說過,你只是喜歡同女人一起外出,她們至少有一個最低限度的魅力,如果可能你更喜歡她們是漂亮的。
薩特:首先應該說的是,一種充分的性活動是一個雙重的關係。在一個性活動中——我們一般化地看待它;我不是說嚴格意義上的性活動而是指一切與之有關的活動——每個人都既有得到又被別人得到。例如,每一個擁抱別人的人同時又被別人擁抱。
波伏瓦:我想,這是由於過量的科里特拉納所致。你常常服用大量的興奮劑……它們往往產生一個危機。
薩特:從不,而且我坐船旅行了多次。
波伏瓦:你的牙疼是很厲害的。我記得有一次,那還是科當你的秘書時,他打電話對我說,「他在尖叫,他在尖叫。」你坐在書桌前,疼痛難耐。你終於去看牙科醫生,我還記得在義大利那次你的可怕的牙疼,你說你可以用瑜伽功來對付。你說,「要做的一切就是使病牙處於了隔離狀態。這樣,雖然仍有疼痛,但它只是局部疼痛,不會擴展到身體的其它部位。」
波伏瓦:所有的豬肉食品。
波伏瓦:是的。
波伏瓦:你持有這種想法有多長時間?
薩特:對,但這個情況較複雜,它會把我們引向帕代萊恩。
波伏瓦:喝酒呢?你也十分喜歡喝酒。
薩特:是的,我想是這樣。對於人應該是什麼的問題,我有一種想法,這種想法不包含任何放鬆的思想。廣泛他說,我認為我的身體根本上是某種活動中的東西。而一切關係到退縮或一般機體感的東西——都不值得注意;我的身體應該延伸出去,在我的意識之外。值得一提的是我完成的活動——散步的活動或抓住一個物體的活動。我記得我還是小孩時,就把自己的身體設想為一個活動的中心,而忽略了感知和被動性的一面。當然,這個被動性是存在的,我做的一切也包含著這種成分。但我這樣做時強調的是客觀真實的東西,是由我完成的一個活動——把沙放在桶中,用他建造一座城堡或一棟房子,總之,那值得一提的東西是活動。而這總是由於我意識到自己身體的某些成分而得到。例如,我的這雙手,他們總是作為我意識到它們是在活動中的雙手而存在。顯然一個人多少應該總是這樣看問題,手是某種活動的東西,它也可能是某種忍受痛苦的東西——例如受到粗糙衣服的摩擦或堅硬東西的打擊。但對我來說,這完全是次要的,我首先想到的是活動。
薩特:沒有。
薩特:嗯,首先,我仍然有某種鍛煉身體的熱情。在巴黎高師時我們常去健身房練拳擊。我還記得是一個收費的上拳擊課的健身房。我們常去那兒問價錢,對我們說來這是太貴了。
薩特:我這樣做過。在《想象心理學》中我寫過夢,當時我回憶過它們,你知道的。但睡眠畢竟是某種不存在的東西。或者它是作為一種沒有歷史的東西而存在。我知道,在這個晚上,我離開你,上樓去睡覺時,我並不是去上戰場,而是走向一個總體的湮滅……我的消化器官也工作得不錯。
波伏瓦:你是什麼意思?
波伏瓦:這麼說它持續了你整個一生?一旦到了青年期你就失去了這種羅曼蒂克的白日夢。這種想象的身體還有很多的保留嗎?你成年以後又有些什麼事?
薩特:嗯,在某種程度上我也喜歡。例如狗和貓。
波伏瓦:你對這採取了一種幾乎是道德的態度。我想讓你詳細解釋一下,你身體形象形成的方式和它在什麼程度上附著在你對它的直覺上?
薩特:我是有某種自信。但這也是真實的:疲勞,整個地球的因素,同地球的聯繫,同地面的聯繫,同當時在另一種水平上感受自己的身體、感到它疲倦無力的困難的聯繫,等等。我顯然給這一切以非常重要的意義。這是真實的嚴酷,世界對我要比對你嚴酷得多。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波伏瓦:不太明白,我不很清楚想象的身體——它十分健康,可以做出一切英雄行為——同你對身體缺乏自信之間的關係,因為你說你甚至在游泳時也擔心累著了。
波伏瓦:這種強有力的身體意識同你剛才說的——你擔心會馬上疲勞,無論是散步、游泳還是騎自行車——是有點矛盾的。如果你感到自己是巨人,你本該帶有極大的自信心來從事身體鍛煉。
薩特:這是在巴黎,戰前,我同家裡人住在一起時。
波伏瓦:那麼,這完全不讓你難為情?
波伏瓦:我記得。他給你看各種圖片——一條走得很快的小船,一個慢慢散步的人,一列快速賓士的火車——他問你哪一個是速度的象徵。你選擇了船,因為它掙脫了水。
波伏瓦:這是不是因為這時你想能夠寫得更快一些?
薩特:是的,因為一個難看的男人和一個難看的女人——這是太……太顯眼了。這樣我希望有一種平衡,我自己代表難看,而這個女人代表,如果不說是美,那麼至少是魅力或漂亮。
薩特:動物。我把它看成一個哲學問題。基本上是這樣。
波伏瓦:一個人只有通過活動性才能使自己從這偶然性中獲得自由。
薩特:我無法理解發生的這事。
波伏瓦:你的阿爾薩斯人的出身可以解釋這種口味吧?
波伏瓦:歸根到底,這難看並不妨礙你在女人中取得的成功。
薩特:是的。也從沒有作為愛撫的對象。這樣,必定會在實質上改變兩個人的關係,對方對我的關係中,得到和給予之間可能有一個裂口,因為這個裂口就在我身上。這樣,在有充分準備的情況下,我的性勃起很快而且很容易,我常常做|愛,但沒有很大的愉快。僅僅在最後有九九藏書一點點愉快,但也有點無力。我更願意用整個身體保持接觸,撫摸這身體——我的手和大腿忙碌著,觸摸著對方——而不是嚴格感義上的做|愛活動。對我說來,之所以要有性|交活動,是因為在我同女人的關係中,事情不得不以這種方式結束。……但這是來自他人的思想,來自書中讀到的東西,來自被別人告訴的東西。這不是我個人的慾望。我裸|露著,同一個裸體女人一起在床上,撫摸她和親吻她,這已給了我充分的愉快,這就夠了,我本不需要性|交活動。
波伏瓦:但例如在你同女人的關係中——你同一個女人在一起時——如果她比你高很多,你不覺得煩惱嗎?
波伏瓦:你的意思是,就你是純粹的主動性而另一個人是純粹的被動性說來,有某種實際上是性|虐待狂的東西?
薩特:我想象我要殺死攻擊我的敵人的整個小分隊,我產生一種強有力的武士的感受。這是一種我永遠保有的感受;這是對我的矮小的一種補償。但正像我說過的,我只是在一種抽象的方式中意識到我的矮小。這樣,這種補償首先也是抽象的。後來它成了米歇爾·斯特羅戈夫或帕代萊恩以及所有那些最終是我自己的人物。這既是在想象中也是真實中,因為我把巨大的價值歸之於我的手的活動性,把巨大的力量,巨大的能量歸之於我的身體。如果我推動一塊石頭,我的活動是劇烈的,而石頭在想象的世界里要比實際上更沉重。
薩特:我不是擔心累著了。我是變累了。我游泳時是很高興的。但疲勞的先兆也會逐漸出現,我越來越累,因為這是在活動中。我與這種勞累相對抗,把它推開。但當它過強時我就抗不住了。
薩特:我認為通過拳擊我會找到已喪失的想象的力量,我將作為一個業餘拳擊手而發展這種力量,這將是對我真實身體的一種回復,這是想象的身體。後來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這一點,那時我在勒阿弗爾教書,同學生們一起練習拳擊,這顯然是有些想象的東西——我本不是一個真正的拳擊手。比賽時是一場名副其實的活動,沒有什麼想象的成份,但在這之前,當我進行跳繩訓練時,以及後來博納夫同我談我們的拳擊風格時,我又一次變成想象的人物。
薩特:可能。
薩特:是的,總是這樣,我總是認為活動性就是不放鬆。不放鬆就是缺乏一般機體感,在某種程度上也就是缺乏想象,想象的英雄有些為放鬆辯護,因為在他的世界中他完全排斥它,因此,在真實世界中一個人可以放鬆自己,而與此同時,因為我虛構了這個英雄人物,我想他應該允許自己放鬆,而我要像他那樣行動。
波伏瓦:而且,你的疲勞的表現形式是腳打泡,或擦破了皮,或者身上有瘡癤;這表明你身體中有什麼東西有毛病,這確實可以產生這個結論:你同它的關係不怎麼好。但你的健康狀況是極好的。
波伏瓦:總之,生病是你同意放鬆的唯一時刻。……你從不要求較多的舒適。例如,你從不躺在床上看過書。我喜歡在床上看書,晚上上床時和早上我都這樣看書。總之,即使不躺在床上看,我也愛躺在長沙發上看。
薩特:在我想來,我用筆工作時,我寫作時,我並不真正排斥被動性。我受到人們的影響;我認為他們了解我不了解的東西——在我的工作中有一種被動的因素。
薩特:這仍然是不相干的,我發現自己的不愉快的一般機體感仍然存在。但我應該把問題搞清楚。這是我的身體實體,而它被某種與我的形象一致的東西所超越;這不是我的形象,但踉我的形象是相符的。我把自己首先看成是活動的,這是特別可以解釋我同女人性關係的東西。我是活動的,這使我有了可以嚴格稱為性活動的活動,對這種活動我不比一般人的慾望強,而這是一個人不得不在同性|伴|侶的關係中表現的東西,我認為這是我消除了同女人平等的感覺的一個原因。實際上我認為男人和女人是平等的。但做|愛時的身體|位置和我那時的活動——一個確實不是必要的活動但又是同我自己有點偏離的感受性是一致的活動——是男性的活動。
薩特:是的。
薩特:因為它是活動的。
薩特:正是這樣。波伏瓦,你可以解釋一下你對被動性的排斥嗎?在你的身體中你經歷和體驗到這種排斥嗎?
波伏瓦:吃是你喜歡的一種活動吧?
波伏瓦:你現在做夢嗎?
薩特:卡米耶常常明確地對我這樣說。
薩特:是的。我在大半生中都竭力減輕重量,想給人一種瘦小個子男人的印象而不是一個肥胖的矮個子男人。此外,肥胖是某種我認為是放棄和偶然的東西。
薩特:有一些傾瀉,也有因為我做事不太費勁而強加給我的東西。
薩特:這很奇怪。按我剛剛對你說的,我本該是很注意自己。比如我應該颳得更乾淨一些;但我沒有這樣做。想象的人物需要一個真實的支撐點,這支撐點應該是像可能的那樣年輕。這兒有一個矛盾。
波伏瓦:我記得你得流行性腮腺炎時曾想堅持記日記,模模糊糊的。但後來完全放棄了。
波伏瓦:對,想象的人物無疑是苗條而有活力的,而真實的人物卻有一個大肚子。你不大注意讓自己減肥。
薩特:新鮮香腸,干香腸,熏臘腸。
薩特:對的,確實如此。
波伏瓦: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呢?
波伏瓦:你對我說過,有一天醫生說你很年輕,你很高興。
波伏瓦:那麼,問題應該是更一般的了。你能肯定這種對一切身體的被動性的排斥、對一切你自己身體快樂的排斥(這大概可以追溯到你的童年——但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對嚴格稱作性快|感的東西的排斥而言?
薩特:對。
波伏瓦:是的。
波伏瓦:你有一個特點給許多人——開始時是我——留下深刻印象,你把握自己的方式中、你的活動中有某種非常快速、非常活躍和非常有進取心的東西;例如,這甚至表現在你走路的方式中,有些搖晃著肩,擺動著手。在你五十歲、五十五歲時這甚至變成一種神經質的痙攣。例如,有一次我們在羅馬的一個飯館時,西爾薇認出了你。她在相對的一個旅館的窗戶旁,不可能看見我們,但她非常清楚地聽出了你那躁動不安地走動著的腳步聲,她對自己說:「這無疑是薩特來了。」你的腳步聲是急躁的。同樣,你的手肘也老是在動,不斷地越出我的椅子的扶手。這是你五十歲到五十五歲之間的情況。
薩特:沒有。有時,我受到告誡,「你不應該吃這個」,一段時間我不吃它。但這以後我又回到它上面來,因為我有十分特別的口味——跟我剛才說的完全不同的口味。
薩特:對。
波伏瓦:這是帶點自我摧毀的冒險。
薩特:對我說來,歸根到底,活動性是人存在的事實。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是一個活動的存在物。因此,人總是趨向未來,而放棄、放任、放鬆是現在的,或趨向於過去。因為這種矛盾,我喜歡活動,這就是未來,而不喜歡過去。
薩特:是的,看東西也很費勁。但很快就適應了。例如,我幾乎看不清什麼,但我不太煩惱——我想法適應這種情況。我再不能清楚地看到你的臉了,確實,現在我完全不能看了,但這並不使我感到不幸。在新的情況下我也能搞清楚那是些什麼東西,它們離我有多遠,而這就足以讓我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我並不覺得我現在的狀況很糟糕,而知道我的處境不正常也不使我那樣傷心。
波伏瓦: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波伏瓦:你一生總的說來同自己身體的關係怎樣,是好還是壞?以什麼方式或在什麼程度上?
薩特:總的說來不是很好。你是說對身體的主觀感受,是不是?
波伏瓦:你從沒有吸過毒品,從沒有用過大麻、鴉片這類東西。你僅僅試用過墨斯卡靈,但那是為了心理學研究。有一段時間你有大量工作要做,你濫用了興奮劑。
波伏九_九_藏_書瓦:你在《房間》達爾佩達夫人這個人物中強調了這一傾向。
波伏瓦:這大約是在1941年,關於帕代菜恩的形象保持了多長時間?
波伏瓦:我不是說你在頭腦中排斥它。而是說你的身體,你的身體的排斥。但這是什麼原因?你也許會說,這跟某些你不清楚的東西有關。
波伏瓦:你甚至也不坐在扶手椅上看書。
波伏瓦:實際上你是常贏還是輸?
薩特:還不錯。直到三十歲我睡覺從不需要吃安眠藥。我頭挨著枕頭就睡著了,一覺睡到天亮。
薩特:這在一定程度上使一個人的主觀性變得有創造能力。它造成一些胡言亂語,但在它創造的時刻,這些胡言亂語給人一種愉快|感。
薩特:顯然這是來自環境;但解釋它?這是另一回事。
薩特:因為後來我知道這是無關緊要的。
波伏瓦:但不是很喜歡。
波伏瓦:有時你有嚴重的流感;一種內部感冒會讓你在床上躺一個月。你有非常非常厲害的牙疼。我想讓你談談你同疾病、疲勞和疼痛的關係。對待這一切你是有些特別的。有些人注意自己,有些人不注意。有些人有一點小毛病就大驚小怪,有些人不太留心這些。一旦他們病情發作就都抱怨起來。
薩特:是的,是的,當然知道。
薩特:這個事實中,在性|愛活動中,高潮的主觀的和被動的方面在構成性|交活動的客觀的和主動方面之前消失了。
波伏瓦:但練習拳擊的渴望對一個想象的身體有什麼關係?
薩特:是的,我是有一些非常神經質的動作,但不要忘記科里特拉納總的說來給我一種自我支持的效果。一般機體感幾乎消失了;我寫作時頭腦中形成了思想,還有作品本身,這一切都是同時進行的。
薩特:但這很快就過去了。一旦你有點超出常態,你就開始被摧毀而冒險成了一種實在。我完全喜歡這種自我摧毀。我喜歡含混不定然後瓦解的思想。
波伏瓦:應該說,你從來不是個獨飲者。
薩特:對。
波伏瓦:我們回到第一個問題上來。你把這種不是十分令人愉快的一般機體感歸結為什麼?這跟你的童年有關係嗎?這大概是你在精神上對放鬆的排斥吧?你在你母親或別的人那兒看到放鬆的情況,你總是非常不喜歡——這也是我談到放鬆的原因——這是一種抵觸情緒嗎?
波伏瓦:你從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一個被動的對象。
薩特:我喜歡游泳,但喜歡並不意味著有一個令人愉快的身體上的感受。游泳不是特別令人愉快的,有無數我喜歡的不是我身體的東西——波浪上的太陽,水流,波浪,溫度,濕度。我喜歡這一切。我喜歡這水;但身體本身是感受的主體:總的說來這種感受是不太愉快甚至是不愉快的。說得更廣泛些,我散步時——比如說同你——我感到疲勞。首先來的是疲勞的先兆,一種突然襲來的不愉快的感受,然後是疲勞自身。
波伏瓦:因為你總是很愉快的。你總有一種愉快的情緒。這可以在你活動和走路的方式中看出來。你很活躍,很歡快。有時你接連不斷地受到打擊,於是你變得非常神經質,非常激動,我房間的地毯甚至被你磨破了,我不得不加一塊去補在上面。
波伏瓦:於是就沒有選擇詞語。我記得你往往是寫得飛快。但這是必要的嗎?或者這時你有一種感到超出自己力量的墮落的愉快|感?可以說這導致1958年那次有點嚴重的危機。
波伏瓦:1958年你的血壓非常高,差一點中了風;幸好沒有真正發作。
波伏瓦:說實在的,我不知道現在這是不是只是出於一種習慣而服。
薩特:對,我常常用繃帶包住眼睛,把蠟耳塞塞進耳朵里。但我的睡眠是很不錯的。戰後我開始用安眠藥。總之,它們對於中和我在早上八九點鐘為了寫作經常眼用的興奮劑是有必要的。長時間來我服用貝拉登納,晚上服四五片,我的血壓一直過高。
波伏瓦:而且這很常見:一個男人可能相當難看而又有巨大的魅力;人們說大引誘者往往是長得難看的,你想必知道這些。黎塞留公爵,等等。
薩特:不是通過女人;而是通過任何告訴我這個的人。十歲時我從夥伴們那裡聽到這種話,他們認為這事挺逗樂的,這一點也不重要。但顯然,當女人們說到它時,當她們之中的一個以一種絕對的方式說到它時……
波伏瓦:你從不暈船。
波伏瓦:你說到帕代萊恩,你的意思是什麼?
薩特:那是我當戰俘的時候,戰俘中有一些拳擊手,是經過專門訓練了的,作為一種娛樂活動,他們在星期天組織拳擊比賽。他們安排我和一個很不錯的年輕印刷工進行一場不公開的比賽。第一個回合我贏了,第二回合我因體力不支而戰敗,因為這些年來我沒怎麼練習,可以說是我拳擊水平最差的時候。結果是平局。我感到沮喪,因為帕代萊恩的比賽從沒有打成過平局的。
薩特:因為我認為在愛的活動的時刻身體的感覺不應該只是活動的感覺。這應該更複雜一些。這既是活動也是感受性;兩人中的每一個都應該體驗到被動性和活動性。我應該是被動的,因為另一個人正撫摸著我;我又應該是活動的,因為我正撫摸著她。
波伏瓦:總的說來,你能堅強地控制自己,做事很有條理,很理智,能深切地意識到你應堅持的東西。但有些時候你的身體的反應幾乎沒讓你意識到它。例如,像剛才說的情況。整個宴會中,你吃那些你感到噁心的菜時都是非常文雅有禮,面帶笑容的,我們回到旅館時你覺得自己在發高燒,你去嘔吐了,這時你明白這隻是噁心,但這種噁心感是對你在整個宴會中的努力自我控製作出的一種反應,它是由心理作用而造成的身心上的癥狀。
波伏瓦:你知道,這一切也可能對某個年輕人發生。我想,這是勇敢樂觀的人們的某種特性,他們敢於正視生活。你在對普隆的關係中不感到自己個子小,同樣,你也不感到自己老吧?
薩特:所以,每個人都有得到的印象——也就是我稱為活動的印象,大巨人的活動——和被得到的印象,例如你撫摸一個肩膀、一個裸|露的肩膀時,你完成了一個活動。對我說來,值得注意的總是活動的方面,也就是說,我的手這樣做時當然還有肉體感,但這是我使它產生的肉體感。我使我的手經過這腋下、經過手臂、大腿而產生這種感覺。我注意的是這活動以及我感覺到的對方身體的外在客觀的活動。有人會說,主要的方面應該是撫摸的手的活動感受,但我很少感受這種相互性——另一個人也可能感受到我的身體的快樂。例如,當另一個人摟著我時,我們身子對著身子,肚子對著肚子,胸部對著胸部,我意識到自己自由地佔有另一個人的肉體,但沒有另一個人佔有我的身體的意識。
波伏瓦:那一天你談到一個人,她對你說,「你這醜八怪。」
薩特:對。
波伏瓦:是的,所有的小孩都多少是活動的。是活動的,但又可能沒有完全壓抑一個人的被動性。
波伏瓦:你有興趣回憶它們嗎?
薩特:對。我認為坐扶手椅是一种放縱。在拉斯帕依大道222號我從沒有在這上面坐過。那些椅子我從來不用。它們是留給來訪者坐的。
薩特:不。我過去常做夢,甚至現在我醒來時,頭腦中確實塞滿了東西,但既沒有形象也沒有名稱。三十歲以後我就完全喪失了回憶夢的能力。
波伏瓦:對的,但我不是專指科里特拉納;我是談整個體格,甚至你不服這個葯時,也出現了這種境況:你再沒有四五十歲時的平衡狀況了。這種巨大的神經質緊張從你五十五歲延伸到六十五歲,以後有了改變,因為給了你鎮靜劑去降低血壓。你現在的身體要平靜得多。還有一個事我們沒有談到,就是睡眠。你的睡眠情況怎樣?
薩特:是的,這難看開始時想必起了一些作用。
薩特:這是活動。我覺得拳擊很不錯,令人read.99csw•com愉快,因為我發現我的對手和我都把拳擊手看成是參加總體活動的人。
薩特:我的意思確切他說是這樣的:在一個人對自己身體的直覺中有想象的身體。我想象的身體是一個軍人首腦的身體,是帕代萊恩的身體,他是搞特務活動的英雄。我知道我是什麼時候得到這種想象的身體的,或者至少是知道我什麼時候發展了它。這是我很小的時候,我母親彈著鋼琴,而我扮演著帕代萊恩。我在《詞語》中談到這一點。
薩特:同你……
波伏瓦:你仍有充分的想象,這使你不太注意你真實的身體吧?
薩特:它是活動得不太好。
薩特:我吐過一次。這是發獎金前的一天。開始我同幾個學生在海灘上吃晚飯,後來我在一個妓院過了這一夜,在那兒我什麼都沒喝。
薩特:我從來沒有躺著看書。我總是坐在書桌旁看。
薩特:大約有十年時間我是過度的緊張。現在這已經過去了。
波伏瓦:這可能同斷奶、同整個童年有關。
薩特:是女人使我意識到自己難看。從十歲起我就得知自己是難看的,但不是在鏡子中看出來的,在鏡子中我有兩種看待自己的方式。一種可以稱為一般方式——把自己看成一種符號集合體;如果我想知道我是不是該理髮、洗臉、換領帶等等,我就這樣看自己。這是些符號的集合體。在這個臉面上我可以看到我的頭髮是不是太長,我是不是太臟,但實際上我並沒有抓住我的個性特徵。有一個東西是一直存在的,這就是我的斜視眼。這眼睛,它一直存在著;這是我首先看到的東西。它使我進入另一種看待自己的方式,在鏡子中,我看到自己是一個沼澤地。如果我從抽象的符號進入到具體之中,我以另一種方式看自己的臉——這具體就是一個沼澤地。我看到的臉面的各部分沒有什麼意義,而且不能結合形成一個輪廓清晰的人臉。這部分是因為我的斜視眼,部分是因為很早就有的皺紋。總之,我從神態中看到一種景象。我感到這是一片伸展的陸地,一片原野,後來這原野消失了,地面隆起,不毛之地,小丘或高山。這是一個混亂翻騰的地球。它的地層就是一個人的臉面,我赤|裸的眼睛可以在周圍人臉上看到這張臉,但在鏡子中看自己時我看不到這張臉。我覺得這是因為我看它時是把它作為自己的創造物,而且因為我看到製造它的肌肉的收縮、臉面的變化,我看別人時,我把這臉面的變化只是看作面部的褶皺,外觀上的一點改變,完全沒有看作收縮的肌肉。這兒有兩種毫無關係的臉,互不接續。這種一般的方式給我一張臉,但這種臉面是在一張報紙上就可以看到的用四筆就可以勾勒出來的臉;然而有這種特殊方式提供的臉,它是臉的一種縮寫,是粗糙的干農活的肌肉,一個人只有在直覺中才能得到它。這是我看待自己的兩種方式。當我看到我的干農活的肌肉時我很傷心,因為我看不到別人能看到的臉。實際上,我以一般的方式看我自己時,我看到的東西並不代表我的臉。我缺乏的東西——我想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缺乏它——是從一種方式到另一種方式的通道,這兩種方式的結合點就是實際存在的這張臉。
薩特:很奇怪的是,寫文學作品時我不用這些葯,服用興奮劑是在寫哲學的時候。《辯證理性批判》不是一個有計劃的構成物,不是一部清徹明晰的傑作,原因就在於此。
薩特:我仍然記得一些夢,關於發瘋的夢,那是我家裡人把一個女佣人送到精神病醫院幾天以後。她想象自己掉進了洞里,在街上,她突然在前面看到了洞,她就要掉進去了。她叫了起來,有了神經質的發作。我家裡人請了醫生給她作檢查,醫生簽了送她進醫院的證明。我強烈地反對送她進去,但在這個家庭里我的意見完全不管用。這事給我印象極深,我覺得很不舒服,我記得那天晚上我做了夢。我還多少記得一點我做過的這個夢。
波伏瓦:現在你坐在扶手椅上同我談話。你閱讀時是坐在一個帶有簡單挺直靠背的硬椅上面。
波伏瓦: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女人對你說你難看嗎?
波伏瓦:因為另一個人被處於一個物體的狀況,而正常的關係應該是一種真正的相互關係。
薩特:有,確實有過。我工作得太累時,得病給我一個休息的機會,我病了時什麼都不做,這時我不可能把自己看成純粹的活動,而是把自己看成是……純粹的偶然性。
波伏瓦:這同偶然性的感受、身體的感受有關係吧?
波伏瓦:你記得你的童年生活有什麼可以解釋它的嗎?
波伏瓦:這是否相關於你極端厭惡膠狀或粘滯,而又喜歡你的另一些很強烈的意會:掙脫?
薩特:這形象逐漸轉移到寫作中。我的主人公總是大個頭——比如瑪志厄,而在他之前有洛根丁。洛根丁最後同那個科西嘉人打了一架,打贏了。當然這兒並沒有帕代萊恩們;這是些身體正常的人。但他們都是大高個,而我是小個子。他們代表了我,他們就是我自己,這時我是高大強壯的。我不太注意從心理學上說這些東西是不是可以調和在一起。
波伏瓦:是的,這真可怕。你有一種思想,一種充分工作的恩想,每一分鐘都應該利用起來,你的身體應該達到它的力量之極限,這包括作為身體一部分的大腦。
波伏瓦:為什麼這兩者之間有不同?
波伏瓦:這麼說,病給了你一個借口,一個休息的正當理由。
波伏瓦:這是你總是不喜歡「放鬆」的原因吧?我是指例如在草地上或在沙發上的放鬆。相反地,我記得我們同博斯特在馬蒂凱斯時,你十分笨拙地坐在尖硬的岩石上面。你的身體總是處於不舒適的狀態。
波伏瓦:你是用一種斯多葛的禁欲主義來對待痛苦。你甚至奇怪這不是某種更糟的東西。
波伏瓦:我原以為你喜歡游泳。
薩特:形象的起源。這有一個明確的事實。我七八歲時,母親彈鋼琴,我閒蕩著,這時我扮演著一個想象中的騎士,在進行想象的戰鬥。這個想象的人物同時是我自己;我扮演著一個角色,但這角色很自然地成了我自己,這角色應該是來自我自己的、我想象的身體的表現。如果追溯到更遠一些,在我開始讀書時,我常常躺在床上夢想著,我在睡著之前想象著一個人在大火之中救出了姑娘們。他是一個成年人——我總是把自己的身體想象成為成年人的身體——他身強力壯,爬進大火瀰漫的房子把姑娘們背了出來,救了她們。這樣,從一開始,甚至在我能夠看書之前,我就使自己處於聽到的故事之中,使自己跟高大強壯的主人公合在一起,他的目的是營救一位姑娘或一個小孩,他是一個比別人強大的人,照護著年幼者和無助者。我是從哪兒得到它的?我搞不清楚。我認為許多人小時候都有這種夢。但它持續到我整個一生,而且……
波伏瓦:你有時因得病而感到愉快嗎?
波伏瓦:你喜歡在朋友們中,同人們一起喝……
薩特:是的,我認為想象仍有存在的必要。它不再是帕代萊恩,但仍有某種東西存在著——一種身體上有吸引力的人的存在。應該以這種思想為出發點:一個人看不清楚自己的身體,對它了解得非常少——對這手、這腳,還有這張臉。而且我想象的人物也不具有三維。他有雙手和兩腿,而這就是一切。他的腿顯然比我的長,他的手比我的有力量;但這確實是我看到的並使之理想化的雙手。現在這都不存在了,我不認為自己是強有力的,不再認為自己是大高個。
薩特:不,就我說來,我從不擔心在高潮期或在任何別的做|愛的把戲中喪失意識。
薩特:是的,「醜八怪」。
波伏瓦:你的年齡對你的想象起作用嗎?是不是它以前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波伏瓦:我記得這葯的作用甚至使你舌頭潰爛,有時處於半聾狀態。
波伏瓦:但她幾乎把它當作一種吸引人的手段,因read.99csw.com為她對我說,她同你在一個葬禮上相遇時,你對她有一種米拉波式的影響。在她看來,這是一種有魅力的難看。
波伏瓦:這麼說來,那時你已經相當注意自己的外表了。
薩特:是的,人們這樣說時我總是很高興的。他們不常那樣說。但他們當時顯然因我的行動而驚訝。他們的驚訝使我非常愉快,甚至比他們後來說的話更讓我愉快。還有另一件事讓我高興,我沒有白頭髮。我的頭髮沒有什麼特別的顏色,但……
薩特:是沒有什麼興趣。
波伏瓦:在這以前你有過純粹活動的態度嗎?你不是搞得很過分吧?
薩特:是有某種墮落愉快|感的東西。這也有致命的可能性,但當時還沒有產生影響。我搞得很過分,我常用量不是一片科里特拉納而是十次的用量。
薩特: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可以稱為一種排斥。
波伏瓦:你的活動性是不是對這不公平的難看的一種反抗?
薩特:通常不。
薩特: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很特別。你是唯一可以說我這方面情況的人……
波伏瓦:是的,但有時你喜歡喝得比我可以容忍的還要多,我覺得這會使你變得蠢笨呆傻。另一方面,有時你是非常有趣、非常富有詩意和非常逗人樂的,這真令人愉快,特別是在我們聚會時或剛剛在戰後的時期,這也是對壓抑的一種釋放。
薩特:這水象徵著偶然性。這船是堅硬的,做得很好,很結實。
波伏瓦:有一段時間你從事體育活動。這對身體鍛煉總有好處的。
波伏瓦:可以說你有一點點注意,但注意得非常少。你不是太胖,但如果你更注意一些,跟你的想象就更相稱一些,你完全可以更瘦一些。
薩特:對。
波伏瓦:你一生中得過一些病,是不是?
波伏瓦:你的意思是,你不可能很喜歡自己的身體正是因為你把它看成是痛苦。你病了時你是能夠忍受的嗎?或者忍受不了?或者總的說來還是高興去放鬆一下,因為病了就可以躺在床上?或者相反,你因為被迫呆在床上而煩躁?
薩特:導致一種幾乎有點虐待狂的接觸。因為最後是另一個人被動忍受而我沒有。我沒有忍受?我也忍受了,但忍受的東西對我不算什麼,因為在那一時刻,我是活動的本原。
波伏瓦:這是文學。但回到我的問題上來,在你一生中,到什麼時候這種形象就消失了?它也許會一直持續到你八十歲,這可能嗎?現在,你不再覺得自己是個大個子吧?
薩特:所有這些情況都可能有。這要依病情進展而定。
波伏瓦:那麼,你認為我們剛剛談的這一切同我們那一天談到的你對性問題的想法之間有什麼關係?
薩特:是的。有時我嘗試去減肥四五個月……
薩特:噢,是的,我很喜歡吃!而且我吃得相當多。豐盛的食物,這往往……不符合我的想象中的帕代萊恩的身體,因為這豐盛的食物使我的體重大增。而這跟帕代萊恩的英雄形象相差太遠,甚至與他相反,因為他只應該吃最低限度的東西。
薩特:是的,這是偶然性。
薩特:是的,這是一種釋放。我在佔領期間被弄得厭煩透了。
薩特:我大量服用它們達二十年。
薩特:我記不清楚了。但我記得有兩次是憑著這種信念同人搏鬥的。一次是1938年到1939年在勞恩中學。我在教師休息室,一個年紀跟我差不多的教師認為我見到他不夠禮貌,想跟我找茬子;我不記得自己是怎樣開始向他動了手。我們扭打了一刻鐘,打遍了整個房間,直到又來了一位教師后才罷手。
波伏瓦:因為你假定自己的睡眠是不很好的。這是心理作用造成了這一切。我相信你的睡眠跟以前一樣好;有什麼問題?沒有任何煩惱時你是睡得很好的。
波伏瓦:你為什麼說有些偏離?
波伏瓦:是的。
波伏瓦:是的,但我是在身體的水平上談問題,你小時候受到了你母親和外祖父的過度寵愛、哄弄和親吻吧?你對這有反抗嗎?
薩特:不記得了,但我知道我有很多夢。
薩特:對,是這樣的。
薩特:但一旦我吞下一片葯,我十二點半入睡,八九點鐘醒來。總之,我睡覺就沒有困難了。
波伏瓦:是的,我們已經談過這一點。就我說來,我覺得疲勞是一種有點令人愉快的狀況,只要它不是繼續得太長,只要我總是可以停下來,放下我的帆布背包,坐下來,而你覺得這令人不快。
薩特:我這樣做是為了減肥,我並不覺得這很有趣。我每天早上鍛煉二十分鐘或半個小時。但這活動還是讓我厭倦。
波伏瓦:比如說,你覺得走路十分艱難。
薩特:是的。
薩特:我有過一種良好的健康狀況,我認為按照這個標準我本應該感到同自己的身體是協調一致的,但甚至到現在我都不能說,這種感受,人們通常稱為「一般機體感」的感受,是令人愉快的。它不是很不愉快;但也不是令人愉快。我沒有感受到自身是良好的。
波伏瓦:你為了減肥控制過自己的飲食嗎?
薩特:但如果我什麼也不服,我就會覺得不怎麼好。
薩特:年紀輕對想象是起作用的。我記得服兵役期間,有一天我在值班,守著一個崗亭,我感到自己很年輕。我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特別的夜晚我對自己很年輕,才二十三歲有一種非常強烈的印象(我服兵役很晚,因為曾有過一次臨時的豁免)。我記得在感受到自己年輕時我是十分高興的。顯然現在這是不同了,但我不感到老。我不覺得自己比那時老。我總在思考一個問題——《噁心》在某種程度上談到它——就是一個人是沒有經驗的,他不會變老。事件和經驗的緩慢積累逐漸形成一個人,這隻是19世紀後期經驗主義的神話。我認為這個東西並不存在。就我說來,我沒有一種生活、一種經驗是可以用來作為準則、公式或生活方式的。這樣,因為我不相信自己具有經驗,只要我的身體還起作用,我七十歲時還是跟三十歲一個樣。
薩特:對,說真的,我不覺得老。我確實感到自己跟年輕人在同一水平上;他們了解的某些東西我不懂得,但我了解的一些東西他們也不知道。當然我不是把自己看成三十歲,但我多少有點把自己放在五十歲的水平上,換句話說,這個在家中走下樓梯、在街上走著、看望人們、同他們聚會的人是一個五十歲的人。實際上,我使自己年輕了二十年。
薩特:這裏從來沒有真正的贏者或者輸者。我們往往是打了兩個回合就停止了。這些比賽主要不是求得個結果。我們比賽時不怎麼注意體重和個子高矮。我記得我同博斯特對打,他高約1.75米而我是1.6米。他大概是中量級或輕量級而我是屬於次輕量級。
波伏瓦:而關於難看呢?
薩特:但是你知道,我用科里特拉納在一定程度上是為了追求想象。早上服了十片科里特拉納以後,我工作時,處於一種身體完全放鬆的狀況。我通過我的筆的運動,通過我形成的形象和思想來看待我自己。我是跟帕代萊恩一樣的活動的存在,而不管……
薩特:對,但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小個子。保持下來的東西是一種大小的平等,在中等個子和高個子中間我也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小個子;我跟別人是相等的。例如,在《現代》的會議上,我同中等個或高個子相會時沒有自己是小個子的印象。我感到我們是相等的,普隆不比我高。我覺得就高度說來,他跟我是相等的。
薩特:這當然要考慮,而且很重要。但這是作為由他人說出的抽象真理而被考慮的,因此,它具有由數學教師闡明的那種真理的抽象性。但對我說來這並沒有揭示什麼新東西。例如,「小個子」的看法。我當然知道自己是個小個子;人們這樣對我說,我被稱為「小人兒」,而一開始我就可以清楚地看到我母親或外祖父的身材同我的差別。但這並沒有給我一種是小個子的事實的具體直觀。因為我有跟每個人一樣的眼睛,外觀上的不同意味著我比一個成年人個九*九*藏*書子小些,我不是以成年人的方式看問題。我知道成年人很高,我的朋友對我而言也有點高。我看到這一切,但我是作為某種用我自己的詞語無法解釋、無法表達的體驗而看到這一切。我看到的真理是,我跟別人一樣高大。這很難解釋。而我發覺這種區別——我仰望一個人的臉或者大聲回答比我高的這個人的問題時,我的高聲就考慮到了這種區別——僅僅屬於動作、群體、方向的範圍之內;這並不給我或我的對話者以某種資格。實際上我覺得自己跟他一樣大。他摟抱我時,我會感到自己個子小。但那時這種摟抱是一種溫柔的關係。我六歲時,外祖父把我摟在懷裡,但這並不是一個表明我比他個小的關係。我缺乏這種看法,或者說這對我是一種抽象的看法,是我在日常直黨的生活中沒有領會到的東西。以後事情繼續是這樣。我和同齡的孩子接觸時,我認為能夠解釋我同他們的關係的重要東西,是我的年齡。他們的年齡跟我相同,這樣,他們不比我大,不是「成人」意義上的大。身體的高矮並不使成人更有資格一些。取而代之是神態、衣著、氣味、責任和說話方式的問題;這更多是精神性的而不是身體的。我就這樣保持著我的看法,而我的個子也沒有長很高。如果有人問我個子的大小,我就回答「小」,但這並不是我存在的確切意義。這是某種我後來逐漸地不完全認識到的東西。
薩特:是的。當時給了我安眠藥。當然我不再服科里特拉納了,但我服安眠藥。有好多種,但我經常眼的是貝拉登納。我現在仍得用這些葯入睡,但比以前服得少多了。我只服一片莫加東,現在我常用這一種,而以前我要服四五片。
薩特:可能有。我在《詞語》中談到這個。是的,是有這種東西。我覺得自己不該是一個被愛撫的小男孩。這跟我想成為的那種人完全不相符合,成人們不好看,除了我外祖父,他長得很帥。例如,西蒙先生就長得很醜,別的人也是這樣。我猜想將來我會有點像他們。於是,就有一個很難看的男人,這就是我,同時又有一個極可愛的小男孩,這也是我。但我很少因后一個我而驕傲,很少因此而愉快。
波伏瓦:你認為這種性感缺乏是怎麼回事?我想,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男人們對這個問題往往保持緘默。他們不喜歡談它——這使他們困窘。但把這個情況放到一邊,我想每一種特殊情況都有它的原因,這同缺乏放鬆、同肌肉的收縮很有關係吧?因為有些男人很年輕時,他們在高潮期幾乎達到陽萎的程度,他們真是失敗了而感到不知所措。
波伏瓦:你還吐過一次。那是在日本,你吃了生魚片。吃的時候你能夠很好地容忍它,一回到房間你就吐了。這不是你的胃的問題,這是一個心理上的問題。
波伏瓦:比如說……?
薩特:我認為不是。因為直到十二歲,在那個事件——那姑娘對我說「醜八怪,拿著你的大帽子滾開」——之前,我並不真正意識到自己難看,這件事使我意識到自己丑。在這以前,沒有。
波伏瓦:主要是在寫《辯證理性批判》那些年。先是服奧西德萊因,然後是別的東西和科里特拉納。
波伏瓦:上次我們談到你同女人的關係,而這使你談及性的問題。現在我們由性而涉及到你同自己身體的一般關係。……關於你同自己身體的關係問題你想說些什麼嗎?在這個問題中個子小和人們說你難看這個事實應該首先考慮吧?
薩特:是的,但我也從沒有過比一般的痛苦更惱火的東西。
波伏瓦:那這是一個非常久遠的回憶了。你還記得別的夢嗎?
薩特:我一生中吃了很多。
波伏瓦:你同你的學生練習拳擊是怎麼回事?
薩特:跟別的小孩一樣,我任憑母親愛撫自己,但我已經有活動性了。不要忘了我演木偶戲吸引小姑娘的事情。這是一種想象的活動性,但它是一種活動性。
薩特:是的,我想我不清楚。
波伏瓦:在朋友中間喝酒,例如同加繆一起——這是非常令人愉快的。你們也常說在酒精中有一種愉快,因為這是一種冒險。
波伏瓦:也許是在拉羅舍爾學得暴力的那些年,還有你母親的再婚使你採取了一種極端的態度?你是不是喪失了某種愛撫?有幾種可能。由於這些愛撫是過度了,它們讓你變成了一個很可愛的小東西,你是不是很厭惡它們?或者到了十二歲你受到的愛撫並沒有突然喪失?這裏想必很少有傾瀉的地方。
波伏瓦:你開始對我說過,你是通過女人而得知自己是難看的。
波伏瓦:主要觸動我的是你對疼痛實質上的否定。在魯昂你得腎炎時還很年輕。你才二十五六歲。你對醫生說你並不真正感到疼痛,他大吃了一驚,事實上你是疼得嘔吐。但是你有這種想法:痛苦總是一種痛苦的不在,總有一種空隙,痛苦是決不可能充分實現的。
波伏瓦:你有時對我說,對放鬆的排斥關係到……
薩特:我很喜歡喝酒,但這一切都很費解。這同身體無關。嗯,是的,有一種關係,但不是很大。我不那樣看它。很清楚的是,我喝酒不是由於我喝酒的想法,不是由於從喝酒中產生的飄飄然的感覺的美妙。但這仍然是由於某種想象的緣故。
薩特:是的,完全不喜歡。
波伏瓦:這兒有掙脫的思想。我覺得這情況同你對一切有生命的價值的排斥有關,你不怎麼關心生命的價值、自然、多產——這一切的價值。你對這很不感興趣。
波伏瓦:你從不嘔吐,甚至在你喝醉了時。喝酒對你的頭腦或活動有影響,但從不影響你的肝臟或消化能力。
薩特:我是想這樣做。
波伏瓦:對,我完全同意。在你的情況中只有活動的方面發展了。這使你能自我控制,同時也導致你的某種冷淡。
波伏瓦:不管真實的身體,這是處在自我摧毀的活動中,對抗著你那始終保持著的積極進取的態度。你並不真正認為自己是在自我摧毀,但在種種情況下你對自己造成許多損害。你有一個恢復力很強的健壯體質,但你屢次損傷自己,有一段時間,在外來人看來你的身體平衡能力強,很敏捷,效力高。你的手腳不很靈活,但我們說的不是這,例如,看到你在街上走路使人覺得很舒服——你敏捷、積極、令人愉快。雖然就你自身而言你並不健康,但你的身體給人一種快樂自在的印象。
波伏瓦:實際上,我記得在我們一生中,你從沒有給我談過一個夢。像別人那樣的夢。我認為你在醒來時遺忘了自己的夢,你完全沒有夢的印象。
薩特:很少有這種情況,一般說來我是有點煩惱,是的。我認為別人會把我看成一個滑稽可笑的人物,作為這樣一個高個姑娘的情人,或者比我要高一些的姑娘的情人。但從身體感受來講,我非常喜歡這樣。
薩特:對,確實如此。我曾想到,一個人幾乎可以把疼痛同化在主觀性中來減輕疼痛。我對自己的主觀關係基本上不可能是很愉快的,因為我認為它的疼痛對疼痛的特性不可能通過同化疼痛到純粹的主觀性中而被去掉。
波伏瓦:這使你對於痛苦持堅強態度,你拒絕讓自己放鬆時,痛苦對你說來幾乎像正常的一般機體感,這給所有認識你的人以極深的印象——你坐在硬的椅子上工作,等等。你總是這樣的嗎?
波伏瓦:有一天你說過,你同自己實際的身體關係很不好,你同想象的身體的關係在多大程度上補償了這個缺憾?或者這在多大程度上是互不相干的?
薩特:一整管奧西德萊因只夠我用一天。
薩特:我認為在我的頭腦中有著一切可以寫到紙上的思想,只是沒有分開,沒有分析而已,但它們可以變成理性的形式。問題只在於把它們分開,寫在紙上,列出不同章節來。在我的頭腦中,它們是沒有分析的,湊成一個總體。這樣,先得把它們放入構成我的思想分析的哲學著作中去;而一管科里特拉納的意思就是,「這些思想將在以後的兩天里得到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