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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金錢

同讓-保爾·薩特的談話(1974年8月—9月)

金錢

薩特:實際上,我從沒有感到我完全是在掙錢。我工作。這是生活的實際過程。然後是每月我得到一些錢。
波伏瓦:我常常想,我們應該正視錢的問題,在一種有益於他人的方式中用這筆錢;總之,應該計劃某種東西,但同時我完全清楚我們兩人特別是你都不適於實現這種計劃。
波伏瓦:在某種程度上說,這有兩個方面的問題。總之,你看到這些人為你服務,雖然這隻是放一個玻璃杯在你桌上之類的小事,你說過你討厭有人為你服務,即使他們這樣做是有報酬的。因此他們應該被多付錢,再次付給錢,於是你就不再感到……
薩特:這是在巴黎高師,我還沒有完全理解掙錢的意義,我們每月由學校給一筆錢,數目很小,我們拿它在離高師不遠的酒吧中喝咖啡,這不夠我們開銷,因為我們討厭學校的伙食,它是糟透了的,我們的錢大部分花在吃飯上,於是在中學有另一種事情可做,是給一年級或哲學班的學生講課,有時給二年級或三年級的學生。他們大都是不能跟班前進的,而我們要做的事是讓他們能跟上去。
薩特:從沒有。你不該用「投機」這個詞。我甚至從沒有拿錢投資過。
薩特:就是在那時,錢對於我也不是一種實在,你明白嗎?一種在貧困家庭的兒童能夠那樣清楚地理解的實在。他知道一個兩法郎意味著什麼。我不能說我知道這個。錢到了我手中,錢帶給我多種東西。有時我用完了,要麼我得不到更多的東西,要麼我去借。我說不清楚我怎樣去償還它,但我知道我可以償還,因為第二年我會有一些私人學生。
波伏瓦:我記得我們的爭吵,我對你說:「幸好你是一個國家的僱員。否則你就完了,因為你對錢的態度太反常了,太憂心忡忡了。」你是很認真的——問題不在這兒——但你感到自己缺錢時,感到有缺錢的危險時,你變得非常焦慮和神經質。
薩特:於是我就不加考慮地花這筆錢。例如,我同你一起——我們去旅行。
波伏瓦:是的,當然。但你說過你僅僅想做一個普通的人——實際上你也是一個普通人——給過量的小費是一種把你從普通人中區別開來的方式,是不是?這不讓你煩惱嗎?
波伏瓦:你拿這錢是因為你覺得別人給你錢是很不舒服的事。
薩特:是這樣的。長時期來,幾乎我整個一生,我都沒搞清楚錢真正是怎麼回事。我的態度中有很多奇怪的矛盾。我有錢時,花起來從無算計。另一方面我又總希望有比我可能花的多得多的錢。比方說,我外出度假時,要帶上比需要的多很多的錢,在卡格內斯,我們住在一家熟識的旅館時,有兩個房間,結帳時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大卷鈔票。我知道這很可笑,而且這使老闆娘很生……
波伏瓦:你給一個計程車司機一筆高額小費時,你很清楚你再不會見到他。
薩特:從沒有過。
薩特:不。我說不,而我是那樣抽象地想到這個事,對我說來,錢從它掙得和被人給我都是那樣遙遠的事情,因此我可以同意被資助若干年的思想而不感到震動。
波伏瓦:對你說來,錢並不是得到錢的一種手段。
波伏瓦:但你是不是沒有意識到這個事實:錢對於一個街道清潔工或家庭傭人是有著重大意義的?
波伏瓦:後來又有什麼情況?
波伏瓦:有時手中直接缺錢用你也感到不愉快吧?我記得,比如說,你比我更感到借錢的不愉快。一次我們為這大吵了一通,那是我們在巴黎常住的一個旅館時,你打算請阿隆第二天來吃午飯,但你沒有錢,如果只是你自己你是不在乎的,你會說:「沒關係,我不吃午飯就算了。」但這是——你必須請阿隆。我說:「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解決辦法,請旅館老闆借你一些錢過一天還他。」而我們真正吵起來了,因為我說,「有什麼問題?他是平庸之輩,這又有什麼關係?我們不過是利用他一下。」而你說,「不,我不想讓他覺得是給了我恩惠。」
波伏瓦:我記得這是當時的八萬法郎,現在這要接近一百萬。
薩特:我的確是常常這樣做,但在我看來這並不是一個慷慨的舉動。一個人用這些他們給我們的奇怪之物來換取某種東西。他當然地要擴大他周圍同伴的購買力,我隨便拿出我的錢九_九_藏_書,因為我沒有掙得它的深刻印象,它對我說來只是一種符號。當然要有許多這樣的符號才會有許多東西,但一個人是可以設法得到它的。
波伏瓦:這就是我把它看成一種慷慨大方的行動同時又是同人保持距離的行動的原因。
波伏瓦:不錯,完全是這樣,我們為自己保留的唯一的個人奢侈活動是……
波伏瓦:這是你經常強調的一件事。這比例幾乎是相反的。
波伏瓦:那時你是不是比教私人學生時更多地感覺到你是在掙錢?
薩特:沒有,但僅僅是因為這事沒有機會發生。
波伏瓦:在這種對錢的冷淡後面,是不是隱藏著你對自己是一個國家的雇傭者,未來是有保證的認識?這種保證當然是有限度的,但十分可靠,你擔心過自己未來的物質生活嗎?
薩特:他們讀新出的書,讀我們的書。但我們沒有我們真正希望的讀者。
薩特:不再感到我欠他們的情。確實有這種因素。記得在西班牙時,禁止付小費這事使我很驚訝並感到很為難,我知道這個決定是對的,我完全同意這樣做。但我又感到侍者為我服了務而我受惠於他。當我給他錢時我就創造了同他的某種關係——一種我不再喜歡的關係。現在沒有這種關係了。他是一個為我服務的自由人,他的報酬不是通過小費而是通過飲料的價格而得到。
薩特:但我們的關係是真誠的。我是說我是怎樣看待我和計程車司機當時的關係的。他很高興,因為他得到一筆可觀的小費,他對我有一種夥伴感,因為通過給他錢我表現出對他的夥伴感。這兒確有一種實現平等的經濟法則的願望,讓較富者給得多一些,這天的情況就是這樣。
薩特:是的,因為我曾掙過很多錢。
薩特:沒有,我從沒有實現它,因為我的職業是不穩定的——有時它的收入甚豐,但它完全不是生產型的,而是一種不同的方式的,是文化的。這樣,我把我教的東西或以書為形式所製作的文化品看成是跟錢沒有關係的。如果人們買我的書,那當然更好。但我也完全能夠很好地設想我的書不賣,至少是在一個很長的時期內。我記得我開始想到要成為一個作家時決沒有期望要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有一個很長的時期,在我懂得什麼是寫作之前,我期望成為一個只有少數讀者的作家。這是存在於少數圖書館的作家,像馬拉美那樣的人,這樣一來,我從我寫的東西上掙不了很多錢。
波伏瓦:我談的是你年輕時在巴黎高師的情況。
波伏瓦:對,我們剛結識時有過這樣的事:你花費超過了收入,於是你向莫雷爾夫人借錢。
波伏瓦:在我看來,這樣的時刻你是缺錢花的——當你想去圖盧茲旅行看卡米耶時。
波伏瓦:對。
薩特:是的,但我選擇這些地點是因為它們接近巴黎。是有一點點限制——但我可以坐火車。我很喜歡坐火車從勒阿弗爾到巴黎。在車上我往往看早期的法國偵探小說,那是每一個法國人都津津樂道的,和《瑪麗亞娜報》。這是一個非常愉快的短途旅行,而且我常去魯昂看你。
波伏瓦:而且還有某種也是來自外部情況的東西,例如,你突然得知你的一個戲劇將在這個或那個國家上演,要演出很長時間,這會給你掙來一大筆錢,或者另外有個電影劇本是根據你的作品改編而成。
波伏瓦:但我們足以維持生活,特別是在我們那種生活方式下。
薩特:不,因為我覺得生活就該是這樣。當然我是很可笑的,因為生活實際上完全不應該是這樣。
薩特:沒有。我從沒有擔心過它。你可以說這是很早就在人們心中存在的方式。在我看來,錢是學生每日帶給我的,我花在使自己愉快的東西上,後來我有了國家為我的教學活動而給我的錢,我以同樣的方式花了它。我不認為生活是由逐月的錢來維持的,這些錢用在買衣服、交租金等等事情上。我不以這種方式看問題,我看到錢是必要的,一個職業是一種弄錢的方式,我的生活應該是我已了解的教師生活,然後顯然是寫書,這無疑會給我一些額外的東西。
波伏瓦:這種情況跟你從學校得到的錢有些不同,這樣你有了某種工作和某種收益之間的明確關係吧?
波伏瓦:比如說用它們read.99csw•com買股票,做買賣。
薩特:我是給了很多錢。而且我幫助了別人。現在我幫助的人大約有六七個。
波伏瓦:請注意,有一些年這都是懸而不定的事。……如果你真正需要它繼續你的工作。……沒有誰因為凡·高多年來靠他兄弟資助而責備他。因為他作畫,他有接受資助的真正理由。如果這是為了做某個確有助益的事情——例如,如果一個學生為了他的學習要花錢,那是完全應該去資助他的,但這是說安心於這種生活的人。……如果有人說,「來吧,我來供給你五年的學校生活費用,」如果需要,我想我或你是可以接受的。你幹了五年,目的達到了。你沒有因為虛榮心或顧及別人的議論而放棄自己的未來。你覺不覺得你同那些得到你的錢的人的關係有些問題?你給他們錢生活,這裡是不是沒有互惠性?
波伏瓦:我知道。我在高師剛同你結識時,你已有了慷慨大方的好名聲。特別要指出的是,你同一個姑娘外出時,你是做得非常漂亮的。你同朋友們外出,這就是說,你們去上好飯館——最後,你們花光了你所有的錢。
薩特:不,我意識到了,我把錢給那些需要它的人可以說明這一點。這裡有一個矛盾。這些錢對我是無所謂的,對他們卻很重要。我沒有試圖去理解這事,我認為事情就是這樣的。換句話說,我對錢有非常抽象的意識,這有一個硬幣或一張紙幣,讓我得到我喜歡的東西,但我不靠它過活。這是應該搞清楚的事情。我住在巴黎高師,那兒有我的床,我沒有為它付過錢,我可以不花一分錢吃午飯和晚飯。這樣,供給我生活的——在這個詞最簡單最物質性的意義上說——既不是我的家庭也不是我認識的人,而是國家。而其餘的一切,我看作是自己生活的一切,咖啡店、飯館、電影院,等等,都是我自己提供給自己的,而我通過一種假工作的方式來提供的,因為我同我的私人學生花的時間在我看來是近乎玩耍。我通常是同一個智力十分低下的男孩在一起,他模模糊糊地聽著我講一個小時,然後我就走了。我甚至再記不得我自己講了些什麼。在我看來,好像是一席泛泛而談就給我帶來二十法郎。
薩特:沒有,完全沒有。我從沒有想過我以後會有錢。從沒有。當我想成為一個作家時我想的是製作一些不一般的書,但我沒有想過它們會給我帶來多少多少錢,在某種意義上說,錢對我是不存在的。我得到它然後花掉它。我只要有錢就自由自在地花。錢對我就像是給了我而我又把它拿出來共用的資金。在巴黎高師我常常幫助同學。我拿出了許多錢。
波伏瓦:但你常有一些夢想。例如,你說過,「對,我們應該為那些需要的學生每年存一些錢。」
波伏瓦:日本。這些旅行我們都沒有花錢。我們花費最大的旋行是去羅馬度假。
波伏瓦:你的意思是你不責備接受別人錢的人?
波伏瓦:但這裏仍然有一些義務和限制。比如說,你不得不生活在勒阿弗爾然後生活在勞恩,你不能像以前那樣生活在巴黎。
波伏瓦:但在某種意義上說,沒有誰是為錢而要錢;人們需要它總是由於它可以用來買東西。在你對未來的夢想、你對旅行的願望——對於你常常夢想的旅行——和你知道自己沒有足夠的錢旅行、過渴望的冒險生活之間有沒有一種衝突?
波伏瓦:這期間你感到缺錢花而造成了損失嗎?
薩特:是的。
波伏瓦:說下去。
波伏瓦:你特別擔心的是缺乏安全感,你很討厭你可能被迫算計的思想。
波伏瓦:「我們應該拿出一筆錢給這個或那個。」事實上你現在正拿一大筆錢幫助人們,但你這樣做是有些偶然的。
薩特:當然有感受,但不是很嚴重。我有相當數量的私人學生。講課費按學校規定的價格付,高師的學生同學校的副校長共同協商決定這價格,這講課費是固定的。
薩特:嗯,那期間發生了一件事。我外祖父死了,我繼承了一筆對我這樣一個孩子說來是相當可觀的財產。
波伏瓦:我們應該深入地研究一下你覺得這種事很煩人的原因——我也覺得它很煩人,我們的生活方式是相同的。我們的感覺是一種想要避免成為資本家的行動,但我們仍然read.99csw.com是從別人那兒得利,因為人們買我們的書,讀我們的書,去劇院看我們的戲劇從而資助了我們。
薩特:對。因為對我說來錢是某種外在於生活的東西。我想生活不是由錢形成的;但我每做一件事都得要錢。如果我去看戲,看電影,如果我要去度一個假,這總要用錢。想到那些我喜歡的東西和願意做的事情,我要留有一些錢;但我從不認為這是因為教了多少多少私人的課就得了多少多少錢。
波伏瓦:對,你對錢有一種我認為是農民的態度。你從沒有一個支票簿;你把錢全帶在身上,是活動的現錢,你把紙幣裝在口袋時,實際上,在付一千法郎的帳時你拿出十萬法郎的一卷鈔票,花錢沒有算計,你總在擔心,大概最近這些年你更加擔心,你再不可能沒有算計地花錢了——你擔心被迫去算計,你並不真正擔心缺錢用,而擔心被迫去算計。
薩特:是的。彼伏瓦:你確信莫雷爾夫人是富有的;她是你的朋友中唯一的真正富有的。你不常向她借錢,但是可以向她借的。這也是一種安全感。我記得有時月底是很困難的,因為我們的收支預算不平衡。我往往去當一個胸針,它是我不知道從誰那兒繼承下來的,或者我們向科萊特·奧德萊借,她把她的打字機送去作抵押。到了月底我們常缺錢,但這不讓我們煩惱。
波伏瓦:你同錢的關係你可以談點什麼?
薩特:就這些人。這顯然約束著我。我不應該沒有錢,因為這就意味著我再不可能給他們錢了。……這是讓我擔心的方面。
薩特:啊!我記得。
薩特:是這樣的。
薩特:對的。我不希望他給我一點恩惠。
波伏瓦:對。因為你馬上花不完,但你從沒有用存款去增加收入。
波伏瓦:你認為自己掙得的第一筆錢對你有什麼影響?
波伏瓦:憑機會,也憑人們的要求。
薩特:我們兩個畢竟都有薪水。我們往往放在一起合用,這比一個未婚教師或一個同沒有工作的妻子在一起的已婚教師的用度還要多一些。我們的薪水很少。我們是最低檔的。
波伏瓦:這也是為了在你和別人之間保持某種距離吧?
波伏瓦:你對他人的錢有什麼看法?我的意思是,你看到非常富的人和非常窮的人時有什麼反應?這對你是一種實在嗎?
薩特:對。
波伏瓦:有一個事實你在一個訪問記中已指出了,這會使你作為一個作家同錢的關係變得混亂起來——實際上,在某種程度上你掙的錢跟你付出的工作量成反比。《辯證理性批判》工作量非常大但你得到的報酬卻很少,而有時你寫得很快的戲劇——例如《金恩》——忽然被劇院上演多場,於是你得到許多錢。
波伏瓦:對於財產你有過什麼奢望嗎?你想到過你有了錢以後的形象嗎?
薩特:有各種原因,可能兩種因素都有:同侍者保持一定距離,同時幫助他們改善生活。這是一種給予的方式。我不認為每個人都要跟我一樣,但我願意他們也這樣做,我喜歡讓比如說咖啡店侍者有足夠的錢維持生活,當時我同咖啡店侍者的關係很不好……
薩特:不完全相反;但類似於反比,而這確實讓我不知道錢真正是什麼。
波伏瓦:但旅行的花銷也不是很大,有許多旅行是別人邀請我們去的——古巴、巴西……
薩特:對,在有這樣做的機會時。
波伏瓦:甚至在你年輕時,對別人沒有什麼義務時你也總是擔心沒有足夠的錢可以毫不算計地花。這是很矛盾的。一方面你對錢非常不感興趣,非常慷慨大方,另一方面你又有——我不說是對錢的過分熱心,因為你從不打算從別人手中得到——一種對錢的擔心,甚至現在還是這樣,如果我說:「你該買雙鞋了,」你就答道,「我沒錢買鞋。」你對錢似乎有一種貪婪的態度,雖然你對別人是非常慷慨大方的,關係到你自己時你的反應總是「噢,確實,我再沒有足夠的錢了」。還有一個關於錢的問題,涉及到你同他人的關係問題——你為什麼給那麼高的小費?因為你的小費不僅僅是真正的慷慨大方,而且高到近乎荒謬的地步。
波伏瓦:是的,好像成了一件商品。我也是這個意思。在戰後,你有了大筆的錢,這使你在良心上覺得有罪嗎?我自己有這種感覺。我第一次給自己https://read.99csw.com買一件相當貴的衣服時,我說道,「這是我的第一次讓步……」
薩特:這是很奇怪的。它跟我沒有什麼關係。我的作品是跟我有關係的,但為它支付的金錢跟我無關。這一點我在《生活境況》中寫到了——寫一本書花的時間和由這書而得到的錢之間很少有什麼關係。我的意思是,這時間不僅僅是算出寫作時花了多少小時,還包括置身於寫作環境之中的時間,在你構思它的整個時期,你停止寫作、去看朋友同你正寫下文字時的情況實質上是一樣的。這整個時期你都在思考這本書。它實際佔滿了你的全部時間,直到你完成它,出版它;然後事情就完了。但我出書不是為了得到錢。我出書是想知道人們怎樣看待我的努力和作品,有時我在年底收到一大筆錢。我覺得十分奇怪。這兩件事在我看來是沒有關係的。當我收到國外寄來的錢時,這就更不是這書帶給我的錢了。這書是一個法國人在法國寫的。如果它的銷售量是五千或十萬,這當中是有區別的,這個我還可以理解;但兩年以後我由於一個譯本——我甚至還認為這個譯本很差勁而從羅馬,倫敦或東京得到一筆錢,這種事我真正無法理解。在這時得到錢真是不可理解。我覺得這時我再不是一個作家而是一塊肥皂。
波伏瓦:擁有大筆的錢,這對你有什麼影響?
薩特:因為我一下子花不完。
薩特:從沒有。
波伏瓦:是的,我們的旅行費用都是在這筆遺產中開銷。
波伏瓦:是的,服務的報酬被包括進去了。
薩特:是的,確實如此。
波伏瓦:你接受過別人的錢嗎?
薩特:我見過許多非常富有的人。有些同學的父母是很富的。但我也知道有很窮的人存在,我把貧困看成是應由政治工作予以擺脫的社會醜事。你知道的,我的思想比較模糊,但……
薩特:我希望有廣泛的讀者,資產階級分子和富人較少的讀者,我希望有無產階級和中下層階級的讀者,但我的讀者大都是嚴格意義上的資產階級讀者。這是一個困境,往往讓我深感煩惱。
薩特:我得到的錢兩三個月就花了,或者一個月花光了。
薩特:確實如此。由於我們不是每年收到同樣多的錢,這種計劃是很難安排的。一本書出版的這一年我們可以得到一大筆錢,第二年如果只有很少的文章發表,我們就沒有很多錢。但這一年以前我已有了足以生活兩年的錢。
波伏瓦:後來,你開始當了教師的時候呢?
波伏瓦:是的,確實如此。
薩特:我想,如果我們想為學生設立一筆基金,一方面我們應該有足以維持下去的資金,另一方面應該有一些像我們遇到的要求得到錢的人來提出同樣的要求從而對他們盡同樣的義務。……這樣,事情不會有很大改變,除非我們根本就沒有錢。
薩特:埃及……
薩特:我想,現在我的錢足夠用五年,然後就沒了。實際上情況就是如此,我大約有五百萬一我是指舊法郎,這相當於今天的五萬法郎。這以後我還得尋求謀生之道。
薩特:對,跟所有巴黎高師的學生一樣我的錢很少。記得有一次幾乎一個蘇一個蘇地向所有的同學借錢去買一張到圖盧茲的來回票和一些飲料,我帶著滿袋的零幣動了身。是的,我們過得有點拮据,有幾個月我們沒有錢,沒有私人學生;我們常常借錢然後再還。
波伏瓦:是的。
薩特:不,當時的情況並不是這樣的。我的需要是有限度的——在咖啡店裡一杯啤酒或葡萄酒;一星期兩三場電影。
波伏瓦:比方說,你有沒有對自己說過,「我沒有錢去美洲」呢?
薩特:冒險生活,它們是抽象的。但旅行,是的。我記得在荷蘭戰爭前去那兒旅行對我說是花費太大了。我認為我們不可能去荷蘭作一次長期旅行。
薩特:我在勒阿弗爾有了第一個職務,我靠很少的錢生活。
波伏瓦:此外我們再沒有什麼過高的生活享受了。我們生活得很不錯,我們住好旅館,上好飯館,但我們的生活並不是很奢侈的。在巴黎我們的生活花費不多。你從沒有用你的錢去做投機生意。
薩特:是的。我完全意識到這錢給我是因為我教了學生,但我對這錢和這工作之間的關係看得不是十分清楚,我工作得很認真。我通常輔導哲學,有時我也教些別的東西九*九*藏*書——我曾教過音樂,我感到自己正在做一種很輕鬆的小工作,這工作意味著我月底可以得到一筆錢,這可以讓我下一個月不在學校吃午飯或晚飯。
薩特:這實現了某種較為真誠的東西。我感到這一點,但我仍然不習慣不給小費。在咖啡店我常常顯得慷慨大方而又不造成很大距離,他們想,這兒有一個傻瓜,小費給得太多,但他們喜歡為我服務。
薩特:實際上,在我生活的第二階段從1945年起到現在,我有很多錢。我給了別人許多錢,自己沒有花多少。可以說我的錢主要是別人花了的吧?
薩特:可能是這樣的。
薩特:是旅行。
波伏瓦:有時你有很大一筆錢在伽利瑪出版社存上一兩年。
薩特:我不知道。我總是給大筆小費,這是因為我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可以說一下我現在對這事的解釋。但我記得我二十歲時就給了大筆小費,當然,比現在少些,因為我錢不多,但仍然相當可觀,以致於我的同伴拿它來取笑我。這是一個老習慣了。
薩特:我想,基本的事實——我在《詞語》中已經談到了,這裏應該再說一下——是,我是住在別人家中直到我的青年時代。我總是靠那給我的但不屬於我的錢過活。我外祖父給我們錢,他供養我母親和我——母親對我解釋說這不是我的錢。後來她再婚,跟外祖父比起來我的繼父的錢更不是我的錢。母親常給我一些錢,但她讓我感到這不是我的錢——這是由繼父給我的。這一直維持到我上巴黎高師。我母親或繼父給我的錢減少了,因為我可以從高師得到一點錢,而且我有私人學生,這樣我有了自己掙的第一筆錢。直到我十九歲,錢都是外在地給我的,因為我不很喜歡我的繼父,我的感受要比從另一個人的那兒得到錢更深一些。這並不是說我們生活得不很好,你知道的。我繼父是拉羅舍爾一個造船廠的廠長,他的收入十分可觀,因此我們過得極好。而且我所需不多。我在公立中學,他們給我一點零花錢。但我仍然感到自己確實是身無分文,我感到錢是由於別人給我才得到的,就這個角度看,我一無所有,錢對我呈現出一種有點理想化的價值。我得到錢去換取一塊糕點或一張電影票,但這種交換並不取決於我。這錢好像是繼父給我的一個許可證,憑它再去獲得東西;沒有更多的了。好像他在對我說:「用這錢你可以自己去買一個小甜餅或一塊巧克力。」這意味著他給了我這塊巧克力。錢的真正價值是某種我還不理解的東西,而且我有點敵視錢,不是因為我不想要錢,而是因為我寧願沒有這個許可證而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我願意有自己的錢。這是我十二歲在拉羅舍爾時從我母親錢包里拿錢的原因。
薩特:這是確實的。我常常擔心錢。我怎麼可能在三個月內得到足夠的錢去支付買的東西?我要考慮得到它的方式,在我得到的錢和我用它的東西之間有一種裂縫。我沒有看到,一方面,這錢是為了去買東西,另一方面,它又通過工作而得到。在理智上我當然知道這回事,但我現在說的是感受。當時我沒有感到我是生活在共同條件下:掙錢和花錢買有用的產品。
薩特:我覺得這種事很煩人。但有些人是以此為生,那些能這樣做的人。
波伏瓦:你說過你幫助了許多人。但總的說來,主要是女人,有時是青年,你發現自己為你幫助的人而困惱嗎?你二十歲時,願意接受資助嗎?
薩特:我想,對我說來,去美洲是很困難的,因那離未來是太遠了,這不是我當時希望做的事情。
波伏瓦:你拿了一大筆錢出去。
薩特:我常常自問這個問題,我覺得沒有什麼不正常的。因為他們就是這樣的。他們需要錢。因為在他們得不到錢時——也許這是他們自己的過錯,但問題不在這兒——我去看望他們,不給他們一文錢卻又感受到對他們的友誼,這是一種虛偽的關懷。如果我不給他們一些錢,他們將張著大嘴挨餓。對我說來,實際上友誼顯然意味著比一般想象的東西要多。有件事我已經說過了,就是,我二十歲、二十五歲、三十歲,直到戰爭時,我對錢都是所求甚少,這同我戰後的生活總的說來是相對立的。戰後我有了許多錢,我們談到的主要是戰前的情況;這以後我有了大筆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