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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之前 第二章

兩天之前

第二章

我到學校時只剩下兩分鐘。走進教學樓,迎面一陣暖流襲來。教導主任是個女人,特點鮮明,總是皺著眉頭,她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鍾,沖我瞪了一眼。我也不敢肯定她這一瞪是什麼意思,是「怎麼花了這麼長時間?」還是「你這麼早就下班過來了,顯然早上送孩子來的時候她就已經病了。」我從她身旁走過,敷衍地露出歉意的微笑,內心卻在嘶吼——老天啊,不知道埃拉得了什麼病,但肯定是在這裏染上的。
盧克和埃拉都找由頭離開了飯桌,進了家庭娛樂房。我們收拾乾淨雙胞胎之後,把他們也放進了家庭娛樂房,開始清理廚房。我把剩飯菜倒進塑料餐盒的間隙,又倒了一杯紅酒。馬特正在擦餐桌,他朝我看過來,眼神有些疑惑。
盧克抬頭看著他,一臉的喜悅。我能看到他第一顆掉的牙的缺口,那顆牙在我下班回家之前就已經放到了他的枕頭下。「嘿,爸。我們能玩一會兒傳球遊戲嗎?」
我朝後視鏡瞥了一眼,埃拉正安靜地看著窗外。我應該再問一個問題,吸引她講講今天過得怎麼樣,但是我什麼都沒有說。那張照片在我腦中揮之不去。馬特的臉。我想這應該是最近的照片,大概一年內照的。他們監視他、監視我們到底多久了?
這輛卡羅拉是馬特的車,在我們相遇之前他就已經有這輛車了。毫不誇張地說,這輛車快報廢了。我懷上雙胞胎的時候換掉了我那部舊車,換了一輛商務車,二手的。馬特開那輛家用車,因為大多數時候都是他接送孩子。
「是的。」說著盧克將目光投向我,好像之前忘記我在他身旁。
「很好,真的。」馬特說著脫下夾克,放到操作台上。他走到盧克身旁,撥亂了他的頭髮。「嘿,小夥子。」
我正對著她,又擠出一絲笑容。「我們去接弟弟。」
媽媽?我如鯁在喉。今天早上還叫我媽咪呢。千萬別再也不叫我媽咪啊,我還沒準備好。尤其是今天。
「我已經想過該怎麼做科學項目了。」我聽到盧克嘟噥。
我給兩個孩子都穿上寬大的外套,戴上了帽子——已經是三月,天卻冷得出奇——然後將他們放進安全座椅,那種堅硬、狹小的安全座椅在卡羅拉的車子後排勉強能放下三個。它們質量好且能安全地放在商務車裡。
馬特站起身,慢慢向我走來,他輕輕地吻我的嘴唇,說:「嘿,親愛的。」他穿著牛仔褲和去年聖誕節我給他買的羊毛衫,棕色的,衣領處有拉鏈的那一件,外面套了一件夾克。他把一袋子雜貨放到操作台上,調整了一下凱萊布的姿勢,摟著屁股抱住他。埃拉緊緊拉住他的一條腿,他空閑的一隻手放到埃拉頭上,撫摸著她的頭髮。
我看了看正門旁懸挂的美國國旗。這面旗子是馬特掛的,他換掉了褪色的那面旗。他不會與我們的國家為敵的,我知道他不會。但是他是不是做過某些事,使那些俄羅斯人覺得他會背叛美國?
「有點兒。」我應道,一邊努力回想昨天會怎樣回答這個問題。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我也不會和馬特講任何機密的事情。或許講些工作中的見聞。隨意聊一些事情,就像今天有好多工作之類的。但這些都是瑣碎的事情。俄羅斯人不會真的關心。他們不會為這些信息付錢。
他被設為目標。九*九*藏*書
在我聽到馬特的鑰匙在鎖眼裡轉動的聲音之前,埃拉已如箭一樣地從沙發上跳起來,沖向正門。「爸爸!」馬特一開門她就高喊。他一隻手抱著凱萊布,一隻手拿著雜貨,竟然還能蹲下來給埃拉一個擁抱,問她感覺怎麼樣,甚至還幫凱萊布脫了外套。他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很真切,很真切。
他不是第一個。在過去一年裡,俄羅斯比以往更活躍。最開始是瑪爾塔。一個東歐口音的女人在健身房裡和她搭上了朋友,陪她在奧尼爾酒吧喝了些酒。接觸過幾次之後,那個女人就直截了當地問瑪爾塔要不要聊聊工作,以此保持「友誼」。瑪爾塔拒絕了她,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你為俄羅斯人工作多久了?」我說。這些話很直接,沒有任何修飾。但話已經說出,我就開始仔細觀察他的臉色,因為對我而言,他的表情比話語更重要。會出現真誠?迷惑?憤怒?羞愧?
腳步聲越來越近。雖然耳中有轟鳴聲,但我還是聽到了腳步聲。我那混亂的頭腦突然間清醒過來,發出一條明確的指令:把它藏起來。我把游標挪到照片右上角的×符號上,點了下去,馬特的臉就這樣從我的眼前消失了。
她開始沒出聲,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是唯一一個沒去做瑜伽的女孩。」
天啊,歸根結底還是錢的問題。我真惱恨,一切都歸結到錢上。
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情緒。根本沒有變化。這令我感到一陣恐懼。
「還好,媽媽。」
我聳了聳肩,但我敢肯定他看到了我眼中的傷痛。「看來今天到日子了。」
「今天不順?」
下午我給孩子穿上暖和的衣服,走路到公共汽車站接盧克。他打招呼的話和埃拉一樣。「爸爸呢?」
「怎麼樣?」我伸手去抱凱萊布,很驚訝他竟然樂意投入我的懷抱。我捏了捏他,又親了他的額頭,聞到兒童洗髮露的香甜味道。
他放下手中的米箱,抱住我,突然之間我在心底築起的情感牆似乎要頃刻崩塌。我能聽到他的心跳,能感覺到他的溫暖。「發生了什麼?」我想問。「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一個人就行。」他轉過身,調整了烤爐的控制盤,又側身從操作台的金屬架子里抓起一瓶紅酒。我看著他打開紅酒,然後從碗櫃里拿出一個紅酒杯。他小心地倒了半杯酒,遞給我:「喝杯酒吧。」
我給他做了一點兒簡餐,開始陪他做作業。一張數學卷子,是兩位數加法。我都不知道他們已經學到兩位數了。平時都是馬特陪他寫作業。
他點了點頭,只是稍微歪了一下腦袋,沒有任何別的動作。他的表情正常,沒有疑惑。「希望她好起來。」他說著轉身走向會議室——一個有玻璃牆的房間,看起來不應該是中央情報局總部的會議室,反而更像個創業公司的。我盯了他很久,確信他沒有回頭看我。
我轉過椅子來到電腦前,看著已經空白的屏幕。我的腿已經酸軟,呼吸急促。馬特的臉。在尤里的電腦里。我的第一反應是把它藏起來。為什麼?
廚房終於乾淨了,我把手裡最後一張紙巾扔進垃圾桶,又癱坐到餐桌前的椅子里。我看著牆,空蕩蕩的一面牆。我們搬進這裏多少年了,到現在也沒有做任何裝飾。我聽著家庭娛樂室里傳齣九九藏書電視的聲音,那是一個關於怪物卡車的節目,盧克很喜歡看。還有雙胞胎的玩具發出微弱的音樂。
我找到了埃拉的教室,小椅子、小房子和玩具箱,紅黃藍色彩斑斕。她在教室的一個小角落裡,獨自一人坐在亮紅色的兒童沙發上,腿上打開著一本硬皮的圖畫書。看來是和其他孩子隔離了。她穿了一件我毫無印象的紫色打底褲。我隱約記得馬特說過要帶她去購物,一定是他帶著她買的。她長得很快,衣服都不合身了。
我給孩子洗了手,把他們放進兒童高腳椅里,每個孩子各占桌子一角。馬特把炒好的菜盛到碗里,放到我們的桌上。他和盧克聊著,我裝出在聽的樣子,好像自己也參与到交談中。但其實我的思緒早已飄到了別處。他今天看起來非常開心。最近他一直都比往常更開心,是不是?
所以不用想,俄羅斯人肯定知道我的身份。如果他們知道我的身份,那麼弄清馬特的身份就易如反掌了。找出我們的弱點也同樣簡單。
「是啊,可不是嘛。」我說,聲音卻有些奇怪。
「稍等一會兒。我得先和媽媽說兩句。你做完科學項目了嗎?」
但願你知道我內心多麼需要一杯酒。我向他微微一笑,呷了一口酒。
「親愛的,早上過得怎麼樣?」我從停車位里倒車出來,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埃拉。
從學校開回家的路程並不長,車蜿蜒地穿過一個差異顯著的社區:新建的麥氏豪宅旁邊是我們家的老房子。六個人住這樣的房子實在太擠,而且房子很老,老到了說我的父母是在這裏長大的都有人相信。誰都知道華盛頓郊區的房子很貴,而貝塞斯達是其中最貴的區域。但這裡有全國最好的學校。
如果他們策反了他,而他卻感覺像中了彩票怎麼辦?如果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策反了該怎麼辦?如果他們耍花招哄騙他,讓他以為自己只是在做一份合法的兼職,幫助家裡增加收入呢?
「還有科學項目?」
馬特轉身走過來,靠到操作台上。「米薩拉特醫生對進展很滿意。超聲和心電圖看起來都很好。她希望我們三個月之後再去檢查一次。」
我的胃絞成一團。我現在不能離開吧?但是又別無選擇。如果沒有按時接埃拉,就是二振了。三振我們就出局了。學校里每個班都有長長的候補名單,根本就不會猶豫。而且,我留在這裏又該做什麼呢?
我腦中有個細微的聲音質問這有什麼關係。為什麼我要把它藏起來。這是馬特。我的丈夫。難道我不應該跑到安保部門,質問為什麼俄羅斯人會有他的照片嗎?我的胃裡一陣翻騰噁心。
他的表情很坦誠,一定是知道有重大的事情要降臨。我敢說他從我的臉上能看出來。但是他看上去並不緊張。沒有任何異樣。就跟平時一樣。
我循著聲音轉過身,背對著自己的工位隔間。向我走來的是彼得。他看到了嗎?我又回頭瞥了一眼電腦屏幕。沒有照片,只有打開的文件夾,有五個文件。我關得及時嗎?
「我能抱抱你嗎?」我的胳膊張開著,雖然耷拉了下來。她盯著我的胳膊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來抱住我。我緊緊地抱著她,臉埋進她那柔軟的頭髮里。「親愛的,抱歉讓你覺得不舒服了。」
埃拉坐到了嬰兒房外的長凳上,我則走進房裡接蔡https://read•99csw•com斯。這個房間很壓抑,就像它七年前給我的感受一樣——換尿布台,成排的嬰兒床和成排的高腳椅。那是我第一次來這裏——為了生盧克。
我走過教學樓走廊,兩邊掛著孩子的藝術作品——手印北極熊、亮閃閃的雪花和水彩棒球手套——思緒卻飛到了別處。朋友。是不是馬特做了什麼,讓他們認為願意合作?他們只需要一點點跡象。某個跡象,任何跡象都可加以利用。
我把車停進家裡的車庫,齊整的車庫像個箱子,能停兩輛車。車庫前有一小塊前廊,是原來的房主加建的,與房子的整體風格並不搭。我們開始以為會常用,但其實卻並沒有。我懷盧克的時候,我們買下了這座房子,這裏學校很好,所以當時我們覺得這筆巨額房款很值。
我盯著她,手中的叉子停在半空中。她根本不在意。她不需要別人的道歉。為什麼馬特總能找到恰當的詞,總能知道該怎麼說?
馬特咬了一口食物,認真地嚼著,眼睛一直盯著她。我屏住呼吸,等著聽他的回應。終於他吞下了食物。「那你有什麼想法?」
我聽到團隊其他成員慢步走向會議室。我的工位離會議室最近,去會議室的人都要經過。這裡在一片小隔間的最遠端,平時都很安靜,除非有人去會議室或再往裡走的限制區域——分析員可以躲到這裏,調閱最機密敏感的檔案,這些信息極具價值,很難獲取,如果俄羅斯人知道我們得到了這些情報,一定會追蹤泄露情報的人,並幹掉他。
她拿開手,繼續向會議室走去。其他人走過的時候,我都微微一笑——這裏一切都很正常。他們都走進玻璃屋子,伯特關上了門,我又轉身面向屏幕。那些文檔,那些混亂的斯拉夫文字,讓我的身子顫抖。我低頭看了看屏幕一角的時鐘。還有三分鐘就得離開。
如果我早知道,就會告訴他要耐心。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雖然我們現在入不敷出,但是埃拉很快就上幼兒園了,雙胞胎也很快就可以離開嬰兒房了,這上面能省不少錢。明年我們就會好過一些,好很多。今年恰好是難過的一年,我們本來就知道今年不會好過。
我搖了搖頭。「孩子病了。」
我有些難堪,但還是硬擠出笑容:「爸爸帶凱萊布去看醫生。今天我來接你。」
此時他的臉上沒有異色。只有一點疑問——我要不要參加晨會?我覺得他沒有看到。
有一種方法肯定能找到馬特的照片在這裏的原因,而瀏覽更多的文檔肯定是不行的。我咽了一口唾沫,感覺有些噁心,挪動游標關上了「雅典娜」,然後關上電腦,抓起提包和外套,向門外走去。
我扭動鑰匙發動汽車,卡羅拉汽車像平常一樣發出哽咽般的聲音。「快點兒。」我嘟噥著又轉動了一次鑰匙,聽到引擎喘息著發動起來。幾秒鐘之後,通風口噴出一陣冰冷的空氣。我轉動按鈕盤把空調溫度調到最高,又搓了搓雙手,掛倒擋從車位里開了出來。我應該先熱一下車,但是沒時間了。時間總是不夠。
「你來開會嗎?」瑪爾塔在我的工位前停了下來,一手搭在一面高高的隔牆上。她說話時嘴裏飄出一股薄荷和漱口水的味道。她有很重的眼袋,塗了非常厚的眼影,一看就是昨晚喝了太多。瑪爾塔以前是一線探員,喜歡威https://read.99csw.com士忌,也喜歡回味在前線工作時的榮光。她以前教我用信用卡和深藏在公文包底部的波比大頭針開門鎖,那個大頭針還是上芭蕾舞課的埃拉落在我包里的。
一定有一種解釋能證明他無辜。他還沒有被接觸。或者他已經被接觸了,但是自己還沒有意識到。他沒有答應任何事情。他當然不會答應任何事情。我喝完了最後一滴酒,把酒杯放到桌上時手還在顫抖。
我們的潛伏間諜組共有七個人。其實這是一個很奇怪的團隊,因為我們與俄羅斯反情報中心的其他團隊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他們的情報很多,多到不知該如何處理。而我們幾乎什麼情報都沒有。
我咽了口唾沫,吸了口氣,掙脫開。「我幫你一起做晚飯吧。」
馬特現在正和埃拉聊著,她那甜美細小的聲音穿透了我腦中的迷霧。「我是唯一一個沒去做瑜伽的女孩。」她說。和在車上對我說的話一樣。
隨後是特雷。當時他還住在一間小屋裡,「室友」塞巴斯蒂安經常陪他上班。有一天我看到他臉色慘白,渾身顫抖,走向安保部門。後來聽小道消息說他收到一封勒索郵件——兩人行不軌之事的照片,有人以此威脅他。如果他不出來會面就把照片發給他的父母。
他彎下腰,從最底層的抽屜里掏出一個蒸鍋和平底鍋,分別放到爐灶上。我看著他,又親了一下凱萊布。他怎麼會擅長烹飪呢?他怎麼能如此遊刃有餘?
我能聽見馬特停下手中的活兒,僵在那裡。「媽媽?」他輕聲說。我轉過身,看到他滿臉的關切。
我讓埃拉坐在沙發上看卡通片,一集又一集。通常我們只准她看一集,算是飯後獎勵,但是今天她生病了,而且我一直想著那張照片的事,無暇顧及其他。蔡斯打盹了,埃拉在電視前有些迷糊,我則開始清理廚房,擦乾淨藍色操作台,如果有錢我們早就換掉了。我用力擦掉灶台上的污跡,只剩下三個灶頭還能用。然後收拾裝滿各種塑料容器的碗櫃,蓋子對號蓋到容器上,將蓋好的瓶子堆起來。
我腦中又浮現出那張照片。文件夾的名字。朋友。他不會答應做任何事情的吧?但是對手可是俄羅斯人啊。他只要給對方一點兒理由,哪怕一絲暗示,他們就會猛撲上去。
馬特是軟體工程師。他根本不知道俄羅斯人有多狡猾,不知道他們有多冷酷,不知道他們會以最小的點為突破口。即使只有一絲與他們合作的意願,他們也會加以利用,不斷開發,扭曲初衷,迫使他做更多的事情。
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他是因為我才被設為目標的。因為我的工作。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我才藏起了照片,是吧?如果他陷入麻煩,那就是我的錯。我要盡全力幫他擺脫麻煩。
我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轉過了身。最先過來的是瑪爾塔。特雷和海倫並肩走過,輕聲聊著。然後是拉斐爾和伯特,伯特是我們的團隊主管,他的工作無非是編輯一下文件。彼得是真正的頭兒,所有人都知道。
他平靜地看著我。等了很久才回答我的問題,毫無掩飾地回答。「二十二年。」
我走過去,伸開雙臂,露出誇張的笑容。她抬起頭,警惕地看著我:「爸爸呢?」
她合上書,放回書架,說:「好吧。」
我走進嬰兒房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蔡斯坐在地上。沒等我來到蔡斯身邊其中一位年輕的老師就抱起了他,將他抱得緊緊的,還在他臉頰上親了親。「真是個乖巧的孩子。」她說著朝我笑了笑。我看著他們,突然有些嫉妒。這個女人能看到他邁出第一步,能在他蹣跚學步的時候伸出雙臂扶住他,而我卻只能待在辦公室。她和蔡斯在一起的時候那麼自然,那麼愜意。這也難怪,她整天都和蔡斯在一起。
我又捏了捏凱萊布。終於有了些好消息。馬特開始把雜貨袋裡的東西往外拿。3.8升(1加侖)的牛奶。一包雞胸肉,一袋凍蔬菜。麵包房裡買的餅乾——我一直不讓他買這種餅乾,因為我們只用買餅乾的錢的零頭就能做出同樣的餅乾。他獨自哼著小曲,是我聽不出的曲調。他很開心,他開心時才會哼唱。
「我還好,媽媽。」
突然一陣腎上腺素從我身體里湧起,我似乎感覺到自己不忠。我根本就不該有這樣的想法。但現實如此,我們也的確需要一筆錢。萬一他覺得是自己為家庭做了一件好事,找到一個賺錢的路子呢?我試著回憶上一次兩人因為錢的事情吵架。他回家時手裡拿著一張第二天開獎的強力球彩票,把它貼到冰箱磁力擦寫板下面。在板上寫了「我很抱歉」,又在旁邊畫了一張笑臉。
「說實話。」我說,聲音比本意要尖銳得多。我看向馬特,看到他眉頭略微揚起,稍有一點點的異樣,但並沒有說什麼。
「開會?」彼得說,一側的眉毛透過厚厚的眼鏡框翹起。他站在我面前,穿著休閑鞋,緊身卡其褲,紐扣襯衫繫到最頂部的一個扣子。彼得是團隊中的高級分析員,蘇聯時期就開始幹這一行,過去八年一直是我的導師。沒有人比他更了解俄羅斯的反情報工作。他沉穩老練,很難讓人不尊敬。
馬特走過來,搬出他的椅子,坐了下來。他正看著我,一臉關切,等著我先說話。我得說些什麼。我要知道真相。還有一種選擇是直接去找彼得,找安保部門,告訴他們我的發現。請他們調查我的丈夫。
我盯著他,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幾個小時已經過去,我本應該已經想出該說什麼的。
我轉頭看著坐回到沙發上的埃拉。「親愛的,你在屋裡還好嗎?」
「爸爸帶凱萊布看醫生了。」
蔡斯正用沾滿食物的小胖手往地上撥弄吃剩的晚飯,凱萊布則大笑起來,雙手猛烈敲打著自己的飯盤,把飯菜的湯汁揚到了天上。馬特和我同時向後推了推椅子,起身去拿紙巾,將他們沾滿醬汁和飯渣的手臉擦乾淨,這個活兒我們已經駕輕就熟——雙人清理工作。
「好吧,你去吧,去吧。」
她稍微歪了歪頭說:「我覺得還好吧。講故事的時候我坐到了前排。」
「不能。」我說,聲音尖銳,很不自然。我使勁兒壓低音調,盡量不顫音。「埃拉病了。我得去接她。」
我來到車旁時,手指已經凍成了冰柱,在寒冷中急促地呼吸著,現在我敢斷定了。
「真抱歉。」我說,但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說錯了,我本該說些別的。接下來的沉默使人壓抑。我按下音響鍵,放了兒童音樂。
我機械地開著車,精神有些恍惚。開得越久,胃裡絞得就越厲害。我並不擔心他們把馬特設為目標,真正令我擔憂的反倒是那個詞。朋友。是不是說明馬特在某種程度上是共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