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之前
第三章
這時我看到了恐懼。他不再是一副毫無表情的樣子。他皺起了眉頭,他慌張的時候額頭就會堆起皺紋,此時那皺紋比以前都要深。
我沒想到他會承認。我用這些話,用最壞的情形指責他,本想他會承認一些比較輕的問題。「有一次我遇到了一個人,」他也許會說,「但是我發誓,薇薇,我沒有為他們工作。」
我感覺天旋地轉。就好像掉進了某個空間,飄浮著,懸挂著,看著自己,看著整個事件展開,但是自己卻身在其外,因為一切都不真實。我的耳邊一陣鳴響,是一種奇怪細小的聲音。
「或者一件新襯衫?我這裏或許有你穿得下的T恤衫……」
「接下來沒有工作打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靜了一會兒,好像在思考什麼。「沒事,真的。不過還是謝謝了。」他又沖我笑了笑,就走開了。我站在人行道中間,看著他離開,等著看他是否會轉身改變主意,整個過程里我都極度失落,強烈渴望再和他多聊一會兒。
這時我想起以前讀過的一篇內部報告中有一段。一個了解這個項目的對外情報局特工說的。他們會招募十五歲的孩子。
我的胸口如中重拳,幾乎喘不上氣。
「噢,我的天啊。」我說著,匆忙把箱子放到人行道上。他一手拿著濕淋淋的咖啡杯,塑料的杯蓋落在他的腳旁。他甩著另一隻手,液滴在空中亂飛。他表情猙獰,似乎有些痛苦,襯衫的正面印了幾大片棕色的污漬。「真是太抱歉了。」
這條信息並不是太離譜,對吧?此時,我又猛然想到另一件事。
「或者一件襯衫?我應該也欠你一件。」我微笑著,語氣盡量輕鬆愉悅。好想法,薇薇。你給了他台階下。正好可以一笑置之,不接受邀請。
「我別無選擇。別人不懂,你也應該理解——」
那是我搬去華盛頓前的兩周。我遇見了馬特。
想到這裏,一陣寒意如電流般穿過我的身體。
「我出生在蘇聯的伏爾加格勒,」他輕聲說。他的神色平靜,「我叫亞歷山大·連科夫。」
我點了點頭,呷了一口咖啡,並不回答。
馬特並不是自己嘴裏說的那個人。
我走回廚房,坐到飯桌前,蔡斯坐在我的腿上。「我們婚禮上的那些人都是哪裡來的?」婚禮上至少有幾十個親戚。叔舅姑姨,堂表兄弟姐妹。
「我的身份是假的,但其他一切都是真的,」他好像能讀懂我的心思,「我的感情是真的。我發誓。」
「你是間諜。」我輕聲說。我過分糾結于那個謊言,糾結於他並非自己所說的那個人,卻沒有完全體會到這一層事實。
我眨了眨眼,記憶就這樣溜走。我聽到家庭娛樂房中怪獸卡車節目的主題曲,咿呀學語的聲音,玩具碰撞的聲音和塑料九_九_藏_書之間的碰撞聲。
他們當然不會。他的價值更高,不是嗎?因為他娶了我。而我在中情局工作。
他搖了搖頭。「他們不想讓我冒這樣的險。」
我的演算法本應引導我找到在美國管理潛伏間諜的俄羅斯特工。
我的胸口有些悶。閉上眼睛,看到自己坐在研究生學校的禮堂里,中情局招聘人員正在做展示。我意識到自己可以做這一行,並以此改變世界,服務國家,為家庭帶來榮光。時間飛速推進,我通過了申請流程、背景調查和一整套的評估。直到一年之後,我都已經要放棄時,我收到一封信,一封普通的政府答覆函。普通的白紙,沒有信頭。只有入職日期、薪水和須知,還有我被安排的部門:反情報中心。
或是徹底地憤怒:「你怎麼會這麼想?」
「薇薇,看著我。」
俄羅斯人不是靠運氣,他們很周密。一切都是計劃好的。那根本不是上天註定的緣分。
我就是他的目標。
「這次沒搬箱子。」我說道,又感到一絲難堪。就只能想出這樣一句話茬兒?
「但是我已經被困住了。」他看起來很真誠,值得同情。他當然是困於其中。他也不可能說退出就退出。他們在他身上投入了太多。
「一樣的。」
「沒事。」
我曾因為這件事感到很內疚。因為我們經常看望我的父母,但卻幾乎沒有看望過他的父母。我甚至還因此道過歉。「生活無奈,習慣就好。」他笑著說。他當時的笑容確實有些失落,但這件事似乎並沒有令他感到煩惱。我提議過視頻聊天,但是他們不喜歡用高科技的東西,就喜歡隔幾個周用電話聊聊。馬特似乎也不是很在意。
「我給你拿幾張紙巾。就在這個箱子的某處……」
此時我的呼吸急促。在我的腦中我回到了那間咖啡館,坐在角落裡,重溫了一遍我們的對話,就是我們發現彼此有那麼多共同點的那一次。他不單單是在附和我,編造出一個假身份。他從一開始就說自己出生在天主教家庭,說他的母親是一位老師,說他養過一條金毛。他這樣說是因為早就了解過我。
這時凱萊布也扭動了起來。一邊扭動著一邊朝我笑,他肯定在好奇為什麼我沒有對他笑。他向我伸出胳膊,馬特抱起他,從桌子上遞過來,送到我伸出的雙臂里。他坐到我的腿上,安安靜靜。
「那是一個全封閉式的英語語言學習項目。十五歲時我被正式招募,從此有了新身份。」
我又回想起相遇幾周之後我們倆坐在我的公寓里。我們面對面坐在開間一角的摺疊桌前,桌上的一次性紙餐盤裡放著比薩。「我沒有完全對你講實話。」我說著,揉搓著雙手,憂心自己承認說謊之後他的反應,但又為可以read.99csw.com消除誤會感到如釋重負。再也不用對這個男人撒謊了。「我在中情局工作。」我還清晰地記得他當時的表情,最開始毫無變化,好像一點兒也不吃驚。隨後他的眼中有亮光閃爍,我當時還以為是這個信息需要一段時間消化。
「你敢。」我說道,因為我知道他準備說什麼。
但並不是這樣,對吧?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我根本沒想到他會直接承認。
我從不強求。我不強求是因為我暗自歡喜嗎?歡喜我們不用輪流在兩家過聖誕節,不用因全家人定期飛越美國前去探親而花光積蓄。也不用和專橫的公公婆婆打交道。甚至高興馬特不用分散感情,而全身心地關愛孩子和我。
蔡斯哭了起來,這擾人分神的事情在此刻卻如救命稻草。我從飯桌前站起身,走進家庭娛樂房。他在盧克和埃拉的沙發旁,趴在地上,我能看到沙發底下有個藍色球的輪廓。我伸手拿起球,又抱起蔡斯,把他放在我的大腿上。他現在安靜了一些,只輕聲嗚咽著,一手緊緊地抓著那隻球。
突然之間一切都成了謊言。我的生活就是一個謊言。
「我知道。」他似在悔悟。
「也和我一樣。」他說。
我想不明白。
二十二年。
那天早上餘下的時間里,我一直都惦記著他。那雙眼睛,那抹微笑。那天下午晚些時候,我把東西都安全地搬進了公寓,便打算在周邊走走,卻又碰見了他。他在一家小書店門口的攤位上看書。同一個人,新襯衫——這次是一件白色的。他完全沉浸在那些書中。很難描述我當時的情緒——興奮和激動,夾雜著一種難言的慰藉感。我又有了一次機會,於是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站到他身旁。
此刻我不敢看他,因無法承受他眼中的深情。我低頭看著飯桌,那裡有一個紅色的印記,只一點點。我盯著那個紅點看,它已經滲進木頭裡,這是很久之前做某個藝術項目時留下的疤痕。為什麼我會注意到它?
令我驚訝的是,他抬起頭又說了一句話,打消了我的疑慮,也給了我希望。他說:「喝杯咖啡不錯。」
他看著我,瞪大了眼睛,眉頭緊皺。我盯著他,試圖讀懂他的眼神,但不能確定能否讀得懂。不,我有讀懂過嗎?
我們去了街角的一家義大利館子,點了大份私房意麵和一瓶紅酒。到最後雖然已經吃飽,但還是點了一份甜點,想藉此多待一會兒。我們一直都說個不停。
「我的父母是米哈伊爾和納塔利婭。」
米哈伊爾和納塔利婭。不是加里和巴布。我的公公婆婆,我孩子叫爺爺奶奶的人。我盯著飯桌上的凹痕,它們像一個個小小的火山口。
我低頭看著馬克杯,從杯里飄出一些蒸汽。「諮詢。一家小公司read.99csw.com。」我說,謊言的味道有些苦澀。但他就是個陌生人,我不可能告訴陌生人自己為中情局工作。「你呢?」我問。謝天謝地話題轉移到軟體工程上去了。
他向前靠過來,越過飯桌,一隻手放到我手上。我躲開他,雙手緊緊抓住大腿。他看起來非常害怕。「我愛你。」
天啊,俄羅斯人真在他身上押了很重的籌碼。他們一定很興奮。多麼幸運啊,一個潛伏間諜娶了中情局反情報分析員。
馬特抱著凱萊布回到飯桌前,坐下來。凱萊布朝我咧著嘴笑,可愛的小拳頭塞在嘴裏,沾滿了口水。我根本笑不出來,只能轉頭看著馬特。
「成了馬特·米勒。」我又像是在耳語。
我們坐到咖啡店裡面的一個角落裡,一直到暮色降臨。我們聊得很盡興,沒有一刻冷場。我們有很多共同點:我們都是獨生子,都出生於天主教家庭但並不信教,身處政治中心卻都不關心政治,我們都獨自窮游過歐洲,母親都是老師,小時候都養過金毛犬。兩個人的相似之處多得有些詭異。好像命運安排我們相見。他風趣又迷人,聰明又禮貌——而且超級帥。
我低頭看了看左手上的戒指,回想起兩人最初的對話,以為彼此有那麼多的共同點。這看起來多麼真實,但卻都是編造的。他編造了一個根本就不存在的童年。
上天註定的姻緣。我總這樣想我們的相遇,就好像只能出現在電影里的橋段。
「真正的馬特·米勒在哪兒?」我問。我想到壓在防火保險柜底層的出生證明,還有社保卡和護照。
「嘿。」我微笑著對他說。
「我剛研究生畢業。」我說,希望這樣就能敷衍過去,但心裏清楚只說這些還不夠。
我伸手捂住嘴,恍惚中感覺手在顫抖。
他看了看咖啡店的遮陽棚,轉而又看了看我。臉上有些戒備的神色。「噢,天啊,他有女朋友。」我心想。「我真不該問。多尷尬啊。」
雙面間諜德米特雷。突然之間我腦中全是他。他說在美國有數十個潛伏間諜組。他跟我們講了很多不合情理的事,讓我們相信他就是雙面間諜。他說潛伏間諜的身份一直由間諜管理者獨自掌管,但我們了解這些信息是以電子形式儲存的。他說解密密碼並非我們從其他渠道得到的那個。還有那離譜的言論。他說潛伏間諜已經滲透到政府里,並逐步爬到了高層。他說在美國隱藏著數十個潛伏間諜組,而我們認為只有幾個。
後來我說,那就是一見鍾情。
不可能。我搖了搖頭,好像這樣就能將這些糟亂的事情捋出頭緒。能夠講得通道理。我見過超過二十五個潛伏間諜。俄羅斯人到底安插了多少間諜?這遠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蔡斯在我的腿上扭動,想從我身上掙脫https://read.99csw.com。我把他放在地上,他就四肢並用往遠處爬去,留下一串歡快的叫聲。
他又甩了幾下手臂,然後抬起頭看著我。他微笑著,使人完全放下了戒心,當時我的心真的融化了。那整齊無瑕的白色牙齒,深邃的棕色眼睛好似在閃光。「別放在心上。」
「你欺騙了我。」
「你是誰?」我低聲問道,如同耳語。我本不想低聲耳語,但不知怎的地就這樣說出了話,就好像聲帶不聽使喚。
「我十三歲時,他們車禍喪生。我沒有其他親人,被安置在國有福利院里,幾個月後我搬到莫斯科。我當時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已經被安排到對外情報局的一個項目里了。」
「我不知道。」
我站在那裡,很無助,雙手伸向他,好像能有什麼作用似的。
「這並不會改變我對你的感情。我向上天發誓,薇薇。你和孩子就是我的一切。」
我回想起很久以前我們在一起的畫面,咖啡館角落的一張小桌上,超大號的咖啡杯擺在我們面前。「你是做什麼工作的?」他問。
我閉上雙眼,更用力地按壓著太陽穴。
我想到馬特還是個恐慌的男孩的樣子,內心湧起一股同情。但很快這股同情就被強烈的背叛感所壓制。我的手抓得更緊了。
「我也不想。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做來自西雅圖的馬特·米勒,擺脫他們的控制。」
我們看著對方,都聽著孩子的聲音。爭吵越來越激烈,馬特離開桌前,走進屋裡去調解。我斷斷續續聽到幾句對話,兩個孩子都向馬特說自己的理,馬特勸他們和解。我的頭有些暈,或許是因為喝了紅酒。
馬特。他穿著牛仔褲,淺藍色的襯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處,我這一撞讓他灑了一身咖啡。
我的大腦一片混亂。我怎麼這麼容易上當?特別是巴布和加里那樣的。他們一看就是敵營的人。我直到婚禮才見到了他們。我們去過西雅圖一次,他們也沒有見我們。當然他們有理由。當時看起來合情合理,但現在回想起來根本站不住腳。巴布不敢坐飛機,我們的假期不夠,我們生了一個又一個孩子,誰願意抱著大哭的孩子從東海岸飛到西海岸呢?
我們的咖啡早就喝光了,咖啡館的店員已經開始擦我們周圍的桌子。這時他抬頭看著我,明顯有些緊張,問我願不願意一起吃晚飯。
「那巴布和加里呢?」我問。我想著他們的模樣,那個沉穩的家庭主婦,她色彩柔和的上衣總能使我想起我奶奶以前的裝束。那個男人,啤酒肚鼓鼓的,撐開了腰帶,襯衫總是塞進褲子里,襪子總是白色的。
「是我,薇薇。我發誓,這就是你了解的那個我。」
孩子。天啊,還有孩子。我該怎麼跟他們講?我抬起頭,看向家庭娛樂房,雖然在這裏根本看不到他們。我聽https://read.99csw•com到雙胞胎玩耍的聲音。兩個大一些的孩子很安靜,一定是在專心看節目。
左手的那枚戒指上,鑽石反射出一縷光。我看著切面,一個一個地看過。我隱約聽到家庭娛樂房裡傳出一些聲音。新的聲音,比之前的聲音要大。盧克和埃拉在爭吵。我把目光從戒指上挪開,抬起頭,看到馬特正盯著我,但頭微微側著,我知道他在聽孩子們在吵什麼。
「根本不是一回事。」此時的我說,「你有十年的時間。十年。」
「你是誰?」我又問了一遍,這次嗓音有些破裂。
亞歷山大·連科夫。這不是真的。這一定是個夢,是電影,是小說,而不是我的生活。我又盯著飯桌,桌上有一小簇凹痕,是孩子用叉子敲出來的。
十五歲的時候他還在校際聯賽里打棒球,在學校樂隊里吹小號,課餘時間給鄰居修草坪賺零花錢。
「做什麼呢?」他緊跟著問。
二十二年。我抓住這個數字不放,因為它是有形的,實在的。三十七減去二十二。當時他也才十五歲,在西雅圖上高中。
這根本講不通。
一個七月的星期一早晨,我搬到華盛頓。清晨我從夏洛茨維爾開車啟程,把所有的家當都塞進了本田雅閣車子里。我打著雙閃把車並排停到別人的車旁,眼前是一座磚砌的舊樓,逃生梯搖搖晃晃,國家動物園就在附近,甚至可以聞到那裡的味道。這就是我的新公寓。我已經開車搬了三趟東西,彼時正抱著一個大紙箱穿過人行道,突然撞到了什麼。
「薇薇。」
二十二年。
他依舊保持著微笑。我清了清嗓子,以前從來沒這麼做過。我向著旁邊咖啡店的方向點了點頭。「可以請你喝杯咖啡嗎?我想我應該欠你一杯。」
「你們兩個,不要吵了。」他喊了一聲,但目光還是沒有離開我。
他點了點頭,身體又靠向前來,滿目情深。「我別無選擇,薇薇。」
我用指尖揉著太陽穴。腦里一直嗡嗡作響。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那裡,它是某種意識。這太可怕,以至於我的頭腦無法消化,我不敢相信是真的,因為一旦承認,我的整個世界都會崩塌。
我們一直聊到飯館打烊,之後他陪我走回了家,拉住了我的手,我從未感到如此溫暖,如此輕鬆,如此幸福。在我公寓外的人行道上,就在我撞到他的那個地方,他吻了我,向我說晚安。那天晚上迷迷糊糊睡去的時候,我知道自己遇到了要嫁的男人。
我的丈夫是潛伏得很深的俄羅斯特工。
他抬頭看著我,最開始一臉茫然,過了一會兒才認出來。他也朝我笑了笑,露出那完美無瑕的潔白牙齒。「嗯,你好。」
二十二年。
「你也做類似的事情嗎?假裝別人的親戚。」我問道,但不知道為什麼會這麼問。有那麼多疑團,為什麼我會想知道這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