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
「我想你看見我在梅里頓跳過舞吧,先生。」
伊麗莎白調皮地瞟了他們一眼,然後扭身走開了。她的拒絕並沒有使達西記恨她,相反,他倒有些甜滋滋地想著她。恰在這時,賓利小姐走過來招呼他:
「這下子該她受人譏笑了,」盧卡斯小姐說道,「我去打開琴,伊萊扎,你知道下面該怎麼辦。」

達西開始希望多與她交往。為了爭取與她攀談,他總是留神傾聽她與別人的談話。他這般舉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在威廉·盧卡斯爵士家,當時他府上賓客滿堂。
「你這話說得真逗,夏洛特。不過,這種說法不合情理。你也知道不合情理,你自己就絕不會那麼做。」
「說得非常帶勁。不過,這件事總是使得小姐們勁頭十足。」

「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只要女方不有意隱瞞,男方准能看得出來。」
「達西先生是什麼意思?」伊麗莎白對夏洛特說道,「我跟福斯特上校談話要他來聽?」
「達西先生,這是年輕人多麼開心的一種娛樂啊!說來說去,什麼也比不上跳舞。我認為這是上流社會最高雅的一種娛樂形式。」
「伊萊扎小姐,你跳舞跳得那麼出色,不讓我飽飽眼福,這未免有些冷酷吧。再說,這位先生雖然平常並不喜歡跳舞,可是賞半個小時的臉,總不會有問題吧。」
「我一度曾想在城裡定居——因為我喜歡上流社會。不過,我不大敢說倫敦的空氣是否適宜盧卡斯太太。」
達西先生恭恭敬敬地請她賞臉跟他跳舞,可是徒費口舌。伊read.99csw.com麗莎白決心已定,任憑威廉爵士怎麼勸說,她也毫不動搖。
「要是見面多的話,也許他准能看得出來。賓利和簡雖然經常見面,但是從沒在一起接連待上幾個鐘頭。他們每次見面總是跟一些雜七雜八的人混在一起,不可能允許他們談個不休。因此,簡就得充分利用一切時機,讓他一心一意關注她。一旦能把他抓到手,再盡情地談情說愛也不遲。」
達西先生就站在他們附近。他悶聲不響,眼看著就這樣度過一個晚上,相互也不攀談攀談,心裏不免有些氣惱。他光顧得想心事,竟然沒有察覺威廉·盧卡斯爵士就站在他旁邊,最後還是威廉爵士先開了口:
威廉爵士停了停,指望對方回答。可是達西卻無意回答。恰在這時,伊麗莎白朝他們走來,威廉爵士靈機一動,想趁機獻一下殷勤,便對她叫道:
過了不久,達西又朝她們走來。雖然他看上去不像是要說話的樣子,盧卡斯小姐還是挑逗朋友把這個問題向他提出來。伊麗莎白經她這麼一激,立刻轉過臉對達西說道:
「這個問題只有達西先生能夠回答。」
賓利小姐如此恣意打趣的時候,達西先生完全似聽非聽。她見他若無其事的樣子,便覺得萬無一失,喋喋不休地戲謔了他半天。
「先生,我確實一點也不想跳舞。你千萬別以為我是跑到這邊來找舞伴的。」
「簡在自己性情許可的範圍內,確實幫他忙了。她對他的情意連我都看得出來,而他卻看不出來,那他未免太傻了。」
「親愛的伊萊扎小姐,你怎麼不跳舞呀?達西先生,請允許我把這位小姐介紹給你,這是一位十分理想的舞伴。面對這樣一位姣麗的舞伴,我想你總不至於不肯跳吧。」說著拉起伊麗莎白的手,準備交給達西先生,而達西先生儘管萬分驚奇,卻也並非不願意接住那隻手,不料伊麗莎白急忙將手縮了回去,有些心慌意亂地對威廉爵士說道:
她的表演雖然九*九*藏*書稱不上絕妙,卻也頗為動聽。唱了一兩支歌之後,大家要求她再唱幾支,誰想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妹妹瑪麗早就急巴巴地坐到了鋼琴前。原來,貝內特家五姐妹中,只有瑪麗長得不好看,因此她便發奮鑽研學問,增長才幹,總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賣弄賣弄。
「別忘了,伊萊扎,他可不像你那樣了解簡的性情。」
「唔,」夏洛特說,「我衷心希望簡獲得成功。即使她明天就嫁給賓利先生,我認為她也會獲得幸福,其可能性並不亞於先花上一年工夫去研究他的性格。婚姻幸福完全是個機遇問題。雙方的脾氣即使彼此非常熟悉,或者非常相似,也不會給雙方增添絲毫的幸福。他們的脾氣總是越來越不對勁,後來就引起了麻煩。你既然要和一個人過一輩子,最好盡量少了解他的缺點。」
「難道你不肯到宮裡去賞賞臉?」
「唔,你這麼一本正經,我看這件事百分之百定啦。你一定會有一位可愛的岳母大人,當然,她會始終跟你住在彭伯利。」
「這件事要能瞞過眾人也許挺有意思,」夏洛特回答道,「但是,遮遮掩掩的有時也划不來。要是一個女人採用這種技巧向心上人隱瞞了自己的愛慕之情,那就可能沒有機會博得他的歡心。這樣一來,即使她自以為同樣瞞過了天下所有的人,也沒有什麼好欣慰的。男女戀愛大都含有感恩圖報和愛慕虛榮的成分,因此聽其自然是不保險的。開頭可能都很隨便——略有點好感本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很少有人能在沒有受到對方鼓勵的情況下,敢於傾心相愛。十有八九,女人流露出來的情意,還得比心裏感受的多一些。毫無疑問,賓利喜歡你姐姐,可是你姐姐不幫他一把,他也許充其量只是喜歡喜歡她而已。」
「當然,先生。跳舞是不錯,即使在下等社會裡也很風行。每個野蠻人都會跳舞。」
瑪麗既沒有天賦,又缺乏情趣,雖然虛榮心促使她勤學苦練,但是也造就了https://read.99csw.com她的迂腐氣息和自負派頭。有了這種氣息和派頭,即使她取得再高的造詣,也無濟於事。伊麗莎白雖說琴彈得遠不如她,但她儀態大方,毫不造作,因此大家聽起來有趣得多。再說瑪麗,她彈完一支長協奏曲之後,她的兩個妹妹要求她演奏幾支蘇格蘭和愛爾蘭小調。瑪麗正想博得眾人的誇獎和感激,便高高興興地照辦了。這時,她那兩個妹妹和盧卡斯家的幾位小姐以及兩三個軍官,急匆匆地跑到房那頭跳舞去了。
「伊麗莎白·貝內特小姐!」賓利小姐重複了一聲,「我真感到驚奇。你看中她多久啦?——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向你道喜啊?」
「是呀。這四個晚上使他們摸透了彼此都喜歡玩二十一點,不喜歡玩科默斯。至於其他主要性格特徵,我看他們彼此之間還了解得不多。」
「我想你在城裡一定有房子吧?」
達西先生點了點頭。
「事情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假如僅僅跟他吃吃飯,簡興許只會發現他胃口好不好。可你別忘了,他們還在一起待了四個晚上呢——四個晚上的作用可就大啦。」
伊麗莎白光顧著注意賓利先生向姐姐獻殷勤的事,卻萬萬沒有料到,賓利先生的那位朋友漸漸對她自己留起神來。達西先生起初並不認為她怎麼漂亮:他在舞會上望見她的時候,心裏並不帶有愛慕之意;第二次見面的時候,他打量她只是為了吹毛求疵。但是,他剛向自己和朋友們表明她的容貌一無可取,轉眼之間,卻又發現她那雙黑眼睛透著美麗的神氣,使整個臉蛋顯得極其聰慧。繼這個發現之後,他又從她身上發現了幾個同樣令他氣餒的地方。雖說他帶著挑剔的目光,發覺她身條這兒不勻稱那兒不完美,但他不得不承認她體態輕盈,招人喜愛。儘管他一口咬定她缺乏上九九藏書流社會的風度,可又被她那大大落落的調皮勁兒所吸引。伊麗莎白全然不明了這些情況。在她看來,達西只是個到處不討人喜歡的男子,他還認為她不夠漂亮,不配和他跳舞。
「你在想:就這樣跟這種人一起度過一個又一個晚上,真叫人無法忍受。我跟你頗有同感。我感到膩味透了!這些人,枯燥乏味,卻又吵鬧不堪,無足輕重,卻又自命不凡!我多想聽你指責他們幾句啊!」
「的確看見過的。看你跳舞真令人賞心悅目。你常到宮裡去跳舞嗎?」
朗伯恩的女士們不久就去拜訪了內瑟菲爾德的女士們。內瑟菲爾德的女士們也照例做了回訪。貝內特小姐的可愛風度,越來越博得赫斯特夫人和賓利小姐的好感。儘管那位母親讓人無法忍受,幾個小妹妹也不值得攀談,可內瑟菲爾德的姐妹倆還是表示,願意與貝內特家兩位大小姐做個深交。簡萬分喜悅地領受了這番盛情;可是伊麗莎白仍然認為她們對眾人態度傲慢,甚至對她姐姐也不例外,因而無法喜歡她們。雖說她們對簡還比較客氣,但那多半是由於她們兄弟愛慕她的緣故。他們倆一碰到一起,人們都看得出來,賓利先生的確愛慕她。伊麗莎白還看得出來,簡從一開始就看中了賓利先生,現在真有些不能自拔了,可以說深深愛上了他。不過,她想起來感到高興的是,這事一般不會讓外人察覺,因為簡儘管感情熱烈,但是性情嫻靜,外表上始終喜盈盈的,不會引起魯莽之輩的猜疑。伊麗莎白向自己的朋友盧卡斯小姐談起了這件事。
威廉爵士只是笑了笑。「你的朋友跳得相當出色,」過了一會,他看見賓利也來跳舞,便接著說道,「毫無疑問,你也是舞技精湛啦,達西先生。」
「你這種朋友真是世上少有!——不管當著什麼人的面,總是要我彈琴唱歌!假使我存心要在音樂上出風頭,那我真要對你感激不盡。可事實上,諸位來賓都聽慣了第一流演奏家,我實在不敢坐下來獻醜。」然而九_九_藏_書,經不住盧卡斯小姐再三請求,她只好又說道:「好吧,既然非得獻醜,那就獻獻吧。」接著,她又板著臉瞥了眼達西,說道:「有句老話說得好,在場的人當然也都很熟悉這句話:『留口氣吹涼粥』,我就留口氣唱唱歌吧。」
「假如一心只想嫁個有錢的男人,」伊麗莎白答道,「你這個辦法倒挺不錯。倘若我決心找個闊丈夫,或者隨意找個什麼丈夫,那我一定採取你的辦法。可惜簡沒有這樣的思想,她可不在使心計。如今她還拿不准她究竟對賓利鍾情到什麼地步,鍾情得是否得體。她認識他只不過兩個星期。在梅里頓跟他跳了四曲舞,有天上午去他府上跟他見過一面,後來又跟他一起吃過四次飯。就憑著這點交往,叫她怎麼能了解他的性格呢。」
「達西先生,我剛才跟福斯特先生開玩笑,要他在梅里頓開一次舞會,難道你不覺得我的話說得非常得體嗎?」
「我看不見得。」
「你對我們太尖刻了。」
「但凡能避免的,我哪裡也不去賞這個臉。」
「他要是再這樣干,我一定要讓他明白,他那一套瞞不過我。他一心只想挖苦人,我要是不先給他點厲害瞧瞧,馬上就會懼怕他的。」
「達西先生太客氣了。」伊麗莎白含笑說道。
賓利小姐頓時拿眼睛盯住他的臉,希望他能告訴她,哪位小姐能有這般魅力,逗得他如此想入非非。達西先生毫不畏懼地回答說:
「我早就料到你會問出這種話。女人的想象力真夠敏捷的,一眨眼工夫就能從愛慕跳到戀愛,再從戀愛跳到結婚。我早知道你會向我道喜的。」
「他的確太客氣了。不過,親愛的伊萊扎小姐,鑒於有這麼大的誘惑,也難怪他多禮。誰不想找你這樣的舞伴呢?」
「伊麗莎白·貝內特小姐。」
「從沒去過,先生。」
「告訴你吧,你完全猜錯了。我想的是些美好的東西。我在琢磨:一個漂亮女人臉上長著一雙美麗的眼睛,究竟能給人帶來多大的快樂。」
「我猜得出來你在沉思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