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問之死
終於,我停住了滑動的手指。
從她雪白的肌膚上延展出帶著颼颼冷氣的蠶絲一樣的細絲,這些細絲在空中輕柔、緩慢地延伸著,最後纏繞上她對面那個男人的脖子。伴隨著她的輕聲低語:「我父親堅守信念,直到生命最後一刻。而且,他必定會為那些作惡的人準備好他們應有的下場。
「那麼最終,他們倆一定會單獨相處。」
「上次的照片,我後來看了。」
「靈異照片這種東西,」編輯帶著不屑一顧的口氣說道,「這樣的故事,多如牛毛。不如說多得要長霉、發酵,都夠變成乳酸菌飲料了。」
他的前後左右,周圍的觀眾席上,全都是同一個人。全都是同一個白髮蒼蒼、臉色發青、眉間印有皺紋的男人,上百個一模一樣的人。之前看上去像米粒般大小的人臉,放大之後發現全部是同一個人的面孔。而且,這無數張同樣的臉,全部盯著圖像中央的他。坐在他右邊的人臉朝左,坐在他下排座位的人扭著身體,朝上望著後排的他。
「對。我發現如果把幾隻鍬甲蟲放進同一個飼育箱里養,他們就會互相攻擊。有時還會搏鬥得很激烈,甚至會出現奄奄一息的戰敗者。」
「也就是說,他是磯部的死對頭嘍?這樣一來,還真有點恐怖。」
「什麼?」
「較真,這不是很難得嗎?」
坐在對面的他似乎不習慣被提問,臉上再次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回答道:「前不久,磯部的女兒到公司里來取他父親留下的東西時見過我了。她還是個高中生,長得可真漂亮,不過這個暫且不提。總之,他女兒對我說:『我父親很敬佩山家清兵衛,平常總愛把自己跟他做比較。請問,您知道山家清兵衛嗎?』她雖然臉蛋長得不錯,但是神情沮喪,一點兒都不可愛。女高中生應該更加明朗快活,充滿青春活力才對啊!」
「哦,你說不可怕,是因為即使發生了那麼多不可思議的事件,但那些死的人都是壞人,所以對你來說,沒有絲毫可害怕的。是這個意思吧?」
沒錯,如果當時店裡有這個人的話,我拍照的時候肯定會察覺。
「一模一樣?」什麼跟什麼一模一樣,納悶的我又記起剛才他說了一句「很相似」。
「上次的那個人在哪裡?」
「剛才不是說到,最初發現那張臉,是從我在這家咖啡店拍的那張照片上嗎?拍照時明明只有他和一位女性,但後來照片上出現了異常的人物。」
我不由得想感慨,他這滿腔的自信到底來自何方?我甚至想,如果他出本自傳,我絕對不能放過,必須讀一讀才行。
我心想,你何必這麼較真呢。一邊在心裏嘀咕,一邊向他發問:「我再問你一遍,那你為什麼特地跑來問我山家清兵衛的故事?」
這話的確有道理。我在心裏笑著,掛斷了電話。掛斷電話之後,心裏還是稍有猶豫。這樣做到底好不好?僅僅因為他態度傲慢,我就拉開架勢,打算揭發他的出軌行為,這種報復對嗎?——不,我所猶豫的才不是這個。我猶豫的是,就我這點舉動,對他來說算一回事嗎?他能感覺到一點痛癢嗎?一生下來就受人矚目,經常活躍在各種高級場所,一舉一動都被人關注是家常便飯,幾乎可以肯定,在這種環境中生活的他,思維方式會超出我的預測範圍。
他名叫黑澤。以前我和出版社產生一些摩擦時,曾經委託他幫我調查,那以後就一直跟他保持聯繫。他辦事迅速穩妥,值得信賴。
這回他終於回答了一句「這可不太方便」,不過她臉上沒有絲毫沮喪的神情,嘴上應道:「嗯,那也挺好的。」
「原來如此,我就是那個『可能知道的傢伙』呀!」我指著自己說。
「為什麼呀,為什麼我不能這麼說啊!」
「這太不現實了。」
「呃,那你是怎麼看待磯部這件事的啊?對於磯部遇難的真相,以及相關人物的相繼死亡,你是怎麼想的呢?」我一邊問他,一邊暗想,如果你不是相當在意這一連串事件,會專門找到我來詢問嗎?我越想越覺得自己一再設身處地替他分析,簡直是無聊至極。於是,我從包里取出筆記本電腦,在桌上擺開,意在暗示他:我沒工夫陪你閑聊,我要開始幹活兒了。
「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放大畫面是這樣操作的。」他把身子往前靠過來,探頭盯著我眼前的手機屏上顯示的地圖,伸出手來。
「不太妙?」我暗自在心裏猜測,不會是他給這位女子發了邀請約會之類的騷擾郵件吧。
「咦,是嗎?」我和編輯異口同聲地問道。
「要放大畫面的時候,是這樣的。」他把大拇指和食指放在手機屏幕上,然後兩個手指像要把屏幕拉開一樣滑動。我看著他像是在確認手指上有沒有粘糨糊的動作,覺得有點滑稽。不過地圖還真的被放大了。好像拉伸橡皮一樣擺弄液晶畫面,這倒挺新鮮的。「縮小的時候,就這樣。」那兩根手指又像剛才一樣,只不過這回是朝著相反的方向滑動,「你呀,大學時代就不擅長擺弄這種電子儀器吧?」
「磯部被車撞死,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而且就在他遭遇車禍之前,有一個公司職員跟他在一起。是個四十多歲的課長。他們倆在同一個車站下車,然後一起走路回家,一直走到道路岔口才分別。」
沒想到,我射出去的那支諷刺之箭,不但沒能刺傷他,反而被他吸入體內,最終變成了助其成長的營養成分。
「我剛才不是說,我現在受命掌管新公司嗎?」
照片雖小,但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身邊站著一個身穿西裝的男人,而且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幾乎是身體相碰。那位白髮的陌生男人扭著身子、彎著腰,還伸長脖子死死地盯著他。看上去就像是狗為了嗅氣味而湊近人的那種姿勢。
所有座位上全都是同一張面孔。數量超過兩千,毫無表情的同一張臉,將利劍一般的炯炯目光投向他,彷彿發出無言但犀利的控訴。所有目光的聚焦點,照片中央的他,則無拘無束地微笑著。
06
眼前正好是祭奠山家清兵衛的寺廟,所以響在耳邊的話語與其說是在述說往事,不如說更像是在描繪現實中的復讎故事。我不禁感到背上湧起一陣陣寒意。
從這層意義上來說,偷情的照片對於他,可能就像被蚊子叮一下一樣,不足掛齒。哪怕向他的妻子告密,估計結果也沒有什麼變化。
按常理說,自己公司的數名職員接二連三地死去,而且都是死於非命,稍微表現出一點悲傷,或者對死者遺屬表達同情和關心,或者不安,這樣的反應才算正常吧?但是這個男人,沒有表現出哪怕一丁點這樣正常的感情。即使聽了山家清兵衛的故事,他的感想也僅僅是「非常相似」,此外沒有一絲一毫其他感受。就好像讀完一部被稱為名著的古典文學之後,唯一的感想是「這本書里有字呢!」一樣,他的悟性就如此乾枯貧乏嗎?
「山家清兵衛死的時候只有四十二歲,我想他離世的時候一定死不瞑目。」
「不過,這種事還稱不上一模一樣吧。富二代就任掌門人時,給他派一個顧問什麼的,也算是稀鬆平常的做法。」
「是啊!」嚮導回答我們的口氣中含有「你們連這也不知道啊?」的意思,「山家清兵衛去世之後,先是策劃暗殺的主謀者發著高燒坦白了全部罪行,之後就死了。山家去世三周年忌日那天,祭祀典禮上,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使得寺廟倒塌,死的全是與清兵衛敵對的勢力。還有,清兵衛最大的對頭,武士大將,也在藩主的法事中被掉下來的寺廟大樑壓死了。」
「那裡肯定人山人海,你能分辨出他來嗎?」
「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啊?」他已經顯得極不耐煩了。
「就是從那以後,我寫的小說就沒有味道了。」
「從前的人都是這樣的吧。於是,山家清兵衛就作為這位秀宗的顧問,或者叫助理,被派遣同行了。當時政宗對秀宗說,你就把山家https://read.99csw.com清兵衛當成你的父親。可見山家清兵衛是一位深得政宗信賴的家臣。」
整個大學生活中,能回憶起來的我跟他之間的聯繫,只有那麼一次。可能是因為教學樓附近的空地上羽蟻過度繁殖,導致教授的轎車前窗上鋪滿大量羽蟻,黑壓壓的一片。我和他同時目擊到了這一幕——同樣形狀的昆蟲成群結隊地聚集在一起,我們同時感到噁心,同時起了雞皮疙瘩,然後同時慌忙逃離了——這是我和他僅有的一個共同點。
回頭一看,只見我們的桌子旁邊站著一位年輕女子。她身穿樸素的制服,看上去像是個白領,面含羞澀,帶著難為情的表情。
他說得這麼抽象含糊,加上那居高臨下的口氣,實在令我反感。「不知道啊。什麼一連串的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是嗎?那就更成問題了。你在東京工作,為什麼會出現在仙台?」我隨口說出他本該就任的公司名稱。
「老實說,我這種人也很辛苦呢!」
問題是他的周圍。
「要不要見個面啊!」他接著說。
我推託說現在工作很忙,於是他換了語氣,說:「你能不能跟我見個面?」
「是啊。」
於是,我的腦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那個富二代來。
「哦哦。」這下我終於恍然大悟。我喝了一口咖啡,點頭說道:「的確,這關係就好比你是秀宗,這位常務董事是山家清兵衛。」
「哈?」編輯對我的話已經毫無興趣了。
「啊?」
「誤會什麼?」
「我父親並不是固執地念念不忘,要為自己報仇,他只是出於坦誠耿直,看不慣世間的各種邪惡。路見不平,忍不住要站出來大吼一聲。不能容忍世間失去公道。」
但是正因為沒有證據,這張照片上才出現了這個男人,不是嗎?我不禁這麼想。
沒想到,我話音剛落,他的臉上立刻呈現出畏懼的表情。只見他面部肌肉抽搐,好像打算對我的話付之一笑卻沒能成功,想表現出困惑之意可自尊心又不允許,就是這麼一種複雜的表情。他伸手端起咖啡杯,卻發現已經空了,只好擺弄著盛糖的容器。
聽我說完以上有關山家清兵衛的基礎知識,坐在對面的他「嗯」了一聲,陷入了沉思。
山家清兵衛被藩士們疏遠,受人誣陷,甚至遭人暗算。
我和他還算不上朋友。論起關係來,僅僅是大學時同班過,但所屬的課外同好會不同,雖然都是離家一個人住,但住的地方相隔很遠。在教學樓里一見面,他總是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可我不太能接受他那輕率的言行和永遠充滿自信的態度,總是漫不經心地回應,盡量迴避他。他的父親很有名氣,是一家連我都知道名字的一流企業的經營者,而他似乎早就坐定將來要繼承父親的事業。大概因為有了這個先入觀,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總是讓人覺得非常傲慢、目中無人,儘管實際上不一定如此。不,實際上他也確實是非常傲慢、目中無人。但即便如此,他在女孩子面前卻非常吃香。所以,也許我是在嫉妒他。
「哦,忘記告訴你了,我已經不在那裡了,四個月前就換公司了。」
「我太高興了!」臉上泛出光彩的陌生女子嘴上說著,又好像打算把剛剛開了個孔的礦脈堅持不懈地深挖下去似的,說道,「能不能告訴我您的姓名和地址呢?」
「看看,每句話都離不開這個『上次』。」
「只要真的是去幽會的?」
「我奶奶說了,碰上這種不明不白的事,最好還是請人做一下法事為好,那樣才能祓除不祥。」她一邊說一邊啪地合上了手機。
這位女子看了看我面前的他,問道:「請問,你是演員吧?」居然不是跟我,而是和對面的他打招呼,我不禁愣住了。接著,聽她說明才知道,她一直關注的某個舞台劇團里有個帥極了的演員,跟我對面的他長得很像。
「寫來寫去,凈是些沒意思的東西。我想來想去,這隻可能是某種恐怖的超自然力量在作怪。真是太痛苦了,簡直是既痛苦又恐怖。」
「我是說,我聽說遇到這種事,要請人來驅一下魔才好。」
從那年以後,我再也沒收到過這位「光彩奪目先生」寄來的賀年片,也再也沒有聽到過任何有關他的消息。
「我口氣溫和地回答她:你父親的確有這樣一面。」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不是越來越相似了嗎?」我記得山家清兵衛死後,也有一位遭暴雷擊打而死的人,「這太可怕了!」
「太不簡單了。這連現在的國會議員都做不到啊!」
一陣陣噁心,像電流一樣傳遍我的全身。
「那又怎樣?」
「並不是事故?」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實際上我自己也是最近才了解到這位山家清兵衛的事的。仙台的居民當中,沒聽說過山家清兵衛的名字的,大概也不少。但我想,這樣挖苦他一下應該沒什麼問題,甚至可能獲得嘉獎。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後來我又得知,這座大廈的屋頂平時是禁止入內的,唯有一年一度的「三社祭」的時候才對外開放。因此,兩個月前的那天,我和仙台市內某出版社的一位編輯就一起造訪了這座神社。
這確實是我那天拍的照片,不過,我的心裏「噔」地震了一下。這張照片的異常之處一目了然。因為他的身邊竟然出現了一個陌生男人。從我這邊看過去,從右邊起,依次是這個女子、他,和在他左邊的那個男人。
我下意識地把手指放在手機的液晶顯示屏上,用大拇指和食指,像要把畫面拉伸一樣稍微用力,圖像慢慢被放大了。
「就在磯部遭遇事故兩個星期之後,那位課長按照早先在醫院預約的安排,作了一個簡單的內視鏡手術。」
「那什麼,我想吶,你和他長得一模一樣,那不就差不多嘛!」
本來我想解釋說「你看,這位磯部死後,居然接二連三地發生了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死亡事件,這難道還不可怕嗎?」,可話到嘴邊,我突然恍然大悟。
但是,即便如此,不治他一下真的難解我心頭之氣。懷著陰暗之心的我並不打算取消這項計劃。這與我施加在壞蛋鍬甲蟲身上的天誅相比,或許也算不足掛齒呢。
我拿起智能手機,按下通話鍵,舉在耳邊接聽。因為在店裡,不方便大聲說話。我一確認是黑澤的聲音,便首先向他致謝。
「是啊。如果當時正好被神明看見的話。」
「啊?這有什麼可怕的?」聽他反問,我略感驚訝。
「政宗的兒子由秀吉撫養,就叫秀宗,這名字取得真省事啊。」
打扮時髦的年輕人絡繹不絕、來來往往的現代時尚大廈的屋頂上,居然有一座祭奠四百年前離開人世的山家氏的神社。這樣的組合搭配,的確耐人尋味。
他聳了聳肩,不以為然地說道:「難道要我對一個女高中生說『對不起,我不知道。請你告訴我』嗎?告訴你,與其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無知、出洋相,還不如當場做出熟知的樣子,事後再暗地裡調查了解。上網搜索也好,找一個可能知道的傢伙問個大概也好。」
「喝一口,味道好極了。」
「他名叫磯部呀?」
「我並沒有進到大劇院裏面去,所以沒有花錢買入場券,因此調查費裏面也不會有這一項哦。照片我馬上就去寄給你。」
「好吧。」他歪著頭說道。在我這個男人看來,他的一舉一動都顯得那麼有型。與學生時代相比,他吸引異性的魅力更加強了。更何況財力和地位都增加了分量,看來這位名副其實的高富帥的實力已經不可估量。
這句問話聽上去像是在玩文字遊戲,不過我能領會她的意思,於是馬上回答她:「上次的那個人住在東京,上次他只是恰巧到仙台來。你還想見他,是嗎?」
「不過,那只是一起交通事故吧。這怎麼能跟山家氏的遭遇相提並論呢?」
「不排除偽裝成事故的可能性。」
再次記起他,緣于以下兩件事——當時我坐在自家的書桌前。
02
我只能認定,她的大腦迴路和我的不一樣。
「當時店裡有這個人嗎?」我明明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沒問題。只要在這傢伙偷情約會的現場拍下他們幽會的照片就好了吧?」
07
「你這種整天編造虛假故事的人,哪裡懂什麼叫現實!」
「但事實上,你對山家清兵衛這個人一無所知。」
如果你來就是為了這麼攻擊我的話,請馬上滾回去!我很想沖他這樣吼上一嗓子,但是對他,我連說這個都嫌麻煩。
「現如今的靈異現象,已經緊跟形勢,發展為IT化了。」編輯語氣毫無抑揚頓挫地說道。聽口氣,他根本沒把我的話當真。
我說:「山家清兵衛受命以來勤勤懇懇、盡職儘力,最後卻被暗殺,真是天理何在啊!」
此時,我有點後悔,剛才應該向那位女子把那張照片要過來。現在追上去也許還來得及。這麼一想,我立刻站起身來。就在這時,手機響了,是黑澤打來的。
「或許僅僅是你過於緊張了。突然間失去了磯部這個得力助手,所以你的神經反應過激,要麼就是膽怯了。」我原本不打算故意火上澆油的,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刺了他一下。
「宇和島吶!」這位磯部先生,或許這一生都是陪伴著和靈神社度過的。如果是這樣的話,確實很有可能對山家清兵衛充滿敬仰之情。我這麼想著,便問他:「那麼,你是怎麼回答他女兒的?」
「誰能比得上你啊,無論何時何地,永遠能光芒四射、引人注目啊!」我只能這麼回答。雖然有些諷刺成分,但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05
我在電話中簡略地說明了一下情況和要求,就得到了黑澤這句非常輕快的回答。「只要搞清楚對方的姓名和住址,還有相片,要找到這個人不是什麼難事。」
但是,深究起來,說到相似,也就是這些了,似乎也沒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
「因為我喜歡的那個演員長得特別帥,特別有魅力,讓人看不夠。而既然現在眼前就有一個長得跟他很像的人,那也不成什麼問題了,不是嗎?」
編輯一聽,立刻掛斷了電話,連本來可以隨口說一句的客套話,比如「聽上去很有意思啊!」都沒有捨得留給我。
正這麼想著,就聽他繼續說:「不管怎樣,你也算是個耍筆杆子的,我想你一定對歷史那一類的事有所了解吧?」
這時我突然靈機一動,說道:「不如讓我也拍一張你的照片吧,可以嗎?」
「不過,那些謀殺犯最終一個不留地全部丟了性命,正應了那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或者叫作『正義必將戰勝邪惡』吶!」嚮導叉著腰,靜靜地說道。他的語氣沒有絲毫抑揚頓挫,似乎是在淡淡地說明自然天理。
如果磯部真的是被偽裝成遭遇事故,實際是遭人暗害。那麼這些後續事件,看上去簡直就像在模仿山家清兵衛身上發生的那一連串事件。這簡直就是一出復讎劇,或者該叫作「惡有惡報」,不,應該說是正義得到了伸張。
編輯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嘴,重重地嘆了口氣,那是一聲充滿倦意的長長的嘆息。
「我經常被人弄錯,但很可惜,我不是你要追的那個明星哦!」他面不改色,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著,臉上卻絲毫沒有可惜的表情,甚至展現出在我面前從來沒有露出過的笑容。
我慢慢恢復了冷靜,心想:驅什麼魔!在他那種人看來,這樣一張靈異照片,恐怕也不會帶來多大的震憾吧。
「而且,還沒完,這件事還有後續。」
「啊,請問,你是上次的那個人吧!」耳邊響起這個聲音時,我剛坐下來,正要打開筆記本電腦。我抬頭一看,眼前出現了一位女子。過了一會兒我才反應過來,正是上次在這裏遇到的那個穿制服的女白領。
接著,只聽見他說:「我剛才看了你回給我的郵件,才發現你誤會了。」
「哈?!」
大學畢業后,我們倆的關係就僅限於每年寄送一次賀年片了。我一直納悶為什麼會收到他寄來的賀年片,每次收到他寫有近況的賀年片,我就只好禮節性地回寄他一張,並在心裏暗暗期望,這種勉強維持的來往是不是也該結束了。
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大量的昆蟲——這是我的直觀反應,就好像那時候看見轎車的前窗上鋪滿了大量的羽蟻一樣。
「好吧好吧,不就是拍個照嘛!」
因此,即使出現鬼魂作這種可怕的現象,很可能他的感想也不過是「那又怎樣」?
「你說,這到底是什麼呢?是守護神嗎?你有聽說過穿西裝的守護神嗎?」
「山家某某……」我重複了一下他隨便拋過來的這個模稜兩可的詞。心裏對他這種「我只負責暗示,思考是你們的事」的做法很反感,但我的腦海中確實立刻浮現出一個人名,於是回答他:「你是問山家清兵衛嗎?」
「早知道這樣,我們還不如到我住的那家賓館的咖啡廳見面呢!」他又嘟囔了一句。他指的是仙台站旁邊新建的外資高級賓館,我還從來沒去過。
我立刻給黑澤回了封郵件,感謝他的辛勞,稱讚他行動神速。不用說,郵件中還附上了一句,請他別忘了把音樂會的入場券金額也計算到調查費中。
我抬頭往手機的液晶屏幕看去,是那天拍的照片。就是在這家咖啡店,他和她,兩個人並排站在桌子前。
因為我明白,磯部這種出自義憤的舉動,對那個富二代根本不起作用。他那種人,從小就習慣於受眾人注目,磯部射向他的復讎的目光,結果不過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對牛彈琴,徒勞無益。
「是醫療事故嗎?」
「『那不就差不多』到底是什麼意思?」我還是不能理解。
他的臉上浮現出不屑一顧的表情,說道:「不管怎樣,我心裏的這個疙瘩總算解開了。不僅知道了磯部的女兒說的『山家某某』是個什麼人,還可以大致推測出她說那番話的原因。不過,可能連她自己也不曾想到,父親死去之後,那些因果報應的部分也跟山家的故事這麼相似。」
儘管他一臉的不情願,但我還是打開智能手機,啟動了照相功能。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只好沉默無語。耳邊隱約能聽見吹過屋頂的陣陣風聲。
「你有什麼事嗎?」我擺出幾分威嚴,問她。
「實際上,並不是事故。」他用稍微有點變調的聲音又添上一句,「有這種傳言。」他雖然已經是滿臉的忐忑不安,但那傲慢不遜的姿態卻絲毫不變。
「這張照片很詭異吧?」身邊的女子又發話了。
01
我這個人,從小就不好戰,性格屬於與其跟人爭執,不如早早撤回自己的意見這一類型的。因此,在周圍人眼中,我經常被誤認為性格溫和、好相處。其實不然,我很愛耍陰謀。在冷戰時期度過了少年時代的我,被過度灌輸了核武器的恐怖,以及日本憲法的重大意義,其中尤其對自衛隊的「專守防衛」戰略頗有同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很欣賞這種堅決防守的姿態,並把它的意義稍微擴大了一點,不知不覺中,就形成了這樣一個方針——我決不先發制人,但一定以牙還牙。
「你說什麼?你沒有進大劇院?那剛才你在郵件里附上的照片是怎麼拍的?照片上不是大劇場的觀眾席嗎?」
「怎麼可能?」他苦笑著說,「我來這裡是為了視察這邊的工廠。」
我感覺面部肌肉緊張,平常我最害怕談論死人的話題。雖然對方素不相識、毫不相干,甚至未曾謀面,但確確實實、曾經存在的「某個人」,現在完全消失了。這個「某個人」不會再出現在任何地方。這個事實令我無比恐懼、難以忍受。
「過了一段時間,為了慰藉山家清兵衛的在天之靈https://read.99csw.com,秀宗在宇和島上建了一座神社,那就是和靈神社。接著,清兵衛的子孫們也在他的家鄉仙台建了一座神社,就是這座神社。」嚮導一邊說,一邊像在心裏肯定這一說法一樣,輕輕地點著頭。
腦海中浮現出一個陌生的女高中生,她身著學校制服,一臉冰冷的表情,吐出一句:「我的父親一直非常敬佩山家清兵衛。」
04
「嗯,你剛才是這麼說的。就是這台電腦吧?」編輯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問道,「那又怎樣?」
「不是。你最近都沒有看報紙嗎?不是有關於醫院內部感染熱性病細菌的報道嗎?」
沒有任何證據。
「那能把在大劇院幽會的畫面偷|拍下來就更好了。」
「山家是個非常優秀的人才。政宗交代山家:『你要做到愛護家臣,不欺壓百姓。我希望日後人們能感慨「秀宗不愧是伊達家的後代!」。秀宗就交給你了,好好撫養他。』而山家完全遵照政宗的囑託嚴格執行。山家一定是一位嚴肅認真的人。」
「磯部的確是一個非常出色的人,可他思考和處理問題時總是站在普通員工的立場上,而不是站在掌握實權的上層們這邊。」
我的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充滿惡意的黑影,在雨中猛推磯部的後背。
「其實,這件事還有下文。」
「現在的國會議員,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的。」
我點點頭。
「啊!是真的嗎?」我驚訝地睜大眼睛問。
「為什麼要騙你?」
他幾年前就進了父親的公司,並立刻升到要職,這些都是通過他寄來的新年賀卡上的近況報告得知的。其他大學同學似乎從來沒收到過他的賀年片,所以我一直無法理解,他究竟為什麼選擇我來維持聯繫。或許是因為我沒有當公司職員,而是選擇了執筆創作這一比較特殊的職業,讓他對我產生了一點興趣。或者更直截了當地說,是他期待將來有一天,我能對他起到一點作用。不過這些都是我的揣測而已。
「不,你又誤會了。」他用嘲笑的口氣說,「什麼報應啦、鬼魂作啦,這種迷信的東西現實生活中怎麼可能出現?更別提什麼可怕了。不是嗎?」
「這很難說。」我只能這麼回答她。我回想起剛才在家裡讀過的資料。
「山家清兵衛遭受突然襲擊,被人暗殺的時候,正和他的孩子一起睡在蚊帳里,是吧?」編輯問道。
為了商量下一部作品的內容,我和編輯面對面坐在咖啡店裡。閑談中,我試著提起幾年前遇到的這件事,可我對面的編輯對此反應冷漠,這反而讓我較起真來,說道:「真正恐怖的還在後面呢。」
眼前的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圖像是:照片中央,正好是寬敞的觀眾席的正中央一帶,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坐在那裡。原來照片可以放大到這麼清楚。照片上的他直直地注視著這邊,也就是舞台方向。
山家清兵衛當時究竟懷著怎樣的心情呢?我一邊參拜,一邊在內心想象。首先,聽到「顧問」這個詞時,腦海中浮現的是白髮蒼蒼的年邁老者。但事實上他當時只有四十二歲,還算不上年邁。
突然接到他的電話,是在兩天前。新買的智能手機突然接到一個沒有號碼的莫名來電。我還不太習慣操作,手忙腳亂地接通之後,只聽見一個口氣隨便的聲音說:「是我。」連名字也不通報,以為上來就是一句「是我」就可以暢通無阻,正是他這種傲慢的態度令我難以接受。不過我承認,儘管這是畢業以來第一次聽到他的聲音,我還是立刻明白「哦,就是那位光彩奪目先生」。
「沒錯。」
「但事實上,解析度那麼高的照片,通常我的手機是不可能接收到的。文件過大而無法接收。更何況,這張照片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附在幫我調查的偵探發來的郵件里的,難道這還不算靈異嗎?」
「你知道一個名叫『山家某某』的人嗎?」店員把咖啡送上來,他瞧都不瞧店員一眼,甚至有點厭煩似的背過臉,問我。
先是我的智能手機收到了一封郵件。不過,在確認郵件內容之前,我正好在讀收集來的一份寫著「依據近年發現的書信」的資料,從而想起了他。所以這兩件事的正確順序應該是資料在先,其次才是手機的郵件。
「什麼?」我一下子沒能領會他這句話的意思,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這件事沒在報紙上讀到過,聽上去是很有新聞價值的一件事啊。難道是我漏看了這段報道嗎?
我告訴黑澤:「他說明天要去室內大劇院欣賞音樂會。」
「是的,我是上次的那個人。」我指著自己回答她。
03
「難道照片上的那個人真的是死去的磯部嗎?你真的相信那是他的鬼魂?」
「從仙台藩到四國,那可不是一般的遙遠吶。」
「那天,正好是磯部遇難四十九日的時候,我們公司的辦公樓在進行天花板施工。結果,一塊木材掉落下來,把下面的常務給壓死了。這塊木材原本是不可能落下來的,常務呢又是那種幾乎不來公司,空掛著個名,光拿工資的閑人。那天他是為了跟施工單位進行商談才來的。」
她就認錯人一事向我們道歉,但不知是不知悔改呢,還是出於事到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的執拗,她又馬上改口說道:「能碰上你也算是個緣分,能不能讓我拍張照片呢?」
「但在殘酷的現實社會中,並沒有那麼簡單。」
我極力抑制住內心的焦急,慢慢地滑動手指。圖像一點一點地變大。
「我好不容易犧牲自己寶貴的時間向你說明,可你好像不以為然。」
這棟大廈正好位於帶拱頂的商店街的中央,裏面進駐的多數是名牌時裝店,所以經常聚滿了年輕人。我在學生時代時也喜歡把這裏定為約會地點,可以說,這裡是仙台市內具有代表性和象徵性的場所。但我從來沒想過,這棟樓的屋頂上居然有一座神社。那還是半年前有一次坐計程車的時候,司機對我說:「你知道山家清兵衛嗎?他的老家原本就在這棟大廈的所在地,所以大廈的屋頂上建有一座祭奠他的神社。」我這才得知。
我只能點頭。
「山家清兵衛相當於伊達政宗的家臣。伊達政宗,你總不會不知道吧?」我再次帶著挖苦的口氣說。
他當時的選擇,是明明知道敵人要來暗殺自己,卻還迎頭而上呢?還是聽憑天意,接受命運的安排呢?
「我說的沒錯吧,是不太妙吧?上次我們拍照的時候,根本沒有這個陌生男人吧!」
「所以,剛才聽你說了山家清兵衛的故事,我終於茅塞頓開了。因為磯部就是宇和島出身的。我父親跟四國有緣,也是因為這層關係,才和他特別親密。」
「我就說嘛。」
「她父親剛剛離世,表情沮喪也是自然的。」我明明知道跟他說這些是白費口舌,但還是忍不住開導他,「不過,敬佩山家清兵衛的常務董事,很罕見吧?山家清兵衛是個眾所周知的人物嗎?」
因為我對他沒有多少好感,所以儘管就坐在他對面,我卻一邊聽著他說話——他說的話有一半是從左耳朵進、從右耳朵出——一邊擺弄著剛買的智能手機。
我隔著衣服擦了擦自己的身體,站在身旁的女子也做出同樣的動作,好像要把立起來的雞皮疙瘩都掃下去。
「剛才我還以為那女的是大作家先生的粉絲呢,沒想到居然是衝著我來的。」臨別時,他笑眯眯地給我留下了這句話。
從這個女孩兒口中吐出的這些話語,彷彿冰塊貼上腦門一樣,一字一句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
「那你是為了見我,而專門跑到仙台來的?」
「伊達政宗,我知道。」他毫不畏懼地答道。
「我沒有發送什麼照片給你呀!」
聽見他說這句話,我不由得警惕起來。不是因為他話裡有話,而是從他的話里捕捉到了一種越來越強烈的不祥之感。「到底是怎樣的後續?」
「真是惡有惡報。」九*九*藏*書編輯脫口說道。
「我為什麼要對你說謊?你要是不相信,我就不往下說了。」
同時,我在心底感到無比的悲哀與憤恨。
「死了。」
「什麼?原來你剛才是瞎猜的啊?」他輕輕地吐出一口氣,「事件發生在兩個月前的一個深夜,他在回家的路上被車撞了,當場死亡。當時天下著雨,他滑倒在地,不巧被駛來的車撞上了。」
我不得不點頭。因為隨便翻開我寫的書,滿篇都是我不會寫的漢字。
我還在這邊絮絮叨叨地窮追不捨,旁邊的他已經豪爽地答應了。
「跟你剛才講的故事一樣,這種人容易遭人厭惡,不是嗎?因為他過分較真。」
我問他:「怎麼樣?」
「其實我也想上網搜索一下,但那個名字我沒能完全記住,『山家什麼』,單憑這個關鍵詞,根本無法搜索。所以這才給了你一個大顯身手的機會啊。」
「山家清兵衛曾經被伊達政宗派到四國的宇和島去。」我一邊說,一邊整理頭腦里那些本來就記得不是很清楚的知識,「宇和島原本是伊達政宗從德川那裡得到的領地。」
我只能再次點頭。那個陌生男人完全沒有模糊不清、身影淡薄的印象,十分清晰,看上去就是店裡的一位顧客,甚至能感覺到他那結實的身體。雖然照片沒把他的腳拍出來,但能看到他的手正觸摸著我放在桌上的電腦。
「靈異照片,這個詞也太老套了。」我苦笑著說。可是,一旦眼前真的出現了靈異照片,才知道這玩意兒可比想象中的要噁心多了。
「這是真的嗎?」他眨著眼問道。
沒別的辦法,為了交稿,我只好開始著手收集有關山家清兵衛的資料,以及調查宇和島、和靈神社的情報。上網搜索信息、去圖書館查詢、走訪縣政府的資料室,不知不覺中,兩天過去了。
不過,跟這封郵件也一起發來了一張照片。我操作智能手機,畫面上顯示出來的是一張密密麻麻有很多小小的人頭的扁平的照片。一定是那個圓形室內大劇院的觀眾席吧。可能是從對面觀眾席拍過來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頭看上去比米粒還小,不過是一些點。就憑這種照片,甚至無法辨認出他的所在位置啊。黑澤發來這張照片,或許是作為「大劇院到此一游」的證據吧。
「啊,就是他、就是他。他是什麼人?」
他立刻虎著臉,鼻孔翕張,瞪著眼睛,目光炯炯地朝我直直看過來。「我跟你說,即使磯部不在,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而且我並沒有不安。」
「總之,到了宇和島,山家開始著手改革藩政。而必要的經費來源沒有從百姓頭上徵收,而是靠降低藩士的俸祿、減低住民的稅率和削減開支。」
「就是他。我懷疑這個課長,正是謀害磯部,並將其偽裝成交通事故的真正兇手。」
哪怕出現這樣的靈異照片,哪怕磯部以這種超自然的方式登場,試圖揭發他的罪行。這樣的嘗試,對他那固若金湯、順風滿帆的人生,也不可能產生一絲一毫的影響。
為了飼育鍬甲蟲,我搬到青葉區西端位於山腳下的新家。這之後,我來市中心仙台車站附近的機會就少了很多。但我只要上街來辦事,或者在外面工作的時候,就會順便來這家咖啡店。我喜歡這裏小巧舒適的氛圍。但他一進到店裡,草草地環顧四周后就頗有深意地哼了一聲,接著說:「你居然能在這種環境下工作啊!」
哦,我想起來了,是看過這樣一則報道,說是東京都內的某家大醫院,一位在國外感染了熱性病的病人引發了交叉感染,導致住在同一間病房的另一位病人身亡。我還記得當時讀完這篇充滿聳人聽聞之詞的報道后,心裏立刻感到憂慮不安。
莫非他在父親的公司遭到冷遇,被掃地出門了!我心裏暗自欣喜。但他立刻接著說明:是他父親的公司又創立了一家涉足新領域的分公司,想由他擔任董事長。我這才明白,如今不過是他那一帆風順的人生旅途中的一幕,心境頓時暗淡下來。
原本就已經把他和秀宗,以及去世的磯部和山家清兵衛重疊在了一起。依照這個模式,如果秀宗是山家清兵衛暗殺事件的主謀,那麼實際上,這個富二代不也和磯部的遇難有關嗎?我在心裏不懷好意地推測起來。不過,我立刻覺得,自己雖然討厭這個同齡人,但懷疑他是指揮這場犯罪的主謀,似乎有點反應過激了。我必須冷靜一下、再冷靜一下。
身邊女子的聲音聽上去像咒語一樣,鑽進我的耳朵。
「沒問題,只要他真的是去幽會的。」
「簡直一模一樣啊!」
「什麼成不成問題,似乎不是你說的這個問題。」
「我有時會暗中幫處於弱勢的鍬甲蟲,有時還會嚴懲橫行霸道的傢伙。於是我想,我的舉動,在鍬甲蟲看來,是不是相當於神明在路見不平、主持公道呢?」
「另外,這裡有個女朋友。」他笑起來。他那看上去跟學生時代時相比絲毫沒有改變的外表令我立生嫉妒。「我計劃明天跟她一起去室內大劇院欣賞音樂會。」
「並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只不過因為前不久,我觀察自己飼育的鍬甲蟲時,產生過類似的想法。」
真的如他所說嗎?聽了他的這番話,我的心中浮現出一串問號。
手機屏幕上的照片在漸漸拉大。
「對不起。」身邊突然傳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
為了歸還借來的寫作所需資料,我去了一趟仙台市內的圖書館。之後順路來到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我得好好考慮一下,下一步,該怎樣利用這些照片來懲罰他一下呢?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她的意思,不知道該如何作答。
按下大樓電梯里顯示最高樓層的R鍵,眨眼間,就到達屋頂。迄今為止,我甚至從來沒意識到這個按鍵的存在,更不用說試著按一下了。如果是平常日子,肯定按下去也不會有反應。不過原本也不會有顧客要到屋頂上來吧。或許是心理作用,我感覺觸到按鍵的手指緊張得微微顫抖。
我想,這正是正義的復讎。腦海中回想起剛才嚮導說的那句「正義必將戰勝邪惡」。
「嗯。」他一臉嚴肅地說,「他不討人喜歡。」
「什麼叫原來如此?」
對於我的挑剔,她輕輕一笑,說道:「那個人,是不是不太妙啊?」她一邊說著,一邊打開手機,把屏幕轉給我看。
這份資料中記載的所謂的「近年發現的書信」,據說是仙台藩第四代藩主綱村寫給宇和島第二代藩主宗利的書信。信中寫道:「秀宗公,懲辦名曰山家清兵衛者。」依此推斷,山家清兵衛是因為秀宗的指令而遭暗殺的可能性很大。想當年,山家受政宗一句「我把兒子交給你了」的囑託,為了不辜負這份信賴,才不辭辛勞,千里迢迢地來到宇和島。可萬萬沒有料到,山家偏偏被這個政宗的兒子秀宗暗殺,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大的不公嗎?一想到山家清兵衛的那份遺恨,我就感到胸口有被撕裂般的、難以忍受的疼痛。而且,出於我的單純,還沒來得及仔細考慮事情的前因後果,心頭已經湧起一團對秀宗的怒火,能感覺到復讎的岩漿正慢慢滲透到身體的每一個部位。那份資料里還寫著「或許因為山家有從仙台的伊達藩獨立的意圖」這樣的推測。即便這是真的,秀宗這種恩將仇報的行為,能為天理所容嗎?不能,絕對不能!
嚮導一臉神秘地回答:「據說有人要來突然襲擊這件事,他事先早已知道,並且安排夫人和女兒逃出去了。」
「哪裡,我對歷史一無所知。」
若單純地從事情的來龍去脈考慮,剛才那張照片上的陌生男人,一定是磯部。不難推測,這位故人選擇了這種方式來揭發這個兇手。就是他,像把紙片揉成一團那樣,隨隨便便地把別人的人生毀於一旦。
可是,畫面中,女孩兒對面的男人的表情卻無法看清。應該就是這個不知世事艱辛的富二代,而他絲毫沒有察覺到對面女孩兒的心思。
被車撞上的那一瞬間,他的家人的生活一定天翻地覆了吧。
接著,我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智能read.99csw.com手機,這才打開剛才收到的郵件。
「後來呢?」
我們此時置身於仙台市內的一家咖啡店裡,在一張雙人餐桌前,面對面地坐著。
「而且這種照片,結果還不都是惡作劇嗎!這個年代,加工一張照片,不是易如反掌嗎!把兩千人處理成同一張臉,只是稍微麻煩一點而已,但不會做不到吧?」
我提心弔膽地希望他這句帶刺的話沒被店員聽見。
掛斷電話,我火速把智能手機放在桌上,再次操作。調出黑澤通過郵件發來的那張照片。是大劇院的觀眾席啊!一點沒錯,這張照片確確實實在我的手機里。
「哦。」他嘆了一聲。聽上去跟之前的口氣完全不同,像是很感慨的樣子。我暗自提防,他是不是又要吐出什麼令人不愉快的話了。不過,他沒再作聲。
「對了,說起來。」他此時的神態,就好像打開了記憶的寶庫,從裏面找出一件令人愉快的寶貝一樣,「還有一件,與我們公司的領導關係密切的另一家公司的職員,在打高爾夫球時遭雷擊身亡了。」
他這種人對別人的生活漠不關心,連公司職員的死都絲毫不感興趣。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發現,很相似啊!」
到達屋頂后,我發現屋頂平台和一般的商業大廈一樣。有用柵欄圍出來的放置空調器械的空間。除此之外,果然有一個孤零零的小神社。即使心裏有所準備,眼前出現的異樣風景還是讓我覺得有那麼幾分不可思議。旁邊站著一位身穿制服的嚮導,最初他似乎把我們當成按錯鍵的冒失客人了,但在得知我們是專程來訪的之後,他就用這句「我想他離世的時候一定死不瞑目」開始了解說。
「你要知道,不管到哪裡,總能感受到別人的視線,也是一件很令人發愁的事呢。」
照片上的男人,雙眼發出猶如利劍一般的視線,看上去不正像要揭發逃脫制裁的惡人的樣子嗎?
來了!我在內心推測,這位女子應該是我的讀者。雖然我作為一個作家沒有什麼顯赫的名聲,也不愛張揚,但因為曾經上過當地的報紙雜誌,以前也經歷過被陌生人突然搭訕,說「我讀過你寫的書」的情況。雖然這樣的經歷次數寥寥可數,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過。
我有這種預感。
因此,我剛與那個年紀輕輕就有了老總稱號的同齡人分手,就馬上給一個熟人打了通電話。
「也就是說,世間發生的事,如果被正在某處的神明看見了,說不定他就會伸出萬能的手來相助,或者毫不留情地嚴懲惡人呢。」
慚愧的是,儘管已經在仙台生活了近二十年,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山家清兵衛這個人物的。
「就是說,有因果報應?」
報道中提出了很多疑點:兩個病人之間沒有任何接觸,為什麼會引起感染?為什麼抗生素藥品對其他病人都有效,而唯獨對死去的這位病人沒有效果?但是,由於沒有出現其他受感染的重症病人,最終便以一句「這可能是一場意外事故」做了了結。我想了起來,於是對他說:「就是那件事啊,原來那個遇難的患者就是你的部下,這位課長啊!」
「如果有,肯定會注意到的。你看他的臉靠得這麼近。」
「你剛才可沒用『受命掌管』這個說法!」
「不是不以為然。我是在想,原來如此。」
「你在仙台,卻連山家清兵衛都不知道嗎?」
這封郵件是那位協助我調查富二代偷情證據的偵探黑澤發來的。郵件名就單純簡單的兩個字「彙報」,郵件內容是:調查對象當天在幽會現場的照片我全拍下來了,但是照片太大,不便發送到手機,因此改日把印刷出來的照片和保存好的原始數據一併郵寄過去。這些費用也算在調查費之內。
我繼續移動手指,滑向屏幕的其他方向,目光投向觀眾席的其他位置。
「當時,那個怪異男人的手伸到我的這台電腦上來了。那張照片上,他的手摸到我的電腦了。」
結果,我最終依照這個女子的願望,用她的手機拍下了他和身穿制服的她、兩人站在桌前的合影。
就在這時,編輯給我打來了電話,詢問原定月底交稿的短篇小說進展如何。進展如何?面對這個問題,我也不敢照實回答說「我還沒決定該寫什麼內容,所以一個字也沒寫」。這時,腦海中突然掠過剛才的經歷,於是我稍加聯想,回答編輯:「我正在寫一篇和山家清兵衛和宇和島事件有關的故事。」
「難道這個課長也遇到什麼了嗎?」
「等等,你不會是想說,是磯部的反對派們策劃殺害了他吧?」
「也許吧。」他仍舊是一副悶悶不樂的神態。
「你也可以想象吧?受百姓稱讚,卻對官吏們嚴厲的人物的下場。」
「如此安排是故意刁難他的。」我也點頭說道,「政宗的真正目的,是要把秀宗打發到宇和島去。秀宗是政宗的兒子,一直放在秀吉那裡撫養。」
「怎麼?難道你想說,你的這位顧問也被人殺害了?」我這麼說並沒有什麼深刻的意圖,只不過,憑藉現有的情報,構思出令人驚訝的情節,這幾乎就是我的工作內容,所以我就隨口說出了心裏閃過的念頭。
為什麼突然把槍口對準我,實在莫名其妙。「真的不是事故嗎?真的是因為反對派們的惡意,山家,哦不,是磯部,磯部才遇難的?」
就如同秀宗是暗害山家清兵衛的主謀一樣,他是不是也與磯部之死有關呢?即使他沒有直接下手,但他是否有可能是幕後的指揮者呢?
我感覺到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僅僅是表達的自由。」他立刻反擊,恐怕是瞬時間想到的詞,就脫口而出了吧,「當時,我父親把他的一名親信部下派給了我,他在原來的公司擔任常務董事一職,經驗豐富且德高望重。」
我這才恍然大悟,領會到她說的「不妙」的意思。
我注意到他問這句話時,臉色變了。沒錯,山家清兵衛的確是被人暗殺的。
「鍬甲蟲?」
「什麼跟什麼相似?」我問他,但他沒回答。
「他被人殺害了?」
我一點兒也不想跟你見面!心裏這麼想,嘴上卻說不出來,這是我的弱點。既是你的弱點,也是你的優點。我多麼期待能有人這樣誇我一句。
「什麼下文?」
「哼,我就知道你們這種人,反正是用電腦寫文章,所以明明自己不會寫的漢字,也能不動聲色地照用無誤吧。」
「是的呢。」
「那些都不過是偶然事件。當然,聽了你的說明以後,我確實感覺那個叫山家的,跟磯部的事件有相似的地方,磯部也深受我父親信賴。所以,我對這些相似的地方感到很驚訝,也很佩服。不過說實話,那又怎樣呢?比起來,在我看來,你那一臉妙不可言的表情才更令人害怕呢。是不是你們當作家的都這麼天真啊?不,用天真這個詞還是高估你了,應該說都是這麼幼稚嗎?幼稚到,居然相信鬼怪作這一套!」
「什麼呀?」
我耳邊響起這句話,還是兩個月前,在仙台市內一棟時尚大廈的屋頂上聽到的。
難道,他果真與磯部的死有關係?這個念頭再次滲入我的大腦。
「真的嗎?」
「原來如此。」我知道他是有家室的人,但實在沒興緻追問這些。就如同北美買來的DVD用我家的放映機無法播放一樣,他的常識與我的常識,規格不一致。「你從學生時代起就是女生們的靶子。」我說這句話時飽含譏諷的口吻,不如說,這句話本身就是對他的嘲弄。
「這位常務,平常很討厭磯部,還曾經逼過我,說『要麼讓磯部走人,要麼讓我辭職』!」
「虧的你還是個耍筆杆子的。」
我已無法分辨這句話是在誇獎我,還是在譏諷我。「不過,他女兒說得不錯。剛才我也說過,磯部確實與山家清兵衛有許多相似的地方。在未來的接班人前去開闢新天地之際,他身受顧問這一重任隨同前往,並且鞠躬盡瘁。因為替部下們著想而遭到某些人的反感。嗯,他們倆的確很像。」
「我現在住在東京呢。」
「最近,我身邊接二連三地發生了一連串事。咦,你難道一點也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