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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狐穴

第三部分

第十二章 狐穴

他踏著笨重的腳步走到單人床邊,扯掉蓋在上面的床單。
「我不知道。只能確定絕對不是巴亞德·福克斯。霍威發誓說,巴亞德今天晚上沒有離開過房間。」
他的頭部前面似乎要裂開了。
「發生什麼事了,奎因先生?」巴亞德·福克斯低聲問。
他昏迷了十八分鐘!
這麼說,潛入者的目標足女傭房或書房。此時潛入者沒有像開始那樣將手電筒開開關關,而是一直開著,可能是為了搜索抽屜。
他檢查從草地到窗檯的牆面,塗面上有幾道骯髒的條紋。
埃勒里·奎因帶著一種類似靈魂出竅的興味,看著她晃動的身影穿越過草坪。
埃勒里·奎因就這樣睡著了。
某人趁他睡著時闖入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那個人他八成可以確定不是傑西卡·福克斯的鬼魂。
「瞧瞧去,朋友。」
「戴著手套?」
「我們先來瞧瞧那扇窗戶。」
因為她在今天吐露了一切,埃勒里心想。在托伯特和傑西卡的桃色秘密仍深鎖在愛米莉心中的那個時期,她可以冷靜地扮演一個膽怯的被利用的妻子角色;但是現在,他知道這些年來她早已知情,她就必須扮演她自己了——一個遭到輕蔑的女人。她必須和托伯特算算總賬,因為他期待這樣;事實上,她也是這樣期待的。
在她房子的客廳里,傑西卡的亮光一閃一滅,忽東忽西,而埃勒里躺在隔壁屋子的鞦韆上,在半夢半醒的過渡地帶注視著它。
「沒有鑰匙就行不通。我把鑰匙套在我手腕的鏈子上。」霍威警探又得意地齜著一口壞牙笑開來,「我的意思是,像這裏的這隻外行狐狸就不行。」
他小心拿起話筒,撥給接線員。
「他是可以打開,」霍威警探冷笑道,「但要鑽出去,就得花很長一段時間,奎因,我不可能聽不到……雖然房間裡頭會很悶,」他陰險地說,「但是我想如果我受得了,他應該也受得了。」
「門鎖可以打開。」
「有可能。」
至於托伯特·福克斯夫婦,漫長的歲月成為他們之間的一道障礙。
埃勒里·奎因點點頭。「出去時留下的。」
過了一會兒,警長說:「靠外力進去的,也許是一把大號的重型螺絲起子,或是一把重型鑿子。」
埃勒里·奎因扯開鞋帶,脫下鞋子丟在鞦韆上,然後飛奔出去。
但是埃勒里卻興奮地瞪視著自己的傷勢。它們述說著一個故事!
根據他們推斷,只有兩樣東西被碰過。一個是大書櫃,這是件光滑的桃花心木製品。柜子的書桌已經被掀開,裏面的東西被掏出來丟得滿地都是。書櫃兩邊的櫥門也都打開了。
警長的下巴拉長了。
什麼聲音都沒有。
「我們白天的集會結束后,你把窗戶又鎖上了吧?」
那麼,一定是在找東西。
當他蹲在客廳窗戶旁的時候,聽到房子後方傳來輕微的聲響。
他全身充滿著歡喜的狂潮。他無法形容這種感覺,他覺得好運氣終於降臨了,就像被雷電擊中一樣,彷彿這會以一種奇異的方式,成為巴亞德·福克斯案的最後結局。
亮光滅了,四周一片漆黑。
「會是誰呢?」
他知道這是他的夢境。然而,夢裡卻有真實的托伯特·福克斯家的門廊欄杆,遠處還可以見到巴亞德·福克斯屋前那條模模糊糊的步道,以及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甚至還有閃爍不定的星星。這一切感覺很真實,偶爾有一點晃動。夢中的傑西卡踩在真實的草地上,正在向她中毒痛苦死去的那棟真實的房子走去。
「靠牆的那張寫字檯。」
好像有個抽屜被打開了。
又一道閃光!
眼前的景象可不怎麼美麗宜人。琳達深陷在煩惱痛苦中,她輕鬆不起來,也不允許自己輕鬆。她在夜晚的熱氣中失了魂似的緩緩挪步,像隨水漂流的一捆貨物。埃勒里看得出來她必須花多大力量才能這樣移動而不至於尖叫發泄。這所有自製的舉動都是因為戴維,而戴維卻視而不見。他陷入自己的絕望中,一種無法抗拒、只能接受的絕望。他也是意興闌珊地在夜色中游移,一個無需宣洩口的愁苦化身,因為他同樣也無從發泄。今晚,戴維是一個被掏空的人,連琳達也被掏空了。
三點四十四分。
埃勒里·奎因掛斷電話。他摸著肩膀,瑟縮了一下,然後抬頭望著樓梯。
早知道就應該在調查期間恢復供電的,他一邊踉蹌踏上走道一邊想。
進到門廊,達金警長用白天從愛米莉·福九九藏書克斯那裡徵收來的鑰匙打開前門,同時扭亮了手電筒。
「我以為也許窗台上會鉤到一絲纖維還是什麼的,就可以知道是從女人的衣裙還是男人的西裝扯掉的。但是我什麼也找不到。真希望有采指紋的工具,該死。」
當他走過四分之三的路程時,一聲很大的聲響從那個房間傳出來。
「帶了手電筒嗎,達金?」
「瞧灰塵里的這些污斑!」
神秘的潛入者早就逃之夭夭了。
達金咒罵了一句。「拱我上去。」
「我不知道,巴亞德。」埃勒里說,「但是依我看,無論發生什麼對你都有利。」
接著,埃勒里走進屋子。
胖警探一個勁地點頭。
他無從得知,而這對戴維和琳達·福克斯想達到的目標也毫無助益。愛米莉在想什麼,從今而後,只會留在她的心裏。埃勒里很確定,她是那種不會重蹈覆轍的女人。
在找東西!
「也有可能。」
他站在原地不動,手指摸索著窗檯,眼睛看不清黑暗的室內。他只能在原地候著。不久,光暈又亮了起來。光線一明一暗地持續了幾分鐘。他沒有理由相信這種情況會持續下去。
「你試試看,姓福克斯的。」
「專業的,嗯?」
「我在這裏等著。」
「不可能。」
「我懷疑采指紋的工具會有多大用處,達金。」
「他在客廳這邊沒找著,達金,這點我很確定。」
今晚似乎整個世界都透著詭異。
「我沒有多少時間,」埃勒里直截了當地說,「霍威,巴亞德·福克斯今天晚上有沒有離開過這個房閘?」
他在黑暗中看得見時間,同時意識到既然他能看見,那個人也能看見。
「沒問題。」
但是振奮的心情隨生即滅。光線又亮了起來,這次不是在客廳里。從他所在的客廳窗戶外的角度,埃勒里看見它昏暗的光芒反射在玄關牆壁的縫隙上。
也許真的有鬼,也許死者真的會再訪生前住處,但是埃勒里從來沒有聽過鬼會這樣帶著手電筒出沒。
「穿好衣服,霍威。把燈熄掉,打開門,注意四周的動靜。接下來幾小時,不要讓任何人離開這棟房子。你可以坐守在外面的走道上或樓梯口,這樣就沒有人可以在黑暗中溜下去或溜上來。」
他忘了他的手錶有夜光功能。他的手臂靠在門柱上時,因為袖口滑落下來而露出了手腕。房間里的那個人於是窺見了夜光指針,他一向喜歡把表面朝下戴著。
沒有時間多想了。就在疾步跑向那扇打開的窗戶時,埃勒里只想著一件事:他必須看到偷偷潛入巴亞德·福克斯房子的那個男人或女人的臉。
「趁你在那上頭時,看看能不能抓住什麼線索。」埃勒里說。
活該倒霉,他一邊歪下腦袋一邊咒罵自己。
他跪在滿是灰塵的地毯上,小心查看空抽屜的鎖。
「我不這麼認為,」埃勒里緩緩地說,「不,不是小偷。」
「這裏什麼也沒有。」他嘟囔一句,跳了下來。埃勒里睜開眼睛。
他轉而觀察巴亞德·福克斯。
「對。比對另外兩個抽屜的鎖,找不出使力痕迹。由此可知,那些抽屜原本就沒有上鎖。但是最上面這個抽屜鎖上了,潛入者用他撬窗戶的工具來撬開它。就在我快走到房門之前,從走道上就聽到碎裂的巨響。他一定也是用那個工具的把手攻擊我的。」說著,他的頭又隱隱作痛起來。剛剛太過興奮,讓他忘了疼痛。此時人一放鬆,疼痛的感覺又回來了。
他聽到霍威警探醒來的喘息聲、巴亞德福克斯困頓的呢喃聲,還有床鋪老舊彈簧的吱呀聲,一會兒后,霍威打開門鎖。
表面看來,巴亞德是情緒最不受干擾的一個人。
「怎麼了,奎因先生?」
「一隻大手電筒。」
那一晚,愛米莉和托伯特沒有多費口舌就進行了一段冗長的對話。
表面上的夜光指針冷冷指著三點十五分。
「鞋跟的止滑紋路。」
「我說的是假如。」
他又停了下來,窺探著走道盡頭。走道盡頭旁邊有個被打開的房門,門口流瀉出暗淡的亮光。
他們壓低聲音談話。
「不要驚動任何人。」
闖入者走到玄關那邊了。
「不。但是頗有兩下子。」
埃勒里·奎因放任自己的心靈馳騁,彷彿那是一匹可以信賴的馬,他正騎著它奔跑在詭譎莫測的深山夜路上。
「一個鬼鬼祟祟的小偷,奎因先生?」
「使勁撬開的,奎因先生。鎖的周圍有新撬痕。」
「看看這個。」
可以read•99csw.com合理地假設,闖入者已經進入房子後部的某個房間裏面。
可能。事實上,埃勒里想不出來還有哪個房間可能成為闖入者的目標。他咒罵自己粗心,沒有在白天把整棟房子摸清楚。除了廚房,走道和客廳,他對一樓的格局毫無概念。
胖警探把嘴唇一撇。「可是他沒有敲昏我的頭,他也最好別動這種念頭……要我說呢,」霍威的小眼睛瞪得圓鼓鼓的,「你今天晚上可真被敲昏了吧!」
「我們可以合理地假定,他沒有在這裏拿走任何東西。因為他離開客廳以後,又走進走道盡頭的那間房間翻找。」
「是誰?」檢察官的手下一臉詫異。
劇痛穿透他的腦袋,往下竄遍身體,他覺得膝蓋癱軟,手臂從門柱滑落下來。左臂從眼前滑過時,他瞥見表面,指針指著三點二十六分。
達金伸長了脖子。
埃勒里·奎因在桌旁的椅子上慢慢坐下來。牆上亮著一盞夜燈,藉著昏黃的燈光,他檢查身上的傷口。他的左手已經腫脹變色,有條幹涸的血跡橫越過腫大的指關節。從桌上的鏡子里,他可以瞧見自己的前額:
「很難說。」
「我是奎因。」
那是東西突然碎裂所發出的巨響,聽起來好像是木頭斷裂。立刻,又傳來另一個抽屜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意味著潛入者找到他要的東西了。
埃勒里·奎因開始摸索著通往玄關的方向。他匍匐著身體移動,雙手向前摸索,打算迅速且無聲地穿越客廳。途中,他的左膝撞到一個低矮物件的尖角,發出沉悶的撞擊聲,膝蓋一陣刺痛。他立刻停下來,仔細聆聽,並伸手摸索撞到的物件,是咖啡桌……他屏氣凝神等著。
「先從客廳開始,」埃勒里喃喃說道,「這是那位手持鈍器的朋友一開始翻找的地方。」
原來他正走向房子的後部。
他們走到戶外,達金關掉手電筒,走近闖入者進屋所用的那扇窗戶。他用燈光掃射窗下的草地。
埃勒里·奎因納悶,這個雙手不停穿梭著針線的女人,到底在想什麼。
他等了又等。
「請替我接達金警長家,」他說,嘴唇緊貼著話筒,「緊急事件。」
「只要問問巴亞德·福克斯就行了!這是他的老巢呀。」
「你覺得看起來像橡膠鞋跟嗎,奎因先生?」
外面又靜又黑又熱。
「只要我想,就有辦法脫身。」巴亞德·福克斯帶著恨意啐了一口。
一瞬間——他這輩子極少面臨這種時刻——他的心臟因非理性的恐懼怦怦跳動。
他的左手靠在左臉頰下方,腕上的手錶正好懸在他的眼睛下面。
對方不可能進入飯廳。飯廳通常是隔著玄關直接位於客廳的對面,但是光線是從走道更下方的地方傳過來的。如果闖入者去的地方不是廚房,後面那裡有可能是什麼房間?女傭房嗎?有可能;或者是書房。
「還有窗戶。」埃勒里反駁。
「我覺得很像。」
「哦。」埃勒里說。
他蹣跚地穿過客廳,然後從依舊開著的窗戶翻出來。他的頭部陣陣抽痛,肩膀和手也是。他拖著沉重的腳步經過巴亞德·福克斯的草坪,走向托伯特的房子,一路強忍著嘔吐感。
到底看了有多久,他也說不上來;在那個半睡半醒的世界里,沒有時間存在。
「如果我們知道這一點,達金,」埃勒里乏力地說,頭部、肩膀和手的陣陣抽痛讓他感到畏怯,「那我們知道得可真不少。」
此時他沉下臉想,潛入的先生或太太或小姐請出來吧,闖入者不可能知道我在這裏。他或她沒有理由從這個房間的窗戶離開。我造成的唯一聲響是在客廳那裡,對方應該聽不到,因為之後潛入者的搜索動作沒有停下來。再說,對方應該聽不到我的呼吸聲,除非房間裡頭的那個人物有一對狐狸般的靈敏耳朵——
然後,他慢慢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正橫躺在巴亞德·福克斯家一間依舊功能不明的房間的門檻上,身處在相同的黑暗中。
「天哪!」他喊道,「你發生什麼事了?」
埃勒里·奎因拋開這些猜測。眼前的問題是,下一步要怎麼做。進去追捕他的獵物?但是這樣一來,他必須先穿過一間漆黑的房間,再進入同樣漆黑的玄關,而那裡的格局他實在太不熟悉了。他可能會撞上東西而驚動闖人者,然後闖入者可能從後面逃出去。可是,難道他應該在原地守株待兔,相信那個男人或女人會從潛入的同一扇窗戶離九-九-藏-書開嗎?這似乎有可能。就在埃勒里準備要原地等待時,他忽然想到,重點不在這裏。為什麼潛入者要闖進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為什麼?
「放心。」
「我知道。」
「是的。」
胖警探臉上痴傻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奸險的笑容。
但是這一次更暗淡。
「你知道丟了什麼東西嗎?」
達金放輕腳步走上步道,埃勒里從門廊的階梯起身相迎。
傑西卡抵達她自己家的草坪,然後向其中一扇窗戶飄移過去。奇怪的是,當她靠近時,堅實的窗戶似乎沒能阻擋她的身體;無論是窗戶或牆壁,對她都不構成阻礙。她就這樣穿牆越壁走進屋裡去了。
他輕輕敲門。
以後你就笑不出來了,我的朋友,埃勒里心想。如果你知道你這卑劣的小小勝利代表的意義,你肯定笑不出來。
埃勒里·奎因穿過房間。窗戶下方往上拉開了約六英寸寬,埃勒里試著拉開窗戶,卻紋絲不動。原來靠著一種別出心裁的自製楔釘結構,窗戶相當於被封死了。
「你這話就說對了。」
房門到了。
「有踩踏痕迹,但沒有腳印,」他喃喃地說,「連男女都看不出來。」
那是一件古董傢具,古色古香的松木製品。桌面底下有三個抽屜,最下面和中間的抽屜被拉出了四分之三,裏面的東西和其他一樣也被翻得一團亂。但是最上面的抽屜卻打開不到一半,裏面是空的。
他一邊跑一邊想,那名闖入者應該還沒有進屋太久。先前踩過草地的腳步聲讓他從睡眠中半醒過來,極可能就是潛入者躡步行經門廊下面那塊區域的時候。在那段半睡半醒的時間里,他的雙眼因為被睡意迷惑,而看見了傑西卡·福克斯。事實上,他看見的應該就是偷偷走過草坪的潛入者,而不是夢境里的幻影。他親眼目睹了那個女人或男人撬開巴亞德·福克斯家樓下客廳的窗戶爬進屋子,雖然他睡眼迷濛,將那個身影和進入方式看成魔法般的奇幻場景。
他掙扎著坐起來,一邊用力眨著眼睛。恢復的意識,讓他感受到頭部、肩膀和手部的痛楚。他的頭頂發燙髮熱,左肩劇烈疼痛,還有左手好像廢了。
他們從前門再度進屋。
它攀爬過死亡的傑西卡、紫色的玻璃杯、凌亂的阿富汗毛毯,以及充滿整個廚房的塵封回憶,它跌跌撞撞地跑過六瓶葡萄汁,又繼續蹣跚前行,沿途還有許多不相干的事物和各種奇怪幻象。
他坐在地板上,緩緩甩頭,想讓腦袋清醒一些,同時探手進外套口袋裡想找一盒火柴。
傑西卡·福克斯正踩過托伯特·福克斯家的草坪。埃勒里看不見她的下半身,因為門廊的欄杆截斷了他的視線;但是他可以看出她的身軀包裹在一件睡袍里,頭髮上綁著緞帶,一條厚厚的紫色頭巾包住頭部,頭巾上還綉著一串串的紫色葡萄。他分辨得出她的臉形,但是看不到五官。他一再吃力地想看穿頭巾,但只是白費力氣。
廚房?
沒有問題。又傳來另一個抽屜被打開的聲音,幾秒鐘后,又關上了。
他忍痛上樓,暗自慶幸樓梯鋪了地毯。他沿著走道尋找一間特定的房間,在敲門前先止步傾聽。
「你不記得這個人過來的方向嗎,奎因先生?你說你半醒——」
「謹遵吩咐。」
等所有人都就寢以後,埃勒里走到外面漆黑的門廊下,躺在鞦韆長椅上,把一個拍扁的枕頭放在頸下,一腳露在長椅外晃蕩。門廊外面,蘋果樹和栗子樹的樹葉像一幅潑墨畫,令人不安;星星也不能撫慰人心,因為它們看起來是如此沉悶。這些都讓他不舒服。
在觀察著螢火蟲現象的那段時間里,埃勒里一直想掙扎著跨越到蘇醒的國度。某個東西警告他必須如此,某個東西驅使他必須如此。
整棟房子無聲無息。
發線處有個像鉛錘大小和形狀的污痕,皮下組織腫脹發紫;有個地方還裂出了一條血痕;頭部側面也同樣受了傷。
「他的,你們怎麼稱呼來著——他的書房。」
他想。一個不可能的、奇妙的故事。
廚房是在另一邊。
現在再也不用小心翼翼,步步為營了,他想。
沒有太陽的白天轉為沒有月亮的夜晚。下午的狂風逐漸消散,萊特鎮陷入一片寂靜,彷彿一切都在同一時間死去——日、月、風,還有福克斯家的希望。
傑西卡·福克斯的亮光仍然在那間黑暗的客廳里閃動。
他是他們所有人中最難解的一個謎。巴亞德在想什九_九_藏_書麼?在想他的牢房和那四面可以保護他的牆壁嗎?還是在想著享受自由的可能?或者,是在想著更狡獪的應付之道?即使埃及觀相術也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那把羸弱的老骨頭在看似輕鬆自在的外表下,總帶著點聽天由命的味道。然而,在一個已經耗掉十年光陰的人身上,這應該是很自然的反應吧。
「有一部分是我踩的,達金。我沒想到會讓他溜走。我老了,達金,老了。」
「巢穴?」
達金用藉著手電筒光緩緩掃視窗檯一遍。
研究霍威警探毫無意義。那個胖子就同一塊巨岩一樣原始。他的工作是守著一名被定罪的殺人犯,而霍威警探的肥屁股可真是坐得四平八穩。
他無聲無息地爬進打開的窗戶,然後停下腳步,讓自己先沉住氣,以找對方向。
埃勒里·奎因的手錶指出,當達金警長那輛樸實的黑色轎車駛上山丘區,停在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前面時,時間是四點十分。
「我待會兒再回電給你嗎,先生?」
「不出我所料。」埃勒里厲聲說,更像是自言自語。
真是個怪夢,埃勒里心想。他伸直麻木了的腿,一邊打哈欠,一邊眺望隔壁的房子。
突然,他踏過那條界線了。
「我不知道。我還沒有時間查。我一直在外頭等你過來,我需要一個官方證人在場。」
「當然有,達金。」
「哈?」
他的掙扎,讓他逐漸意識到真實的事物:鞦韆微微的吱呀聲,風吹動樹葉的輕聲嘆息——已經起風了,他想——頸下的枕頭有濕熱的感覺,一條腿則有不舒服的僵硬感……手錶繁忙的滴答聲。
「你想他會在最上面那個抽屜里找到什麼嗎,奎因先生?」
「女人也穿橡膠鞋跟的鞋子。」埃勒里指出。
「這裏頭是巴亞德·福克斯的老巢嘛。」
警探啞著嗓子:「你看起來像撞到東西了,朋友。」霍威穿著連身內衣褲,看起來更胖也更不討人喜歡了。他也死瞪著埃勒里的頭。
埃勒里·奎因只能在悶熱中沉默地坐著,注視著他們。
「你看呢?」聲音尖銳刺耳。
埃勒里·奎因用兩手交疊成踏板,讓達金往上踩。痛楚像一把刀劃過埃勒里受傷的左手,他閉起眼睛。
埃勒里·奎因等著。
「他不需要用外力撬開這些抽屜,」埃勒里喃喃說道,一邊檢查抽屜,「它們原來就沒有上鎖。」
「我看見了。他確實戴了手套,達金。裸|露的手指總會在某處留下清晰的指紋或部分指紋,即使肉眼都看得出來。」
他決定進去。
「讓我進去,霍威。」
「看來他是在找某樣東西,錯不了。」
在托伯特的門廊上,埃勒里停下腳步。托伯特的家似乎還在沉睡中。
「我把門鎖上了。」
電話在樓下的走道里,就在靠近前門的一張小桌子上。
「我睡眠很淺,」霍威警探拋出一個不懷好意的眼神,「但是在執行這種工作時,我也不敢碰運氣。門兒都沒有,先生。鐵線另一端纏在我的腳踝上。每次只要他一動,我就醒來,但是我可以馬上倒頭再睡。」
埃勒里·奎因迅速坐直起來。
沒錯,闖入者在將抽屜打開、關上,再打開另一個抽屜。
埃勒里·奎因來不及想完這些念頭。
然後他就失去了知覺連黑暗中有腳踩過他的手掌他都沒有痛醒過來,也沒有聽到襲擊他的人逃出走道的腳步聲。
「我們進去吧。」
「現在你總算明白了,」埃勒里說,「那麼必要時,你是否可以在法庭上發誓,作證巴亞德·福克斯今天晚上沒有離開這個房間?」
似乎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他的肩膀隱隱作痛。
「這種人通常都是這樣,達金。」
「沒錯。我們就去問問巴亞德,他在這個抽屜里藏了什麼好東西。」
「外面的人?」
他們從玄關緩緩走向過道,達金像在打掃般地左右擺動著手電筒的光柱。
「先別問,馬上過來巴亞德·福克斯的房子。」
「這就是他攻擊你的地方嗎?」
「我的老天,奎因先生,」戴維的父親瞠目結舌,「你發生什麼事了?」
當他衝過兩片草坪向另一棟房子跑去時,僅穿著襪子的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沒有人會把空空的抽屜上鎖。」
然後又是一個!
「這個人很小心,什麼蛛絲馬跡也沒留下。」警長嘟囔著。
一小段掛相框用的細鐵絲,緊緊地纏在巴亞德·福克斯的左腳大腳趾上。
但是就在埃勒里抵達窗戶時,亮光熄滅了。
那是一間用松木鑲板裝潢read.99csw.com的小房間,有壁櫥式的松木書櫃,遠處靠牆還有一座大理石面的小壁爐。那張潛入者翻找過的核桃木書桌讓房間更加狹小。書桌的抽屜全都被拉開,裏面的東西凌亂地倒在書桌上。
他呻|吟著翻轉身子,趴在地上,最後抓住較近的一邊門柱,勉強把自己撐起來。
「我們永遠沒辦法知道,他是否拿走了什麼,」達金抱怨,「一片狼藉,而且有十二年沒有人再查看過這些東西了。」
「會是托伯特·福克斯房子里的其他人嗎?」
「還有什麼?」達金自言自語,憤恨地四處張望。
霍威警探點點頭,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也半睡,達金。我不記得了。如果那個人是從托伯特的房子走出去,那麼他有可能是從側門偷溜出去,繞過房子再經過我當時所在的前面門廊。他甚至有可能是從前門溜出來,經過我眼前,只是我沒有留意,直到他走到草坪上。或者,正如我所說,也有可能是外面的人,從希爾路上來,然後穿過托伯特·福克斯的土地,再走進這棟房子。」
「小聲一點。」
在那兒!
他們走了進去。
埃勒里·奎因告訴了他。
電話鈴響到第四聲時,出現了達金警長令人踏實的聲音。
「假設他有辦法,不無可能,不是嗎?」埃勒里辯駁道,他的兩眼炯炯有神。
另一樣受到騷擾的物件是一張靠牆擺放的小圓桌,桌上擺了一盞檯燈和一個煙灰缸。圓桌的小抽屜同樣被拉開,裏面的東西主要是一些舊賬單,已經散落在各處。
埃勒里·奎因踮著穿襪子的腳往前走。這房子已經有十二個冬天沒有開暖氣了,地板因為潮濕而變形。他還記得白天時,一走動,地板就會發出吵人的吱呀聲。所以他必須更加小心,每步路都先經過測試,再將重心往前移。他躡手躡腳地往昏暗光源走了過去。
「極有可能,看起來不是泛泛之輩。」
在睡眠的黑色大地和清醒的領土之間有個過渡地帶,在那裡,如真似幻的夢境逐漸侵凌越界,蠶食鯨吞真實的世界,直到兩者合而為一,分不出真假。
「假設他敲昏你的腦袋,霍威,那麼他要搞出多大雜訊或花多長時間逃出去,就無所謂了。」
「太多人看偵探小說了,」達金警長罵道,「我們進去吧,檢查一下損失。」
「沒錯。只是,我沒有拉上百葉窗。」
「你真是細心。」埃勒里慢條斯理地說。
埃勒里·奎因在頭昏腦漲中睜開眼睛,只覺一陣天旋地轉。起初他以為自己在黑色的太空中浮沉,周圍是銀河星海。
他找不到火柴,只能費力地望著手錶。一會兒后,終於能集中精神看清楚時間。
托伯特噤聲不語,因為他感到慚愧;愛米莉也一語不發,因為她感到驕傲。她手中的毛線針鏗鏘作響,每一聲都像擲出一朵倨傲的火花。她坐在那裡,全神貫注在編織上,彷彿相當滿意讓鋼針替她說話。她的丈夫地不費力就能明白那種語言,隨著毛衣加長,托伯特的羞愧也跟著加深,到最後,他只能卑躬屈膝,成為沉默的階下囚。
埃勒里·奎因沒有浪費時間哀嘆運氣不好。他跨出兩大步走到盡頭,已經無暇顧及腳下的地板是否會發出雜訊了。幸運的是,他沒有踩到任何損壞的地板就抵達了漆黑的門口。他立刻舉起雙臂,抓住兩邊門柱,身體擋在門口。
他想放聲大笑。
「閉上嘴巴,集中精神聽好,霍威。你的囚犯有沒有可能在今天晚上離開過這個房間,而沒讓你知道?」
這時埃勒里已經看不見她了,這個感覺倒不像夢境。但是當傑西卡在十二年前她喝下葡萄汁的那個客廳里走來走去時,他可以辨識出她發出的某種亮光,一種冷光,就像一圈光環或氣息。那道光明滅不定,一下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彷彿她是一隻被困在房裡的螢火蟲。
「不是你的錯。」警長安慰他。
「你怎能確定?」
沒有再看見閃光了,連反射的光線也沒有。
再跑兩大步,他就能看到拿手電筒的那個人了。
埃勒里·奎因悄無聲息地關上門。霍威扭開了床頭燈,巴亞德·福克斯用胳膊肘撐起身子,稀薄的白髮亂七八糟,他瞪大了眼睛。
埃勒里·奎因來到玄關處,沒有再造成任何意外。
「那倒是真的!但是那個抽屜里裝的是什麼東西,奎因先生?今晚這個賊偷走了什麼?」
反射作用讓他的頭往較遠的一方扭閃。另一擊往他的頭側襲來,第三擊則結實地打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