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歪七扭八的帽子
「還有什麼事嗎?」護士邊說邊走出候診室,反手帶上門。
「所以你才推論千賀井是穿著衣服接受注射的?」
「應該說,千賀井先生煩惱的是,他兒子犯罪的時間點,正是他圓形禿髮病的時期。千賀井先生的兒子可能私下對父親坦白了自己的罪行,或是千賀井先生察覺兒子行跡有異,逼問出來的也說不定。總之千賀井先生得知兒子犯下重罪,而這恐怕是他出生以來首度面臨的困境。」
「千賀井是為了拿假髮遮禿頭,才買了洋娃娃?」
「性病科啊……」
「沒錯,寫做斯洛維尼亞盧比雅那大學的亞。」
他從大竹手中接過帽子,翻過來看裏面。「這麼丑的東西才不是我做的。作工這麼粗糙,我想做都做不出來。」
「東京葛飾。」
「我是不喜歡暴力啦,不過視情況,可能還是得動用武力逼他說出來吧。聽說你的身手很不錯,就交給你了。」
餐廳與商店旁邊有座小丘種著棕櫚樹,還擺了張長椅,剛好形成一處小瞭望台。大竹頻頻望向小丘,因為他覺得同伴很可能坐在那裡悠哉地看風景,那是個看雲看上好幾個小時也不厭倦的傢伙。
看到大竹這樣,亞不知不覺也跟著緊張了起來,他一邊抽煙,一邊咬下天花板垂下來的麵包,搞得自己悶咳了好一會兒。
「你老是這樣猴急,會早死的。」妻子總是這麼說。
車子一進入市街,大竹立刻找了間電話亭,透過電話簿査出藤澤馬歇爾,撥了電話過去,但沒接通,電話傳來悅耳的女聲語音,看樣子是對方電話費遲繳被停話了。
大竹看向瞭望台。亞還不知道帽子的主人離開了,撿起墊在屁股下面的帽子東瞧西瞧,兀自納悶著。帽子好像被他坐成圓盤狀了,亞一下將拳頭塞進帽子里,一下扳了扳帽檐,沒多久,他單手捧著帽子回來了。
於是順便縫起扣子來。難怪怎麼等都等不到他回來。
「我們有點事想請教。」
「假髮啊……」
「『二十一世紀』的徽章?你說那顆黃蘋果?」
「傷腦筋啊,我已經拿它沒辦法了。」
大竹看見從背後冒出來的男子,鬆了口氣,那正是他望眼欲穿的同伴。
因此兩人一同工作這段期間,大竹忙著照顧亞愛一郎,一點兒都不無聊。但他萬萬沒想到,竟然會在回程途中的休息站遇上如此令他煩躁的事。看來接下來絕對不能離開亞身邊一步了,必須隨時看顧著他才行。
亞愛一郎裝模作樣地咳了咳道:「我們並不是來買東西的,是有點事想請教。」
大竹再次望向商店,還是沒看見同伴的身影。真是的,這狀況實在太折騰腸胃和心臓了。他上星期才剛結束紐約的學會回來,正因為最忙碌的一周剛過去,些許的無聊都令他格外難以忍受。
「沒錯,好人做到底,就追查到最後吧。」
「可以了嗎?你們是很好心啦,可是又不是撿到錢,別奢望會有報酬啊。」
「賣……那算是賣嗎?真要說,這頂帽子是被偷走的,不過我也收了錢,那可是比一般帽子多上五倍的金額哦。只不過,我壓根兒不認為我賣了這頂帽子。」
「你到底跑去哪裡鬼混了?」
「在都心啊。好,我們先去百貨公司看看吧。」
「可是,不是已經知道帽子主人的身分了嗎?我們只要把帽子交給千賀井物產的櫃檯就好了吧。」
在紐約時,一位叫做強·卡拉雅坎的學者非常照顧他。這個人比大竹更好管閑事,專門領域是金靨學,但他並不因此滿足,不但涉足數學世界,還耽溺於考古研究。這兩人很快就親密到互喊彼此的名字「強」與「讓」,卡拉雅坎幫他打理住宿、三餐、機票、車子等一切雜事;大竹也不甘示弱,兩人在一星期內交換了一百本書的閱讓心得。夜裡,卡拉雅坎彈奏鋼琴,為大竹演唱自己創作的香頌;大竹也反穿西裝表演撈泥鰍舞蹈,全力以赴娛樂對方。
「窗玻璃也髒了,清洗一下比較好。」
可是大竹這個人個性就是這樣,愈是要自己放慢速度,就愈焦急。他覺得自己要是冷靜下來才會早死吧,再怎麼說,完成人生使命之後早早歸西才是福,工作都結束了還賴活著不走,光想就教人渾身寒毛直豎,不是嗎?
「誰會穿啊?別拆了,我還是想辦法把它還回去吧。」
「那當然,我們沒想過報酬一事,只是有點問題想請教醫師……」
「只是被我在上頭坐了一下,不可能那麼輕易變形的。在我看,這頂帽子是故意訂製成這種歪七扭八的形狀。」
廣播聲響從敞開車門的林肯車車內流泄而出,大竹聽得一清二楚,現在正在播報臨時新聞:「……于湘南海岸殺害交通警察的飈車集團,一名成員遭逮捕。這名高中生K自稱是『二十一世紀』高中生飈車集團的成員,由於他的自白,警方應該很快便能循線將『二十一世紀』集團一網打盡。據嫌犯K供稱,集團的主謀是……」
「能夠穿著衣服接受注射的部位,就只有手背或頭部了。辰巳醫院設有皮膚科,再對照千賀井先生的種種怪異行徑,不難猜想他可能有掉發時困擾,而且一定是頭髮整束脫落的圓形禿。」
帽子男士慢慢走近。他是個中年人,個頭高大,但風采不俗,一身服裝新穎,剪裁也很合身,看樣子是大竹車旁的林肯車車主。不過,男士穿得西裝筆挺,相形之下,頭上的帽子卻與那身裝束格格不入,鬆鬆垮垮的帽子戴得極深,看上去頗俗氣。就算是怕帽子被風颳走才刻意這麼戴,也太邋遢了些。
亞愛一郎拿出千賀井之前那頂被風飛走的帽子,語氣堅定地說:「這頂帽子是您的,您得收下才行。」
「可惡,怎麼有這種人!」
大竹連忙跳下休旅車喊道:「請等一下!有人去撿你的帽子了!」
「好的,只要是我能回答的問題,請儘管詢問。」
「是沒錯,洋娃娃本身很普通,但那款洋娃娃不是附贈了許多不同發色的假髮嗎?」
「還有一點,這頂帽子的主人,頭應該很大。」
「換作是我,就會添一架三十五厘米的電影攝影機。」
「像呀。這位客人看上去充滿了浪漫情懷。」
大竹看到亞嚇得臉色慘白,心想,又被武者東小路教授擺了一道。
「他應該不是本地人吧。我在這裏住了五十年,從沒見過那張臉。哼,就是不聽我的話,帽子才會被風吹走啦。這要是我做的帽子,一定會服服貼貼地戴在頭上,風再大也不動如山。不聽勸嘛,你看看,這點風就把帽子給吹走了。」
「千賀井先生應該是一時興起才買的吧。有錢到那種地步,某種意義來說反而過得很不開心啊。」女店員說。
「你這人也真是有夠怪呢。可是很抱歉幫不上忙,我不九九藏書知道那位客人叫什麼名字。」
大竹抄下藤澤馬歇爾的地址,走出電話亭回車上,攤開地圖一找,發現藤澤馬爾歇位在市區的最邊緣。
對大竹來說,連睡覺都是痛苦的。一想到自己靜靜地閉著眼躺了好幾個小時什麼都沒做,他就羞愧得坐立難安。
「我還以為那一杠是砧板……」這時大竹一回神,突然想到——這番閑扯也扯太久了,我可是個急性子呀。「別人家的是無所謂啦。喏,亞愛一郎,別拖拖拉拉了,快點趕工吧。」大竹說著,嚼也不嚼就把剩下的麵包吞進肚裏。
這時大竹才發現,武者東小路是故意把話講得如此吊人胃口。不過亞這個姓氏讓大竹大為感動,首先它非常易記易叫,簡潔有力不啰嗦,太棒了。
「沒錯。大概一星期前吧,有個傢伙突然闖進店裡,穿著一身高級貨,可是他一進店裡,就指著眼前的帽子說『給我這頂』,劈頭就問我價碼。我還來不及說明『這不是商品,而且尺寸一定不合您戴』,他只是一個勁兒逼問價錢。這麼一來,我也意氣用事了起來,說我們店沒有帽子能賣你,沒想到那傢伙竟然扔下鈔票,拿了帽子就跑。我馬上追出去,可是外頭停了一輛亮晶晶的林肯車接應,那傢伙一上車,車就開走了,我生平第一次遇上有人這樣買帽子的。那傢伙雖然看起來很有錢,不過那種人不算是我的客人。」
「這是誰掉的帽子呢?」亞愛一郎邊說邊東張西望。
「好呀,麻煩您了。」
大竹掛心亞那邊的後續,心思根本不在醫師身上,不知不覺便把肚裏的話直說了出來:「玄關外頭的樹快枯死了,樹葉都黃掉了。」
「不是,客人名叫千賀井鶴彥。」
帽店老闆將手中做到一半的帽子扔到工作台上,走過來大竹身旁。
「唉,真是的,拿走這頂帽子的客人是個瘋子啦。」老闆說。
根據新聞報導,千賀井鶴彥的獨生子正是飈車族集團「二十一世紀」的首領,集團成員多是湘南地區資產家的公子哥兒,幾乎都是高中生年紀的不良少年,而年長的首領千賀井在其他飈車集團之間也赫赫有名。
「不好意思,我想請教一下。」大竹走上前說。
「……三井先生是固定來看診的患者嗎?」
「我想也是。你們那副德行,一看就不是來買帽子的。」
「好,我就是這麼愛管閑事。給我抹布和水桶。」
女店員頻頻瞄著亞的側臉,「光是有錢就太無趣了。我喜歡專情、溫柔、浪漫、個子挺拔……哎呀,歡迎光臨。」
「是我讓徒弟做的。」
前陣子大竹去看牙醫,醫師看到大竹的牙齒,大吃一驚。醫師說大竹的牙齒磨損狀態與青年無異,不過這是當然的,因為大竹從沒好好地咀嚼過食物。
「是啊,我想到的是,我們一般會想戴帽子包括幾個狀況,一是為了打扮,二是為了保護頭部免受寒冷及強烈日光侵襲。可是當我撿回那頂帽子,發現它歪七扭八的,我就曉得這不是為了打扮而戴的了,因為如果是為了打扮,戴的人應該很講究帽子的外形吧。之前我走出休息站餐廳的時候,不是緊跟在千賀井先生後面嗎。當時我就覺得他的帽子和他的外表一點兒都不搭。」
「要去哪?」
「那不是黃蘋果,是梨子。應該是二十世紀梨吧,底下加上『一』字,就是二十一世紀的徽章了。」
「還有,藤澤帽店那件事也很怪。以千賀井的身分地位,要是想添頂帽子,隨時都能叫來高級制帽師傳量身訂做;想買洋娃娃的話,打通電話不就結了。」
「真是太令人同情了。我想說的只有這些。再見。」大竹急忙往玄關走去。
大竹不禁有些同情亞愛一郎,「還虧你特地去撿,可是帽子的主人逃掉了哦。」
「你記得車牌號碼嗎?」
「是不是叫三井龜夫?」
「只有這樣?」
「沒有孫子嗎?」
「原來如此……」
「笨蛋,不是我自誇,我這顆頭可是每兩年就會全禿光一次呢。」大竹說道,一邊想起卡拉雅坎那顆禿得光溜溜的頭。
玄關旁的幾株杜鵑花,葉子都枯黃了。
亞愛一郎和大竹異口同聲地「啊」了一聲。
「而且……他戴著帽子進診間。」亞愛一郎低喃道。
「呃……請問你為什麼這麼確定是他本人呢?」
「因為他實在護主護過頭了,我一個不小心……」
「小猛,久等了。」她打開鮮紅法拉利車門,坐進駕駛座。
大竹由於忙於搜集製作植物圖鑑的資料,需要一名擅長攝影的助手。他一個不慎對武者東小路教授提起這件事,而這位武者東小路在名字的長度及慢條斯理的個性上無人能出其右,大竹平日總是對他避之唯恐不及,但那天實在是忙到忘了留心商量對像是誰。武者東小路聽言,看了看大竹,不懷好意地一笑,慢慢地撫著長長的下巴,開口說道:「這樣呀,我認識一個再適合不過的人選。他的攝影本領不用說,絕對是專業級的。學歷嘛,我是不清楚,但上至科學藝術運動、下至神社佛閣,這個人具備多方面的知識,身手也相當不錯,還曾經出過書哦,那本書叫什麼去了?我想想……唔……嗯……我記得是……」
「是。上面寫著三井龜夫,五十歲。挂號證的日期是二月十日。」
藤澤馬歇爾是一家老舊的帽店。
「他們千賀井家是江戶時代的富商後裔,住在宮殿般的大房子里,優渥的成長環境更甚於諸侯。這位從未經歷世間大風大浪的風雅之士,第一次碰上了苦惱是吧。」
「不是我弄的哦。」亞愛一郎抗議道:「我剛剛就一直在研究,您看,這頂帽子還很新,質料也很高級吧。」
乾枯的落葉以輕快的速度飛過馬路。一輛機車彷佛追趕落葉似地,發出驚人的咆哮竄了過去,車身貼了大量的貼紙,排氣管粗得像根原木。
大竹邊寫筆記邊說:「啊,千賀井終於自首了。」
「他的林肯車裡有司機吧?」
「打擾了,真是謝謝你。你很能幹呢,不如幫你介紹個對象吧。」
一天下來,回飯店后,大竹太興奮了睡不著覺,於是拿了客房的毛巾擦拭浴缸和玻璃窗,又覺得床單上的臟污太刺眼,索性連床單都洗了。隔天早上,飯店清潔人員一臉驚訝地問他:「您是尿床了嗎?」
「那種細節無關緊要吧……收據是哪家百貨公司的?」
「我的帽子好好地戴在頭上,你弄錯人了吧,我沒去過那種地方。」
「千賀井鶴彥早知道兒子就是殺害警察的兇手呢。不過真不甘心啊,我跟你一起追蹤千賀井,卻完全沒想到竟有這樣的隱情。喂,亞愛一郎,你是怎麼知道的?快告訴我吧。」
亞愛一郎一現身,一位
九*九*藏*書非常漂亮的美女店員走了過來:「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麼樣的商品呢?」亞愛一郎一直咬不到天花板吊下來的麵包,跳舞似地揮動著雙手。
「憑那傢伙的本事,哪有能耐接客人的訂單。」
「我的確很好管閑事。」大竹說著從口袋取出挂號證,「這是一位三井龜夫先生遺落的。」
「要戴戴看嗎?」大竹將帽子往亞頭上一罩,帽檐直直落到亞的鼻子上方。「原來如此,若不是頭相當大的人,是戴不住這頂帽子的。」
他從小就討厭乖乖待著不動,莫名其妙地就是好管閑事。小時候他去看鄉下戲台演出,主角在武打場面中磨蹭個老半天,看不下去的他甚至衝上舞台咬住壞人的腿,想助主角一臂之力。而且他的急性子和好管閑事的性格,隨著年紀增長更是變本加厲,父親直到病逝前都掛心這件事。不過,籌備喪禮的所有手續都是大竹一個人奔波打理,那時母親第一次感謝把兒子生得這副性格。
「沒錯,所以我很想把帽子還回去。」大竹知道那股好管閑事的熱情又在他胸口熊熊燃燒了起來,「好,我們去還給他吧!帽子里側應該附有製造商的標籤。」
此時,大竹身旁傳來輕微的引擎發動聲,他轉頭一看,林肯車載著帽子被吹走的男士,眼看就要駛出去。
「唔,有點遠吶。」
不是三井龜夫,而是千賀井鶴彥?大竹聽過這個名字。
「我剛才照鏡子的時候,發現領帶有點歪。」
「怎麼,你在發抖?」
「這傢伙像是來買玩具的嗎?」大竹說。
「那不是很普通的洋娃娃嗎?」
離開百貨公司時,大竹教訓亞愛一郎,「你看,誰教你擺出那副丑模樣,這下不是被可能頗有錢的漂亮女孩給甩了嗎?」
「不,他上星期是第一次來。」
邊洗衣服邊吃飯還同時工作,對大竹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上次亞來家裡的時候,他還雙腳不得閑地踩著晚餐要吃的自製烏龍麵。
「一定是得了什麼不便曝光的疾病吧。」
「沒看到,我眼睛不好。而且雖然他搶了帽子跑掉,錢倒是留下了。」
「三井先生,請進……」護士推開老先生,熱情招呼千賀井進診間,只差沒伸手出來拉人。
「沒關係,反正先上路,到了藤澤再查電話簿吧。」
千賀井的診療非常快,大約五分鐘后,便看他戴著帽子步出了診間,既沒有揉著手臂,一身裝束也和進去診間時一樣整齊,只是手裡多了個小瓶子。
「老師您要問醫師什麼?」亞愛一郎問。
大竹很感謝自己的個性。因為自己不是個懶散鬼,才能夠上山下海,發現新品種的植物和魚類,甚至取得博士學位。所以不管妻子說什麼,唯獨這個個性,他是一輩子都改不了的。
「不過真可惜吶,沒能看到你大顯身手,我直到剛才都還不大相信武者東小路對你的稱讚呢。話說回來,你是怎麼把千賀井和飈車族聯想在一起的?」
「是沒錯,可是你不覺得這裏頭大有玄機嗎?千賀井沒有女兒,卻買了昂貴的洋娃娃;還有,他醫院挂號證上填的是化名,當然沒辦法使用健保卡了。你想想,千賀井資產這麼龐大,有多少個御用醫師都不奇怪,那他為什麼非得使用化名前往醫院看病呢?」
兩人推開很難開闔的老舊店門。這家店破舊歸破舊,門一開,還是響起了像是門鈴的「噹噹」聲響。
「這麼說來,他前往醫院和買洋娃娃這些事,都不想被人知道吧。」
「哦……那就知道物主的名字了吧?」
「皮膚科、泌尿科、性病科門診。是一家叫『辰巳』的醫院。」
「你說微服外出,他是一個人嗎?」
「拆掉帽檐,可以當花盆用。」
「確實如此,我也這麼覺得。」
招脾的油漆剝落,屋檐歪斜,櫥窗玻璃一片霧白,陳列在裡頭的帽子不像是展示品,彷佛只是隨手扔在那兒。
「可以拿來當小女孩的裙子。」
「那老師您打算怎麼做?」
亞愛一郎在車裡不停把玩著帽子,「老師,怎麼辦呢?」
相處之後,大竹才知道亞是個笨手笨腳的大個兒,難怪武者東小路說「他這個人照顧起來很有成就感」,亞根本是太需要有人照顧了,大竹不但得一一為他操心底片裝好沒,留心相機蓋,確定三腳架有沒有固定,搞到最後,自己動手拍還比較快,而且連車子也不能放心交給亞開。反觀亞倒是完全不在乎,大竹開車的時候,他就大剌剌地坐在後座的標本與道具之間睡他的大頭覺。
「所以你就一直待在鏡子前面重打領帶?」
「外頭招牌的字都掉漆了,你不在意嗎?」帽店老闆說。
「真令人羡慕。」
大竹才剛將車鑰匙插入鎖孔,手都還沒離開車鑰匙,便不由得盯著帽子男士的奇妙舉動瞧。只見男士仍按著頭,彷佛做了壞事被人發現似地,偷偷摸摸鑽進林肯車裡去了。
他戴了一頂全新的寬垮帽子。
「就是在那家辰巳醫院,千賀井先生禿頭的推測更是不動如山了。因為護士對千賀井先生說『還要持續打針一段時間』。通常病患經過注射后,走出診間的模樣都大同小異,就好比在千賀井先生之前接受診療的那位老先生一樣,揉著被注射的手臂,服裝也很凌亂。然而千賀井先生離開診間時,既沒有揉手臂,服裝也整整齊齊的。若他曾經脫掉衣服再穿回去,動作也太快了吧。」
大竹下了車,打量一番辰巳醫院的整體外觀。這棟建築物不像藤澤馬歇爾那般搖搖欲墜,但同樣是又舊又臟。
「你喜歡什麼樣的男性?有錢人嗎?」
「能麻煩你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東京的『金銀銅』百貨公司。」
聽到這番話,大竹也大吃一驚:「亞愛一郎!你在說些什麼!」
「從湯河原跑來這裏……?你們也真閑呢。」護士露齒笑了,她嘴裏有好幾顆閃亮亮的金牙。
「瘋子?」
「藤澤是地名嗎?還是姓氏?」
護士離開挂號窗口。千賀井只等了大概一秒鐘,診間的門便打開了,先前那位老先生被推了出來,他好像被打了針,正揉著手臂,衣服的鈕扣都還沒扣上。
「不,那時候我還沒想到禿頭的可能性。只不過根據藤澤馬歇爾老闆描述千賀井先生買帽子的過程,能肯定的是,他的確不太想讓別人看見他的頭,所以並不打算細細挑選帽子,以防對方對自己的頭留下印象。當時我便確定了,千賀井先生一定有什麼苦衷,不想讓帽店的人看見自己的頭。後來我是在聽說千賀井先生前往百貨公司買洋娃娃的時候,才察覺千賀井先生應該是頭禿了。」
「我想問問千賀井鶴彥得了什麼病。」
「這下傷腦筋了。」
風很強,但等著同伴的大竹沒辦法躲在車裡避風,因為那位同伴回停車場時,一定會被休息站里大量的車子搞得暈頭轉向。
帽子男士走進停車場,轉身面向林肯車。就在這時,大竹眼睜睜看著這位男九-九-藏-書士像是突然分裂成了兩個人。
說到這裏,女店員不知怎的,突然轉身去招呼其他客人。大竹望向亞愛一郎,沒想到他竟翻著白眼。
「這樣啊。不過,能夠確定這頂帽子是貴店做的就好了。」
「是的。」
洗衣機運轉的這段時間里,大竹讓把數據攤了一房間,同時打開電視機,他的好奇心持續留意著另一個社會。綁在天花板的橡皮繩垂吊下麵包,大竹一手拉過橡皮繩上的麵包啃著,另一手則是在筆記上振筆直書。
兩人在服務台問出收據是玩具賣場開出來的,立刻搭電梯前往該樓層。
大竹接著衝去卡拉雅坎的寢室看他起床沒,沒想到大清早的,卡拉雅坎已經不見人影。大竹打電話找了一圈,聽說卡拉雅坎人在廚房。去到廚房一看,發現卡拉雅坎一身白色連身圍裙,正站在瓦斯爐前拿著大湯杓往鍋中攪著。
「於是,我想到戴帽子的另一個動機,也就是拿帽子遮蓋頭部。」
「我倒是不覺得歪得多厲害,不過我也沒看得很仔細,再說那個人還按著頭,手就遮住大部分了。」
「連風都拍得到哦。」
他們會驚叫也是難怪,因為千賀井鶴彥乃是大財閥千賀井集團的會長,擁有上億資產。
這時,剛好一名嘴唇塗得鮮紅的護士走出診間,呼喚候診室的患者。圍巾老先生慢吞吞地朝診間移動,護士一臉狐疑地看向兩人。
這下真的騎虎難下了,大竹和亞落得清洗櫥窗的下場。大竹催促著一臉為難的亞愛一郎,兩三下就把櫥窗擦得閃閃發亮。
「你也順便推了千賀井司機的肚子一把是嗎?」
「缺了挂號證的話,一定很不方便吧。」
然而亞執拋地對著千賀井說:「那麼一來,您就不必像這樣掩人耳目地求診小醫院,您的病也會立刻不藥而癒的。」
「他戴著帽子……」大竹啞著嗓子說道。
大竹像是從小孩手中沒收玩具似地,小心翼翼地從老闆手中取回帽子,「其實呢,我們剛剛撿到這頂被風吹走的帽子,希望能夠物歸原主,所以想請教老爹,你知道物主是誰嗎?」
「請、請不要開玩笑了,我最反對暴力了……」
女店員一臉狐疑地望著亞說:「不會錯的,那位客人正是千賀井物產的會長——千賀井鶴彥先生。」
如果只發生購買洋娃娃一事,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是還有帽子的事,怎麼想都有蹊蹺。
遠方傳來悠揚的三味線樂聲,是大竹夫人在別室彈奏清元曲,正彈到三千歲述懷的段落。在大竹認為,若說妻子彈三味線是興趣,自己這般一心好幾用也是興趣。
「有什麼好傷腦筋的?幹嘛特地送回去?你最好別管些無聊的閑事。」
「難怪千賀井非常害怕被別人知道他的病。」
「因為我對股票有點興趣,常常看經濟雜誌。這陣子千賀井物產的營收似乎很不錯呢,我在許多書上看過千賀井先生的照片,所以即使他微服外出,我也能夠立刻認出他來。」
看到前來研究室拜訪的亞愛一郎,大竹又感動了一次。亞個子挺拔,氣質出眾,長相也很不錯,最重要的是,他那身看起來極為敏捷的體格令大竹非常滿意。大竹用力拍手大聲說:「好!非常好!」
追根究柢,當初請這個人來當助手,就是大竹這一切煩躁不堪的開始。而罪魁禍首,則是姓氏極長的武者東小路教授。
「有標籤呀,剛才看過了。」
「不了,我沒有女兒。」大竹急忙回絕,「不好意思,我對財經界不熟,請問千賀井有女兒嗎?」
「因為一般人不會時時刻刻把帽子戴得緊緊的啊,許多場合都不得不摘下帽子的。」
「是的,如果要隱藏圓形禿,只要把洋娃娃附贈的假髮稍微修改一下戴上,就能遮住禿掉的部位了吧。」
「也就是說,他在辰巳醫院暗中接受圓形禿治療的期間,還暗自期望能夠僥倖地隱瞞兒子的罪行嘍?」
「是一位戴帽子、大個子的中年男士嗎?」
「是斯洛維尼亞的亞。」
法拉利輕盈地滑出停車場,颯爽地駛上高速公路。車內的牛頭犬始終盯著大竹,跑車與狗逐漸遠去。
兩人換上室內拖鞋,每走一步,木地板便發出嘎吱聲響。
「是的,我還記得他的大名。」
「他兒子還是單身。」
到藤澤的車程約一個小時。
「可是,你賣了這頂帽子吧?」
「恕我冒昧,請換個護士吧。醫院的工作人員不應該化妝的,而且她對待病患有嚴重的差別待遇。」
「很難說呢。」
「說的也是。在辰巳醫院的時候,他向我們道謝時也不摘下帽子,我還在想這人真沒禮貌呢。」
事件發生的星期六晚上,二十一世紀聚集在湘南海岸正要展開狂飆,一名交通警察恰好騎車經過,想要潛入偵察后通報總署,卻被集團發現,一群人立刻團團圍上,一頓毆打之後,將他棄置路上逃逸。交警在隔天死亡,警方立刻展開捜査。
「是那傢伙隨便做出來的失敗品。」
「是斯洛維尼亞的亞愛一郎,還是盧比雅那的雅?」
「他是不是沒注意到我去追帽子,想說算了呢?」
看來他聽見電視新聞的報導了。亞也斜眼望向電視機屏幕。
「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呢?」
「公司業績蒸蒸日上,日日是好日,成天徜徉於嗜好中,總是被人捧在手心呵護,這樣的人生,卻遇上了晴天霹靂般的事件。要是兒子自首,不但千賀井家的未來很可能一片黑暗,公司也勢必遭受極大的衝擊。那麼,把兒子的罪行隱瞞到底呢?不,警方如此拚命搜査,絕對是紙包不住火的。千賀井先生苦思不已、擔驚受怕,一天早上醒來一看,頭頂竟然禿了一大塊。所以,千賀井先生想隱瞞的其實不是自己禿頭一事,而是擔心被人發現他禿頭的背後原因。」
「要追上去嗎?」
「是不至於多不方便啦,不過有證件當然是最好。我們幫他送去吧。醫院在哪?」
但大竹的同伴仍遲遲沒出現,大竹感覺連那隻狗都在嘲笑他。對他來說,沒有比等人更愚蠢的事了。他扔掉煙,一腳踏熄。
亞愛一郎脫下帽子,翻過來一看,「有了。是『藤澤馬歇爾』。」
「不覺得。」
大竹的同伴經他這麼一罵,加快了腳步。
大竹連忙起身,正打算叫住千賀井,診間走出一名一身白袍的小個子男問道:「找我有事的是你嗎?」
「窗玻璃也髒了。」亞愛一郎不安地說。
「那位徒弟呢?」
走進玄關的,正是千賀井鶴彥。
「還有呢?」
「千賀井是因為聽了你那番話才下定決心的九-九-藏-書吧。」
「那麼,他買洋娃娃是要送人嗎?」
「細節無所謂啦,快告訴我名字!他叫什麼?難道你連這也忘了?快說!」
聽說從前有些好面子的人,東西掉了絕對不撿的。那位男士也是覺得一、兩頂帽子不值一個屁嗎?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千賀井的林肯車,車旁躺平的是千賀井的司機,不知怎的還口吐白沫。而車子前方,戴著帽子的千賀井和亞正爭論著什麼,千賀井的臉色很難看。
「是的,你所說的完全正確。」
大竹好奇亞想幹什麼,發現亞跑過帽子旁邊,又繼續跑了好一段路才停步,看來他是打算迎面接住滾過來的帽子。然而風勢又突然增強,帽子恢復衝勁,亞頓失準頭,踉蹌了兩、三步之後,他使出了撒手鐧——一屁股坐到飛過來的帽子上。
強風不斷地吹襲,點燃的煙一下子就變短了。這風以二月來說暖了點,天氣預報說有低氣壓接近。
十天前在湘南海邊,飈車集團剛上演了「周末夜狂熱」(Saturday Night Fever),一場競速大亂斗之後,前往關切的交通警察被疑似集團首領的年輕人毆打陷入昏迷,隔天過世了,嫌犯逃逸至今尚未落網。這起近日少見的大案件,使得交通取締更加嚴格了。
「說的也是,不然那櫥窗也白洗了。」
女店員仔細地看了看收據,回道:「真巧,是我負貴招呼這位客人的。大概是一星期前的事吧。」
「這樣啊……」
「我想應該是吧。不過真是太好了,他兒子在警察還沒出動抓人之前先行自首了。」
「我想也是,你們看起來不像病人。拉保險的?還是推銷訂報的?」護士那塗了指甲油的手指在大竹眼前揮動。
「沒錯,我這人就是好管閑事。無論如何,我一定要讓這頂帽子物歸原主。順便提醒你一聲,櫥窗是商店的門面,最好每天早上都擦洗一遍。」
「是的,他將帽子拉得低低的,還戴了墨鏡。」
「換句話說,那個人的頭形是歪的?」
「怎麼樣?現在這樣清清爽爽的,看了很舒服吧?」大竹望著櫥窗說道。
「……對了,你看看帽子里側。」
大竹猜中了。兩人循著地址來到商店街後方小巷,這是一家骯髒的私人醫院。
「三井先生……沒錯,他是我們的病患。東西先寄放在我這裏好了。」護士收下挂號證,就要跟著老先生進診間。
「一點都不好。被人家以為這種不成樣子的玩意兒是藤澤馬歇爾的商品,我沒辦法接受。我可是在香榭麗舍的馬歇爾名店磨練了十五年出身的呢。」帽店老闆一副隨時都可能把手上的帽子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的模樣。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千賀井先生可能碰上了什麼不太好的事。」
「他不要帽子了嗎?」
「您看到那個人的頭形如何?」
「那剩下的帽檐要怎麼辦?」
車子穿進雜亂的小鎮里。
「這頂帽子是客人訂做,而你叫徒弟做的吧?」
「那麼是……?」
「是啊,那個人帽子被吹走後,就像這樣按著頭,偷偷摸摸鑽進車子里,車子馬上開走了。」
「呀?」
千賀井只是瞥了兩人一眼,馬上走到挂號窗口前。「……我姓三井。不好意思,我弄丟挂號證了……」
「我絕對沒有弄錯,千賀井鶴彥先生。」亞愛一郎踏出一步,「我很能理解您的憂心,不過,令公子所做的事是犯罪,您還是趁這機會勸他自首做個了斷吧。」
「請等一下……」大竹叫住她。
這天不是周末假日,但正值中午時分,休息站湧入一波車潮與人潮,宣傳旗幟和帳篷帆布被風吹得不停拍動,長椅旁有紙屑隨風轉著圈圈。
「依我看,等一下那家辰巳醫院應該和藤澤馬歇爾半斤八兩。」
「我中意。請介紹給我吧。」
「因為我在休息站停車場看到千賀井先生的林肯車,車窗上貼著『二十一世紀』的徽章呀,應該是他兒子惡作劇貼上去的吧。」
雖然飈車集團數量不少,隨著查緝進展逐一自嫌疑名單上刪除,而二十一世紀正是留到最後的集團之一。由於成員包括不少有力人士的子弟,警方的捜査尤其慎重。千賀井出面自首時,捜查已進入最後收尾階段,據說千賀井是在認識的律師陪同下前往警視廳。
「沒關係。」窗口另一頭,護士獻著殷勤,與方才判若兩人,「您得繼續打針一陣子才行呢……請稍待一下哦。」
護士送出千賀井,看了看候診室的兩人,對千賀井說:「是這兩位先生送來您的挂號證。」但千賀井只是瞥了兩人一眼,輕推了推帽檐,說了句:「真是謝謝了……」,旋即朝玄關走去。
「接下來要去辰巳醫院嗎?」看到大竹在翻地圖,一旁的亞問道。
車上的人不可能沒聽見大竹的呼喊,因為他清楚感覺到林肯車內有道視線望向他。大竹氣呼呼地瞪著林肯車逐漸遠去。
「不是,我們在湯河原那邊撿到的。」
亞愛一郎恍然大悟,掀開皮革護邊查看,當場歡呼道:「有了,老師,真是太厲害了,裏面有醫院的挂號證和百貨公司的收據。」
「腿也快嚇軟了。」
「名字啊?他姓亞。」
「不不,我們不是來問路的。」大竹從身後的亞手中接過帽子,走上前去,「這頂帽子是老爹你做的吧?」
亞愛一郎拿出收據給這位雙頰微微泛紅的女店員看,「請問你記不記得持有這張收據的客人呢?」
大竹不禁佩服地望向同伴的領帶。這人光看臉蛋和打扮,是個難得一見的俊俏男子。
大竹一打開玄關門,眼前是一幅不可思議的光景。
「這個人好像沒加入健保哦,醫療費用個人負擔的部分畫了圏。」
「風太強,你就拿人家擋風嗎?」
「有。好像是他吩咐司機立刻開車的。」
「真是不好意思。」
「在這附近撿到的嗎?」
人類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增生,原來是有另一個人緊貼在大個子男士身後。
前往都心的路況一如平日塞著車。大竹開車的時候,坐在助手席的亞將帽子放在膝上打起盹來。果然人各有命,難說孰好孰壞。
「所以你就猜測千賀井可能禿了頭嗎?」
「老師,您性子急成這樣,竟然不會禿頭耶。」亞愛一郎目瞪口呆地說。
「你也這麼想?我從剛才就在想這件事。」
就在這時,鄰車同樣正要坐進車內的帽子男士一個沒站穩,帽子撞到車子某處,稍微往後腦杓滑落。
雖然他很想介紹更好的女人給醫師,不過現在沒那個閑工夫。
帽子男士似乎朝這裏瞄了一眼,很快便繞到林肯車的後車門旁,前座戴著白手套的司機下了車。
「為什麼要這樣偷偷摸摸的呢?」
「可是,這內側不是有貴店的標籤嗎?」
「那麼他買了什麼呢?」
在休息站該辦的事都辦完了。飯吃過了,咖啡喝了,煙抽了好幾根,存貨的煙也買好了,舒展過筋骨了,廁所也上過了,儘管如此,同伴依舊不見蹤影。
「我九_九_藏_書想不是。如果要送人,應該會要求我們撕掉價格卷標。但是當時我正想幫他撕掉標籤,千賀井先生卻說不用了,叫我動作快一點。」
「一個吃不了苦的年輕人吶。一個月前向我討休假,我就叫他不必來了。」
「醫師對患者的病情有保密義務,您覺得這位醫師會輕易告訴我們千賀井的病情嗎?」
高速公路長長地延伸出去,平滑的路面映著深藍色天空,沒有半抹雲朵的藍天,刺眼得教人聯想到初春。
下一瞬間,一陣狂風刮來,眨眼間吹走了男士的帽子。男士馬上伸手按住頭,但他只按著頭頂,那姿勢非常古怪。
「要的話,就會等你撿回來了吧。」
「不清楚耶,我對商界也不是很熟,不過印象中,他們家族是從江戶時代一直傳承到現在的富商。我曾讀過一篇報導,據說現任的鶴彥會長是個非常老實的少爺,成長過程中沒遇上什麼大風大浪,是非常罕見的幸運兒。」
「那你直接說亞洲的亞不是比較快?」
「你知道我沒什麼耐性吧?」大竹一把抓住麵包,塞進亞的嘴裏,「說!你怎麼知道千賀井禿頭的?」
一陣格外強勁的風中,一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跑出商店,懷裡揣著裝熱狗的紙袋和零錢包。
陰暗的店裡,一名矮個子老先生正以大茶壺的蒸氣蒸著帽檐,眼鏡鏡片后的目光朝兩人一瞪,「什麼事?」口氣非常冷淡。
大竹發現自己竟然暗自對別人品頭論足了起來,頓時羞愧不已。再怎麼無聊,他也好一陣子沒做這麼丟臉的事了,全是同伴拖拖拉拉害的。
大竹讓停在停車場的,是一輛車尾方正的老舊休旅車,旁邊穩穩停著一輛林肯車,氣派的四角車頭燈,車窗玻璃角落貼了一張貼紙,圖案是一顆擺在砧板上的黃蘋果;休旅車另一側則停了輛鮮紅法拉利,窗邊有一頭碩大的牛頭犬正望著外面。被林肯車和法拉利左右包夾,大竹的車顯得更窮酸了。
「好像都沒幫那些植物澆水呢。」
亞愛一郎迅速跑過商店和餐廳前,但帽子愈滾愈快,怎麼也追不上。終於,帽子滾到地勢較高的瞭望台附近,速度放慢了些,亞一下子就趕上了帽子,但不知怎的卻沒停下腳步。
「逃掉了?」亞愛一郎愣愣地張大了嘴。
然而下一瞬間,他的期待完全粉碎。不曉得是不是被大竹的大嗓門給嚇到,亞竟往沒有椅子的地方一屁股坐下去,尾椎骨猛地撞到地上,整個人頓時一動也不動了。
「是這樣的,我們偶然撿到貴院的挂號證,心想患者掉了證件一定很困擾,所以把它送來了。」
快抵達金銀銅百貨時,大竹叫醒了亞。亞揉著睡眼仰望高樓大廈,沮喪地說:「這棟大樓的窗玻璃擦起來很費力呢。」
亞愛一郎翻著白眼咽下麵包后,說道:「喔,故事要從我去追那頂被風吹走的帽子開始講。一想到自己居然得奮力奔跑追逐一頂帽子,我不禁開始思考,為什麼有人會想戴一頂很可能被風吹走的帽子呢……?」
「如果真的頭形特殊,要重新訂做一頂也頗麻煩呢。」
「你幹嘛走個路走得偷偷摸摸的!」大竹喊道。
「對不起,因為風太強了……」同伴來到身旁,小聲說道。
大竹打開休旅車車門,而亞只是獃獃地看著天空,做了個深呼吸之後,彎下身子正打算上車。
大竹板起臉來。接連被嘲諷是「怪人」、「好管閑事」,他忍不住想讓這位老闆見識什麼叫做真正的好管閑事。
「靠我這輛車是沒辦法的,對方開的可是林肯耶。」大竹從亞手上拿過帽子察看。這頂帽子是全新的,但形狀怪怪的。大竹雙手撐開帽子,伸長了手遠遠地觀察,「好像歪掉了。」
「那個人是第一次來貴店嗎?」
「會嗎?我想他一定覺得日子很無聊吧。」
「想用它來拍雲嗎?」
亞愛一郎張望了一圈,沒人在乎那頂遺落的帽子。「真想還給他呢。」
「我就知道大竹先生一定會中意的。其實呢,他這個人照顧起來很有成就感哦。」武者東小路說。
「千賀井家族到現在的鶴彥,是第幾代了?」
大竹發現身旁的亞不見了,回頭一看,原來亞跑去追那頂帽子。他揮舞著一隻手,姿勢極不平衡,腳程卻快得驚人。大竹暗自佩服不已,每個人總有一項敏捷的本領。
「沒有,千賀井先生膝下只有一個獨生子,我記得剛滿十七歲。」
「不,我試著叫住他了。所以我不是說了嗎?他是逃掉的。」
一名灰西裝男士推開餐廳門出來,戴了頂黑色軟帽,很顯然不是大竹在盼的人。大竹的同伴沒有戴帽子,也更年輕。
「你邊追帽子,還邊想著這種事嗎?」
一推開大門,傳來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陰暗的燈光籠罩著候診室。一名老先生纏著厚圍巾坐在紅色暖爐旁,視線頻頻瞄向大竹與亞。
此時「嘰」的一聲,醫院玄關門打開來,大竹下意識望向門口,登時倒抽一口氣。亞也察覺了來者何人,立刻蜷起背別開臉。
「沒錯。」
大竹讓望著機車騎士頭上那頂半邊紅半邊藍的安全帽逐漸遠離視野,忽地羡慕了起來。自己年輕時,從不曾在高速公路上飈車飛馳;而且這年代,交通取締特別嚴格,飆起車來一定更加驚險刺|激吧。如果自己還年輕,會不會也是那副德行?年輕女孩也會穿著坦克背心和燈籠褲,騎著機車狂飆吧。
「千賀井先生其實很想勸兒子自首,我只是稍微推他一把而已。」
大竹這下急了。不快點的話,千賀井就要跑掉了。於是大竹對亞使了個眼色,亞悄悄起身追了出去。
「醫師正在看診,等他忙完吧。」護士說完,走進診間。
「他買了那個。」女店員指向一旁的展示櫃,裏面擺了一尊豪華的大尺寸洋娃娃。「這是現在熱銷的洋娃娃,可替換各種顏色的頭髮。客人您也買一個如何呢?小孩子會很高興的。」
「老子我每天早上連自個兒的臉都不洗。你有空在那裡說嘴,怎麼不動手擦給我看?」
太陽即將西下,強風停了,但氣溫似乎也開始驟降。
「這……我……也很清楚……」千賀井神情痛苦地拭著臉上的汗水,接著彷佛再也忍不下去似地,他脫下帽子,露出頭部側上方形狀有如白色滿月的一大塊圓形禿。
「一星期前看了病啊,所以他有可能會回診呢。」
「不是要你找標籤,帽子里側不是有皮革護邊嗎?有些人習慣把票券或便條紙夾在裡頭。」
但林肯車駕駛充耳不聞,加快速度衝上高速公路。
「我正要解開領帶,發現襯衫鈕扣也快掉了。」
「這我也聽說過。千賀井家就像宮殿一樣,鶴彥成長在富足的環境里,加上現代多了許多方便的發明,有人說現在的千賀井一家過得比昔日的諸候還奢侈。此外,據說鶴彥還精通音樂和美術,是一位風雅之士哦。」
「這我不是沒考慮過啦……」醫師壓低聲音,不讓護士聽見,「……不過那是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