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四巨頭對決
「那麼我在別館看到的金幣,也是拿來賭博的嗎?」美智子問。
「如何?」
「你的車已經不會動了啦,要我跟你打賭也行,要是它能發動,我就奉送一個特大號裝飾蛋糕。」西點店老闆說。
「勉強可不行。我們必須跟蹤祖父的車,而且不能被他發現呀。」
「你在騙我吧?」
「真是太荒唐了。」美智子厥起嘴。
剛退休時,妻子常邀他去旅行,但是鈴木從沒有哪次覺得好玩。要說景色,他覺得去哪裡看到的風景都半斤八兩,要不然就是和風景照片上看到的一個樣;旅館的餐點也不夠新鮮,送上桌大多是冷掉的食物;而且最讓他提不起勁的是,不管上哪兒玩,都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此時,又有兩輛車抵達宅邸了,下車的是齊藤三造與井上洋吉,連同田中善行,三位大老畢恭畢敬地領著岡田九段前往別館。
鈴木沒答腔,把購物袋塞給妻子后,走向深處的客廳。
「貝類的奇妙外形擄獲了許多人的心,就我所知,還有人蓋了貝殼形狀的屋子來住呢,不過我個人對貝殼的內容物也很有興趣。」亞愛一郎說。
鈴木尤其熱中工作,他的小平頭正說明了這一點,因為他連上理髮廳都嫌浪費時間,而且他相信理平頭能為自己的容貌增添威嚴,所以每個月,他都要妻子以推剪幫他理髮。
「那是小林先生的車……」
妻子很快就發現鈴木對旅行不感興趣,後來就扔下他,自己去玩了。她和婦女會、老同學一起出遊,兩個女兒也會邀她出去,總之妻子成天在外頭旅行,玩得不亦樂乎。
亞愛一郎的表情彷佛見到什麼珍奇異獸。
「所以才能夠憑著實力與努力,爬上高官之位啊。」鈴木覺得個中的艱辛,實在不是自己的境遇所能相比。
鈴木想起兩年前的金堀商店街事件,現在就和那時一樣,自己又不知不覺被亞的思緒同化了。
可能是腳麻了吧,亞站起來之後,一邊怪叫著,轟轟烈烈地摔了個跤。
「嗯。下圍棋的話,就不必躲在別館里偷偷摸摸地決勝負了,而且對奕之樂,才是最適合這四位大老的消遣,不是嗎?因此四人商量好請來專門棋士,接受指導。」
走出警署大門,鈴木暢快地呼吸著外頭的空氣。梅雨過去,綠意更加鮮濃,大馬路的盡頭蹲踞著一座渾圓山頭,天空清明,遠方的裊裊氤氳都看得一清二楚。再過不久就是溫泉街最熱鬧的季節了,依照往例,署里也將忙碌起來。不過現在的鈴木大可悠閑地欣賞景色,大啖美食,連冬季尚遠一事對他來說,都能感受到一絲幸福。
「那是演員嘍?還是時裝模特兒?」
「這四位接著賭什麼呢?」鈴木問。
「等一下兩點的時候,祖父會出門,他在交代司機時被我聽到了。所以只要跟蹤祖父,一定能夠掌握確鑿的證據。等我找到證據后,再和鈴木先生商量吧。」美智子接著問亞:「亞愛一郎先生,你會開車嗎?」
「車子怪怪的。」美智子握著方向盤說道。
「什麼罩蓋不罩蓋的,光聽就倒胃口。法國田螺就是法國田螺,喏,這名稱聽了教人口水直流吧?得先川燙一下,散上胡椒鹽,接著以白葡萄酒加白蘭地熬煮,香料則是和了丁香的洋蔥和大蒜……」
「請問您恢復年輕的秘訣是什麼呢?」
「就算沒了工作,只要生活無虞不就好了嗎?既能夠四處旅行,也能讀許多書啊。」
接著他想起亞還在客廳里。這下不妙了,要是讓這兩人打照面,搞不好會迸出激烈的火花。
鈴木被那雙夢幻般的眸子凝視,說不出話來。
美智子一看到亞愛一郎,臉色霎時變得蒼白,接著白皙的臉頰猛地泛出玫瑰色澤。
亞愛一郎三人的車子慢慢地跟在善行後面。善行身穿淡紫色條紋運動衫搭灰色背心,踩著穗重的腳步走進某家商店。
「那車子和馬呢?」
記得那天,妻子也是去旅行。鈴木早上獨自醒來,走進廚房將海帶干扔進盆里浸水,想煮個味噌場來喝。他望著逐漸膨脹的海帶,不知怎的突然思考起自己的一生究竟算是什麼?他並不後悔將畢生精力奉獻給工作,然而,這股空虛感是怎麼回事?他望向天花板,上頭宛如銀幕般映出自己過往的一幕幕。
不久后,妻子買回來的食材已經無法滿足鈴木,他開始自己跑商店街購物。妻子和女兒看到他的變化,先是感到訝異,接著是擔心,最後大為欣喜,女兒女婿甚至還會約個日子回娘家來品嘗鈴木的料理。
「是的,這位就是梅津出身的天才棋士——岡田九段,對吧。老師。」
「這是什麼箱子?」美智子望向司機手裡的箱子。
「……我見過他耶,一定是相當有來頭的大人物。」美智子直盯著玄關處的車子瞧。
「我去問一下店老闆,看祖父訂了什麼,這樣就能確定誰的猜測是對的了。亞先生也請一起過來吧。」
「應該是為了行竊做準備,事先調査屋子的格局和門鎖的種類吧。」鈴木說。
「自在、充實,又有閒情逸緻。雖然還是一樣窮,我已經不再忙碌奔波了。改天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鈴木望向報導的標題,寫著:「黑田岩男住院」。
司機關上車門后,繞到後方打開行李箱,搬出兩個六十公分見方的沉重箱子。
「這時,境況相同的四人恰好重逢了。」亞愛一郎說:「他們畢業自同一所小學,同樣歷經辛苦之後獲得成功,我想,他們再會的喜悅是旁人所無法想象的吧。之後他們會頻繁地一再聚會,也是理所當然的了。沒有旁人在場時,他們一定是重拾了孩提時代的心情,當然也不想讓別人看見他們幼稚的模樣。」
看來亞還是老樣子,遲鈍得很,感想倒是很誇張。
「是的。請鈴木先生務必說說您的意見。」
「是一本古書《孫子》。」
就在即將撞上電線杆的前一刻,車門大開,吐出蜷成一團的亞。亞一個回身,緩緩地站了起來,一手還端著完好無缺的裝飾蛋糕。
「這是當然的啦。說到田中善行、齊藤三造、井上洋吉、小林健夫,都是畢業自梅津小學的大人物,再加上圍棋大師岡田九段,就是著名的『梅津五傑』了,在我們這兒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梅津出身的小孩都是從小不斷聽父母講述這五人的奮鬥史長大的呢。」
亞愛一郎眨著眼睛,接著扭動起肩膀說:「我還無法明確地斷言是怎麼一回事……」
「我記得死因是胃癌呢。」
「我認為,出現在善行先生別館內的金幣和古籍,就是這兩起案件的贓物。至於簽筒,當然不是拿來唱歌助興,而是取其原本的用途——占卜吉凶。我見過無數的小偷,他們大都很迷信,非常在意運勢好壞。」
正當鈴木這麼盤算,妻子又說有客人找他。一天之中竟有兩位訪客,實在是太難得了。
「為什麼我祖父非得一邊搖簽筒一邊唱歌不可?」
不過女性部屬當中,出聲叫他的,高橋巡査還是第一個。鈴木很期待她的反應。
「請務必說說您的意見。」美智子說。
「你在呀什麼呀?」
鈴木決定將菜刀磨利。一邊磨著刀,他想起家裡應該有食譜。妻子嫁進門的時候,帶了一大本食譜來,現在那本書塞在書架角落蒙了一層灰。鈴木攤開食譜,照著正式的高湯製作步驟來。一看書上所寫,他發現妻子連洗米的方法都大錯特錯。
「剛開始真的是那樣啊,我可是花了整整一年才拿掉了鬼面具的。」
「不是。」
「就是田中善行先生的孫女啊。」
鈴
九九藏書木花了兩小時煮了自己的早餐。和每天吃的早餐相比,味道簡直有著天壤之別,這種感動是他未曾經驗的。
「找我……?」
美智子看了看手錶說:「時間也剛好。我和鈴木先生就坐後座吧。好了,出發吧。」
美智子很中意勃艮第風味的法國田螺,亞則是望著煎飽魚顫抖著說:「我生平第一次吃到這麼美味的東西!」
善行的車在金堀商店街的中段一帶停了下來,善行一下車,車便開走了,因為商店街內禁止停放車輛。
「我祖父回來了……」
鈴木思考自己的狀況、自己對於料理的強烈興趣,居然在漫長的過去都不曾浮上檯面,一定是透過「料理」眾多嫌犯的過程取得了滿足吧。
「我們閑話家常了一下啊,還有……」老闆拿起玻璃柜上的賀儀袋,「其實呢,今天早上我的長孫出生了,我和你祖父說了這件事,你看,他還給了我賀金呢。」
再者鈴木原本就容易熱中於一件事。
等他回過神來,低頭望向海帶,嚇得差點沒叫出聲。
鈴木大為滿足,他還聽出了高橋巡査話語里的親密語氣。
「圍棋是吧?」
「我一定要査出那位白髮老翁的底細。」
「前幾天我去四國的時候,成功地拍到了泡蝸牛哦。」
「我也是最近才曉得的。你來剛好,我正巧拿到了珍奇的法國田螺。」
「這是過去印刷廠師傳會玩的傳統賭博。小林先生曾做過印刷相關的工作。」鈴木補充道。
「人們會對一件事產生興趣,契機往往是荒唐的小事。像我會沉迷於料理,一開始是因為看到吸了水膨脹的海帶干,之後有好一陣子,我可是瘋狂地煮各種口味的海帶味噌湯呢。」
「喏,就法國田螺啊。勃艮第產的法國田螺,搭噴射機來的哦。」
「直截了當地說,他們的計劃是偷竊。」鈴木窺看美智子的表情,只見她靜靜地聆聽著。「請再看一下這份報紙。一般人聽到我這麼說,都會去注意紅筆圈起來的那篇報導,不過,我注意到的卻是整頁。請看,黑田岩男住院和過世的日子,發生了兩起社會案件。」
「祖父這三位舊識都和他在差不多時期退出第一線,遷回梅津生活。四人的第一次再會是在小學同學會上,祖父期待了好久,那天興匆匆地趕往會場,會後就帶著這三人一道回來了。」
「原來如此……那麼,另一樣物品是什麼?」
田中善行——勵志傳記中的大人物。他靠著自學獨力發跡,當上眾議院議員后,長期擔任縣知事。今年春天,鈴木看到報上報導說,田中善行辭掉所有工作返回故鄉梅津,享受悠閑的餘生。這位來訪的美智子正是田中善行的孫女,和鈴木的女兒念同一所小學。
這兩人的對話看似投機又牛頭不對馬嘴,鈴木聽著不禁焦急了起來。「美智子小姐,關於那本書的來歷,你也問過善行先生了嗎?」
亞愛一郎稍微坐正來,說道:「我想,四位大老聚會,可能是在商量要演出馬戲團。」
「槍?」
「一邊搖簽筒一邊唱歌,可以編出很有趣的卡通歌哦。」
「孫子?」
「有什麼新鮮貨嗎?」
在一旁看著拖吊作業的西點店老闆說了:「誰教你把車丟棄在人家店門口?礙到人家做生意,只好拖走啦。」
「研究古神簽?」
鈴木剛退休時,每天一早都無法自制地穿上從前上班時穿的皺巴巴西裝,和平日一樣要妻子準備便當讓他帶出門去。然而去到外頭,他也沒個目的地,只是急躁地在市街徘徊,在公園吃掉便當。到了黃昏,便眺望警署大樓。因為不想碰到認識的人,他只能遠遠地觀看。
幾個月後,四位長者圍著兩張棋盤沉思的照片,刊登在他們梅津的地方報紙上,標題寫著——「四巨頭對決」。
「是新的棋盤吧。」
亞愛一郎將信上提到的事記在心上,特地前來拜訪。事到如今,鈴木總不好說那件事已經結束了。即使只是做個樣子,還是得聽聽亞的說明才不失禮。鈴木決定趕快把事情談完,再以法國田螺和鮑魚來補償亞吧。
「不必瞞我,祖父是來訂槍的吧?」
「那神簽呢?」
「那麼……留在別館的金幣是……?」
「有客人?寘是稀罕。誰啊?」
「那是哪位?」鈴木說。
由於美智子在玄關說想私下談,鈴木試著委婉地暗示亞回去,沒想到美智子說話了:「我也希望能夠聽聽這位先生的意見。」
「那當然會高興了——要是看到前銀行總裁以牙齒拖車,前事務次長在馬背上倒立的話!」
美智子兀自坐進駕駛座。
男人必須質樸,而食物是維持健康所需。鈴木厭惡食物上頭多餘的裝飾和工夫,講究營養和料理速度,妻子一直以來也都遵照他的要求做菜。可是,讓菜刀常保鋒利,與質樸不質樸沒關係。
「拿人的生死來打賭!?」鈴木不禁愕然。
也是在那個時候,鈴木開始精心留起頭髮。把自己打理得乾淨清爽,整個人看起來比在署里的時候年輕了十歲。就這樣,鈴木花了整整一年,卸下了他所說的「鬼面具」。
「女兒生產?伊豆政有女兒嗎?」
鈴木仍在署里時,綽號叫「鬼鈴木」。當然不是取他像魔鬼般勇猛的意思,而是暗指他外表像個邋遢鬼。幾乎沒有女部屬會主動對「鬼鈴木」開口說話,就算有,內容也僅限於公事。
美智子彷佛聆聽什麼悅耳音樂似地注視著亞愛一郎,「您知道得真清楚呢,有您在這兒,真是太好了。不過不巧的是,我不記得製造年份了。我問了祖父金幣一事,他說是齊藤先生忘記帶走的,說完馬上將金幣收進抽屜里了。」
鈴木指著其中一則報導,標題是「大胆怪盜出沒」,盜賊侵入珠寶店,偷走了許多寶石、貴金屬和古錢幣。另一則報導是古董店遭竊,舊書畫、古籍被偷走。報導指出,兩起案件的歹徒手法都非常巧妙而且大胆,偷的凈是高價品,分析兩起竊盜案的歹徒可能是同一人,而且案子都發生在梅津。
「鈴木主任……?」
鬼鈴木才想起那天是節分,不甘心極了。
被這麼稱讚,鈴木也不禁害羞了起來,摸了摸濃密的頭髮說:「我想……大概是回歸了真實的自我吧。」
「老公,你是在哪裡認識人家的?」
「……我都認不出來了,主任您完全變了個人呢。」
「泡蝸牛?」
「那是當然了,可是如果是收藏品,應該會慎重地存放好。就算是帶出門展示給大家看,唯獨落了一枚沒帶走也很奇怪。我在意的是,不知道他們四人拿那枚金幣做了什麼。」
「好像……年輕了十歲呢……」
「用金幣要怎麼賭博呢?」
看得出高橋巡查的眼角一瞬間羞紅了。
「鈴木先生,您是什麼時候開始對料理產生興趣的呢?」美智子問。
「只有齊藤先生一人不知為何笑吟吟的,井上先生和小林先生都一臉凝重。四人的會談一直持續到晚上。」
「他們https://read.99csw.com這局賭的似乎不是時間點,而是賭生男還是生女。」
鈴木得意極了,三人喝完莫澤爾葡萄酒後,他又慷慨地開了蘭頌黑牌香檳。
「戰爭……」這次輪到鈴木吃驚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做?」
「……它還會動!快上車!」美智子說。
「我為什麼要騙大小姐呢?自從那件事之後,我都不敢把腳朝著府上的方位睡覺了呢。」
「我最喜歡貝類了!」
「在旁人看來,只覺得這是場無聊的賭注,但這賭注卻意外地令人四人感到無比的興奮。人生是有運勢這回事的,除了努力,還需要認清運勢的決斷力。身為人生成功者的四位大老當然長於此道,就某種意義來說,他們都是掌握運勢之人;換個說法,也就是擅長博奕之人。然而,他們儘管擁有賭博的才能,卻不曾嘗試過真正的賭博,只是具備了喜好賭博的所有條件。而這一點,透過這場打賭黑田生死的賭局,賭性終於被激發,浮出心理表層。」
好吃的料理……這一瞬間,鈴木猛然察覺,自己過去從來沒有好好品嘗食物的慾望,大感震驚。
「所以祖父今天才會特地去問五金行老闆?」
「那之前都在忙些什麼呢?」
「噯,我們也有錯。人家事前打了電話來取消,孩子他娘卻給忘得一乾二凈。」
鈴木連忙介入調停,高橋巡査聽完鈴木的說明,點了點頭說:「可是鈴木主任,這輛車爛成這樣,還是逃不了被拖吊的命運吧。」
「那怎麼行?」鈴木環顧店裡,發現很難得地,貨台上凈是鮑魚、扇貝等髙檔海鮮,這些也是伊豆政取消的訂單嗎?「今晚就來場豪華貝類全餐好了。法國田螺做成勃艮第風味,加入白葡萄酒、香料束和大蒜一起煮。鮑魚嘛,用干煎的好了,試試看淋上大量的塔塔醬呢?扇貝用烤的,牡蠣就是生蚝吧,可以加上培根卷……」
「我發現我之前的推測全是錯的。」
「您知道得真清楚呀。」美智子微微挨近了亞愛一郎,「亞愛一郎先生真是博學多聞,請問您的專長是……?」
像這種過去打死說不出口的話,現在的他卻能夠輕易說出。
然而下一瞬間,美智子對亞的想象完全幻滅了。
「我想也是。」
「請問我祖父訂了幾把槍?」美智子問。
「是五金行。」
雖然頂著一顆理得參差不齊的平頭,而且長相粗拙,鈴木的眼光凌厲無比,被他那雙眼睛一瞪,小偷都會嚇得渾身哆嗦。
「正是他。」
「井上先生指的是曾擔任防衛廳管理局長的綠鬼會幹事長——井上洋吉先生……?」
但是善行的舉止怎麼看都不像是來商店街散步的。
「……是,我一時忘了。鈴木先生,你從前的面貌要可怕多了呢。」
亞愛一郎立刻衝出去追上車子,打開車門跳進駕駛座。
當年,鈴木會偵訊到亞愛一郎,是因為金堀商店街發生了一起怪事件。整條商店街被染成一片漆黑,居民之間起了大騷動,亞也介入其中,連同居民一道被帶進了警署。染黑事件意外地牽出一樁殺人案,而亞早在接受鈴木刑警偵訊當時就預言了這起命案,而且還被他說中了。
「請等一下……」鈴木的眼神嚴肅了起來,「你說的齊藤先生,是我們梅津出身的三石銀行前總裁——齊藤三造先生嗎?」
亞愛一郎穿著牛津多色格紋西裝,筆挺地打著米黃色領帶,在坐墊上正襟危坐。鈴木記憶中的亞有著剛出浴的櫻色臉龐,現在看他這麼端坐的模樣,同樣有著秀麗高雅的氣質。不過,亞似乎在等待鈴木的這段時間里打起了盹。
「那本《孫子》呢?」
「磚廠呀,就是專門燒磚煉瓦的嘍。」
「退休之後,我的興趣也變了。亞愛一郎,你喜歡貝類嗎?像是法國田螺……」
「老師,您有沒有受傷?」亞愛一郎扶起和服老翁。
「裏面有槍械鋪。他可能打算買槍,好進行竊盜計劃。」鈴木說。
鈴木會對料理產生興趣,契機是一把海帶。
「有啊,是獨生女。喏,嫁到那邊的五金行去了。」魚店老闆伸長下巴朝對面五金行努了努。
如今回想起來,他覺得自己彷佛度過了好長好長的一段冬天,因此,突然得以擁抱春暖花開,一開始只是讓他困惑不已。
桌上的料理逐漸減少。
「或是使用多枚硬幣,一次抓一把,猜掌中枚數的單雙。這是過去小孩子常玩的賭博。」
「我也這麼覺得呢。」
鈴木再次攤開美智子帶來的報紙,接著他叫來妻子,要她找出刊有黑田岩男死訊的報紙。
「他們四人一定是在計劃大規模的竊盜行動。在現代,行竊時使用車子已經是常識了,但如果大本營設在深山裡,比起車子,使用馬匹出入更為便捷。」
亞愛一郎一看到鈴木,立刻恭敬地打招呼,接著非常緩慢地把眼睛睜得老大。「我沒認錯人吧?刑警先生,我還以為是令公子進來客廳……」
「那就是你們不對了。」
鈴木搖搖頭道:「不是這麼簡單哦,美智子小姐。工作就等於我們的人生,你能想象失去了生活意義的人生嗎?我也是過來人,面對突如其來的空虛,就算去旅行也沒有絲毫感動;即使讀書,文字也完全進不到腦子裡。」
「是的。金幣除了做為貨幣,也是藝術圈與史學界研究的對象,同時它也是收藏家、魔術師及賭徒的目標。同樣看到一枚貝類,有人會被它不可思議的外形吸引,有人會對它的生態產生興趣,有人會思考它的金錢價值,也有人會好奇它嘗起來的滋味。同樣道理,齊藤先生帶來別館的金幣是被他們拿來當成賭博道具使用。」
「四人的密談吶。」
市電發出一成不變的聲響,在站牌旁停下。
「我的結論與亞先生截然不同哦。」鈴木從容不迫地說道。這場推理比賽,鈴木贏定了。「在美智子小姐面前說這種話或許很冒昧,但既然你找我商量,我就直說了。我猜想,四位大老在計劃的絕非什麼好事,而美智子小姐你也隠約察覺到了,才會特地來找我商量,對吧?」
「這就是他們不讓人靠近別館的原因吧。」
梅津署的轄區內有條溫泉街,平常很少碰上大案子,不過竊盜、吵架、離家出走和比對嫌犯之類的工作卻是源源不斷。
「哇,是真的呢!可是你怎麼會有這個?」
「大爺,我是不曉得你在碎碎念什麼啦,不過你真是通情達理,請盡量拿吧。」
「馬戲團?」美智子睜圓了眼。
「老師……?」美智子吃驚地望向亞愛一郎,「亞愛一郎先生,你認識這位先生嗎?」
「鈴木先生,不管祖父他們在策謀什麼,您不覺得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嗎?」美智子悄聲說道。
「伊豆政的老闆娘驕傲得不得了呢,所以碰到寶貝女兒生產,忙得像打仗似的,不過聽說比預產期晚了好幾天就是了。」
「我不曉得對於貝類還有這種品鑒方式……」
鈴木去到玄關,忍不住屏息。
下一秒,美智子的車子轟隆一聲撞上電線杆,完全報銷了。
鈴木正要走出梅津警署玄關,錯身而過的女警喊了他。回頭一看,是高橋巡査部長,她那雙出名的美麗眼睛瞪得老大。
高橋巡査一臉難以置信的神情,將鈴木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鈴木今天來這一趟,不止高橋對他露出這種表情,全刑事課從前在他手下工作的部屬,都是如此。
玄關前的三人同時望向美智子的方向。那輛破車眼看著撞飛了司機,嚇得善行跌倒在地,擦撞和服老翁,繼續往前衝去,正https://read.99csw.com前方聳立著一根電線杆。
「另外三人的表情如何?」
「我還以為鬼鈴木刑警的生活少了工作,會整個人失魂落魄呢。」
「是的,同樣是竊盜,但我猜想,祖父他們的目標是偷竊整個國家,發動戰爭或政變。」
善行很快便走出店門,前後待在店裡不過五分鐘左右,緊接著走過對街,他的手裡空無一物。
「我會拚命地開。」
「名字我忘了,姓倒是忘不了。亞。」
「是,而且祖父最近還對車子和馬起了興趣,他過去從不曾提過車子或馬的話題的。」
「齊藤先生身為前任銀行總裁,手邊有金幣收藏品並不奇怪吧。」鈴木說。
亞愛一郎語帶同情地說:「書里插著書籤對吧?他們將書闔著,隨機插入書籤,猜它夾到的頁數。」
「先看祖父要做什麼,」
「女兒已經嫁人了,你沒跟她說嗎?」
三人走出店門,發現街上聚集了一群人看熱鬧,拖吊車正要拖走美智子的車,而前方指揮的是高橋巡查部長。
「是軍資呀;《孫子》很顯然是兵法書,上面詳細地闈述了戰爭的計劃與作戰的謀略之術;神簽的確是用來占卜吉凶的,但不是占卜偷竊的成敗,而是戰爭的勝負;打戰當然少不了車子,馬則是做為軍馬之用。」美智子井井有條地說明。
但妻子只是張著嘴巴沒出聲,像是話說到一半的模樣。
那樣就不算是私下談了吧,但美麗的女性總是容易因為一時的情緒變得不理性,抗議也沒用,鈴木只好和亞一道聆聽美智子的敘述。
「是變好還是變壞?」鈴木努力露出和藹的笑容。
「是個漂亮媳婦吧。」
「我送茶過去時,在門口聽到了奇怪的聲響,進去一看,房裡卻沒有會發出聲響的物品。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直到三人離開時,我看到井上先生提著一個細長的包袱像是包著簽筒,才明白那個怪聲響的來源。我猜想應該是從某間神社拿來的,便打電話過去,確定了這件事。那家神社的神主說,他把舊的神簽借給井上先生了,因為井上先生說想研究古神簽。」
「看樣子主任每天都過得很悠閑喔。」
鈴木記得幾年前,自己曾說過一樣的話,當然他不是認真的。因為不是認真的,當時高橋巡查的回答是:「主任,您今晚要出席神社活動,忙得很吧?」
一陣子不見,沒想到美智子出落得亭亭玉立,美得教人不敢逼視。
「棋盤……」
「是田中美智子小姐。」妻子說。
「只要是在金堀商店街走動的人,都一定會注意到的——五金行媳婦的肚子。」
海帶干不斷吸水膨脹變大,擠滿了整個盆子,眼看就要溢到水槽里。鈴木望著宛如生物般蠕動的海帶,恐懼逐漸轉為驚奇,他壓根不曉得海帶干吸了水會膨脹成這樣——他把一整把海帶干都奶下去泡水了。
「怎麼這麼不親切?人家美智子小姐要找的是你啦。」
「不愧是鈴木先生,知道得真清楚。」
「離開別館時,四人的表情如何?」
鈴木偷偷觀察著美智子,他很在意美智子先前對亞一時的幻滅是否翻了盤。
「可是……為什麼祖父他們會……」
「這的確不是堂堂縣知事和事務次長該有的對話呢,可是請想想,他們四人在一起的時候,全都變回了孩子,何況四下無旁人。就這樣,他們的賭盤成立了,然後黑田岩男在一星期內過世,善行先生和齊藤先生獲勝,井上先生和小林先生輸了,那天四人拜訪田中邸時的表情便說明了這一切。」
鈴木用力點頭道:「這不難理解吧。雖然我的職業與縣知事的工作完全不能相比,我剛退休時,也曾經失魂落魄了好一段時日呢。」
美智子把車子停在宅邸圍牆的轉角,圍牆內側有一道緩坡,沿著坡走下去約三十公尺處便是玄關,一輛車正要駛出宅邸。
老闆說著從店裡搬出一個紙箱,當著鈴木的面掀開箱蓋。箱內鋪著深綠色葡萄葉,上頭排了許多蝸牛。
鈴木走出魚店,難得有機會做貝類大餐,他決定今晚奢侈一下,繞去酒鋪買了瓶德國莫澤爾葡萄酒,連同家裡缺少的香料一起買齊后,手上的戰利品便成了一大包。他搭上回家的市電。
「最近的事而已。現在我真是後悔怎麼沒更早開始做料理呢。」
三人躲到牆角後方。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但是,祖父他們進了別館便遲遲沒出來。我送茶過去,祖父只是一副想趕我走的態度,還吩咐我遠離別館,別讓任何人靠近。」
「真是意外的驚喜啊。一定是訂單被取消了吧?」
亞愛一郎也踩下煞車,「接下來怎麼辦?」
「田中……?哪個田中?」
五金行的老闆,鈴木也認識。老闆出於個人興趣,在店裡弄了個槍械鋪,因此不時得上警署報備。鈴木聽說過他兒子結婚的消息,沒想到現在孩子都有了。
「神簽?是神社開放讓民眾抽的那種神簽嗎?」
「以陰陽來說的話,感覺祖父和小林先生的表情是陽,齊藤先生和井上先生是陰。隔天早上,我打掃別館時便特別留意了一下,沒想到發現了兩樣陌生的東西。一個是大金幣,幣面圖案是雙頭鷹。」
鈴木望向美智子的車,不但保險桿扭曲,引擎蓋也凹陷了。「太慘了,怎麼會搞成這樣?」
「馬戲團一定有馬;至於車子,可用在鋼牙拖車、車輾肉身的表演;金幣可能是拿來表演魔術吧,有個知名的魔術叫『貪婪的夢』,魔術師徒手不斷地從空中取出金幣,而且比起小金幣,以大金幣表演起來要精採得多;《孫子》一書則是用在記憶術的表演,請觀眾隨便念出一個頁數,表演者便當場念出該頁內容;報紙呢,其實上面刊載了什麼報導都無所謂,馬戲團需要的是報紙本身,只要將幾張報紙重迭捲成棒狀,剪開一端往下折,抽出紙軸拉長,就能即席做出漂亮的紙花了。」
「那是當然的了。」
「這四位大老也是同樣狀況。由於他們不太了解以花牌或撲克牌進行的複雜賭博,剛開始這段時間,他們只能透過非常原始的方式賭博。」
「所以啦,我也豁出去了。大爺,你就把這些法國田螺帶走吧,免費奉送也成。」
「聽說這胎好像晚了預產期好幾天,所以他們下注一定是更早之前的事了。」鈴木說。
聽到田中善行,鈴木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美智子頻頻望向油表。車子好像漏油了,油表指針眼看著快要指到零,幸好車子總算是撐到了田中邸。
「祖父在報上讀到黑田的死訊時輕呼出聲,原來那是勝利的歡呼啊。」
三人下了車,走進五金行。五金行老闆正在檢查一把長長的生魚片刀。
一進自家玄關,妻子說有個年輕男子來找他。腦中的想象料理才做到一半就不得不停手,鈴木有些失望。
「……這是最近發生在祖父身上的事。鈴木先生您應該曉得,祖父曾經擔任縣知事,今年春天辭退了所有工作,回到梅津的家來生活。正好我也大學畢了業,家父囑咐我照顧祖父,於是我便回梅津來與祖父同住。祖父剛開始還會說,這下總算能夠卸下所有重擔,悠閑度日了,但一陣子之後,祖父開始不時露出鬱鬱寡歡的神情。」
「日本蝸牛科腹足類,戀矢部位很大,形狀獨特。還有,泡蝸牛也以體形巨大聞名哦,聽九九藏書說最大的將近有六十公分長,不過我看到的沒那麼大就是了。」
「黑田岩男之死、金幣、孫子、神簽、車子、馬……」鈴木盤起胳臂。
善行的車在玄關前停下,司機下車打開後車門,先下車的是善行,緊接著一位白髮白髯的老先生走了下來。老先生一身褶痕新穎的和服褲裙,披著染有五處家紋的黑色紡綢和服外套。
亞愛一郎津津有味地喝著香檳,「這四位大老之所以會做出奇妙的行動,惹得美智子小姐擔心,原因就出在四人都突然失去了對他們而言等同於人生的工作。」
車子來到市街,卻不見善行的蹤影,也沒見著他的車。美智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繞著。「還是先回家一趟吧。」她說:「如果不是要買槍,祖父為什麼會進去那家店呢?」
美智子的這個問題,回答的是亞:「他們搖出神簽,賭號碼的奇偶。可是呢,四人逐漸無法滿足於單純的賭博,這從善行先生開始對車、馬產生興趣便不難得知,其實他關注的正是賽車與賽馬。不過他們在一頭栽進賽車和賽馬之前,發現了更高層次的賭局。」
看妻子好奇成這副模樣,想必那人英俊依然。
然而美智子只是一臉鬱郁。接著她脫口而出的這段話,鈴木一輩子都忘不了:「……其實,比起笑咪|咪地煮著料理的鈴木先生,我覺得宛如餓狼般追捕嫌犯的鈴木先生要來得有魅力多了。」
「那神簽呢?」美智子退開亞身邊,逐漸靠向鈴木。
他對這則報導還有印象。黑田岩男乃是政經界的地下教父,直到最近名字才浮上檯面,過去一直活躍於幕后,據說其勢力之大,甚至能夠指使總理大臣。四傑與黑田互為敵對關係,對四人來說,黑田是眼中釘、肉中刺;而對黑田來說,這四人也相當礙眼。
「那是中國最古老、最傑出的兵法書。那本書和金幣一道擺在祖父的書桌上,書中夾了一枚長長的書籤。我輕輕翻開那一頁,看到了這段文章——『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有個著名的魔術表演是空手接子彈。」亞愛一郎說。
電車駛了幾站,穿過一道磚紅色陸橋,陸橋下方就是金堀商店街的大馬路。——今晚要做什麼料理呢?
「如果不是棄車,那就是違規停車嘍。」高橋巡査說。
鈴木覺得亞滿可憐的。之前那起金堀商店街事件是因為太過離奇,才能碰巧符合亞那異想天開的推理,進而找出真相吧。但是這次的情況,亞竟然把四人的密談推理成馬戲團表演計劃,實在是太魯莽,也難怪美智子會生氣了。
「然而,見面兩、三次之後,回憶都聊完了,各人的奮鬥歷程也不是能聊上多久的事。話雖如此,這四人又沒有什麼共同嗜好。直到某次會面時,他們碰巧聊到黑田岩男住院的消息,四人對黑田岩男的關心都非同小可,我想他們當時可能聊到了這樣的內容。」亞愛一郎壓低聲音,裝出密談的聲調說:「……『聽說黑田那傢伙住院了,我看差不多要翹辮子了吧。』『那個黑田耶?他怎麼可能輕易咽氣?』『噯,他一定會死的。』『不會死的啦。』『那麼我們來打個賭如何?』『打賭黑田是死是活嗎?有趣,咱們來賭一把。』『一星期之內,要是黑田死了就是我贏。要是沒死,就算你贏。』」
但他現在是認真的。因為是認真的,高橋巡査答道:「比起看電影,我更想和主任您好好地聊上一回。」
「肚子……?賭她什麼時候生嗎?」
美智子放聲尖叫。
代為說明的是西點店老闆,「是拖吊車捅的樓子,它的起重臂砸到你的車子上頭了。」
「所以說,那四位又要聚頭嘍。」
「……喔,對,談到這件事。祖父說那是井上先生忘了帶走的,說完同樣將書收進了抽雇。後來他們四人經常碰頭,每次都關在別館里開會,我也特別留意著別館的動靜。有一次,我發現他們四人在抽神簽。」
「哎呀,原來是建築方面的……」
「『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我記得是《計篇》當中的一段文字。」亞愛一郎介面道。
善行的車筆直駛向金堀商店街,穿過磚紅色陸橘底下之後,車速慢了下來。
「那麼,第三位友人是不是小林健夫先生。從大藏省印刷局職員一路平步青雲,升到大藏省事務次長的……」
「可以將一枚硬幣握在掌中,猜哪一面朝上。」
「不不,大小姐,善行先生說他,是散步順道繞過來看看的呀。」
「一定是好友久別重逢,有聊不完的話吧。」
「那是很珍貴的金幣!」原本默默聆聽的亞開口了:「我想那應該是雙鷹金幣,一八〇〇年代由美國鑄造的二十美元金幣,聽說部分年份出品的雙鷹金幣價值連城呢。」
「我在報上見過老師的照片,不過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本人。剛才在五金行,我確定了自己先前的推測是錯的,接著馬上就想起這條線索了。老師是某個領域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泰斗……那兩個箱子也提供了暗示。」
聽起來五金行老闆不像是在說謊。
是魚店老闆。這一年下來,兩人已經混得很熟了。
「更可怕的事?」
「進貨就有了啊,這可是特地為大爺進的呢。」
「有哦!大爺,剛才進了一批蝸牛呢!」
「以上就是我觀察到這四人的行動。鈴木先生,透過這些信息,您知道他們在別館里密談些什麼嗎?」
美智子依舊沉穩,唇邊甚至泛起微笑,「是的。祖父的變化,是從黑田岩男住院到過世那段時間開始的。眾所周知,黑田岩男是祖父他們的死對頭,而且是最難纏的對手。而現在,這位黑田過世了,祖父他們當然會想利用這個機會,一舉殲滅反對派。」
「身為銀行總裁的齊藤先生,防衛廳管理局長的井上先生,大藏省事務次長的小林先生,我想他們也都是這樣。」亞愛一郎說。
「剛才你祖父光臨小店……」老闆看到美智子,將刀子收進刀盒裡。
那麼亞愛一郎呢?鈴木看向亞愛一郎,只見他泰然自若地向美智子點頭致意。鈴木以為他對美智子沒興趣,事實不然。五分鐘后,亞開始坐立不安,拚命地抽煙。看來他對女性的反應也相當遲鈍,而且這樣的刺|激對他來說不是普通的強烈。遺憾的是,大部分的女性都看不出亞的這一面。
「所、所以我一開始就說了,目前還沒辦法做出什麼明確的推測……」
「別這麼說,不看看你會後悔的。事實勝於雄辯,我拿給你看。」
「這人不是刑警吧?」妻子問。
鈴木和亞鑽進後座,車子立刻發動。西點店老闆急忙跑進店裡,捧出一個特大號蛋糕追上車子。亞從車窗接過蛋糕時,竟然翻起了白眼。
「他打算儲備大量槍械,發動政變。」美智子說。
回到家,妻子已將洗澡水準備好,晚餐也煮好了,但鈴木看到這些,只覺得莫名地憤怒;要是連續幾天都沒有電話打來找他,他內心的焦躁便急遽上升。
鬼鈴木刑警最自負的是,由於自己的活躍,市內治安才能夠維持良好。他的使命感經熱情的油一炒,拌入緊迫盯人的調味,再大量灑入執著的香料,放進嘴巴一嘗,便成了濃烈得嚇人的刑警特質。
鈴木退休后,最焦躁的那段時期曾接受當地報社記者的採訪,記者建議他把參与過的案子寫成小說。那時的鈴木仍https://read.99csw.com對刑警工作戀戀不捨,當然興頭十足,但是,實際將案子寫成文章一看,怎麼讀就是不對勁。首先,鈴木從沒讀過小說之類的讀物,不懂得怎麼寫文章。自己重讀稿子,總是愈看愈不舒服。後來報社可能改變方針了吧,總之事情就這麼沒了下文,鈴木也樂得丟開這份差事。
去年這個時候的自己,是什麼模樣呢?簡直就像身處地獄,高橋巡査所說的「失魂落魄」還不足以形容。
「我在信上也說了吧?我已經不是刑警了。」
小林的車剛離開,又一輛車從另一頭駛來。
那件事是指,之前五金行老闆由於賭博,以現行犯被逮捕時,善行曾暗中救助他。
鈴木在警署前搭上市電。時間剛過下午一點,車廂內很空,但他沒找位子坐下,他現在已經養成站在窗邊看景色的習慣了。換作從前的他,在車上總是吊著眼角專註地讀著調查報告。
「不吃怎麼知道味道如何?」
「大小姐請等一下,現在行動太危險了,我們得先計劃再……」鈴木話還沒說完,一輛破破爛爛的車從他身旁滑了出去衝下緩坡。過了一秒鐘,三人才認出那是美智子的車。
和服老翁拂去褲裙上的灰塵,和藹地笑了,「別說什麼天才棋士,真教人汗顏。在下正是岡田九段。」
「不。」美智子以清透的嗓音說:「我並不吃驚。其實,在我的猜測中,祖父他們的計謀甚至是更可怕的事……」
「是的。」
「鈴木先生有什麼想法呢?」
「可是我擔心的是,這一個月來,祖父像是變了個人似的。狀況是從祖父和他的老友——也就是小學同學見面之後開始的:這三位友人分別是齊藤先生、井上先生……」
「當然不是為了錢。人們行竊的心理是非常複雜的,也曾發生過億萬富翁偷一根鉛筆的案件。每當偵辦竊盜案時,無論嫌犯是高官還是市長,我都不會因為他們的地位崇高或財力雄厚,就將他們從嫌犯名單上排除哦。因此,我並不排除這四位大老行竊的可能。美智子小姐,嚇到你了嗎?」
商店街里有許多剛放學的孩子,靈巧地穿梭在車陣中亂跑。驚慌失措的亞頻頻緊急煞車,有次停在一名戴棒球帽的孩子面前,那孩子拿球棒狠狠地敲了車子就跑,車頭燈被打破,碎片散了一地。
「我祖父也是這樣呢。」美智子深深感慨道:「回想起來,退休前的祖父即使回到家也不斷被工作追著跑,我想他連睡覺時也忘不了工作吧。」
鈴木沒有其他休閑嗜好,全心全意投入刑警工作,唯一的一點樂趣就是看著一雙女兒成長,不過這兩個女兒也不是長得多漂亮,卻早早嫁掉了。這麼一來,鈴木更是全神投注于工作,回過神時,已到了退休年齡。他唯一的生存意義也消失了,儘管已有心理準備,這衝擊還是教人承受不起。剛退休那陣子,他即使只是聽見平日搭乘的市電響鈴,胸口深處都不禁刺痛。
她留了一頭大|波浪短髮,十分適合她青春洋溢的表情,身穿棗紅底細白點花紋的深V領襯衫,健康的肌膚散發出自然的女性魅力。
「可是,味道好嗎?」
「我沒有要棄車啊!」
「那人姓亞。」妻子遞出訪客的名片,上面沒有頭銜,只印著「亞愛一郎」四個字。看到名字,鈴木想起來了。退休前一年,他曾偵訊過這個人。
「……大爺,你來得正好。」
「呃,勉強算是會開啦……」
「雖然店要休息是她家的事,連訂好的貨都臨時取消,會不會過分了點?」
「那,祖父跟你說了什麼?」
「法國田螺……那麼就是罩蓋大禍牛(Helix pomatia)嘍?」
鈴木仔細清洗完那盆堆積如山的海帶,正打算切海帶,一看菜刀,發現刀很鈍。人們不是說,廚師做菜技術高不高明,看他的菜刀就知道了嗎?這麼鈍的菜刀,不可能做出好吃的料理。
高橋巡査不知怎的微微紅了臉。
「我有件事想私下與您談談,是關於祖父的事。」美智子說。
「喔,一陣子沒見了。你最近好嗎?」
「你要對我的車做什麼?」美智子喊道。
「當時我還沒意識到他們在討論什麼要事,也沒放心上。是直到隔天早上,我打掃別館的時候,才覺得有點怪怪的,因為我在壁架上發現了這個東西。」美智子說著打開皮包,取出一張折得小小的報紙。攤開報紙一看,上面有則報導以紅筆圈了起來。「這個紅圈是當晚的四人之一畫上的,因為那天早上我也讀了這份報紙,當時並沒有任何記號在上頭。」
「忘了嗎?」
他不僅從未享受!甚至強烈地避免自己執著於美食。
「我是有個推測,不過在說出推測之前,我想先請教一下亞先生的意見。」
「爺爺,您還好嗎?」美智子跑到祖父身邊。
「蝸牛?」
途中,一輛鮮紅法拉利從後方高速超亞的車,狠狠地擦撞車體右側。這下右車門打不開了,但美智子並不在意,現在最重要的是跟蹤善行。呼嘯遠去的鮮紅法拉利,只見車窗內有一頭牛頭犬望著外頭。
「我偷偷觀察祖父讀到那篇報導的模樣。報紙標題不大,但祖父一下子就找到了,登時『噢』了一聲。但是一看到我在旁邊,他旋即恢復冷靜,只不過我總覺得他似乎非常高興。那天下午,齊藤前總裁、井上前局長、小林前事務次長三人陸續上門,一行人又像上次那樣聚集到別館里。」
鈴木望向亞愛一郎,心想,那起案子的事雖然已經沒必要問亞了,不過禮貌上還是該和亞聊一下,畢竟人家是為了告訴他案情細節,重情重義地特地登門造訪。
於是他把妻子趕出廚房,每天早上沉迷於製作海帶味噌湯。他發現海帶有許多種類,味噌也是。幾周下來,當他煮出自認是傑作的味增湯時,便決心挑戰其他料理。他覺得自己過去對料理漠不關心,真是莫大的損失。
「亞愛一郎先生的看法呢?」
「我只是一個勁兒地埋頭工作,當時我的人生意義就是工作。」
「那天黃昏,祖父問我:『昨天的報紙哪裡去了?』他雖然問話語氣若無其事,但我聽得出他非常在意。我從舊報堆中找出報紙交給祖父,他拿著報紙立刻躲進別館。三天後,黑田岩男死了,隔天的早報註銷了黑田的死訊。」
「觀眾會很高興。」
「味道……?」亞愛一郎神情怪異地看著鈴木,「……要吃掉嗎?」
前方田中善行的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後方亞開著車,鈴木和美智子深深坐進後座座椅。亞車開得很笨,不過要跟蹤善行的車還不成問題。善行似乎沒發現自己被跟蹤了。
鈴木原本是要向亞仔細打聽一起案子,但他現在對案件已經沒了興趣。
「是,我招了,就像大爺說的。伊豆政的老闆娘真是可惡,說什麼女兒生產,今天他們小吃店休息。」
鈴木走下電車的腳步輕盈,他的腦海里正烹煮著法國田螺,拌進混了火蔥的奶油,再將調味螺肉填回殻里。
「唬我的吧?」
電車駛過陸橋后,往左一個大迴轉,在商店街入口停了下來。鈴木下了電車,走進商店街信步逛著。
這麼說著的美智子瞄了亞一眼。酒酣耳熱的亞愛一郎,一臉傻呼呼的,那張俊秀的臉龐早已不復見。
鈴木寫信給亞愛一郎,就是在那個時候。金堀商店街命案在鈴木參与的案件當中,算是一起非提不可的大案子,要記下詳情,就得再和亞聊聊才行。於是他捎了信,信上寫道,如果亞有機會來梅津,請他務必順道來一趟鈴木家。
「那叫做『猜正反』。」鈴木告訴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