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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牙痛的回憶

第三回 牙痛的回憶

有人想趁亂插|進前面,被別人警告了。仔細一看,插隊的人正是上岡,眼看他從隊伍前方走出來,那張兔臉賊頭賊腦地張望四下,然後再度排到亞的後面。此時不知為何,亞翻起了白眼。結完帳后,井伊拿到了一張小小的挂號證。
這顆臼齒就是在那樣的慘痛經驗下補好的,他可不想再嘗到那樣的苦頭了。
「你根本沒認真聽人家講話嘛。說起來,我就是跟你在一起以後,牙齒才開始痛的。」井伊遷怒道。
井伊暗暗佩服,看樣子美男子在醫院也一樣吃香,托他的福,井伊也不必杵在地圖前研究個老半天了。
井伊覺得自己成了獵人,一隻兔子跳到自己面前,撞到樹根,一頭栽倒……
身旁這名男子再有趣,井伊也不能在這兒磨蹭。他從警察手冊里取出健保卡,在申請卡上填入健保卡號碼,離開了立桌。
亞愛一郎看起來很失望,「恕我冒昧,您是刑警吧?」
「井伊,你好像有點發燒呢。」板谷說。
有個女人發出尖叫,因為金牙男正踉蹌著朝她挨了過去。
「哎呀呀,你真是可憐吶,這裏的病患不但被剝削得一乾二凈,還……」
「一個沒有第三者存在的地方,因為如果有目擊者,就算擦掉指紋也毫無意義了。換句話說,那個地點是對方獨居的住家,或者是飯店……」
「你要小心點吃哦,我剛剛差點吃到烤番薯用的小石子。」
「……喂,這位太太,你是來初診的嗎?」金牙男人似乎是隨機找對象抓了就講。
他先抽完一根煙,再緩緩地步向玄關,總覺得自己完成了一件浩大的工程,他完全沒想到蛀牙竟是這麼麻煩的東西。
「媽媽,我知道了!」貴理子說:「是東京的東,對不對?」
「請你讓開。」
「抱歉,我不清楚。」
擴音機「滋」了一聲,是櫃檯小姐打開了擴音器電源。
「小偷!還我金牙!」
「只要十分鐘就沖洗好了。片子沖好前,請在外面稍等。」技|師說。
回到家,井伊查看藥瓶標籤上的小字,才發現原來紫龍丸是治療月經不順的婦女葯。
井伊來到藥局窗口,領了一大包葯,護士將病歷卡和收費卡一併從窗口遞出來。
那兒站著的正是金牙男。
「放輕鬆,張大嘴巴。」卯月醫師說。
「在叫到名字之前,請稍等一下。」年輕的櫃檯小姐對三人說。
後來過了將近一年,那顆牙又隠隠作痛起來。
亞愛一郎連忙想脫下大衣,袖子卻莫名其妙地勾住,只見他不停原地打轉。
「一、一定要拔嗎?」
醫師看看了病歷,又看了看井伊的口腔。
日期、姓名、地址、年齡、性別……
「原來如此……。你就像這樣,也默默地觀察了上岡菊彥,是嗎?」
「唯一能確定的是,他沒有被拔牙。」
「哦,那麼您今天只是個普通的牙科患者呢。」
「親愛的,你夠了哦。」
「警衛架住金牙男的時候,胸口口袋裡的原子筆飛了出來,那也成了幫助他回想起來的提示嗎?」
「一開始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最初遇到上岡先生,是在大廳的初診櫃檯。當時上岡先生不停地按壓下巴,神情非常嚴肅。」
「……不知道。」貴理子的聲音和母親非常相似。
「您請看那邊,看得到一座電梯對吧?請彎過電梯左方走廊,去到電梯後方。對的,那道走廊上有一家商店,經過商店后,右手邊就是藥局了。經過藥局之後,左手邊就是預診室。請將這些數據交給那邊的窗口,就能接受預診了。對的,請您多保重……」
因為發生了一起珠寶商失蹤案。這名珠寶商身懷巨額貴重珠寶,十二月二日在機場飯店住了一晚,預計搭乘三日中午十二點的飛機前往巴黎,但是三日早上,人應該在飯店的他卻失蹤了。預定一同前往巴黎的朋友報了警,警方捜査飯店房間,發現珠寶商的隨身行李都沒被動過,但珠寶類全不見了。
「是的。丟筆的那一天,上岡先生也架住了某人,就在那時,他的筆從口袋掉出去了。他逐一回想那天的行動之後,得出的結論是,筆一定是在那個時候弄丟的。」
「麻煩先去照張X光片。放射科在二樓。」
「真聰明。那,『東』的下一個字呢?這個字你應該還沒學過,媽媽先告訴你哦……」此時,一名其貌不揚的男人來到了櫃檯,正是先前在玄關大廳到處向人搭訕的金牙男。櫃檯前還有兩、三名病患,但金牙男推開他們,和櫃檯小姐交涉了起來。
「我知道……」
「因為井伊先生您的介紹信裝在警察醫院的信封里啊,而且您不是從警察手冊里拿出健保卡嗎?」亞愛一郎答道。
之後的細節他不記得了,只知道整個晚上每當他試著入睡,疼痛就會化為惡夢,結果他直到早上都無法闔眼。天亮后,他渾身無力地爬下床,去到洗手間往鏡中一看,發現自己不僅整張臉浮腫,左下巴也完全鼓起來了,一摸還熱熱燙燙的。他戰戰兢兢地張開嘴巴,但由於張大嘴會痛得更厲害,他只敢輕輕地張開一些,輕撫似地刷牙。就在這時,輝裡子的臉出現在鏡中。
櫃檯小姐不理會。金牙男察覺櫃檯不受理,當場大喊大叫起來:「好啊!隨便哪個醫生都行,叫他把我的金牙還來!把上次拔掉的金牙還來!」
「當然會出來啊,牙齒填充物留在胃袋裡是要幹嘛。」

四

此外,客房服務送來的兩人份咖啡杯就這樣擺在桌上,杯子底部還有一點剩餘的咖啡,其中一杯被檢驗出安眠藥。
上岡終於把手帕收進口袋裡了,接著又見他自顧自不知在嘟囔著什麼。
嘴唇麻麻的,沒辦法順利地含住水,漱出來的水是紅色的。
警察醫院的牙醫師和十年前是同一個人,卻瘦得幾乎認不出來,而且相當蒼老,原本漆黑的頭髮也全白了。
「井伊先生,您覺得上岡先生這些動作是在做什麼呢?」
「是的。上岡先生拚命地要回想起口袋的筆丟到哪裡去了。」亞愛一郎的牙齒似乎恢復了痛覺,他輕撫了撫下巴,悄聲說下去。「井伊先生您也有同樣的經驗,應該非常清楚,這世上沒有比牙痛更教人難熬的事了呢。」
「然後又是那個動作。一邊開車,一邊喃喃自語。」
「你應該學過了呀!你回想一下,暑假的時候我們不是去了伊豆的外婆家嗎?那時候轉車的電車車站……」
「我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等待叫號時,發現上岡先生身旁一直有您這位警察跟著,我才會認定您一定是來逮捕上岡先生的。然而,後來警官搭著警車前來,竟然只抓走了金牙先生,最後連上岡先生都走掉了,我才曉得您似乎只是來醫院接受治療的。可是請放心,上岡先生還在接受牙齒治療,總有一天會再來這家醫院報到的。」
「左邊電梯後方有地圖,依照上面的箭頭指示……」說到這,櫃檯小姐看到了亞的面容,說話速度頓時慢了下來,接著把臉湊近窗口玻璃問道:「您是……亞先生吧?」
「那個可惡的補牙匠。」井伊煩躁不已,「技術那麼爛,補個牙竟然兩三下就掉了。」
「我當時也是這麼認為,而且看他的舉動,不像是把應該插在口袋的筆給忘在家裡了,因為如果想起來是忘在家裡,通常會當場死心,而不會摸索全身的口袋四處尋找。上岡先生檢査過所有的口袋,確認東西真的不在身上,最後才無奈地拿醫院的原子筆填寫必要欄位,將申請卡交到初診櫃檯窗口,不過在等待叫號的期間,他仍然拚命翻找口袋,似乎還沒放棄。那時我就心想:哦,那一定是他非常珍惜的筆呢。」
「啊,好痛……」上岡綳起臉來。
「夷也要娘葯啊?」井伊說。
井伊想抽煙,但嘴裏塞著紗布,他得忍上二十分鐘才行。
看樣子是個異常熱中子女教育的母親,居然連在醫院等看病的時間也不放過。叫做貴理子的女孩坐在椅子上,歪起腦袋微微地晃動著身體。
「我們在放射科前等待時,金牙先生所提出的建議也是基於同樣的原因。他為了要櫃檯小姐想起他,除了告訴櫃檯小姐自己就醫的日子是體育節的隔天,也就是十月十一日,還請她依序回想起那天一整天發生的事,不是嗎?」
「明天就會出來了啦。」輝裡子說。
「請拿到批價窗口結賬。」
「唔、唔……」
「你是來初診的吧?」男人張嘴時,露出兩顆短了https://read.99csw•com一半的門牙,其他的牙齒全都鑲了金。
井伊站了起來,順便望向時鐘,看來他好像只昏倒了短短兩、三分鐘。
經過一番調查,植物學家告訴井伊幾處長有三鈷松的所在,其中一棵位在從府館線雙宿站搭乘巴士三十分鐘路程的糹香神社森林里。經轄區警員一番捜索,在松樹附近的地面找到了最近遭人挖掘過的痕迹。當晚警察埋伏在四周,堵到一名男人乘車而至,男人走進森林,正打算挖開松樹旁的那處新填坑,立即遭到警方逮捕,而那個人就是上岡菊彥。警方當場進行勘驗,發現洞穴里除了屍體,還有一支刻有上岡姓名的鋼筆,成了關鍵證據。
井伊在警察醫院看診一、兩個星期後,腫脹和疼痛全消了。治療最後一天,醫師拿了封介紹信給他。
「上岡先生為了讓那個人變成重物,會不會是拿繩子緊緊勒住了他的脖子呢……?」
不過相對地,預診室前的人變少了,井伊和亞於是來到預診室前的長椅坐下。藥局櫃檯也有麥克風,在稍遠處也能夠清楚聽見叫號。
被金牙男這麼一阻撓,井伊遲了些才將診療申請卡遞交給窗口,他將警察醫院的介紹信、健保卡連同申請卡一併放進窗口的受理箱。接著過來窗口的是亞愛一郎,他將自己的申請卡和健保卡擺到井伊的文件上。井伊發現自己竟然和猶豫個老半天才填好申請卡的人同時挂號,總覺得有點吃虧。緊接著出現在窗口前的,是先前在立桌旁摸索口袋的男人,他一樣將申請卡放進受理箱里。三人的申請文件被櫃檯小姐同時抓進櫃檯內。
大廳中央有一張立桌,上面擺了申請卡,桌旁滿滿的都是人。井伊排著隊,看到一名男人瞪著眼前的申請卡,手伸進胸前口袋裡掏了掏,接著皺起眉,一臉納悶地離開了立桌旁。桌上明明既有綁著繩子的原子筆,井伊懷疑男人是否沒發現到,但他沒那個閒情逸緻去提醒別人,旋即插|進桌旁空出來的位置,拿起一張申請卡。
「可是工作……」
「最後是批價處前,上岡做出架住什麼人的姿勢。那個時候,他並不是因為看到眼前的騷動,忍不住跟著使勁,而是為了想起什麼而那樣做的嗎?」不知不覺間,井伊的思考與亞的思路有了相同的頻率。
「我的看法有些不同。我覺得那動作,是在轉動汽車的方向盤。」亞愛一郎做出握住方向盤的姿勢,竟然與上岡的動作一模一樣,「於是我心想,上岡先生的那一天,是從開車到某處開始的,他應該很確信那個時候身上還帶著筆吧,所以弄丟筆是接下來的事。」
金牙男想朝警官飛撲而去,可是他的動作遲緩,腳步也搖搖晃晃的,反而是逼近他的警衛早一步撲了上去,架住了金牙男。
「貴理子,那個字怎麼念?」母親指著牆上「小心扒手」的告示板問女兒。告示板尾端的文字寫著「東歐醫科牙科大學」,這位母親指的似乎是「東歐」的「東」字。
「我幫你打電話給嫂夫人,自己一個人上醫院很不安吧?」
「現在的機械比從前進步很多,很簡單的。打針之後把牙根鑽成兩半,逐一拔掉就……咦,你怎麼了?」
兩人搭電梯來到一樓。
白天的疼痛似乎被忙碌給分散了注意力,但等到晚餐酒的醉意一清醒,就真的痛了起來,上了床后,疼痛更是佔據所有的感覺。他昏昏沉沉地打盹,夢見自己在吃蟹肉料理,螃蟹卻突然在嘴裏抓狂,螯剌進他的臼齒,嚇得他猛然驚醒。然後他迷迷糊糊地昏睡過去,又夢到一名被逼到絕路的歹徒朝他開槍,子彈擊中他的左臉,射進了臼齒。
「請問今天……是幾號呢?」
「我想上岡先生也是一樣的,他當時的狀態其實無法集中思考,可是我看他又似乎無論如何都得想起東西究竟掉在哪兒。由於處在牙痛這種不利的條件下,『回想』便成了相當辛苦的動腦運動。而人類死命地試圖回憶起某件事時,有時候就會做出奇妙的行動呢。」
「再來到了放射科前,上岡先生做出拿杯子喝東西的動作……」
而至於亞,儘管得到了櫃檯小姐詳細的指導,卻呆站在藥局前一臉茫然。
「沒救了?意思是……?」
「好了,結束了。」卯月說著蓋起瓶子。年輕醫師們向卯月鞠躬后便離開了。
井伊的正對面坐的是亞,見他將大衣迭得整整齊齊地擺在膝上,靜靜地坐著。靜默不動的亞,看起來有種耽於冥想的哲學家氛圍,實在難以相信這和方才那個與大衣纏鬥的是同一人。
井伊忘了醫師吩咐不可以做劇烈運動,猛地抓住了亞的手臂。
「你被拔掉的是金牙嗎?」
望向立桌的另一頭,方才的金牙男又逮到人了,正熱切地傾訴著。被他抓到的是一名三角臉的洋裝小個子老婦人,一臉為難地仰望著金牙男。
「那樣就太遲了。」
「如果是上完廁所擦乾手,他也擦得太久了吧。接著擦完手之後,他開始喃喃自語了起來。」
「嗚……」連說話都難受。
他漱了漱口,出血好像完全停止了。亞愛一郎見狀,也排到井伊身後。
他謹記著醫生吩咐的不可以激烈運動,輕手輕腳地走出診療室,卻發現亞就杵門外走廊上。亞愛一郎的臉色有點蒼白,他也一樣咬著紗布,上頭還微微看得到血跡。他看到井伊便說:「葯、葯……葯吉蓋哪你捏?」
「《炭坑節》?」
「『能把個鐵漢子折騰得滿地打滾的就是蛀牙』……然後怎樣去了?對對對,『紙上一抹,洞里一塞,嘴巴一閉,發個燒,流口水,牙痛跟著去……』喂,老婆!蟾蜍油,快去買蟾蜍油!」
上岡把香煙揉熄在煙灰缸里,將煙蒂收進口袋,站了起來。
當時有一種叫做「紫龍丸」的中藥丸,井伊不曉得是從哪兒聽來的,只要把藥丸塞進蛀牙洞里就能減緩牙疼。雖然這個方法會讓整個口腔變得苦苦的,不過至少能夠暫時解除疼痛。
明明走廊上還有許多能夠正常說話的患者,但亞似乎是特地等著井伊出來,可能是因為一趟治療下來,彼此也算是熟面孔了吧,真是個莫名重情義的人。
井伊往聲音的來源方向看去,發現大廳立桌附近逐漸空了出來,人們像是躲避什麼似地,遠遠地望著立桌一帶。
他聽見「惡——惡——」的慘叫聲,是亞在鬼叫,看來隔壁間一定也在進行同樣的程序。技|師裝好井伊口中的板子后,離開隔間關上門,接著那部機器「滋滋滋」地發出聲響,片子就拍好了。技|師開門進來,從井伊口中取出灰色板子。
亞愛一郎的視線一直在井伊身上,卻始終若即若離地和井伊保持著一段距離。
「我不記得。」
「他是在和誰說話嗎?」
「偶呃速自此。」亞愛一郎一板一眼地回答。
醫師檢視著井伊的牙齒說:「哦哦……拖了相當久呢,這已經沒救了。」
「為什麼?」井伊不服地問。
「如果由我來解釋上岡先生那一連串奇妙的行動,就會像這樣。」
「上岡先生回到車上時,大概是和那個人一道吧。接著上岡先生為了把那個人變成重物,拿了繩索勒住……等一下,上岡先生是彎著身體綁上繩子的,那麼對方的脖子必須靠近地面才行……。我知道了!那個人喝茶或咖啡時被下了葯呢,因為藥效發作,站不住而倒下……」
批價處窗口的排隊隊伍逐一恢複原狀,但井伊想不起來自己原先排在哪一列,於是他先往右邊移動,亞也跟著往右邊來;他回到左邊,亞又跟著黏過來,看來這位美男子非常依賴他人。總之,井伊只記得自己原本是排在某一列的最後面,所以他打算等所有隊伍安定下來,再排到最尾端去就是了。不過,原本應該排在亞後面的上岡突然不見蹤影,亞成了隊伍的最後一名,但看他並沒有不滿的樣子。
「會不會是一邊和誰說話,一邊喝茶或咖啡之類的?」
「你說什麼!?」井伊忍不住大聲了起來。
「我們進X光室時沒有這個東西,那麼應該是從上岡先生的鞋子里掉出來的了。請仔細看看,這和一般的松葉不同,葉子上有三根松枝,這是非常珍奇的松樹,叫做三鈷松……」
「厄九*九*藏*書個哈物……」井伊指指紗布。
「不然還有一個更快的辦法……」
「那還來得及。不能在這家醫院看病啦。」
仔細一看,男子填好日期后,一直拿筆在欄位上方比畫著。井伊心想,他總不會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吧?後來男子在姓名欄里填上了「亞愛一郎」四個字,接下來卻卡在性別欄位,看他差點在「女」上畫圈,又停了下來,眨了兩、三下眼睛,圈起了「男」字。
卯月醫師對年輕醫師們說了些什麼,井伊完全聽不出那是德語還是英語。
「謝、謝謝你。」男子道謝后,低頭看向申請卡,首先填入日期。
井伊和亞並肩坐在噴水池前的長椅上。這天無風,陽光和煦,時鐘塔的指針指著十二點二十分。
大廳的許多醒目處都立有指示牌,引導初診患者就診。井伊做了個深呼吸,仔細閱讀指示牌上的說明。看樣子必須先在診療申請卡上填入必要欄位,提交到初診櫃檯窗口。
「惡——惡——」亞愛一郎似乎還在隔壁間里掙扎。
「上岡先生弄丟了筆的地點,應該是車子開不進去的地方吧,但他當時完全沒察覺自己掉了東西。他在那個地點挖掘洞穴,掩埋重物。至於那段《炭坑節》舞蹈般的手勢,應該是為了想起掩埋當時的情形、營造臨場氣氛而重現的動作。」
「哎呀,看你冒冷汗冒成這樣,簡直像只杵在鏡子前的蟾蜍。」
而在上岡身旁,一名小女孩正在和母親說話,母親的嗓音很高,連坐對面的井伊都清楚聽得到對話內容。
這兒是醫院前的廣場。
亞愛一郎走近櫃檯。
疼痛一消失,就忘了蛀牙這回事;一痛起來,就使用紫龍丸。井伊就這樣一再反覆,最後終於連紫龍丸也不管用了。他含了整口紫龍丸,依然毫無效果。
亞愛一郎也學井伊拿下紗布,閉著嘴巴嚼動了好一陣,似乎是覺得嘴裏黏黏的。井伊想起商店旁有飲水機,便站起身走過去。

一

「真沒禮貌……!」遠方傳來女人的叫聲,緊接著是男人的叫聲:「怎樣!你說我怎樣?」大廳的人群起了騷動。
「調出病歷卡來看呢?如果他用了健保,就能査到他的住址了。」
「……亞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產……?哎呀,抱歉。亞愛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彥先生,請到窗口來。」櫃檯小姐說。
井伊痛得再也無法忍耐,於是懷著赴死的決心,前往警察醫院的牙科接受診療。
大廳一陣轟響,申請卡四散,等著批價的患者隊伍也亂了。
「……我手上有醫師幫我寫的介紹信,沒打算去別家醫院。」
「怎麼可能不在?我剛剛才在一樓看到他的背影!」
不斷有患者、醫師和護士出入診療室,某處傳來小孩子的哭喊。
卯月夾了紗布湊上井伊的臼齒處,讓他咬住紗布。「請咬緊。」
「還有什麼事嗎?」
「上岡先生他……啊啊,真的不見了。」
「是紫龍丸。中藥的止痛劑。」
「為什麼不早點來看醫生呢?」櫃檯小姐說。
「拔了人家的金牙佔為己有,太過分了吧!」
「剛才嫂夫人打電話了,明天是你很重要的日子吧?今晚好好靜養,為明天養足精神吧。」
卯月在病歷卡與收費卡以外的一張白色卡片上寫了什麼。
醫師將介紹信裝回信封,在病歷卡上蓋了橡皮章。
井伊正朝著初診櫃檯窗口走去,一名男人叫住了他。

五

他想說「醫生」,但嘴裏咬著紗布,成了這種怪腔怪調。
井伊來到櫃檯遞交病歷卡,順便透過櫃檯的玻璃窗口窺看診療室裡頭。面對著明亮窗戶的是一整排的診療椅,所有的診療椅上都有病患,各由一名身穿白袍的醫師治療,護士們則忙碌地穿梭其中。金屬聲響加上氣動牙鑽的低吟,使得眼前的景象與其說是醫院,更像某種工廠。
「十月十日是體育節放假,而這是體育節隔天發生的事,所以只要依序回想當天做過的事,從早上開始回想,一定想得到我的。」
「這段我也曉得,因為上岡先生當時就站在我旁邊。」
金牙雙手扳住立桌,一聲吆喝,把桌子給掀了。
「這年頭已經沒有那種葯了。」
「洗乾淨的話,應該還能繼續塞回去用吧?雖然一開始可能會有點臭啦。」
「是啊,只要有心去回想,櫃檯小姐搞不好真的想得起來金牙男那天到底有沒有去拍X光片。」
花了最多時間拍攝X光片的亞,片子卻是第一個沖洗好,個中緣由井伊也明白,卻不能抱怨什麼。又過了幾分鐘后,櫃檯小姐才彷佛大夢初醒似地遞出X光片說:「井伊先生、上岡先生,片子好了。」
井伊下意識地將屁股移至座椅前端,微微仰起上半身之後張開嘴,換句話說,他正在回想接受治療時的情景。井伊回過神來,察覺自己的舉動,不禁露出苦笑,一邊坐正來。
他拿著片子回到三樓的第二口腔外科。
「可惡!膽小鬼!竟然做賊的喊抓賊!有意思,敢抓我就試試看啊!咱們上庭去說個清楚……!」
「嗨,終於被拔掉了呢。」
「啊!……我想起來了!是賣蟾蜍油的郎中的口白!」
女孩交互瞅著井伊和亞。
「醫師不在。」櫃檯小姐冷冷地說。
「他是去拜訪哪裡,進門時脫了鞋子嗎?」
井伊心想,這下又得等了。批價處在大廳櫃檯後面,約有五個窗口,每一個都排了長長的隊伍。隊伍都差不多長,井伊選了似乎最短的一列排上去。亞愛一郎也排到井伊後面,再加上上岡往他身後一站,這列隊伍就變成最長的了。
「你要小心點才行哦,這家醫院會偷病人的金牙,才能賺上這麼多錢……」
「可惡,放開你的手!武士不欺負弱小的!放開我!」
「喂,渾帳醫生,給我滾出來!」金牙男吼道:「滾出來!把我的金牙還給我——!」
有人出聲。井伊抬頭一看,開口的是金牙男,提著一個紙包。
他真不該喝醉酒的,更不該塞了滿嘴的南瓜朝著天花板哈哈大笑。當他咽下南瓜時,突然感到臼齒一陣發涼,他伸舌去碰,卻找不到那塊填充物。同事見井伊一臉蒼白,都為他擔心,但他沒有多做解釋。
井伊停下手看向旁邊的人。
井伊於是離開了櫃檯。只見那名翻口袋男人一臉嚴肅,又翻找起身上的每一個口袋,不過好像還是沒能找到他想找的東西。
遠方傳來警車的警笛聲,不一會兒,玄關大大地打開,制服警官蜂擁而入,而身穿不同制服的似乎是入口的警衛。
藥局在電梯後方,之前前往預診室時也曾路過,但亞似乎已經忘了藥局位置,看來拔牙對他造成了頗大的衝擊。
「不是。」
井伊來到牙科放射科的櫃檯前,又與亞和上岡會合了,三人同時將卡片放到櫃檯。
井伊望向時鐘,只差十分鐘就十二點了,難怪肚子也漸漸餓了。可是嘴裏有紗布,嘴唇也還麻麻的。
「請問預診室在哪裡呢?」亞愛一郎問。
「亞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產……?哎呀,對不起。亞愛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彥先生,請進。」櫃檯小姐說。
亞愛一郎好像也結完帳了,正朝玄關走來,但他走路的模樣有些奇妙。
去年秋天,他吃著石烤番薯,番薯里突然跑出一顆又沉又硬的東西,要是一個不留神就咬下去了。井伊用舌頭把它頂出來。
「鞋帶之後是《炭坑節》舞蹈。」
井伊沒理會男人,一把推開他便往初診櫃檯走去。
他覺得該來的終於來了。
「……是有一點。」
「請到第二口腔外科,在三樓。」醫師把介紹信和病歷卡交還給井伊。
他昨晚幾乎沒睡。
定睛一看,有個瓶子緊貼著他的鼻孔,似乎是要讓他嗅瓶內的藥味。方才那群年輕醫師當中,一個按著井伊的頭、兩個抓住他的手臂、一個按住他的腳。井伊往診療台一看,只見銀色盤子上擺著一顆沾滿血液的牙齒。
「這樣治療就全部結束了。請拿著處方箋去藥局,領葯之後依照指示服藥。因為才剛拔完牙,今天一整天請不要洗澡或是做激烈運動,也不可以喝酒。這樣就行了。」卯月說著將整迭卡片遞給井伊。
負責診療井伊的是一名上了年紀、一看就曉得技術十分老練的醫師。他將井伊領到三十六號診療椅,要他坐下后,看過了介紹信,read.99csw•com大略檢視了他的口腔。

三

「二十分鐘過後就可以拿掉了。拿掉紗布后還會有一點點出血,不必擔心。」
此時,上岡從玄關走了出來,腳步急促地穿過井伊和亞之間,很快地朝地下鐵方向走去。亞愛一郎睜圓了眼目送上岡,還頻頻交互看著井伊和上岡。眼看著上岡就要混進人群中時,亞似乎再也忍耐不住,靠到井伊身邊說:「上岡先生快不見嘍!」
先前被櫃檯小姐叫到名字的上岡菊彥也在空位坐下,見他雙手握拳,各自朝不同方向轉動著,井伊不禁好奇,他是在忍痛嗎?一會兒后,上岡點了根煙,不時綳起臉將手按上左頰,那根煙的味道似乎非常糟。
「上岡立刻從背後抱住他,是吧?」井伊的手指熱了起來,他沒發現香煙已經快燒到手指了。
「那就想起來。」男人從胸前口袋取出一張皺巴巴的診療單,「十月十一日,十點左右,我在你們放射科這裏拍了X光片,片子上應該拍到了我的金牙才對。」
井伊咬緊嘴唇,卻一點也不覺得疼痛,「要是我早點察覺的話……」
「沒錯,蛀牙一旦痛起來,全世界就好像只剩下疼痛一樣。所以呢?你想說什麼?」
「我哪裡不好了?」
「看我倒霉,你就這麼高興嗎?」
一出電梯,馬上就看到一個指向左邊的箭頭標示,指示第二口腔外科的位置。來到電梯左側,這是一道長長的走廊,兩側擺的長椅坐滿了患者,許多患者無處可坐,只能站著等待叫號。走廊右側就是第二口腔外科,櫃檯設在走廊中間處。
預診室前沒有大廳那麼擁擠,不過還是有三十多名患者在等待接受診療。
「給我光明正大地滾出來!小偷醫生!搶了我的金牙……」金牙男雙手撐在立桌上,支撐搖晃的身體,「各位……」他的語氣變得像在演講,「請千萬小心,這家醫院是小偷醫院,證據就是他們拔了我的金牙!就是這顆!我的這顆金牙!居然把它偷走了!這可是我在二十年前砸了大錢裝的假牙,當時真是個美好的年代啊,生意隨便做都賺得嚇嚇叫,花多少錢在牙齒上都不算啥,沒想到……可惡!」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
「還我金牙來……!」
「我還以為您是來醫院逮捕上岡先生的呢。嗯,不過沒關係啦。那麼我就此告辭了……」
「……你要這麼說,你們捜査課的主任不是姓板谷嗎?你敢去跟主任抗議嗎?」
「醫師不在。」櫃檯小姐一看到金牙男便說道。
「回想起失物?」
櫃檯小姐確認過三人都是本人後,歸還健保卡,同時將牙科病歷卡和某份文件及收費卡遞了出來。
「我想上岡先生會重綁鞋帶,不是因為他進了誰家拜訪,那個舉動其實是在重現彎下身子綁什麼東西的動作。因為他手邊沒有繩索,所以拿鞋帶權充。」
「請漱口。」
「那個地方是哪裡?」
「把我的財產還來!」
亞愛一郎從口袋取出揉成一圑的紙,攤開一看,裡面包了一枝小小的松葉。「這是我離開X光室時撿到的。井伊先生,這是你掉的嗎?」
「是的……」
井伊聽話照做。
「那一天,上岡先生開著車去見了某人。由於他沒有做出脫鞋的動作,所以約定地點應該是一處西式建築。上岡先生在那兒喝了茶或咖啡,和對方聊了一會兒,然後為了不留下指紋,他拿手帕擦拭自己摸過的所有物品,連煙蒂都收進自己的口袋裡。我想這些舉動應該是趁對方去上廁所時做的吧。」
金牙男奮力掙扎,但警衛不由分說,就這麼架著金牙男朝玄關拖去,其間一個碰撞,警衛胸前口袋裡的原子筆飛了出來,掉在地上。
「去醫院吧。」
「不曉得呢……我們等待的時間非常長,我想,要是靜靜坐著不動,搞不好會滿腦子只想著牙痛,所以他的那些怪動作,可能是為了轉移對於疼痛的注意力,試圖讓自己集中思考某些事而下意識做出的動作吧。」
「十二月四日。」井伊告訴他。
「怎麼能跟刮鬍刀相提並論呢?」
「這段期間,我們無事可做,自然會去留意到別人的一些小細節吧。」
「這我就不曉得了。只是,我想上岡先生行兇的時候正值牙痛期間,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執行重大計劃時卻碰上牙痛這種不利的條件,他還是執意動手。再者,從他擦掉指紋、連煙蒂都收進口袋的動作來看,這是十足計劃性的預謀。那麼他為什麼不等到牙痛好了再動手呢?這就代表,這個計劃是無法延期的,我想會不會是因為要是換個日子,被害人就會遠走高飛,去到上岡先生伸手不及之處?」
「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不記得了。」
櫃檯桌上,文件不停地來去,一有數據移進診療室,櫃檯就會透過麥克風叫號,感覺診療的速度似乎很快,但患者數目實在太多,井伊決定不去介意時間,只是靜靜等著。
然後是那一年的尾牙。
「襖樣要嗯很有呢。」亞愛一郎說。
「他先是四處摸索口袋,接下來做的事是……雙手握拳,交互朝不同方向轉動。我記得是在預診室前,那看起來像是在忍耐疼痛。」
「真虧你看得出我是警察。」井伊說。
井伊在走廊等了相當久,因為太無聊,他看了十次貼在走廊牆上的「小心扒手」告示板。
後來井伊沒有去找出填充物,也沒去看牙醫,幸虧牙也不疼了,他就讓臼齒空個大洞沒去理會。
「請安靜一點。」
「那隨便誰都好,你們給我當個證人。」男人張口指著門牙說:「幫我證明這裏本來有顆金牙。」
「亞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產……?哎呀,對不起。亞愛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彥先生,請進。」預診室的櫃檯小姐說。
昏過去之前,他隠約聽見了卯月鞭策年輕醫師的話語:「手不要抖,把它當成斷掉的釘子就好,一口氣拔|出|來……」
大約十分鐘后,長椅空出位子了。井伊在空位坐下,點燃香煙。
「哎呀,討厭啦。」輝裡子看了看說:「那不是石頭,是你的牙齒啦。」
放射科里有幾間小隔間,門前都擺著拖鞋。
井伊的腦中浮現在口腔外科前由母親陪著等候看診的貴理子,她為了想起「東」這個字,在母親的指導下,努力回想起東京車站的站台,而為了處於更有臨場感的狀態中,貴理子微微地晃動身體,讓自己沉浸在搭電車的實際感覺里,也因此順利想起了抵達東京車站時所看到的「東」字。
能把個鐵漢子折騰得滿地打滾的就是蛀牙了。——好像曾在哪兒聽過這句話,可是井伊和行現在牙齒痛得無法集中精神去回想。
「請到第二口腔外科……」亞愛一郎面前的醫師說。
三人先後走出預診室,搭電梯時也一道。電梯門即將關上時,一名男人跳了進來,是那名斜視的金牙男。男人在電梯移動時,兀自嘀咕個不停。四人在三樓一起步出電梯。
牙醫開的葯確實比紫龍丸管用多了,井伊覺得暢快,持續回診,但在不曉得第幾次坐上診療椅的時候,旋轉的牙鑽突然刺進他的蛀牙里,他登時昏了過去。
「你也被拔牙了嗎?」他轉而問亞。
「上岡架住了誰呢?那姿勢看起來也像是抱著什麼重物。」
「……對耶,我踏進醫院的時候是十點,診察和治療時間加在一起頂多隻有十分鐘左右,但我們卻一起在醫院里等待了兩小時以上。」
「所以這次是和誰一起坐在車上了吧。」
「什麼東西?」
井伊身高一百七十三公分,體重七十五公斤,柔道四段,即使喝上一升酒也面不改色。幾乎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卻有個弱點——針筒和牙醫診所的牙鑽。他光是看到針筒就會貧血發作,牙鑽更是完全無法招架,即便只是路過牙醫診所前方,一想到裡頭的牙鑽正在唧唧作響,他就會心跳加劇。
東歐醫科牙科大學牙醫系附屬醫院共二十層樓,是一棟宛如飯店的時髦大樓。
一陣寒意竄過井伊的背脊,他想起當初補好這顆牙之前的種種騷動。

二

第二口腔外科的櫃檯小姐是個戴眼鏡、頗多皺紋的瘦削女人,眼鏡后的眼睛偶爾望向遠方,但或許因為那九-九-藏-書是老花眼鏡,看遠處很吃力,所以她不太看向病患,因此也沒看到亞的面容,井伊心想,看來不必擔心亞的看診順序會大幅提前。
「目前沒有趕著要辦的工作吧?再說萬一你得了重病,長期休假,課里才更傷腦筋呢。」
啊,我被當成教材了。——井伊心想。
牙醫師是個四十多歲、身強力壯的男士,他以鑷子夾出塞在牙齒間的紫龍丸,納悶地問:「這是啥呀?」
這位珠寶商是個個性一板一眼的人,約會從不遲到。原本預定一同前往巴黎的朋友前一晚還打電話到飯店,確定珠寶商投宿此處,據說當時珠寶商還精神奕奕地說他很期待這次的旅行。案情一下子充滿了濃濃的犯罪氣息。
「沒錯,證據就是,上岡先生最後終於想起自己是在哪裡弄丟筆了。原本老老實實地排隊的上岡先生,後來卻突然態度丕變,因為他已經回想起東西掉在哪裡了,而且必須儘快把東西取回來才行。上岡先生開始焦急,急得甚至插隊到結賬隊伍的前面。」
「要上哪家醫院是個人自由吧?」
「牙齒?」
井伊張開嘴巴。一道反光,他心想是針筒插|進了嘴裏吧?意識一瞬間遠去。
只見他步履蹣跚,臉上顯現深淺不一的潮|紅,大口喘著氣。
「亞先生,……」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處理。」
預診室內同時有七、八名醫師和護士在工作。醫師看了看井伊的病歷,打開手電筒,大略檢查了一下井伊的口腔后,看了看介紹信,然後一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井伊。
「你要找的是你自己掉的東西,我又沒意見,只是一想到你找那東西的畫面,就忍不住同情……」
「你記得嗎?他像是在跳舞似地揮舞著雙手。你覺得那是在做什麼的動作?」
但是烤番薯用的石子,似乎不至於像這個小東西一樣又丑又臟。
「寄席有在賣嗎?」
「只不過,上岡先生弄丟的是筆。隨身帶著的筆算是日常用品,要是弄丟了,應該不會是太久之前的事,我想不是昨天就是前天吧。看上岡先生的樣子,他開始牙痛可能也是昨天或前天的事。換句話說,丟筆的事很可能和牙痛重迭在一起,所以即使只是這兩天弄丟的,卻沖淡了他的記憶。總之可以確定的是,上岡先生非常努力地嘗試鉅細靡遺地回想起那天的事,想要想起筆是在何時、在哪裡弄丟的。」
「葉葉醫亨。」
「是的。」
亞愛一郎說著從口袋摸出一包香煙,抽出皺巴巴的一根,含進嘴裏。嘴唇還麻麻的,含不太緊。井伊幫他點燃香煙。
男人叫囂了一陣,但沒多久就被一名從診療室走出來的年輕醫師抓住手臂,帶到別處去了。
「啊,謝謝。」亞愛一郎接下杯子,用力一鞠躬。
「……」
男子的臉龐俊得像個小生演員,井伊甚至忘了自己的處境,不由得同情起這個人來了——他一定是因為太害怕看醫生,導致無法集中精神思考吧。
「拖到最後,下巴會爛掉哦。沒了下巴你要怎麼辦?連上弔都沒辦法耶。」
亞愛一郎大步走了出去。這個人在期待我逮捕上岡?——井伊無法置若罔聞。「有關係!你說上岡怎麼了?」
井伊走出隔間一看,上岡好像也拍完片子了,正要換上鞋子。
上岡見狀,比了比拿杯子喝東西的動作。櫃檯小姐好像看到了,卻視若無睹。上岡又開始低聲嘟嚷,雙手握拳微微轉動著。
井伊聽到聲音,睜開眼睛。
反而是井伊指點了他位置,看來這人是個大路痴。亞愛一郎、井伊和上岡同時將病歷投入櫃檯的文件箱里。
井伊走出醫院玄關,明亮的天空沒有一絲雲朵,他忍不住停下腳步,亞也跟著停步仰望天空。
好幾個人望向金牙男。
亞愛一郎旁邊坐著上岡。上岡不斷地以手帕擦手,是神經質嗎?看他似乎停不下來。年約三十歲前後的上岡,一張臉生得圓圓白白,四顆前齒異樣地大,給人感覺像只兔子。
兩人慢慢地聊著,因為麻醉還沒退,舌頭不是很靈活。
「你的意思是,上岡也做了和貴理子小妹妹一樣的事,對吧?」井伊說。
「請三位拿著這些資料前往預診室。」
「偶也速,偶嗯一起企啊。」
「他怎麼了嗎?」
井伊站了起來。
會拖成這樣,全是他自己的錯,這一點他比誰都明白。
櫃檯小姐無視於金牙男,徑自叫號:「亞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產……?哎呀,對不起。亞愛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彥先生,請進。」
井伊回到長椅便抽起煙來,嘴唇依然麻麻的,抽得不太順,嘴裏完全沒有抽煙的感覺。
「然後……」
「……我是捜査課的人。」
男人似乎有斜視,頭髮蓬亂,穿了一件相當破舊的大衣,感覺一靠近就會聞到臭味。
「我的刮鬍刀可是撐了二十年以上。」
「真是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片子已經沖洗好了,請拿著這個,到原來的第二口腔外科。您知道怎麼走吧?對……請搭乘右手邊的電梯……」
井伊把那東西捏起來一看,發現是原本填在臼齒蛀牙洞里的汞合金填充物,不曉得為什麼掉下來了。他悄悄以舌頭探査,碰到了臼齒的洞。
「什麼辦法?」井伊探出身子。
X光片貼在厚紙上,井伊那顆宛如浴火廢墟的蛀牙就映在正中央。
「有沒有紫龍丸?」
「什麼?」井不懂亞在說什麼。
接著卯月醫師拿起針筒,年輕醫師們一齊盯向井伊。
「接著上岡拿著沖洗好的X光片回到先前的口腔外科,我不曉得上岡在口腔外科接受了什麼樣的治療。」
「飯店……」井伊沉吟。
井伊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跟他作對。
「嗯,我也恰好在同一時間到了櫃檯。……對了,上岡在立桌那邊的時候,緊盯著診療申請卡,似乎正打算填寫,可是我看他好像什麼也沒寫,只是把手伸進外衣胸口口袋掏了掏,後來就離開立桌了。」
「啊,原來是你啊……」他感慨良深地說:「其實啊,你這樣的病患算是空前絕後呢。之前補的填充物怎麼了?」
眼廣告牌谷就要拿起話筒,井伊慌了起來,「請等一下,不過是看個牙醫,我可以自己去的。」
「亞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產……?哎呀,對不起。亞愛一郎先生、井伊先生、上岡菊彥先生,請前來領葯。」擴音器傳來叫號。
批價櫃檯前排隊的人全都轉頭望向金牙男。
金牙男喝光了整瓶威士忌,把瓶子扔到長椅下,以筷子撥出便當盒角落的飯粒放進嘴裏。上岡又開始亂動了,雙手古怪地揮舞著,彷佛在跳《炭坑節》舞蹈。他是為了忘掉牙痛,而試圖叫自己回想跳舞的動作嗎?
一會兒之後,櫃檯小姐出現在窗口。
「我說這話是為你好,就叫你快點去看牙醫啊。」
剛好貴理子的母親牽著她站在一旁,聽到這兩人的對話,便低聲對女兒說了:「要是不趕快治好蛀牙,就會變成像那兩個叔叔那樣哦。貴理子也不想變成那樣吧?」
……牙齒好痛。
「托勒密實驗葯……」
井伊沒吭聲,搖了搖頭,指指口中的紗布。他不太想和這個人有瓜葛。
此時金牙男又出現了。
來到藥局前面一看,擁擠的人潮令井伊大感吃不消。由於整棟醫院的門診病患幾乎都在這裏領葯,他已經有了心理準備得等上一段時間,但是反正牙都拔完了,他只想儘快打道回府。
「被害人究竟是誰?」
「醫亨……」井伊說。
在放射科前等待的患者有十人左右,井伊估計很快就會輪到自己,卻還是難掩不安,於是他點燃香煙。
「為什麼?」
「得拔掉裝假牙才行。」
開口的是一名高個兒的年輕男子,穿著黑色系大衣,衣襟露出系得整整齊齊的領帶。
「要照原樣排隊哦!」
「但是在我看來,上岡菊彥這個人不過是個牙齒有毛病的患者呀……」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完全聽不清楚內容。」
「是沒錯啦……」
「感覺他好像是找不到原本插在胸口口袋裡的筆。」
三十六號診療椅前,卯月醫師一邊看著X光片,一邊喊出了好幾個名https://read.99csw.com字,然後很快地,幾名身穿白袍、宛如青澀學子的年輕醫師聚集過來。
「亞先生,亞愛一郎先生。」櫃檯小姐看著亞,笑咪|咪地說。
「嗯,我明白了。」醫師讀了井伊帶來的介紹信之後說道。介紹信上頭有一半是英文,井伊探頭看了還是一頭霧水。
「名字不好!老公牙痛得要命,你還叫做輝裡子,這算什麼嘛!」
走廊很寬,鋪著暗褐色的合成樹脂地板,中央並排著長椅。井伊找了空位坐下,點燃香煙。
「哦,想不到紫龍丸還可以止痛啊。」
井伊聽見亞因恐懼而顫抖的聲音。
「那樣就說不通了。我們在進X光室換拖鞋的時候,我得解開鞋帶才能脫鞋,但井伊先生您和上岡先生的鞋子是不必解鞋帶的鞋款,直接脫掉鞋子就成了呀。」
「我是在忠告你耶。這家醫院醫術超爛,收費又貴,簡直跟強盜沒兩樣,所以我才叫你去別家啊。」
「……不見了。」
上岡一次又一次重綁鞋帶,好不容易才滿意,接著站起來踏了踏地板,似乎在試鞋子穿起來的感覺。
「……對喔,仔細想想,的確很像是在跳《炭坑節》舞蹈呢。」
有種怪得要命的味道。苦苦的、甜甜的、辣辣刺刺的,一種從沒聞過的臭味。
預診室前方不斷有新患者進來,但醫師處理的速度也很快,櫃檯小姐幾乎每隔一分鐘就會依病歷卡上的名字喊患者入內。當又有三名患者先後走出預診室時,井伊心想差不多快輪到自己了吧。他猜中了。
「我的推測有些不同呢。」亞愛一郎以舌頭潤了潤唇,繼續說:「我認為上岡先生在預診室和口腔外科前做的那些舉動,並不是為了忘卻疼痛,而是為了回想起失物。」
「你這是智齒長歪,變成蛀牙了呢。」這廂則是醫師在對亞說明。
「我並不是刻意去觀察他人的,只是因為在醫院等待的過程中,必須一直靜靜待著,不由得你不去記住許多人的面容、看到許多細節。」
「不、不好意思……請問一下。」
這是金牙男最後的呼喊,旋即被拖出玄關去了。
「是喔,真可惜,那可是藝術傑作呀,當時我也還年輕呢。」醫師拿下口罩,盤起胳膊,「可是現在我已經沒有十年前的體力了。好,就這麼辦吧。東歐醫科牙科大學的牙醫系附屬醫院有許多我的晚輩,我幫你寫封介紹信,你就去那裡拔牙吧,後續治療再回來我這裏,我先開個抑制化膿葯給你。」
井伊眼前一片花白,他好像貧血了。
醫師在一張黃色卡片上寫了什麼,遞給井伊。井伊不經意望向醫師的簽名,卡上籤的是「卯月」。
寫著寫著,身旁傳來聲音,似乎是有人在對他說話。
「請到第二口腔外科……」上岡面前的醫師說。
「我已經先打電話關照過了,初診時間是十二月四日上午十點,對方會等你過去。那邊沒有提供給門診病患的停車場,別開車去哦。」
「可能是那天與上岡先生碰面的某個人,成了一具重物吧。」亞愛一郎說得輕描淡寫,這句話差點就輕輕溜過井伊的耳朵。
「在口腔外科前……他開始拿手帕擦手,是去了洗手間嗎?」
「接著是在藥局前。」亞愛一郎說:「不過藥局前人相當多,正確來講,應該是在預診室前。上岡先生來到預診室前,一坐下來,立刻重新綁起鞋帶。」
「你明天要拔牙吧?」
「我在這家醫院吃了大虧,勸你最好去別家醫院。」
亞愛一郎費了點工夫才脫掉鞋,因為他得蹲下去解開皮鞋鞋帶;井伊和上岡穿的也是有鞋帶的皮鞋,卻是脫鞋時不必解鞋帶的款式。負責的技|師打開小隔間的門,那是沒有窗戶的細長空間,中央有一部機器。井伊在機器前一坐下,技|師便把一塊灰色的小板子用力塞進井伊的嘴裏。
「你、你到底想講什麼?,」
有可能是珠寶商連同巨額珠寶遭到綁架,而且最糟糕的情況,珠寶商可能已經慘遭撕票。板谷警部站上第一線忙碌地指揮部下,但對於井伊,他只是看著他的臉說:「你可以回去了。」
「預診室在這邊哦。」
金牙男打開便當,接著往大衣的內袋裡窸窸窣窣摸了老半天,掏出一瓶威士忌來,打開瓶栓扔掉,對嘴便喝,然後吃起便當來。
他對著鏡子張開嘴巴,左邊的臼齒開了個大洞,還留著烤番薯的渣滓。他試著把汞合金填充物塞回去,雖然有點不牢固,但勉強可以咬東西。井伊決定就這麼把它輕輕擱著,不去碰它。
牙齒拔掉后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井伊取下紗布扔進垃圾筒,紗布的半面都紅了。
預約看診前一天的黃昏,也就是十二月三日傍晚五點左右,捜査課突然忙碌了起來。
「請換上拖鞋。」櫃檯小姐對三人說。
一樓偌大的大廳塞滿了病患,井伊一想到眼前的男女老幼的牙齒全都有問題,不知怎的放心了下來,這讓他覺得自己的蛀牙只是幾萬分之一、微不足道的小問題,真是奇妙。
井伊出來走廊一看,金牙男已經不見了。他坐到長椅上點起煙時,亞也從放射科走了出來。見亞的眼睛一片通紅,井伊覺得有點可惜,因為紅眼睛比較適合兔子臉的上岡呢。放射科的櫃檯小姐一手拿著紙杯,追了出來,她把杯子遞給亞說:「我幫您倒水來了。一定很難受吧?真可憐。請多多保重哦。」
「兩天前開始痛起來的。」出聲的是在井伊旁邊接受預診的上岡。
「可是它也撐了十年吧?」輝裡子說。
一走出地下鐵,人潮便魚貫地被吸進醫院里去。看在井伊眼中,那簡直像是一排蛀牙隊伍。雖然很慶幸這棟建築物外觀長得不像醫院,但一走進裏面,還是傳來一股醫院特有的消毒味。
走廊上的患者全都看向櫃檯。
上岡也過來預診室前了。看他沒有咬紗布,似乎並沒有被拔牙。上岡在井伊對面的長椅坐了下來,接著解開鞋帶,又重新綁好。
「謝謝你。」
金牙男有些愣住,似乎覺得和口齒不清的亞無法溝通,於是朝走廊深處空著的長椅走去,坐下之後打開紙包,裏面是個便當,看樣子是在大廳的商店買的。
「看看你這是什麼德行?連幼兒園小朋友都比你勇敢。」醫生不容分說,把井伊綁在診療椅上,「這把是最新型的空氣渦輪牙鑽手機,轉速每分鐘高達三十萬次,鑽磨功率非常優秀。」就算向他說明機械性能也毫無幫助,牙鑽一轉,井伊的腦袋也跟著天旋地轉。恢復神智時,治療已經結束了。
櫃檯小姐一邊對照每份申請卡和健保卡,似乎正在製作新的病歷卡。雖說是每天熟悉的工作,她寫字的速度迅速得宛如機械。而這段期間,新的申請卡也不斷地被擺到窗口。
「那麼……」
井伊鬆了口氣,轉身走回批價處,卻發現上岡呆站一旁彎曲兩肘,一副架住別人的姿勢,似乎是看著騷動,自己也不知不覺間使起勁來了。在遠處晃來晃去的亞看到了井伊,便排到他後面來。
「你們都被這家醫院的名氣給騙了,這家醫院根本沒有半個象樣的醫生。」
「沒錯,這點程度的推測我也猜想得出來。唔,關於上岡菊彥嘛……我想到的還有他仔仔細細地以手帕擦拭手指、不斷重綁鞋帶、做出一些奇怪的手勢……大概就這樣吧。」
「還我金牙來!」
「是沒錯……可是……」
「但是……」
「沒辦瓦。」井伊回道。總之先整理好手中的卡片,一併擺到藥局櫃檯。
「……」
金牙男見狀,更是抓狂。
一天晚上,他夢見蟑螂爬進他的嘴裏。他嚇了一跳,吐出嘴裏的東西,原來是填充物,牙齒好像也愈來愈鬆了。
「要拔……牙嗎?」
這就像一場茶壺裡的風暴,大廳里的人很快就安靜下來了,醫院工作人員上前扶起立桌,拾起散落一地的申請卡和原子筆,一一擺回桌上。
這位輝裡子口中的板谷警部,一看到前來上班的井伊帶著那腫脹的下巴,露出一臉同情,卻有三分之一的面部表情像是在笑。
「速呃。」
「不,不是牙齒痛……」上岡說著翻過鞋子,鞋裡掉出一小枝綠色松葉。
亞愛一郎走掉后,櫃檯小姐依然渾然忘我地目送了他的背影好一陣子。
「我知道了,你也跟他們是一夥的對吧?東歐醫科牙科大學上上下下全都串通一氣,連手偷了我的金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