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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雙頭章魚

第四回 雙頭章魚

「真是太棒了!龜澤先生,這下就可以斷定照片岩石上的痕迹,是槍響之後才出現的。」
多聞老師熱切地告訴我們,M同學是個聰明靈敏、創造力十足的少年,而且是個從不撒謊的誠實孩子。而被叫來我們面前的M同學,詳細地向我們講述他的體驗,談話中雙眼始終熠熠生輝。
「一發?」亞愛一郎翻起白眼。
「就是那個!」我身旁的M少年大叫。
兩人從寄呂車站前往留尻。
「手指?」
「那可是章魚呢,章魚只要吃自己的腳就能活下去耶。」
而湖上的橡皮艇也應聲猛烈搖晃,艇上的一人似乎突然倒下。
「可是都有人特地從東京跑來看章魚了,不是嗎?」
另一位是女潛水員,京島朋子,她正巧認識敝社的小村井。朋子小姐是位身材姣好的美女,自從見過南國的海底便迷上了水中世界,據說今年夏天她才剛去了西西里島的海底漫遊,深受水底的神秘世界所吸引。
「小村井先生把這些都考慮進去之後,將這個詭計付諸實行。他先將草藤老師也握過的手槍從多聞老師脫下的夾克口袋中取走,與江藤先生一起搭上橡皮艇之前,先將槍藏在營火旁邊,並且將自己手邊持有的子彈擦拭乾凈后,裝進熱水保溫瓶里,帶上了小艇。」
女子名叫秋子,是小村井的朋友的姊姊,目前任職於一家大商社。龜澤死命拜託她,硬是要人家用公司的傳真機把照片傳到人間社去。至於他在稿子中寫到的「人間社北海道分社」,其實只是小村井住的公寓。
「是啊。發生命案時,不可以亂碰現場的東西,這已經是常識了吧。即使不是像我們這種寫報導的常碰到命案,一般人也都知道啊,我相信正麻呂一定也知道。」
我想先介紹一下當天抵達分社的兩名潛水員。
進入森林后,M少年發揮了他獨特的第六感,正確地選擇快捷方式。令人吃驚的是,相較於昨天,這一天我們非常迅速地抵達了湖泊。
「我說你啊,聽好了……」好半晌之後,橫川才放柔了語調對亞說道,態度宛如在安撫無理取鬧的小朋友,「我剛才也說過了,這種情況,必須以邏輯去思考才行。這可是殺人命案呢!輕率地指控一個人是兇手,是很嚴重的。而你是怎麼說的?兇手是小村井先生?小村井先生不是和被害人江藤先生一起坐在船上嗎?」
「我姓龜澤。」龜澤板起臉說。
「關鍵證據就像我剛才說的,是留在手槍上的草藤先生的指紋。」
男子大吃一驚:「您怎麼知道?我說的正是五年級的鈴木正麻呂。」
「只要比對兩張照片,馬上就看得出哪裡不一樣了。」
「在我聽來只像是吹牛皮的聲響。再說,我壓根不覺得連地圖上都沒記載的小湖泊裡頭會住著那種生物。」
「這個人是……?」橫川問。亞愛一郎可能是忘了人家的名字,低聲支支吾吾的。
「到底是怎麼了?」
「是在江藤先生剛遇害之後。我還記得我一聽到槍聲,便連續按了好幾次快門,底片上連續排列了數張相同的畫面。」
康尼馬拉湖是愛爾蘭西部一座全長不過八百公尺的小湖,但自古以來,有怪物接息其中的傳聞便不絕於耳。曾有學者多次組織探險隊前往調查,最近也才剛發表了照片,證明裡頭確實有巨大生物棲息。關於這件事,我就不在這裏重複,不過,連眾多學者以湖泊太小為根據、否定有怪獸存在的康尼馬拉湖,都發現了不可思議的生物,換句話說,類似的湖泊傳說和奇聞,在全世界到處都存在著。
小村井的夢想是經營牧場,他說他這陣子正在釧路四處走訪。當他看到正麻呂的明信片上的住址后,有些納悶地說了:「留尻這個地方距離寄呂要四小時車程,而霧升湖離留尻不遠,只不過位在原生林裏面,車子開不進去,我想可能沒辦法當天來回哦。」
「可是如果手槍是從營火中弾出來的,槍身一定很燙呀。」

三

要是在平常,黃戶總編一定會命令他重寫,可是現在沒那閑工夫,因為今晚要是沒傳真發稿給印刷廠,這篇文章就趕不上獨家消息了。印刷廠現在應該正為了重新排版而忙得人仰馬翻吧,由於本期周刊出現一大段缺稿的空白,於是決定臨時填進龜澤的稿子,他自己是覺得無所謂,黃戶應該也不至於在這當頭啰嗦什麼。
「是的,就和亞先生說的一樣。雖然一開始我完全無法相信。」橫川刑警說:「所以你的這份相片,我們希望能夠再暫借一陣子。」
橫川瞪了亞一眼,「看來你頗有知識嘛,可是我勸你最好不要班門弄斧。你說的那種檢査方法確實存在,可是在這次的情況下是行不通的。」
「如果您不出採訪費,我就算自掏腰包也要去釧路。」
草藤博士和亞先生也過來一起喝茶。草藤博士一邊享受著煙斗,一邊預祝我們成功。亞愛一郎先生雖然在意著朋子小姐的視線,似乎也非常擔憂大章魚現身時該如何保命。
待所有學生都進入校舍后,男子望向龜澤和小村井,手上卻拿著一把黑得發亮的手槍。
龜井想起在寄呂見到小村井時,小村井曾說:「今後我想朝自己想走的路前進。」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學校里竟然會有手槍喔?」龜澤說。
亞愛一郎提心弔膽地並排出示兩張照片。正是秋子口中的兩張靈異照片。
龜澤轉頭看向多聞老師和正麻呂,因為他的腦中掠過昨天正麻呂拿出多聞的手槍在校園亂射一事,不過此時兩人手上都是空的。多聞一臉恐懼地看向湖面,視線在湖面梭巡;而正麻呂獃獃地睜著他那雙混濁的眼睛,一副不曉得發生什麼事的模樣;朋子則是背對營火看著小船,姿勢和幾分鐘前一模一樣。
「哎呀,你不知道嗎?鬼魂被拍得那麼清楚說……」秋子似乎相當恐懼,放低了音量。
「對,拍到橡皮艇的照片里,這塊岩石的表面出現了一張人臉呀。噢噢,太可怕了。」
九月的釧路,只殘留些許秋意。龜澤出了機場,很快地攔到計程車,往市郊前進。
而草藤這個人明明老大不小,卻裝腔作勢得很,龜澤不喜歡他那道貌岸然的神情。至於亞,龜澤只覺得他的舉手投足都和正麻呂沒什麼兩樣。
然後是大人的聲音加入其中,孩子們逐漸安靜下來。但即使騷動似乎平息了,龜澤和小村井依然不敢冒然站起身。
不過橫川刑警依舊泰然自若,「草藤先生應該也很想這麼做吧,但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多聞老師的手槍里只裝了一發子彈。」
聽見槍響當時,亞似乎恐懼到了極點,拔腿就想跑,卻絆了一跤,一頭栽進湖水中。
然後……那是第幾次的潛水呢?
龜澤和小村井鬆了口氣,走近男子。
北海道留尻給人最深的印象,便是那鮮濃的綠意,樹木在短暫的季節里盡全力生長,我甚至感覺得到它們日漸拔高的動靜。
聽見這話,龜澤也想要學多聞一樣按住頭了。「可是老師,事實上正麻呂同學並沒有目擊到雪男嗎?」
「……也就是說,你們警方認為草藤先生擔心霧升湖會失去原貌,為了趕走周刊記者而射殺了其中一人,是嗎?」
亞愛一郎見到龜澤與小村井都拿著一串空罐,露出一臉狐疑。
亞愛一郎的腳滑了好幾下,好不容易從水邊站起來,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當天我便決定前往會見M少年,立刻離開了東京。
「……的確,這兩張照片的拍攝位置幾乎相同,可是只有一張上頭的陰影看起來像人臉,真不可思議。」龜澤配合地說道。
「別管橡皮艇啦。你看,靠鏡頭這邊不是有一塊岩石嗎?」
事後想想也難怪。潛水員江藤是被人開槍射死的,小村井一定是擔心兇手仍在岸上,而且說不定正持槍對準了小艇。
「他說他在霧升湖看到大章魚,而且是有兩顆頭的雙頭章魚。」
這間分校位於森林深處,竄過森林吹來的風很冷,但陽光依舊強烈,趕起路來,還是教人走得汗流浹背。
我說的都是真的。再見。
「做為證據是嗎?」
「……『稍微射了一下』這說法不太對,草藤先生有射殺潛水員的強烈動機。」橫川刑警瞄了一下亞,繼續說:「研究自然界九*九*藏*書動植物的人,都會對人類破壞自然的行為感到厭惡,這其實無可厚非,但當中有部分人顯然是激進過了頭,最近也剛發生過海豚保育團體的成員割破漁夫的魚網讓海豚逃生的事,這你也記得吧?」
「這麼說來,兇器就是多聞老師的那把手槍嘍?」
橫川瞪著亞說:「草藤先生目睹大自然即將在眼前遭到破壞,一時氣昏頭,所以他沒想太多,也沒考慮到那麼深入吧。」

二

龜澤說著將拍攝當天洗好的一迭照片交給亞。亞愛一郎仔仔細細看著每一張照片,沒多久,他緊繃的臉頰肌肉開始放鬆,露出微笑,最後在手邊留下三張照片,其中兩張就是後來被秋子斷定為有鬼魂的靈異照片。
「那兩張照片,哪一張是先拍的?」秋子問。
兩人窺望遠方,傳來孩子們的叫喊,似乎有好幾個人一邊尖叫一邊亂跑。
昨天遇到的草藤博士和亞先生已經在湖畔工作了。江藤先生和朋子小姐當然聽說過草藤博士的研究功績。聚集在霧升湖的人們雖然立場各有不同,但都同樣是懷抱著探索大自然神秘的目的前來。
「不可以。以常識來看,確實大部分狀況下兇手都在被害人附近,但這次的命案很特殊,調查過各種狀況之後,我們清楚地確認被害人江藤先生是被人從遠處狙擊身亡的,這一點我不是才剛解釋過了嗎?還是怎麼?你發現了什麼足以翻盤的證據?」
「他是想把子彈弄成和實際發射后的子彈一樣的高溫吧,這會對槍傷周圍的肌肉造成微妙的變化。負責解剖屍體的醫生由於有了屍體是被槍殺的先入為主觀念,在這部分似乎也被瞞騙過去了。小村井先生的計劃就是如此地縝密周到。去到湖上的小村井先生,以湖畔的槍聲為信號,拿起銳利的兇器刺殺了江藤先生。由於江藤先生當時戴著潛水鏡,視野比較狹窄,小村井先生得以處於優勢地輕鬆剌殺江藤先生。我想兇器應該是被扔進湖裡了吧。小村井先生接著從保溫瓶里取出準備好的子彈……」
另一張則是以湖為背景,調査隊員全都入鏡了,正是一行人剛抵達湖畔時拍下的照片,每個人都拿著行李。
龜澤和小村井大驚失色,趴倒在地。
聽到這,折著褲管站在湖水中的亞試圖走回岸邊,卻突然尖叫起來:「老師!章魚在拉我的腳!」
橫川雙手拍膝說:「我了解你想包庇草藤先生的心情,但你這樣感情用事,我們也很為難啊。何況你說的話不合邏輯,又莫名固執。我說你啊,已經不是可以無理取鬧的年紀了吧?」
龜澤取出名片遞給男子,交換回來的名片上面寫著「留尻小學教務主任多聞覺」。
「可以告訴我是哪一張嗎?」
「是,您說的是,不過我有自信能夠把那孩子導向正途!」這件事似乎正是男子的人生意義。
男子一臉困窘地說道:「我也不喜歡這種東西,是出於無奈,才把它擺在身邊的。」
「你到底想說這塊石頭怎麼了?」橫川問。
亞愛一郎又開始噴嚏不止,因為高舉雙手,濡濕袖口滲出的水似乎又流進身子去了。
龜澤拿起照片仔細端詳秋子所說的岩石。先有了一定的想象再去看,石頭的表面確實看得出一處人臉般的黑影。
我們很快就找到M少年就讀的留尻分校。校長多聞老師為人親切溫厚,也是個熱心的教育家,話題一聊到M少年身上,他便頻頻用力點頭稱讚。
「若如您所說,那麼老師不是應該更加暴跳如雷,把所有的周刊相關人士全部殺掉嗎?」亞愛一郎的態度雖窩囊,這段話倒是說得很直接。
「我是想說明,岩石上的這道線條其實是手槍的子彈造成的痕迹。」
龜澤比較著兩張照片。一如秋子所說,沒有橡皮艇的那張照片也拍到了同一塊岩石,卻怎麼看都沒有疑似人臉的黑影。誘導觀者將黑影辨識為人臉的關鍵,似乎在於那張人臉的唇部,其中一張照片清楚地拍下了一道薄唇。
「這我就不確定了,正麻呂有時候會看見一些不存在的東西。」
小村井好像看見了大家打的手勢,開始移動小艇。
「差點就害我沒命了呢,您看看這個。」小村井出示背包上的洞穴。
但這位黃戶總編,一開始是反對這場採訪的。
和橫川一道前來的刑警插嘴道:「多聞老師非常關心孩子們的教育,但在其他方面似乎有點粗枝大葉。不管是手槍被孩子偷走,還是隨便把槍放在夾克口袋裡帶著走,都實在太荒唐了。再怎麼說,與前任校長私相授受非法槍械,就已經是很不應該的事了。那位老師一開始還說熊根本不可怕,其實不需要手槍什麼的。」
「真的很謝謝你,幫了大忙。」
龜澤非常明白橫川的心情。被害人的槍傷是遠距離開槍造成的,換句話說,當時和被害人一起坐在小艇上的小村井不可能是兇手。
小村井舉起雙手,看得出他的手上沾滿了血。
據說這天恰好有兩名研究人員組成的調查隊前往霧升湖,他們的目的並不是調查怪物,而是觀察棲息在霧升湖內的魚類。據多聞老師說,這天很稀奇地有許多人拜訪留尻分校。我們向多聞老師道謝,離開分校時,不經意望向另一間房間的窗口,瞥見一名三角臉的洋裝老婦人正靜靜地啜著茶,她似乎也是訪客之一。
男子接著從口袋取出手槍,打開槍膛檢視。那是一把六連發手槍,但子彈只剩下一發。
「沒聽見。要是聽見了,我才不會來這種湖呢。」
「那照片拍到什麼特別的東西了嗎?」反倒是橫川問他了。
「……可是,你剛才說多聞老師的手槍是六連發柯爾特什麼的……」
「我本來是要來鞏固草藤先生就是兇手的證據的啊……」
「那不是更好嗎?比起人類,章魚應該更能滿足熊的肚皮吧。」
但是,龜澤並不打算去吃什麼醋拌章魚。都在黃戶總編面前誇下海口了,他絕對不能空手而回。不管怎麼樣,他都要叫潛水員潛進湖裡,拍到類似的東西才行。他也想好了終極手段,那就是把舊輪胎之類的扔進湖裡,把它拍得像章魚一樣交差去。
調查湖底后,我們得到了許多十分有意思的發現。
「沒有橡皮艇的那張。有橡皮艇的是後來拍的。」
其中之一是,霧升湖的湖底並不平坦,而是饒富變化。不但有著陡峭的斷崖和深谷,還有錯綜複雜的洞穴。若以小說來比喻,就是所謂的高潮迭起吧。
就在森林略為開展,眼前出現一棟小建築物時——
龜澤明白亞想說什麼,忍不住呻|吟起來,「……那是我們第一天去到學校旁邊時弄破的,小村井的背包被鈴木正麻呂所射出的流彈打到了。」

四

「你是想說到了春天就會冒出新芽來嗎?」
「沒錯。」龜澤答道。
調查一遍之後,我們圍繞在湖畔的營火邊。此時,突然傳來一道奇異的電話響了,龜澤砸了個嘴,放下筆來,稿子只差一點就要寫完了。他伸手拿起話筒。
「辛苦你了。喝杯茶再走吧。」
「請問那處霧升湖是否存在著什麼古老傳說呢?像是前所未見的巨大生物棲息在湖中之類的……」
離槍最近的草藤忍不住就要撿起槍來。
「你的意思是,草藤先生也是個狂熱保育人士?」
龜澤心想,橫川聽到名字可能會變得更激動吧,不過他還是代替亞回答了:「這個人是帶我前往留尻的小村井晉一。」
「順帶一提,如果在三公尺之內近距離開槍,被害人的槍創周圍也會沾上火藥殘渣,但是江藤先生的傷口附近完全沒有火藥痕迹,換言之,江藤先生是被人從遠距離槍擊,也就是說,子彈是從那把手槍所在的湖畔射出,這一點已經無庸置疑了。」
「是,我也看到了。」龜澤說。
「什麼樣的手腳?」
「我想應該有類似的照片,沒想到真的清楚地拍到了。哎呀呀,真是鬆了一口氣。」
「您拍下橡皮艇是在江藤先生被殺之前還是之後?」
「……你是說這塊石頭?」
「哦?以前有過暹羅雙胞胎呢,那麼這回是暹羅章魚嘍?」
我之所以立刻就聽出那是槍聲,是因為昨天也聽過同樣的聲響。我覺得聲響近在耳邊,忍不住回read.99csw.com頭一看,只見亞先生
「沒有耶,那只是一座平凡無奇的湖。」
橫川也望向照片說:「什麼東西鬆一口氣?」
「見他是不要緊,可是請你們盡量配合正麻呂的想象吧……不過,要是讓他太得意忘形也不成啊……。請問,這次正麻呂究竟說他看到了什麼?」
龜澤說了:「潛水員江藤先生和京島小姐是在我抵達的隔天才來寄呂的,在那之前,小村井並不曉得會由誰擔任潛水員,他會碰到舊識京島小姐,純粹是偶然。」
龜澤還是見到了正麻呂,但他實在不覺得正麻呂是如同多聞所言的聰明少年。正麻呂的頭很大,而且目光混濁。
「是我的疏忽,明明之前已經好好告誡過那孩子了……」
小艇回到岸邊,只見江藤仰躺在船士,潛水鏡下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潛水服胸口處開了個洞,血流不止,是當場死亡。
「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啊。之前我還曾看著一張靈異照片,就說中了溺死在海里的小孩的年齡呢。」
根據江藤先生的報告,霧升湖湖水的透明度極高,湖泊非常深。但水中溫度隨著深度驟降,頂多隻能連續潛水十分鐘。
草藤的右手插在西裝口袋,唯獨拇指驕傲地露在外頭。
多聞看了看龜澤的名片,按著頭嘆了一口氣:「……這麼說來,那孩子又寫信了是吧。」
「不是蒜頭,是雙頭,兩顆頭的雙頭。」
橫川直起腰來,「對,如果是在狹窄的小艇上開槍,對方恐怕會受到貫穿槍傷,傷口也會留下灼燒痕迹和火藥渣。」
「不……只是……呃……」亞愛一郎被橫川連珠炮似的一段話嚇得手足無措,似乎很猶豫該不該把手中的相片拿給他看。
M少年今年才小學五年級,卻具備豐富的天文學及古代生物的知識,許多時候反而是我們必須向他討教。因此對於出現在霧升湖的大章魚,他也觀察得鉅細靡遺。
亞愛一郎拿起另一張照片,那是調査隊剛抵達霧升湖時的照片。「這張拍到了小村井先生的背影呢。請注意他的背包,看得到一個黑色的小孔吧?」
我甫讀畢,立刻有了結論——少年說的一定是真的。寫下「我說的都是真的」這句話的當時,少年一定很想大聲吶喊,希望別人認同他所目擊的真實吧。我反覆讀著這句話,內心激動不已。
「這是個男鬼魂,男子年約二十七、八,死於非命。」
龜澤看著冥頑不靈的亞,深感同情,「可是,我又能幫上什麼忙呢?」
草藤卻毫不慌亂,裝模作樣地屈著指取下嘴上的煙斗說:「咦?你沒聽見多聞先生的叮嚀嗎?」
「很簡單吧。把槍擺在營火旁邊,蓋上枯枝和枯葉,待火苗漸漸延伸過去,槍受熱之後,填裝的火藥爆炸,那顆子彈便擦過這塊岩石,留下了線條痕迹。另一方面,手槍由於反作用力,彈到了草藤老師的腳邊。又或許小村井先生使用了更複雜的方法,不過原理應該大同小異。所以只要尋找這塊岩石附近,一定找得到當時的那發子彈。」
「方才打擾了。托你的福,我們成功讓兇手自白了,所以來通知你一聲。」
霧升湖的勘查結束后,我與小村井回到釧路分社,立刻打電話聯絡總社。隔天,兩名資深潛水員抵達了分社,我們一行再次前往留尻。
據草藤博士的說明,霧升湖乃是火山爆發的熔岩阻塞海水而形成的海跡湖,因此湖水中含有鹽分,而且由於未受人為污染,得以保留太古的面貌。換句話說,即使湖裡棲息著現今地球上早已絕跡的遠古生物,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還有另一個不同點。」
「這是唯一的可能了。」
龜澤反射性地連續按下快門,緊接著換上長鏡頭,看向觀景窗。只見小村井弓著身子抱起倒下的人,但是倒下的人的面容被船緣遮住,看不見表情。
對方的聲音他聽過,報上姓名的正是警察橫川。
「請不要激動。」
「謝謝。如果需要取回,請隨時告訴我們。」
這天溫暖而無風,湖面如鏡,不過不可思議的是,魚兒就是不上鉤,直到太陽都快下山了,M少年卻連一條魚也沒釣到。霧升湖位處原生林之中,連當地人都不常去,然而勇敢的M少年很喜歡這座經常釣得到鱒魚的湖,時常獨自前來,卻從沒碰過像今天這樣、浮標毫無動靜的情形。M少年納悶地收拾釣具,就在此時,他看見了湖面中央湧出分量驚人的泡沫。
「經你這麼一說,看起來的確有點像是人臉,可是這應該只是陰影湊巧形成人臉的模樣啦。」
「老師,不得了了!他說這裡有熊出沒!」
一個不小心寫偏了。雖然那是樁古怪的事件,卻和他正在寫的報導毫無關係。
「他當然是矢口否認。草藤先生說,他看到手槍從多聞老師脫下的皮夾克口袋裡露了出來,只是好奇稍微握了一下而已,他還說他年輕時曾玩過競賽用手槍。」
「我很同情你們,現在已經沒有人相信正麻呂的話了。他平常是個聰穎的孩子,不過每當季節變遷之際,卻偶爾會說出一些奇怪的話來。可是,請別指責正麻呂是個騙子,因為在那孩子的的眼中,他是真的看得到雪男和幽浮的。」
「不用麻煩了,你看來很忙啊。」秋子掃視雜亂的小村井房間。
在《周刊人間》的特輯中撰寫康尼馬拉湖怪獸報導的,正是在下。
「草藤先生怎麼說?」
泡沫「波波」地不停響著,幾秒鐘后,泡沫底下突然冒出兩座黑得發亮的小山般物體。M少年一開始無法判斷那是什麼,但是隨著冒出湖面的形體愈來愈大,M少年看出了那是兩顆頭,下方有四隻眼睛。他嚇得全身僵住。
所有的照片都洗了兩份,其中一份現在在警方那裡。龜澤開始動筆撰稿之前沒多久,兩名刑警和一名事件關係人前來拿走了其中一份照片,當時這塊岩石也成了他們討論的焦點,卻沒人看出上頭的人臉,這塊岩石隱藏著的是更重大的意義。
「關於潛水員江藤雅男的命案,草藤老師被當成兇手,遭到逮捕了。」
「您說的正麻呂,是不是鈴木正麻呂同學?」
草藤博士聽說我是因為看了M少年的投書而前來此座霧升湖,一副深表認同的表情,用力地點了點頭。
「何必連你都把嘴巴噘得跟章魚一樣呢?」黃戶急匆匆地抽著煙,把煙蒂摁熄在煙灰缸里,「先前不是發生過一名目擊幽浮的少年把大家耍得團團轉的事件嗎?我覺得這個叫鈴木正麻呂的小孩子也是那一路的。」
「沒有橡皮艇的先,這是剛抵達湖畔時,我拍下的第一張照片。」

一

「不只是看見,有時候也聽得見訊息。正麻呂會和雪男對話,他說雪男的真面目是外星人,和他約好暑假要帶他去土星玩。」
亞愛一郎接著問龜澤:「我想請問一下,這兩張之中,哪一張是先拍下的呢?」
「所以我才請求您讓我和龜澤先生見面。龜澤先生,請幫幫我。」
橫川的眼睛亮了起來,「你倒是說說看草藤先生為什麼要射擊石頭?」
「……的確,這不是底片的刮傷。」龜澤答道。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小村井問。
「雙頭章魚的話,總共有十六隻腳吧。熊的臂力也很大。唔,拖進水裡就是章魚贏,拖上陸地就是熊贏吧。」
「草藤老師沒有開槍,開槍的是小村井先生。」
半晌之後,我才冷靜下來,對著湖拍攝了幾張照片。此時,我在湖畔發現了兩個人,正是多聞老師所說先我們一步前來調查的研究人員。我走上前去,想徵詢專家的意見,他們非常親切地回答我的問題。這兩名研究人員都是魅力十足的人物,光是站在湖畔,便彷佛為這片景色平添了高雅的氣質。
「我也是這麼打算。」
「是的,射擊被害人的手槍上,留有草藤先生的指紋。」
「可是目擊者只有那個小孩子吧?」
這下輪到橫川坐立不安了,「……可是,被害人卻是被同一把槍射中啊。」
另一位相當年輕。若說草藤博士是古堡城主,那麼這位應該可形容為貴公子吧。此人五官分明,身形優美,穿著灰色細條紋西裝,整齊地系著領帶。這位青年才俊名叫亞愛一郎,負責陪同草藤博士拍攝水中生物。
「記得是春天吧,正麻呂曾經寫明https://read•99csw.com信片給報社,說他看到了雪男。」
多聞老師和M少年則是負責生營火,兩人分頭去森林里撿拾枯枝。湖畔的氣溫很溫暖,多聞老師燃起營火之後,熱得甚至脫掉了身穿的皮夾克,但我們還是得生火,因為湖泊的表面水溫只有十一度,相當寒冷。
「這一點是很肯定的。江藤先生所受的是貫穿槍傷,我們昨天已經確認過從屍體心室中取出的子彈,的確是從多聞老師的手槍發射出來的。此外,槍聲響起之後,你們還有好幾個人目擊到掉在地面的手槍槍口冒出煙來,是吧?」
怪物在湖面拍打翻滾了不到一分鐘,開始慢慢地沒入水中,形體消失前的最後一刻,怪物揮起了手臂般的東西。M少年清楚地看到了生長於表面的吸盤,而且那條臂膀最粗的地方,直徑竟然不下五十公分。
其中一名是體格壯碩、蓄了斑白小鬍子的紳士,他就是魚類學的泰斗——草藤十作博士,一身米白色高領毛衣和深藍色西裝,與他叼著的煙斗及頭上的黑色獵狐帽相得益彰。
亞愛一郎平靜地指著照片中的人物。那個人背對鏡頭,但龜澤一眼就看出是誰了。那不是草藤、亞、多聞、正麻呂、朋子,也不是龜澤。
因此M少年說他在霧並湖看到的雙頭章魚,必定也是其中之一。我將M少年的地址抄到記事本上,然後費了好一番工夫,才讓內心澎拜的情緒平靜下來。
「從地址來看,搞不好就是正麻呂所上的小學。好,那我們先去那所學校打聽打聽,之後再去湖泊吧。」
「……不不,沒這回事。」男子連忙將手槍塞進口袋,身穿的老舊西裝立刻沉沉地垂下一邊。
「沒錯,只有一發。」橫川揚起下巴說道。
龜澤掛斷電話,卻無法立刻回桌前繼續寫稿。因為如果橫川刑警所言為實,這就是一樁光怪陸離的事件了。龜澤拚了命想讓自己的思緒專註在大章魚上頭,卻怎麼都會被拉回湖畔發生的殺人命案。
「那顆子彈是在事後塞進傷口內的。」
「我想也是。鬼魂是後來才出現的。」
「傻瓜,只是被水藻纏住了啦。」草藤一臉不悅,「你還真的相信有章魚啊?」
「……我剛才的說法可能有些不恰當,得這麼說才對:小村井先生動了手腳,讓留有草藤老師指紋的手槍在小村井先生自己待在湖中的時候爆發。」
「那並不算正式逮捕。」橫川訂正道。他是個膚色黝黑,看起來異常耿直的刑警,「我們只是請他以命案重要參考人的身分到警署來。」
「絕對不可能是陰影!」秋子斬釘截鐵地說:「那明明就是鬼魂!證據就是,你看看另一張照片,上面也拍到同一塊岩石,可是這張照片卻還沒浮現鬼魂呀?」
「我這裏也有同樣的一份,所以那份由你們保管沒關係。」
「可是,開槍的並不是草藤老師。」亞愛一郎說。
我在不經意間望向明信片上的收件人欄,發現上頭是幼稚的鉛筆字跡,漢字寫得很笨拙,但筆畫正確,令人頗有好感,我腦中不禁浮現一名小學生一面看著習字模板一面專心一意抄寫文字的情景。寄件人是住在北海道釧路的小學五年級少年,以下我將這名少年稱為M。M少年的來信內容如下:
「你在說夢話嗎?槍響當時,小村井先生人在湖中的橡皮艇上耶。」
「嗯……有點……」
「對。草藤先生認為,未受污染的霧升湖和圍繞著湖泊的原生林是無可替代的珍寶。在這樣的人面前,卻冒出一群周刊記者鬧烘烘地說什麼有雙頭章魚棲息湖中,要是讓這個流言散播出去的話,一定會有無數看熱鬧的人大舉入侵,將霧升湖一帶的天然環境破壞殆盡,當地居民由於能藉此獲得經濟上的利益,當然不會加以阻止。於是森林會被砍伐,人們會鋪設道路,湖畔會出現空罐和紙屑的垃圾山,而且一定會冒出櫛比鱗次的民宿吧,然後看熱鬧的人裏面,也有些腸胃不好的……」橫川說到這,突然住嘴了。
正麻呂得知龜澤從東京遠道而來,興奮不已,一見面就滔滔不絕地說起他和外星人對談的經過,似乎心裏早就計劃好了要去東京上電視。
「那章魚呢?」
「有點什麼?」
讀完之後,我忍不住沉吟起來。文章雖簡單,但是少年由於無法完整地表達出自己所體驗的現象是多麼地令人驚訝,其內心的焦急溢於字裡行間。我想,M少年所目擊的,恐怕是一種極其怪異的生物,目擊者肯定會訝異不已,但也正因如此,所以沒人願意相信少年所說的話吧。
「哪邊比較厲害?」
而關於那座霧升湖,給龜澤的印象也和正麻呂不相上下,教人大失所望。湖水一片紅濁,只是片大水窪罷了。只不過,正麻呂要是逃課跑來這座杳無人跡的湖邊待上大半天,曬著暖和的太陽昏昏沉沉地打瞌睡的話,的確很可能被各種幻想所侵襲。
龜澤先前只是由於情勢所逼,才對黃戶總編說了那些話,但其實他也不是百分之百相信鈴木正麻呂所言,只覺得真假機會各半。不過現在坐在單線電車裡,隨車搖晃著穿過山間,一邊感受著深邃山谷的原始氣息,龜澤逐漸傾向相信雙頭大章魚很可能真的存在了。
M少年回家之後調查了圖鑑,發現那吸盤的形狀與章魚的吸盤一模一樣,但尺寸之巨大卻超越了一般常識。而且他清楚記得怪物那兩顆能夠各自轉動的頭是連在同一具軀體上頭,換句話說,那是個多麼巨大的生物啊。M少年曉得再怎麼說都是白費唇舌,不會有人相信他的,於是他在明信片中描述了他所目擊到的情景,將一縷希望寄托在上頭,寄到了人間社。
突然,一記槍聲響徹雲霄。
突然有什麼東西飛來,打中小村井的背包,「啪」地在背包上頭開了個小洞,緊接著是幾道銳利的爆炸聲打破了寂靜的空氣。
橫川刑警沒有聽完全部便站了起來,「我得重新調査一遍了。屍體、手槍、子彈和湖畔。還有,龜澤先生,我想借用一下這些照片。另外,請問小村井先生現在人在哪裡?」
「為什麼要把子彈裝在保溫瓶里?」
「是啊。」
秋子離開后,龜澤再次將兩張照片並排在一起端詳。秋子的一番話准得可怕。的確,在拍下第二張照片之前,有個二十七、八歲的男子在霧升湖死於非命。
龜澤對這個案子興緻勃勃。經歷了這樁命案,雙頭章魚的報導頓時遜色許多。
他暫時放棄寫稿,點上了煙。
「得露宿郊外嗎?」
龜澤將信封倒過來,幾十張照片散落一地。秋子看到那些照片,往後退了一步。
「是的。六連發柯爾特BM SPECIAL。手槍上也有物主多聞老師與學生鈴木正麻呂的指紋,但清楚地留在扳機上的,卻是草藤先生的指紋。」
我一抵達釧路,人間社北海道分社的小村井晉一便前來迎接我,我們兩人搭乘當地電車,搖晃了整整四小時之後,抵達了留尻的無人車站。
比起「那玩意兒」,秋子受到靈異照片的衝擊更大;至於亞和刑警,根本看也不看一眼「那玩意兒」;而換作是正麻呂或《周刊人間》的所有讀者,應該都會為了「那玩意兒」大感震驚吧。至於黃戶總編,比起沒什麼大不了的殺人命案報導,他一定更想儘快拿到龜澤的稿子。
這棟校舍是木造平房,外牆的白漆處處剝落,狹小的校園裡設有山羊和兔子的欄舍。龜澤和小村井看到約十五名學生乖乖排成一列,接著一名應該是老師的中年男子將學生依序趕進校舍里去。
龜澤佩服萬分。經她那麼一說,他也覺得照片里的岩石陰影愈看愈像人臉了。
「正麻呂那傢伙,竟然開了五槍。」男子說著把手槍收回口袋。但龜澤並沒有漏聽他這句話。
「是這個人。」
「老、老師,這裏不能待人了!不但有熊,還有章魚怪!」
「這兩張照片是從同一個地點拍攝的吧?」秋子說。
裏面的確有一些奇異的照片,但是應該算不上是靈異吧?龜澤很意外。「有靈異照片?」
「反正你的腳程很快不是嗎?」
「是槍嗎?」
「……您要找槍的話,掉在那裡哦。」亞愛一郎說。
「這兩張是霧升湖的全景,是從差不多的地點拍攝的。」亞愛一郎說。
事件的開端,是一張明信片。
兩小時前,橫川刑警帶著一名警官前來拜訪。read•99csw.com
「……不過,那只是底片的刮傷之類的吧?」
「沒錯,那的確是一把六連發的柯爾特BM SPECIAL,你想問其他的五發哪裡去了是吧?那麼我就告訴你吧。一開始多聞老師支吾其詞,經我們逼問之後,才終於說出了其餘子彈的下落。手槍里原本裝填了六發子彈,但有五發在前一天被射掉了,據說是鈴木正麻呂同學趁多聞老師不注意時偷出手槍,玩起西部牛仔遊戲來了。」
「兇手不可以和被害人一起坐在船上嗎?」
「他的手指可疑。」橫川刑警回答。
「唔,算是吧。」
那一天——正確的日子是九月五日星期一,M少年一早就獨自去到霧升湖打算釣鱒魚。明明是星期一,為何他沒有去上學呢?很簡單,因為那天是分校的創校紀念日。
前來進行住處捜索的刑警拿了小村井的日記和筆記等證物后離去。龜澤在房間里,坐到小村井的書桌前,面對著拍到「那玩意兒」的照片——就是那個利用汽油桶和橡皮管苦心製作出來的創作品,再次握住了筆。
亞愛一郎頻頻扭動著身體,小聲地開口說了:「我無法贊同這個意見。」
而且事實上,草藤博士就在霧升湖裡發現了古老品種的中竹大魚。現今人們所知悉的中竹大魚都是淡水魚,但這座鹽湖裡,竟然依舊棲息著擁有古老生態的中竹大魚。
「其實我從東京前來此地的目的,就是想拜訪鈴木正麻呂同學。」龜澤說。
「對了……這裏頭有靈異照片哦。」秋子說著將褐色信封遞還給龜澤。
龜澤閉上眼睛一會兒,再次提筆面對稿紙。
「你還是老樣子,好奇心旺盛呀。」小村井笑道:「不過我很羡慕你這點。回來這裏以後,我也漸漸認清自己了,今後我想朝自己想走的路前進。」
龜澤撕下寫到一半的稿紙,扔掉了。
「這座湖裡沒有那種生物。」草藤斬釘截鐵地說:「我不曉得是誰說有章魚的,但這根本是無中生有的胡說八道。這麼小的湖裡不可能有那種大章魚,目擊者八成是看到倒映在湖面的積雲而誤認了吧。」草藤稍稍沉下臉,對著龜澤與小村井說了:「你們與其在這兒浪費精力,不如早點回去,吃個普通的醋拌章魚吧。要是周刊雜誌亂寫,引來一堆看熱鬧的無聊人士,這座珍貴的霧升湖也會立刻被糟踏得面目全非,我最怕的就是那種情形了。」
「這樣啊……」龜澤突然覺得倦意一口氣涌了上來,「這麼說來,真的就是那麼回事嘍?」
「老師,請別碰它!」龜澤急忙說:「各位,小艇上的江藤先生好像受傷了。可是跟他在一起的小村井似乎以為還有人會開槍,不敢回來岸上。所以請各位舉起雙手,清楚地讓他知道這裏沒有人持槍。」龜澤說著示範似地主動舉起雙手。
「你連這都看得出來?」
當亞接著聽到湖裡有雙頭大章魚出沒時,更是整個人陷入了恐慌。
亞愛一郎這下更加慌亂,開始說出語無倫次的話來:「我發誓我這輩子都不吃烏龜了!龜澤先生,請幫幫我!」
「……那是我的槍。」多聞摸索著被扔在一旁的皮夾克口袋說道。
他的朋友住在一處叫做寄呂的小鎮,這位友人從東京的大學畢業后,做了一陣子出版相關工作,卻在兩年前回到了故鄉寄呂,聽說原因是失戀。從這個人一板一眼的個性看來,流言應該有一定程度的真實性,但龜澤不清楚詳情,換句話說,他們兩個只是普通交情的酒肉朋友。
「小村井是個耿直、認真的人。」龜澤低喃道。
「又……?」
「什麼快!老師,我又沒跟熊賽跑過!」
「那是真的。」龜澤說:「當時我們也被流彈給掃中。所以江藤先生中槍的時候,一開始我還以為是正麻呂開的槍。」
「這所學校用手槍上課嗎?」站得遠遠的龜澤問道。
「換句話說,你們警方認為,草藤先生只是稍微拿了一下多聞老師的手槍,朝著湖面稍微射了一下,是吧?」
「鶴澤先生,請、請幫幫我。」亞愛一郎一進房間,就擠出蚊子般的細微聲音說道。
各種器材逐一被搬上了橡皮艇,當然裝了熱水的保溫瓶也是不可或缺的暖身用品。兩名潛水員將輪流潛水,小村井則是擔任助手支持。一開始先由小村井和江藤先生上船,兩人到了湖中央后,由江藤先生率先下水。
「要是沒找到大章魚,我就買北海道的烤章魚回來給您當伴手禮。」龜澤意氣用事地說:「所以在我交稿之前,請您做好刊出日本怪獸特輯的準備吧。」
龜澤開門一看,發現兩名警官之間還站著另一個人,正是在霧升湖畔結識的亞愛一郎。亞愛一郎夾在兩人之間,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龜澤一時還以為亞鐵定就是兇手。
「有個學生從我房間偷了手槍,我沒想到他竟然會開槍。」男子似乎還驚魂甫定。
這些照片全是龜澤在霧升湖拍下的。秋子弓著腰,遠遠地指著兩張照片,兩張都是以廣角拍攝霧升湖的全景,一張只拍了湖,另一張的湖面中央有艘橡皮艇。
「……」
「雙頭章魚啊……」多聞露出一副吃到什麼酸東西的表情。
「是的。」
門鈴響起,龜澤擱下筆來到玄關。開門一看,一名中年女子抱著一隻大信封站在門外。「這些照片已經傳真過去了。」女子說。
但是龜澤並不打算據實描寫正麻呂的外表與言行,而且不止正麻呂,這次採訪所遇到的人物、留尻和湖泊,若是不稍加潤飾一下,恐怕會變成一篇根本不值一讀的報導。
男子惶恐萬分,連聲道歉之後,懇求兩人不要把這件事張揚開來,「為了那孩子的將來著想,拜託二位了。」
老實人小村井背著的是一個大背包,而龜澤的小皮包里只裝了相機和稿紙。
「很簡單啊,一張湖中央有橡皮艇,另一張沒有。」
只不過,龜澤愈想愈覺得不可思議。從多聞的皮夾克口袋裡拔出手槍,朝湖面開槍,射殺潛水員江藤雅男的兇手,真的就是草藤十作嗎?
「看見不存在的東西?」
「當時沒有任何人去碰那把槍。是我制止的。」龜澤插口道。
留尻是個無人車站。小村井攤開地圖尋找小學分校。
龜澤不明白他的意思。
「請問……那顆射殺江藤先生的子彈,」龜澤詢問刑警,「確實是從多聞老師的手槍射出來的嗎?」
「小村井手邊哪來的子彈?」
眼前的情景讓我好一會兒看得心蕩神馳。霧升湖湖面寬廣,湖水綠波盪濃,圍繞著湖泊的森林維持著原始風貌,神秘的寂靜之中,偶爾傳來不知名的鳥兒啼叫,我甚至覺得若是這樣的一座湖泊,會有巨大的生物棲息其中也是理所當然。我忘了疲倦和時間,呆立在湖畔。
「你要反駁,有什麼證據嗎?」橫川問。
龜澤放下筆,走到廚房。一如小村井交代的,保溫瓶里還有熱水。龜澤聞著速溶咖啡的香味心想,寫得稍微偏離事實也是沒辦法的事。
「這是不讓熊接近的符咒。」
以上就是全文。
「腳有幾條?」
「快回來!」龜澤接著喊道,但小村井似乎嚇壞了,沒打算移動小艇。
「你制止的……?」
「如果江藤先生的傷不是槍傷呢?那個傷口也可能是由銳利的錐子造成的刺傷。」
龜澤望向橫川刑警說:「請問草藤先生哪裡可疑呢?」
原本我在意的只是歌手中里拉拉的婚宴邀請函,但那張明信片不知怎的剛好粘在邀請函背面,對於這張礙事的明信片,我只是砸了個嘴之後便放到桌上,自顧自打開邀請函封口,讀了內容,將婚宴日期抄進記事本,而那張明信片就這麼被扔在一旁。
不過,現在龜澤沒空管什麼靈異照片了。他一挪開兩張照片,下方露出了別張照片,上面拍到的是兩名男子並肩而站,一個叫草藤十作,一個叫亞愛一郎。龜澤將這張照片擺到稿紙旁。
龜澤朝亞指的方向一看,發現距離草藤腳邊約三公尺處,有一把泛著黑光的槍,槍口正升起淡淡的煙霧。
「有章魚又怎樣?」
我急忙望向湖面。啊啊!這是多麼教人驚訝的光景啊!兩座漆黑的小山像要分開湖面的泡沫似地隆起,下方四隻鮮紅的眼睛正炯炯發光地盯著我們……
我正盯著相機觀景窗,而朋子小姐背對著營火暖背,多聞老師和M少年望著湖面。湖上的橡皮艇里坐著小村井和江藤先生,江藤九_九_藏_書先生正要入水,而草藤博士與亞先生則是在稍遠處一樣繼續工作……
「想看照片的話,小事一樁。」
「是啊。」橫川板著臉看向照片。
我們一行四人——我、分社的小村井、潛水員江藤先生與朋子小姐——立刻出發前往留尻,在車站與多聞老師及M少年會合。這天是星期六,學校只有半天課,多聞老師希望讓M少年也參觀一下霧升湖的調查現場。
橫川邊整理照片邊嘀咕著,龜澤到現在都還記得他說了什麼——
「怎麼了!」龜澤叫道。
「章魚也想吃熊掌吧。最後會演變成熊與章魚的爭霸戰。」
一道奇異的聲響。咕嘟咕嘟咕嘟,那是從未聽過的詭異聲響。
亞愛一郎面露微笑,「流彈的力道不強,我想它並沒有穿透背包,而是掉進背包裏面了。小村井先生當時可能沒察覺,但後來打開背包,發現了那顆子彈,不過那時他可能也沒想到那顆子彈可以在殺人計劃中派上用場吧。」
「陸地有熊,要是逃進湖裡,又會碰到大章魚冒出頭來!」
龜澤均寫到這裏,放下筆來,點上煙。
輾轉送至《周刊人間》編輯部的這張明信片,埋沒在眾多書簡之中,差點被我遺漏,直接扔進「已處理」的紙箱中,然而它很僥倖地到了我的手上,這完全是偶然,如果它和一堆廣告郵件擺在一起,我一定看也不會看上一眼吧。
終於,我們抵達了夢幻湖泊。
「可是,老師昨晚沒有回飯店。」亞愛一郎說:「實質上就等於被關進牢里了呀。真是太可憐了,老師的腸胃很不好說,拘留所的餐點一定很糟,老師一定又鬧肚子了,那樣一來,老師一定跑了整晚的廁所,就算沒跑廁所,也一定……」
他重讀一遍,覺得文章有些生硬老套,但他不打算重寫。這陣子他剛好在重讀古典文學,似乎對寫文章造成了一些影響。
「看樣子真的是個問題兒童呢。」
「沒、沒錯。幸好您也看出來了。有小艇的這張照片,很清楚看得見岩石表面有一道細細的橫線呢。然而沒拍到小艇的照片上頭的岩石,卻沒有那道線。」
龜澤帶著複雜的心情答道:「在新格蘭飯店寄呂店,就是京島朋子小姐投宿的商務旅館。」
要前往霧升湖,必須徒步走過車輛無法通行的森林小徑,我和小村井一心一意地往前進。我們照著多聞老師的指示,在祭祀有道祖神的路口右轉。林中小徑十分險峻難行,我們有時還必須除去阻擋在前方的雜草才能前進,而且一路上還得不斷敲擊空罐弄出聲響以嚇阻熊的攻擊。身為都市人的我,在森林里已完全喪失了時間感。
「為什麼行不通?」龜澤問。
「你說什麼!?」這次輪到橫川激動不已,「那真兇是誰?」
和草藤博士及亞先生打過招呼后,我們立刻著手準備工作。我負責將攝影機定位在適合的位置,小村井準備橡皮艇和道具,江藤先生與朋子小姐換上潛水服,各自檢查著氧氣筒。
「因為我知道殺害江藤先生的真兇是誰了。兇手不是草藤老師。」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價值觀,龜澤覺得他現在清楚地認識到這件事。
「你說蒜頭章魚,是當地的特產料理嗎?」黃戶說。
龜澤事先打電話通知了這位朋友——小村井晉一,說自己要過去釧路,因此小村井前來寄呂車站接他。眼前的小村井,比起在東京的時候曬得更黑,變得更瘦了。龜澤立刻告訴他鈴木正麻呂少年的事。
亞愛一郎一聽到龜澤這麼說,霎時臉上血色全失。
生火后煮了水,大家先喝點熱咖啡暖和身體。
「細節我還不確定,不過光是頭部被目擊到就夠驚人了,不是嗎?」
「是誰開槍的?」龜澤大聲問道,但湖畔的人只是面面相覷。龜澤接著問:「誰身上有槍?」
橫川比較了兩張照片一會兒,視線從照片移開,「……硬要說的話,是鏡頭前面那塊岩石吧。」
「我不知道這場偶然如何勾起了小村井先生的殺意,但可確定的是,小村井先生是由於見到兩名潛水員,才萌生了殺人念頭,並伺機下手。」亞愛一郎說。
龜澤為了讓亞冷靜下來,遞出香煙。橫川刑警幫他點火。
「那張照片其實不算恐怖,可是我對靈異照片實在沒轍,而且可能是因為愈怕愈容易遇到,我經常發現拍到鬼魂的照片呢。」
我急忙前往資料室翻閱地圖,發現少年居住的地方,位於阿寒國立公園的西郊,不過地圖上卻不見霧升湖的名字。一座地圖上不存在的湖泊,更是激起了我的想象。我在心中反覆告戒自己:我不相信任何沒有實證的事物,也不否定未被證明的任何事物,這是我向來秉持的主義。
「有橡皮艇和沒橡皮艇,是嗎?」
「比較這兩張照片,雖然是同一座湖的風景,卻有相異之處。」
這是我昨天碰到的事。我常常去一處叫霧升湖的湖邊釣魚,因為交通不便,湖邊總是空空蕩蕩的沒有遊客。我昨天也去釣魚了,結果下午四點左右,突然有一隻大章魚從湖裡冒出來,那隻章魚有兩顆頭,一隻腳就有一頭牛的軀幹那麼粗。我嚇了一大跳,當場跑走了,回去我把這件事告訴家人和朋友,可是沒人相信我,所以我決定寫信給《周刊人間》的叔叔您。我之所以會想要寫給《周刊人間》,是因為上星期我在責周刊上看到康尼馬拉湖怪獸的報導。
「請讓我看看照片。」亞愛一郎說:「我拍的全是魚的照片,即使在做學問方面派得上用場,也無法幫助草藤老師。可是,龜澤先生您拍了許多湖泊和調査隊人員的照片吧?我想看看那些照片。」
「我不覺得死了一個潛水員,周刊記者就會放棄報導。而且事實上,擺在那兒寫到一半的稿子,就是霧升湖的報導吧?」
「總編,請您認真看看這張明信片,您沒聽見那真切的吶喊嗎?」
我聽著M少年的話,內心所受到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M少年自願帶我們前去霧升湖,但由於他還得上課,我們決定只憑藉小村井事前準備的地圖自行前往,並從多聞老師那裡得到了許多忠告及提醒。
「……刺傷怎麼可能留下子彈?」
龜澤很感謝多聞的通情達理,卻也覺得頭痛得愈來愈厲害了。「……方便讓我見見他本人嗎?」
「你們不是在湖畔生營火取暖嗎?別說是你們的雙手,只要稍微檢查,應該全身都查得出煤灰。這種狀況下,開槍后的火藥殘渣相較之下分量太過細微,因此本案並不適用於這類檢查。」
「是這樣的,我們這一帶有熊出沒,而且今年不知為何,熊所造成的災害較往年要多了許多,所以為了有備無患,前人特別交代我準備一把護身用的手槍。因為要是有熊出現在學校,我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孩子們才行。這把槍正是前任校長傳承給我的。」
「我也看見了。」亞愛一郎的身子扭得更厲害了,「可是儘管如此,為何只有草藤老師遭到懷疑呢?那個時候,待在湖畔的又不止草藤老師一個人,我也在場。除此之外,還有多聞老師、正麻呂少年、這位龜澤先生、在營火旁邊烘屁股的潛水員京島朋子小姐,這六人都有機會拿起多聞老師的手槍射擊江藤先生啊!」
「那倒是不用,留尻車站附近有間小學分校,用不著露宿。」
他不知道小村井離開東京之後,經歷了什麼樣的事,處在什麼樣的心境中。不過,那段話似乎表達了他「不擇手段也要朝自己的路前進」的決心。
「不是的。」亞愛一郎這時候突然顯得相當有自信,「我具備一些攝影知識,一眼就看得出這不是底片的傷痕。您說是吧?龜澤先生?」
「這種人一旦計劃犯罪,一樣會耿直、認真地籌劃。」亞愛一郎接著說:「小村井先生察覺兩件事,一是自己持有前一天正麻呂少年發射的子彈,二是多聞老師非常草率地管理護身用手槍。於是他想出了能夠擁有不在場證明的神奇殺人方法,那就是:儘管兇手就在被害人身邊,卻因為相距太近,反而不可能是兇手。」
「除了指紋,就沒有其他證據了嗎?例如……開槍的人手指上附著了火藥殘渣之類……」
一位是江藤雅男,他是任職于東邦大學水棲動物研究室的年輕助教,擁有近十年的潛水資歷,據說所有著名的湖泊他幾乎都曾去潛水過。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