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飯缽山山腰
「我喜歡有意思的事,可是如果聽到的是可怕的事,身體就會微微地顫動起來。」
「哎呀,她是女水兵嗎?」
「……這隻是我的胡思亂想,不過我想,大概是這樣吧:荒木校長和兒子對金融業者榎元先生心懷殺意,於是他們今天把榎元先生誘騙到飯缽山舊道的弁天岩一帶,我不知道校長用了什麼手段殺了榎元先生,但是在他們行兇之前,山崩已經發生了,這純粹是意料之外的突發事故。校長在行兇之後,看著坍方的土石,突然想到可以利用它來製造巧妙的不在場證明。由於被害人和車子墜落在山崩后的土石上,而且還沒人發現山崩一事,舊道的視野又很差,不知何時才會有人發現到山崩。但是田岡老師,您是否曾經告訴校長,您今天要去弁天岩附近調査?」
「將它複原。」武者東小路回答。
「你要這種東西做什麼?」荒木問。
「不是的,我不是土石方面的專家,光看坍方也看不出個所以然。我會這麼分析是因為,我們在開車進去舊道發現坍方之前,一直待在這座瞭望台附近進行調查,當時曾看到兩輛車出入舊道。」
「再怎麼了不起,只剩下牙齒也沒用啊。」
「既然明白,那還有什麼問題呢?」
「你知道得真清楚。」
「……你依照邏輯推論就看得出這些事嗎?」
「你們不是兩人一組分別站在道路兩側嗎?」
「呃……」
「……可是萬一被大批怨靈圍攻不就慘了?」
田岡先塞了個便當給亞,讓他冷靜下來。「而且是完整的牙形石哦,我在再過去那邊的一處露岩找到的。」
「這麼一來,那裡會變成一大堆怨靈的聚集地呢。」
「我也要去。」吃光了一整罐蟹肉罐頭的義子不曉得在打什麼主意。
「你的意思是,這場意外並不單純嘍?」
亞愛一郎說著從有江手中拿來紙汽車,擦掉兩面的字,再將原先的字顛倒左右順序書寫上去。「看吧……」亞愛一郎也轉向舊道,立起紙汽車,這下車身右側的文字就能夠從左到右讀成「屋島海膽」了。
「要進去舊道嗎?」聽亞的口氣,他似乎不怎麼起勁。
「那……亞愛先生呢?」
「你認識他嗎?」田岡問。
有江好像很在意亞閃躲著警察的態度,於是把臉湊近亞直瞧。
田岡覺得自己的腦子似乎也跟著左右翻轉了,但仔細想想,亞說的沒錯。自己看見的是逆向衝來的逆向文字,他才會深信那就是「膽海島屋」。
「我身輕如燕地閃過了。放心吧,老師。我沒事。」
「我聽說有人掉進谷底了!」人群中傳來一道尖銳的女聲。
「……為什麼你會在那兒?是因為紅木犀的香味吧……」義子自顧自地哼起歌來。
「那……可能有點難。」
亞愛一郎答應了,換了個鏡頭之後,穿過舊道朝瞭望台走去。
「我看到的也是屋島海膽。」小永井說。
「是岩石的質地不好嗎?,」
「沒錯,開車的是校長的兒子。」義子也說。
「我可是非常在意。」田岡說。
「不,那輛車子是從糹香方向過來,經過我們前面,往馬追平方向離去了。」
「寫在車身上的商號或店名,常有書寫順序顛倒的情形。一般日文在橫書時,都是由左至右,與書寫英文或數學算式是同樣的方向。但是書寫在車身上的字,慣例會將行進方向當作書寫起點,許多車子都是遵照這樣的習慣的。唔,原因應該是當觀者注視移動中的文字時,這樣的書寫方向比較方便閱讀吧。如此一來,一側的車身字樣只要照著正常方向寫就行了,但另一側卻必須將書寫順序顛倒,才能讓觀者隨著車子的移動,輕易地理解上頭文字的意思。」
「卡車和轎車總分得出來吧?」有江說。
田岡偏起頭思忖,當時他正在長篇大論演講,處在以億年為單位的時間當中,分秒的感覺對他來說實在太遙遠了。
「新道寬敞多了,前往馬追平也快得多,不僅如此,一路上風景優美,路況安全,護欄也做得很牢靠,山壁還上了混凝土防止土石崩塌。」
亞愛一郎是幾年前田岡參加腕龍化石調査隊當時的攝影人員。
「請等一下。」有江撕下筆記本的一頁,折成山形,以鉛筆在兩側各寫下「屋島海膽」四字,似乎打算把那張折起來的紙當成汽車模型。接著他轉向舊道,將紙汽車從左往右移動,「各位請看,車身右側的文字是從右寫到左。從車子行進方向的右側——也就是瞭望台這一側看到車子的人,如果從左讀到右,就會變成『膽海島屋』。」
田岡和亞面面相覷。亞愛一郎露出一臉歉疚。
「……我記得車窗好像拉上了窗帘啊?」
「我的要求讓您為難了嗎?」
「不管你怎麼想引起我的興趣都是白費工夫,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反正總而言之,難得碰上珍貴的連假,你卻要拋下我一個人,自己去挖土就是了。」
「……這是因為……田岡老師和我把『屋島海膽』看成了『膽海島屋』。」
「所以是校長的車子通過的四十分鐘前了。那輛車也是從舊道開出來的嗎?」
「相反了。我和小永井同學在瞭望台,田岡和亞先生站在岩壁那邊。」
「叭!叭……」就在此時,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喇叭聲。
「原來如此。這就代表那些車子駛經舊道的時刻,山崩還沒發生,是嗎?」
「什麼都好,隨便你愛怎麼拍。」
「要打賭嗎?」義子說。
不過田岡結婚以後,好一段時間都無法調查納瑪象了。因為太太義子的娘家是神社,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義子,無法忍受家裡到處是生物的骨頭,即使只是動物的化石。她甚至還因此得了失眠症。
「是的。在弁天岩旁邊也有同樣的地層,我也打算繞過去那裡看看,所以明天會很忙呢。」
「哎呀,不對耶。」義子說。
「……不可能。依照邏輯來分析,就是我說的那樣啊!」
「不僅如此,這麼說雖然對老師有些失禮,但我想老師您是抱著成見去解釋那個店名哦。這也難怪啦,因為我們熟悉的店鋪取名方式,就是某某屋、某某軒這樣,把『屋』字擺在最後面;此外,我們還習慣像酒吧某某、飯店某某這樣,把假名文字擺在店名前頭。由於這兩個成見,老師您在腦中瞬間重組看到的文字時,『屋島海膽』就會變成『膽海島屋』了。」
「死者後腦杓有一道很深的傷,那與其說是墜落時造成的傷,更像是遭鈍器砸出來的傷口。」
「一點也不感動。要是你發現了裝金牙的牙形石又另當別論。」
「要賭什麼?」
「老師,您能肯定那輛車不是倒著行駛的嗎?」亞愛一郎對田岡說。
「牙齒?」
「……你是說那個一毫米大的什麼嗎?」
二
「要不要一起去?」
「我也看了手錶,正好是兩點。」義子也為這個證詞背了書。
「學校的顯微鏡也不夠力嗎?」
田岡仔細觀察土石的狀況,發現紅色泥土中摻雜著黑色石頭與灰色樹根及斷枝,以奇妙的寂靜狀態重迭在一起,土石中不見山澗水流。
沒多久,田岡在岩區發現了納瑪象的化石,武者東小路也從世家倉庫找到了松尾芭蕉的真跡。這件事被全國報導,使得小鎮雙宿一躍成名,緊接著有多到數不清的人上門求親,最後田岡與一名叫千野義子的女子結婚,武者東小路則是與一名叫中里奈那的女子結了婚。
那兒的確有一道淡淡白煙般的東西升起,得凝目細望才看得到。
「我、我是外地人。」
「不是牙齦石,是牙形石。」田岡糾正道。
「等屍體解剖后,很多細節應該就更清楚了,不過我們原則上已經打算朝他殺的方向偵辦。九-九-藏-書」
「那麼我想再請問,第一輛車是什麼樣的車呢?」
嘈雜的問答持續了一陣,最後警察斷言道:「那就不是了。墜崖的車不是國產車,而是英國跑車Shepherd。請放心吧,拜託您先離開現場好嗎?」
兩人競走似地跑下樓梯,衝進教職員室,其他教師都還沒回來,只見荒木校長站在窗邊漫不經心地望著校園,一見到兩人進來,便白著眼諷刺道:「原來武者東小路次郎左衛門老師也有動作快的時候啊?」
「我、我並不想招惹怨靈。」
「……不,我想以這片景色為背景,拍下您動人的模樣。」
「老師,我們快點出發吧。」亞愛一郎催促田岡。
「二十六屋……那是雙宿的一家融資公司對吧?」
「田岡太太您也看到車上的字了嗎?」
「要是在洪積世的地層挖到,就是世界級的發現了!那可是雙宿原人耶!」
「換句話說那輛車呢,我們以為是車頭的地方,其實是車尾;以為是車尾的地方,其實是車頭。」
「太棒了!」
最後亞在自己的筆記寫上攝影紀錄。田岡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吩咐小永井去車上拿採集袋來。小永井離開后,田岡悄聲拜託亞:「……不好意思,可以再麻煩你幫義子多拍幾張嗎?」
「校長是來偵察我的行動吧。他一直很在意我和武者東小路。」
從雙宿穿過系香后,道路的兩側便成了收割后的農田。不久后,紫色的山脈逐漸逼近前方。後座的亞和義子正聊著天。
「……換句話說,沒有任何車輛貫穿過舊道?」
「啊啊,亞先生您真是個感受性豐富的人呀!哪像我家的田岡,跟他講這種事,他就傲慢地說什麼要是出現怨靈就吃了它。看著吧,他一定會被怨靈懲罰的。」
有江警部瞪了亞一眼。
「那位是外國人嗎?」
「這我知道。」
「至於荒木校長,我想馬上就聯絡得上了。恐怕他人就在這附近,正在和許多人見面。」
「這次連假,你就不想待在家裡,看著你心愛的嬌妻的臉,配著腌制海參腸喝上一杯嗎?」
「順序顛倒?」
「……你說的對,我會反省的。話說牙形石的形狀,與托勒密博士所預言的模樣是多麼地肖似啊!怎麼樣?很教人感動吧?」
「你還發現了什麼?」
「哎呀,那真是太好了。」
「我怎麼有種受到偵訊的感覺啊?」田岡刻意有些粗聲粗氣地說道。
「可是這樣的話,車身兩側的文字順序不就變成從車尾寫到車頭了嗎?」
「一定又是什麼噁心的骨頭化石。」
不過攝影作業還是進行得很順利。
期盼已久的鐘聲響起。田岡千代之介「啪」地闔上教科書,端正姿勢說:「那麼,今天的課就上到這裏。」
田岡和亞面面相覷。
墜車地點果然是弁天岩嗎?田岡小跑步衝進舊道,只不過他才前進不到十公尺,就發現沒路了,赤揭色的沙石整個堵住了道路。
「親愛的!危險啊!」義子哭喊似地大叫。
「你不是有相機嗎?」
「要是他說的對,亞先生您的意思是,我們當時是站在岩壁那邊嗎?」義子抗議道。
「……怪了,我看到的明明是『膽海島屋』啊。」
「……這個嘛,從車屁股往前看,左側的車身文字方向一般都是正常地由左書寫到右,所以任誰來看都會念成是『屋島海膽』。你們說車子由糹香方向開進舊道,所以車子是岩壁在左、瞭望台在右地開過去,因此太太和同學當時的位置是岩壁那一側;相對地,車子右側的車身文字是將行進方向當作書寫起點,也就是右寫到左,所以把文字從左讀到右就會變成『膽海島屋』,換句話說,老師和亞先生人在舊道右側,也就是瞭望台這邊,對吧?」
「哦?別吊我胃口,發現什麼就說吧。」有江再度面向亞。
「所以校長只要擁有兩點之後牢靠的不在場證明就行了,因此我想,他現在應該在附近和許多人見面。」
「老師,這是燃燒汽油的味道呢。」
「也沒什麼啦,我知道的還有,殺害榎元這位金融業者的就是荒木校長,如此而已。」
「老師,您看到車牌號碼了嗎?」小永井也一臉憤慨地跑了過來。
義子莫名婀娜多姿地擺了個姿勢。亞愛一郎按了幾下快門之後,便跑到田岡身旁去了。
「也不是溫泉。大概有什麼東西燒起來了。」田岡打開車門,臭味清楚地飄進車中。
「……難道弁天娘娘生氣了?」
亞愛一郎的身子彈到露岩那一側去了,看起來像是被車子撞到,也像是他自己跳出去的。
「警察先生您說的沒錯。哎呀呀,我不小心說溜嘴了,真是冒失呀我。請您千萬別在意。」
「因為那有點舊了啊。」
「老師您能體諒吧?那麼……」有江望向自己的筆記,似乎想開口,又介意著什麼,只見他直盯著筆記上的字,終於開口了:「老師,您說的『膽海島屋』,會不會是『屋島海膽』?」田岡和亞面面相覷。「呃,那是……」
「那麼請問對方駕駛的是什麼樣的車子?」
「亞先生才剛記完筆記,那輛車緊跟著就沖了過來。」田岡說。
「……」
田岡在三岔路口前放慢車速。三岔路口的右側角落、快到舊道的前方有一處小小的瞭望台,可供民眾停車,附近還擺了幾張水泥長椅,也設有緊急電話。田岡把車開進瞭望台,下了車。
「可是,選擇嫁給我的不就是你嗎?」
「你們說荒木校長在車上?」
「請問那一位是……?」
「……沒辦法呢,當時車子一下子就開過去了,我連車牌都來不及看到。如果是有貨架的卡車或箱形車,一眼就看得出不對勁吧,可是現在很多樣式特別一點的轎車,靜止的時候根本分不出車頭車尾。何況那輛車的車窗窗帘是拉起來的,看不見車裡面。如果有個男人戴上墨鏡背對車頭坐在後座,還握著類似方向盤的圓環,應該能夠輕易騙過我們吧。」
「老師,是啊,那是『屋島海膽』。」小永井也說。
「我看到的是個戴墨鏡的男性。」
「嗯,測斜儀通常都附有正向儀和水平器,不會分開來,很方便的。」
「要是多到吃不完呢?」
狹窄的瞭望台塞進了好幾輛車。
這是今年最後的兩天連假。田岡心想,應該沒必要叮嚀他們連假中的注意事項吧?雖說只是中學生,也是明白事理的年紀了,還是把他們當成成熟的大人來對待比較好。田岡覺得老古板的說教只是多此一舉,何況來自校方的注意事項早在上課前就交代完畢了,於是他把教科書夾在腋下,衝出教室。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今天的調査就先中止吧。儘快報警是我們身為市民的義務。」
「大概是什麼時候的事?」
「不要靠過來!是土石坍方!」田岡喊道。
「是的。如果舊道另一頭在這段時間內也有目擊者在場,對方要是聽到我們剛才的證詞,雙方一定會變成在雞同鴨講吧。硬要解釋得合乎邏輯,就會變成屋島海膽的車在弁天岩一帶像煙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相反地,校長的車卻像妖怪一樣憑空冒出來了。」
「可是你們還沒分吧?」
亞愛一郎看了一會兒的景色,突然打開自己的皮包,開始取出三腳架和相機。
「……嗯,這是有原因的。」
「放心,我會把它們一個個吃掉。」
「可是令人吃驚的是,一九七〇年,從分佈於美國蒙大拿州中央的石灰岩當中,終於發現了擁有牙形石的動物本身的化石。由於牙形石的研究始於一八〇〇年代末期,也就是說,在研究開始長達百年之後,牙形石的主人終於現身在我們面前了!」
「老、老師,您說您發現了牙形石,是真、真的嗎……?」
田岡吃完便當時,亞愛一郎出現了,這下漸漸有田野調査的氣氛了。
「老師,別提了啦。」
「弁天岩會不會也塌掉了?」義子說。
田岡停了車,望向亞指的方向。
「……那樣當然比較好。你這麼漂亮,聲音這麼動聽,給我當老婆實在可惜了。」
「飯缽山舊道那邊有什麼嗎?」
亞愛一郎被香煙嗆住,「哦呵、哦呵」地咳著。
「我從沒聽過有誰的休閑興趣是開倒車,所以其中必有原因。根據我的推測,校長可能是想證明他駛過舊道的兩點左右,還沒有發生山崩。」
「那是什麼?」荒木校長一副雖然厭惡、卻又招架不了好奇心的模樣,湊上前望向包袱里的東西。
「不,如果亞先生堅持的話,我也……」
「新道是最近才鋪設的嗎?」
「沒錯。警部先生的邏輯並沒有錯。」亞愛一郎開口了。
——拜託亞愛一郎幫忙攝影吧。
有江點點頭。最近夾報廣告中常出現該公司的傳單,宣傳標語寫著:「比當鋪更划算的二十六屋」。那是一家以上班族為對象的融資公司,不知為何,他們的業務員甚至找上了當教師的田岡推銷融資。業務員說月息十四分,絕對划算,但田岡連那算高利還是低利都沒概念。田岡回說他沒有錢,對方卻死纏爛打地說應該多少有一些吧,煩得他受不了。https://read.99csw•com
「您是從山壁崩塌的情況判斷出來的嗎?」
然而,曾經嘗過一次幻滅滋味的義子,卻無法恢復對亞的好評價。「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像我朋友,就透過沾在襯衫上的口紅,發現了丈夫的外遇呢!」
學生們再次歡呼。
「會不會是看錯了?」有江以莫名做作的口氣說道。如果他此刻正站在講台上,應該會裝模作樣地咳個一聲吧,「屋島海膽的車子行經舊道入口的時候,田岡老師與亞愛先生是站在同一個位置,與太太及同學有些距離,是嗎?」
「和我一起工作的攝影師。」
「我有十分的把握。來賭吧。」田岡應道。
「換作是我也會這麼做。」
「這是戰國時代的甲胄。依我判斷,應該是鎌倉時代前期的東西。」
有江輕輕行了一禮,向同行的警官使眼色,正要離開,忽然望向亞,接著跛起了臉,「您怎麼了嗎?」
「膽海島屋啊。這年頭流行用奇怪的名字當店名嗎?」有江納悶地說:「我們雙宿那邊也沒聽過這家店呢。老師您知道這家店嗎?」
首先是警方交通課的警車抵達,當地消防團和青年團也混雜其間,然後是媒體記者和看熱鬧的人陸續現身。
「不對?哪裡不對了?」有江噘起嘴來。
只見亞翻起白眼。田岡拍拍他的肩,於是亞的瞳孔落回水平位置,眨了眨眼之後說:「沒什麼,我只是發現了一點事。」
「我不是說過嘛,直到最近,人們都還不確定擁有牙形石這種牙齒的動物究竟長什麼模樣,只知道那是距今三億年前的古生代到中生代的三迭紀時期棲息在地球的動物。」
義子的行動一如她所宣告,到了中午,她也完全沒打算要做飯。正當田岡煩惱該怎麼辦時,小永井來了。小永井是田岡班上的一個學生,最近不管田岡去到哪裡,他都會跟在後頭。小永井穿著狩獵裝,腰上綁著皮帶,腳下蹬著登山鞋,背個大大的背包,肩上掛個地圖筒,怎麼看都是十足的地質學家裝扮。
「當然有!」
有江急忙拉回身子。「……啊,真是失禮了。我這個人不但信奉邏輯,更是把細心奉為圭臬,只要有些許疑點就很容易變得緊迫盯人,真抱歉,不過這絕對不是偵訊。」
「唔,大致上可以……」
「可是那又不是怨靈。」
「老、老師,您說的在哪裡?」亞愛一郎眼睛閃閃發光地問道。
「連個影子都沒有。人類出現在地球是新生代第三紀的末尾,也就是距今短短兩百萬年前。所以從生物歷史來看,牙形石應該算是人類的老前輩。怎麼樣?很了不起吧?」
「田岡太太聽過這家店嗎?」有江不客氣地看向義子。
「從馬追平方向,車子慢慢地從舊道開出來,車上的校長看到我們,向我們打招呼,然後車子就往糹香方向駛離了。」
有江點了點頭:「田岡太太和這位同學看到的似乎才是正確的。其實,如果是名為『屋島海膽』的水產加工業者,雙宿就有一家哦。」
「你應該要慶幸吧。幸好不是怨靈。」田岡走到車子前方,窺看谷底,「唔……看來這比怨靈還糟糕呢。」
「哦?什麼字呢?」
「當然可怕了。我的祖父也曾去祈禱驅邪,可是沒什麼效。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在墜車意外中死去的人,怨念會停留在原地,勾引下一個犠牲者,然後新的犠牲者又會變成怨靈,在弁天岩一帶徘徊不去。」
田岡看了看對方遞過來的名片,上面寫著「搜查主任警部有江次郎」
這下講課內容變得有頭無尾,學生們卻歡呼起來。一定是田岡迫不及待的心情顯露在表情上,被學生們看出來了。
「應該不會再繼續崩塌了,不過我們只能暫時撤退了呢。」
「是的,就是這樣。」
一會兒之後,堵在舊道入口的人牆分開,走出兩名戴著安全帽的男人,身後跟著一名三角臉的洋裝小個子老婦人。老婦人很快地朝新道入口走去,坐上停在那兒的紅色轎車,一眨眼便絕塵而去。
「我才不想生你的孩子。一定只會生下牙齒來,像假牙一樣喀喀亂響。」
「沒看到。來不及看吧,我光是讀車身上的字就很勉強了。開車的是什麼樣的傢伙?」
「話說回來,那人怎麼開車開得那麼粗魯?」田岡湊到亞旁邊。
戴安全帽的兩人走近田岡。
此時遠方傳來喇叭聲,朝聲響來源一看,一輛黑白相間的車子正從糹香方向駛來。
「要讓一切合理,這是唯一的可能性了。」
「對,弁天岩旁邊的露頭非常棒哦。」
「呃……」田岡又卡住了。他望向義子,只見義子一臉事不關己的神情,田岡只好慢慢地開口:「是『膽海島屋』。」
「呀,我看看、我看看……」武者東小路摩拳擦掌,輕輕捏起其中一塊,拿到眼前端詳。
「終於要放連假了呢。」武者東小路也是興奮難耐。他與田岡會在這時相遇,可見他也差不多在鐘響的同時便衝出了教室。武者東小路的心情和田岡是一樣的。
「不,我還有一個叫太郎的哥哥。家父很馬虎,完全不管長幼順序。我不喜歡那麼隨隨便便,別看我這樣,我這個人可是十分注重邏輯思考的。」
「您說死者可能是您認識的人,有什麼證據嗎?」警察的應聲也不相上下地高亢。
「車身是什麼顏色?」
「竟然去陰森的舊道兜風,這人還真怪。」義子目送車子離去一邊說道。
田岡思考了一整個晚上,毅然決然地將過去所搜集到的化石全數捐贈給博物館,然後改變了研究對象。這回他看上的是牙形石,牙形石的化石一般尺寸約0.3毫米到一毫米,最大不會超過七毫米。這麼小的化石,義子就不會介意,而且採集再多也不佔空間。只不過,這並不是輕易就能採集到的化石,一如武者東小路所說,得從好幾噸的泥土當中篩選出來才行。
對話終於再也搭不上的時候,田岡開口了:「看,迎面這座山的後方,有一座頂部平坦的山,對吧?那就是飯缽山,是一坐標高九百三十公尺、很平凡的山頭。」
「可是……」
「……刑警先生您說現在要去聯絡屋島海膽,但我想他們今天公休哦。」
「話說回來,老師您發現失事車輛並且報警,是在兩點四十分的時候。當時老師您說,土石坍方似乎是發生在墜車意外稍早之前,請問您的根據是?」
「你還真拚呢。」這人是荒木校長。開車的似乎是他兒子。
「是啊,『膽海島屋』……很少見的店名呢。」
「好了,差不多該移去下一個陣地了。」田岡結束講課,站了起來。
「真是可怕。」
「你們還要嘴硬到什麼時候啦?」義子低聲說道,她高興得瞇起了眼。
「老師說的是。」
「不是校長就是他兒子吧。」
「不,不是淡海島屋,是膽海島屋。」
烏雲不斷地被驅散,晴空自東方擴展開來。風有點強,但並不冷。國道上幾乎沒有行車,開起車來相當爽快。
「不是的,那塊岩石叫弁天岩,仔細觀察岩壁,就看得到上面隱約顯現出弁天娘娘的模樣來。當地民眾說是有神力護佑,有時也會有一些老人家供上鮮花或糯米糰子,可是外地來的工人不知道那塊岩石的神力,居然把它給鑿掉了。喏,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義子只差沒拉起亞的手,熱情地把他領到瞭望台前端去。「亞先生,要不要站到我旁邊一起眺望風景?我最喜歡從這兒看過去的景色了。」
「舊道?」亞愛一郎說。
「啊……我都忘了。」
「太太,這美景真是精采啊,所謂『絕景』二字,簡直就是為了這片景色而存在。
九九藏書」「紅……不,車身上有紅字。」
田岡知道荒木校長瞪視的視線移到自己身上來了。
「……是的,正如您所說。」有江壓低了聲音,「老師您報警時,說墜谷的車旁邊倒了一個人。我們去到現場一看,那個人已經死了。車子隸屬一家叫做『二十六屋』的公司,死者是車主,也就是二十六屋的社長——榎元張夫。」
「我不會亂攪牙形石的,放心吧。」義子說著從柜子里抓出鮮紅色的厚外套。
「不,初次見面。不過家兄也叫一郎。」
「就算邏輯分析是那樣,事實就是相反嘛。我們四個人的位置跟你說的完全相反哦。」義子說。
「當時田岡老師與亞愛先生、太太與同學,你們兩組人馬分別站在舊道兩側,面對面地看著車子經過。是這樣吧?」
「不,這是以非金屬原料上漆固定……」
「我想也是。所以校長也做了預測:屆時發現山崩的應該會是田岡老師了。校長想了想,發現只要在田岡老師發現山崩之前,讓老師目擊到有兩輛車進出舊道,自己的不在場證明就能成立,於是他與兒子連手將計劃付諸實行。校長為了讓目擊者錯認為是兩輛車子,不但準備了兩種喇叭,還在車身貼上貼紙,想利用醒目的字體來偽裝。之所以會使用屋島海膽的店名,我想優點就在於那家公司對於公司車的管理很鬆散,本尊公司車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明確。但是由於偽裝得太像,連車身的文字也不小心和本尊一樣從車頭開始寫起,結果校長父子一倒著開車,反而使得我們這些目擊證人的證詞變得莫名其妙了。」
「我最喜歡有意思的事了。」亞愛一郎興頭十足地說。
「……是喔,原來真有這家店啊。」田岡聽到有江的話,自信削弱了一些,「……當時只是一眨眼的時間,車就開過去了,我可能看得不是很精確。可是亞先生也和我一樣看到的是『膽海島屋』,怎麼會這樣呢?」
田岡很想要一套齊全的機材,可是沒有錢,他甚至想過跟地下錢莊借錢,卻沒指望還清,還是作罷。
「我也很慶幸。相機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亞愛一郎說。
四
「……你說的有理。」
「你的幽默感還滿特別的。」
「老師,我帶了家裡的海膽便當來了。」
「你不必管我。反正我也不會把你放在心上。」
田岡不著痕迹地偷看義子的背影,發現她在舊道另一頭叉開腿站著,正盤起胳膊瞪著亞。
「你沒事吧?」
「……我明白了。」亞愛一郎無奈地站了起來。
義子大笑起來:「什麼膽海島屋,討厭啦,是『屋島海膽』才對!」
「哦?你確定嗎?」有江警部望向小永井。
校長和家長對他們倆的評語不甚佳,兩人卻特別受到學生歡迎,因為他們都不啰嗦,對學生們的玩樂十分寬容。
「危險!」田岡大喊。
「我也會幫忙。」義子界面說:「亞先生,感受性豐富是很好,可是過了頭的話,可就成了窩囊廢哦。」
「右邊的谷底!」
「您、您說的意思我已經很明白了。」
「是廳視警的車呢。」亞愛一郎說。車身上以大字從左到右寫著「廳視警」三個字。
「話還沒說完。由於前一陣子又到了該保養道路的時期,相關人士都非常害怕去動到舊道,最後決定就這麼擱著它,轉而在飯缽山的另一側蓋一條新道繞過山的左半邊。」
「我想啊,最後應該會查出屋島海膽的公司停車場是開放式的,車主個性樂天,車子沒上鎖,誰都能開走。」
「我贏了。」義子得意洋洋地說。有江的表情也差不多。
田岡一行人的箱形車又停回瞭望台,此刻卻是進退不得,看來只能坐在長椅上枯等,靜觀其變了。
「好了,承蒙各位協助,警方因此得到許多寶貴的線索,接下來我們得去向屋島海膽和荒木校長問話了。不過,現在能夠確定土石坍方是發生在兩輛車陸續通過舊道的下午兩點以後,而墜車則是發生在坍方之後,我想這是非常重要的線索。」
「我的下巴很長,尤其適合穿甲冑呢。」武者東小路說著望向田岡,得意地一氣,「田岡老師的工作也很驚人啊,畢竟得從好幾噸的泥土中找出只有一毫米大的東西嘛。」
「哎呀,您還會在意方位啊?」
「就是用來確認水平的器具。」
有江於是望向其他三人,但是義子和小永井表示自己對汽車毫無研究。
「是妖怪嗎?」
「我是被名字給騙了啊,千代之介和次郎左衛門排在一起,叫人挑一邊,任誰都會選千代之介嘛。」
「荒木校長經過的時候是兩點整。」一旁的小永井說。
「目前找到的化石共有兩處,一處位在在飯缽山舊道與新道的分歧點,另一處在舊道繼續前進約五公里的地方。」
「所以你才會問得這麼仔細,是嗎?」
「……亞先生,您在發抖嗎?」
「怎麼可以這麼說呢?」
「是的,但是警察先生您認為我和老師站在路的哪一側呢?」
「遵命。這次要求她擺個特別性感的姿勢好嗎?」
「您看到的是什麼?膽海島屋還是屋島海膽?」
「什麼是水平器?」
「……車子墜落谷底,已經確定是發生在山崩之後。如果證明了山崩發生在兩點以後,當然兇案也就是發生在兩點以後了。」有江沉吟了起來。
道路變成上坡路,這一帶已經是飯缽山山麓了,只見前方的道路大剌剌地分往左右。右側舊道是一條狹窄的石子路,連一道護欄都沒有,只有路邊零星豎立著不牢靠的生鏽扶手。新道完成後,這條舊道就幾乎沒有車子經過了。
有江細細打量亞,一邊遞出名片。亞愛一郎則是摸遍全身衣褲的口袋,才好不容易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有江盯著名片看了一會兒,張圓了嘴「哦」了一聲。
「……怪了,邏輯上是正確的啊。」
「等我們生了孩子,取名字的時候千萬要小心。」
「是的。」
「要是你贏了,下星期日我就暫停調查,和你一起去看電影,吃法國料理,然後……」
「那當然了。」
「哎呀……您怎麼說什麼用不用的……」
「可是事實就不是這樣嘛。」
「嗯,我很確定。因為校長向我們打招呼之後看了看手錶,當時我也跟著看了自己的手錶。」
「……既然有四十分鐘的間隔,那兩輛車應該不會在舊道中途撞上。我剛剛才騎機車從坍方現場回來,看樣子從舊道入口這裏過去弁天岩不消十分鐘,所以要開車走完整條舊道,只要有個二十分鐘就很足夠了吧。也就是說,當時狀況是,第一輛車從糹香方向駛進舊道,一陣子之後,校長的車再從馬追平方向穿越舊道駛來,是嗎?」
「所以呢,我們警方一聽到榎元發生意外,捜查課便立刻出動了。」
直升機的聲響遠遠地傳來,機車引擎加上螺旋槳的聲響,暴風般的喧鬧持續。
「明天開始就是連假了呢。」
「有的,我記得昨天我連我的調查時間帶都告訴校長了。」
「你乾脆去跟那個原人結婚算了!」
「換句話說,山崩其實在更早就發生了。」
「你們不是說校長的車是從馬追平開過來的嗎?」
「你當然會拍下來吧?」
「沒錯。弁天娘娘動怒了,開始下天譴。證據就是弁天岩原本的所在,接二連三地發生墜車意外。」
「我明白了。舊道發生坍方后,車輛當然就沒辦法從馬追平過來了。那麼另一輛車呢?」
「不是的,我發現問題癥結在於,我們一行人看到屋島海膽的車子經過時,各自所處的地點。」
「拍照啊……」
田岡以鑷子前端指向一處,亞湊近觀察,那副專註模樣,簡直像要把眼睛塞進放大鏡里去似的。
「那麼這輛車是從馬追平方向過來,不幸被捲入了這場坍方嘍?」義子問。
「……在哪裡?」
但不是先前那種刺耳的喇叭聲,而是「嗶波」的柔和聲響。往聲響來源一看,只見一輛轎車從舊道悠哉地開了過來,來到瞭望台前,慢慢地停下。後座車窗搖下,探出了一張熟人的臉孔。
「這塊土地的三迭紀地層被斷層和褶皺給打亂了,變得十分複雜,而和這裏相同的地層就暴露在弁天岩一帶。在我的觀察,無論是在生物地層學或古生物學的研究上,那裡都是個非常重要的地點。」
「是的。校長先倒著開車,從糹香方向衝進舊道,開了一小段之後停下來,撕下貼在車身上醒目的紅色『屋島海膽』字樣貼紙,算準時間后,拉開車窗帘,這次則是正常地正向駕駛車子,緩緩從舊道開出來。」
車子駛入舊道捲起沙礫,一下子就轉彎不見了。
「真遺憾。」小永井說https://read.99csw.com。
「免談。要是挖到真的骷髏頭該怎麼辦?」
小永井說著打開背包亮出內容物,他帶了田岡最愛吃的蟹肉包子。田岡吃著包子,一邊為小永井上起牙形石的課來。他偷瞥身旁的義子,她似乎並沒有因此不開心,於是田岡得意忘形,盡情地來了一段有關他如何發現納瑪象化石的辛苦歷程個人演說,時間從萬年單位跳躍到億年單位,不知不覺間,田岡沉浸在宇宙創世紀的悠久洪流中。
「……亞先生您已經娶妻了嗎?」
「聽起來好像什麼謎題喔。」
「老師,快準備大快朵頤!」
「那個時期地球上有人類嗎?」
「等等……」田岡抽|動鼻子。這麼說來,的確有股不尋常的臭味。
田岡打開電視試圖讓義子轉移注意力,沒想到剛好在播天氣預報,播報員說下午開始天氣會完全好轉,變成大晴天,田岡急忙轉檯,偏偏另一台又正在播科學節目,畫面上映出漂亮的牙形石來。田岡索性關掉電視。
亞愛一郎一點兒都沒變,相貌英俊依舊,白褐色西裝外套和櫻色領帶搭配得十分出色,一樣提著一隻黑色小皮包,不過他那應該是英姿煥發的身影卻宛如水中漫步似地搖搖晃晃。這是他大受感動時的毛病,看樣子亞自從接到田岡的聯絡之後,就一直感動到現在。
「喔,因為被攝體實在太小了。」
「嗯,上午會先查一下資料,下午我預定去飯缽山舊道的瞭望台附近。」
「之所以蓋新道的原因,很有意思哦。」話頭被義子搶走。
「前後相反?」
「亞先生,您還是決定要去拍那噁心的動物嗎?」
有江警部把亞從頭到尾打量了一遍,撇起嘴來,「我說你啊,有些話不能隨便亂說的,你怎麼能隨口指控人家是殺人犯呢?」
「能麻煩你從頭講一遍你的猜測嗎?」有江似乎有些茫然。
話雖如此,但搜集到的碎片似乎連原本甲胄的一成分量都不到。武者東小路拿起那塊小板子說明道:「當然,缺少的部分得重新製作,以實物為模板,從金屬原料開始著手,一一綴上;而『縅』的部分,就是用來縫綴鐵鱗片的繩子,也得從線開始織起,染成近似原色的色彩;打結的方式也必須依照古法,視狀況可能還得拍攝X光片來協助製作。」
田岡從汽車電池拉出電線,準備好了照明。亞愛一郎則是立起三腳架,裝設好相機,調整特殊顯微鏡鏡頭。他的動作繁複,令人目不暇給,感覺效率卻很差。
「那麼實際上呢?真的是他殺嗎?」
「沒錯,現在舊道幾乎沒人使用了。」
「不,說穿了其實很簡單。因為老師您看到的文字,原本就是順序顛倒的。」
小永井一開始還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亞,聽了這段對話,似乎也發現他是同類了。
田岡覺得有個家裡開便當店的學生真是幸福。小永井也請義子吃便當,但義子謝絕了。田岡看她會怎麼做,沒想到義子拿出田岡珍藏的中元節蟹肉罐頭禮盒,抓起開罐器開了起來。
「這樣很好呀。」
「那東西不是鐵制的嗎?」荒木的心思又轉到甲胄上頭。
亞愛一郎想溜走,田岡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拿出香煙塞進他的嘴裏,幫他點上火。
「有一處牙形石的化石露出地表了。」
「是的,開車的好像是荒木校長的兒子。」
「您就是報警的田岡老師嗎?」男人脫下安全帽行了一禮,他是一名個頭和鼻子都很大的壯碩男士,「我是刑警部的警官,敝姓有江。」
「稷元是個黑心金融業者,有數不清的人恨不得殺了他。所以站在我們警方的立場,比起駕車意外墜落山谷,我們比較傾向認為他是遭人殺害,連車帶人一道被扔進了山谷。」
田岡正貼在三岔路口旁的露頭上,拿著放大鏡細細觀察岩壁每一處。
「我看那墜車的狀況似乎與坍方無關,車子應該是在坍方之後墜落的。大概是開得太快,沒注意到前方崖壁坍方而閃避不及吧。」不過還有一件事梗在田岡心上,「話說回來,今天走舊道的車子意外地多吶。」
「另一輛是在校長的車之前出現的。」
——沒有金的婭,亞。
「不,是有人墜車了,」
「這真是太教人驚異了,老師!」
「我、我並不是有意隱瞞。」亞愛一郎往皮包里亂翻一通,掏出攝影筆記來,「……呃,一點二十分。上面是這麼寫的。」
「話說回來,親愛的,你的課還沒上完呢。」義子瞄了一下手錶。
「真噁心。我知道有一種妖怪只有眼睛,所以你說的那種動物是只有牙齒嗎?」
「亞先生,那時候您不是寫了攝影紀錄嗎?」義子說。
亞愛一郎聽話地站到她身旁,甚至把手遮在眼睛上方眺望山腳下的平原。他是刻意取悅義子嗎?動作非常誇張。
「差不多該休息一下了吧?」義子說。「我帶了咖啡來哦。」
田岡張望周圍之後說道:「這裏距離弁天岩還有二十公尺,從這兒的狀況看來,不是什麼大規模的坍方,弁天岩那邊應該沒事吧。」
亞愛一郎在岩石旁攤成了大字形,一手拿著相機。
不管被損得多難聽,田岡都不為所動。他和小永井從箱形車後車廂取出鐵鎚、鐵鍬、測斜儀、田野記錄本等必備工具。
這時田岡的腦中閃過一個念頭。
「你講的話很矛盾哦。兩百萬年說是『短短』,百年卻說是『長達』?」
「……老師,您有沒有聞到怨靈的味道?」亞愛一郎說起奇怪的話來。
「怎麼樣?很棒吧?」
「你是說,出入舊道的兩輛車其實是同一輛?」
「……有點勉強。」
「有人只憑牙齒就想象出動物的原貌哦。根據托勒密博士的推定,那種動物的外形長得就像蛞蝓魚。」
「那不是骨頭,是牙齒。」
田岡這才想到亞在一旁,有些假惺惺地說:「,總之,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亞愛一郎一聽到對方是警官,立刻蜷起背,悄悄移動到田岡背後。有江警部注意到了亞的舉動。
「原來如此,非常合理呢。」田岡佩服地說:「那些字本來就是左右顛倒寫的啊,那也難怪了。」
「那是一輛轎車,只是不曉得是國產還是進口的就是了。」
「那是很小的動物,只有牙齒變成化石留了下來。」
「走舊道的話,會有怨靈成群結隊歡迎你哦。」
「哦哦……」
武者東小路沒工夫搭理校長,他把教科書往桌上一扔,來到洗手台前,拿肥皂使勁洗手,仔細擦乾之後回到辦公桌前,看得出他臉上難掩的笑意。接著他開始解開桌上的一個老舊包袱,那包袱巾舊得彷佛用力一扯就會裂開。解開一看,裡頭包的是一堆生鏽的黑色破銅爛鐵。這包東西是午休時某個學生送來的。
「舊道呢,是很久以前鋪的路,路幅非常狹窄,車子要是開進去,別說是迴轉了,連和對向來車會車都沒辦法。舊道一直到繞過山頭,全長大概有十公里長,要是在途中遇上其他車子就進退不得了,所以人們便在接近正中央的路段鑿開岩石,拓寬道路,鋪出一處讓車子可會車的地方,而就在那個時候,鑿錯了岩石。」
「……真是大費周章吶。」荒木不禁目瞪口呆。
「……但是,校長為什麼要幹這種事?」
「你別以為什麼都能用好聽話矇混過去,偶爾也想點新招如何?」
「那麼一來,關於這起金融業者命案的不在場證明就能夠成立,校長會從嫌犯名單中被剔除。」
兩人的對話像是投機又像雞同鴨講,一方面這輛破車的引擎聲很吵可能也有關係,可是這段對話實在離譜到讓人懷疑這兩人是不是重聽。
在樓梯間遇到了武者東小路。
「蛞蝓魚……?更噁心了。」
「你要是哪天死於非命,搞不好也會變成怨靈,到時候難道你還要害怕變成厲鬼的自己嗎?」
「你就會拿些甜言蜜語來搪塞我,小心牙齒掉光光。」
「這樣啊。」
「牙齒掉下來的話,就會變成牙形石。」
「怨靈有味道嗎?」義子說。
「如果真的有兩輛車自由出入舊道,目擊者當然會這麼認為了……」
「那輛車是從哪個方向開過來的?」
「還不確定。」
「幸好雨停了。」田岡說。
讓他回過神來的又是喇叭聲。
「現在我都用測斜儀了。」
亞愛一郎好像擔心弄傷相機,慢慢地一個翻身趴下,接著高高翹起屁股,最後撐直雙手才站了起來,動作頗遜。田岡以為義子會過來幫亞拍掉身上沾的泥沙,但她卻沒有任何行動。
「我也是,出來兜兜風轉換心情。請加油吧,我很期待你的成果哦。」荒木說完瞄了read•99csw•com一眼手錶,對駕駛座說了什麼,接著車子靜靜地滑動,往糹香方向駛離了。
「哎呀,什麼動人……」
「世上應該沒有哪輛車子車身上的字是依這種方向寫的吧。」
舊道入口旋即拉起了封鎖線,警用機車不停穿梭來回于舊道。
「啊,老師!怨靈飛起來了!」亞愛一郎的聲音大得嚇人。
「『淡海島屋』是嗎?」有江拿鉛筆記下來。
「我也沒聽過。不過那輛車的駕駛既然會開進舊道,表示他應該不是本地人吧?」
「你的腦袋裡裝的就只有牙形石嗎?再說那牙形石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這不算什麼。費用方面姑且不論,說到我的家系,在耐性和下巴的長度上,可是無人能出其右。把這甲胄複原以後,我要立刻試穿,然後拍張紀念照。」
一
由於失事現場被樹木遮蔽,看不太清楚,但那確實是一輛車子,車體翻覆,有個車輪翹得老高,彷佛高抬起一隻腳。四下完全不見火苗,這股煙霧似乎是車子燃燒殆盡之後在干冒煙。仔細一看,輪胎後方露出一條人手,卻是一動也不動。
「親愛的,你今天也要去挖牙齦石嗎?」義子說。
「大概是吧,今天是星期天嘛。不過我們會打電話向工會問出負責人的住家,一定聯絡得上的。」
荒木似乎相當掃興,可能是滿心以為田岡又發現了巨大的納瑪象,期待卻落了空吧,但是另一方面,荒木的確無法體會田岡幾乎要飛上雲端的雀躍心情。出現在二迭紀系角岩層完整牙形石,這可是會讓人驚異萬分的大發現吶。
義子會這麼不開心,是因為上午下得渾然忘我的傾盆大雨突然停了的緣故。這天上午,田岡發現外頭下雨,便打消了田野調查的念頭,不小心和義子約好如果下午雨勢依然不停,就和她一起去看電影。但接近中午,雨勢愈來愈小,田岡於是急匆匆地收拾東西準備出門去田野調査。
「我想屋島海膽公司的車子,車身文字也是依著『將行進方向當作書寫起點』的慣例來寫。換句話說,車身的一側寫著屋島海膽,另一側卻寫著膽海島屋。當這輛車來到舊道,穿過老師一行人中間,從太太和同學的位置,看到的是寫著『屋島海膽』的字樣;但田岡老師和亞愛先生站在另一邊,兩人都沒想到『將行進方向當作書寫起點』這個習慣,依舊是從左讀到右,才會看成了『膽海島屋』。」
「要是警方被誤導,錯估了山崩的時間,會有什麼結果?」
「看到了。」
「現在幾乎沒在用八分儀了。」
田岡忍不住回頭一看,一輛從糹香方向駛來的汽車正逼近亞的所在,而且車子沒有放慢速度。亞愛一郎好像以為車子要彎向新道,呆站在馬路中央,但是車子卻朝著亞直直撞了上去。
義子自從看到亞跌坐在地上的模樣,心境似乎有所轉變。亞愛一郎見她的態度大變,也沒再開口說要為她拍照,但田岡對亞同情極了。
「那是溫泉嗎?」義子說。
「可是這也就表示,新道沒辦法找到化石了耶?」
有江一副「這傢伙沒救了」的表情,搖了搖頭之後,以開導小孩子的口氣慢慢地說道:「你們會看成『膽海島屋』的原因,我剛才已經一一地以邏輯分析解釋給你們聽了呀。寫在車身上的文字,有時候是會左右顚倒的。」
「……不清楚呢,我只瞄到一眼而已……」
不管怎麼樣,義子改變心意就是最值得慶幸的了,得趁著她還沒改變心意時儘快出發,於是田岡拜託還在啃便當的亞到車上吃,接著把三人推進老舊的箱形車裡,自己坐上了駕駛座。
左側有著相當大弧度彎道的則是新道,就像義子所說,路幅很寬,岩壁抹上了混凝土,還有結實的護欄,一看就是一條非常安全的路。
「這次連假,你一定會去採集化石吧?」荒木校長問田岡。
「不是的,事實並無法扭曲,不過我想,只要這麼做,大家的面子都能保住了。」
「那麼答案就只有一個了。屋島海膽的車就和一般的車一樣,車身兩側的文字是從車頭寫到車尾,但是車子行駛的方向卻是前後相反。」
田岡把調查道具和裝著岩石的採集袋放到車上,一行人離開了瞭望台,駛向舊道。
「依邏輯一想就知道了。看到同一輛車通過眼前,為什麼太太和同學會正確地看到『屋島海膽』,而老師和亞愛先生卻會看成『膽海島屋』呢?這是因為目擊者所在的位置不同使然。當然,老師您並沒有看錯,這一切都是非常合情合理的結果。」
「真是個麻煩的傢伙呢。」
「……噢,這片『婭』不是金屬的。」武者東小路自言自語地說。
「那你說開車的人是誰呀?」從有江的語氣聽來,他顯然不甚高興。
「沒錯,透過車窗是看不見車子裏面的。」亞愛一郎重新打好領帶,恢復了俊俏模樣,接著從口袋取出壓得扁扁的香煙盒,叼上一根歪七扭八的香煙點了火。「而且車身以紅字寫著『膽海島屋』呢。」
「沒聽過。」
「是屋島海膽。」
田岡大感佩服,他覺得亞的邏輯思考與從牙形石推測出全貌的托勒密博士不相上下,「……太了不起了!」
有江再次看了看亞,一臉狐疑地說:「好吧,既然老師都這麼說了,我想請教一下,亞先生,為什麼你說荒木校長就是殺害榎元的兇手?」
這兩名東京出身的優秀教師調任來雙宿中學時,在本地引起了不小的話題。雙宿是沿海地區一個平靜的小鎮,也是海膽和鮑魚的名產地,不過直到兩人調任那年之前,始終漁獲欠佳,小鎮正值缺少好消息的時期。
一進入舊道,四下立刻被陰森的黑暗籠罩。雨後的道路又濕又黑,雜草任意生長,樹枝沉沉地覆蓋著道路。飽含水氣的樹葉掃過車窗時,後座的亞被聲響嚇得蜷起身子。很快地,左側再度出現岩壁,右側則是山谷。田岡隨即放慢了車速。
「這個人啊,有時候會說些乍聽荒誕無稽的話,可是你仔細一聽,就會發現他所言其實都合情合理。他只是在導出結論時,連自己都大吃一驚而陷入慌亂,沒辦法好好地對別人說清楚罷了。所以只要安撫他,請他有條有理地說明一番,通常會對破案大有幫助哦。」
經他這麼一說,那塊帶點弧度的碎片看起來的確像是鎧甲的一部分,鐵制的小板子則是鎧甲的鱗片吧。
「啊啊,您的表現力真是豐富,哪像這世上還有人想吃怨靈,或是喜愛蛞蝓魚的牙齒勝於美景呢。」
「那該怎麼辦才好?」
「那麼你是次男嘍?」田岡又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的「有江次郎」四個字。
「我是在向亞先生說明。我們要去的露頭,就在環繞飯缽山山腰的舊道旁的岩壁上。」
「田岡跟小永井同學應該是打定主意要去舊道調査吧。如果亞先生您不願意,不必勉強陪他們去,要不要和我一起走新道,我們兜風去馬追平逛逛?」
「請問那是幾點左右的事?」
「那是當然了。——我很想這麼說,但目前手邊機材還不齊全。」
「死、死掉了嗎?」亞愛一郎躲到田岡的肩后窺看谷底。
「是的。」
這點子太棒了。
三
有江鄭重其事地看了亞的筆記,把時刻抄到自己的記事本上。
「是啊,一樣是外國來的。」
「可是老師,聽說那裡是怨靈的集會場耶?」
繼續開了約莫十分鐘,就快抵達目的地了。弁天岩所在之處視野不佳,樹木層層迭迭,是個在大白天也陰森森的地方。
「牙形石不像看戲那麼有意思啦。」
但兩人到任后,當眾人了解到在原本期待的教育方面似乎不怎麼能夠期待,有人失望,也有人鬆了口氣。田岡一有空閑就背著背包,帶著手套和地形圖,在杳無人跡的岩區和山地奔走,拿著鐵鎚和鐵鍬,成天就是挖土,搞不懂有何樂趣可言。另一方面,武者東小路則是到處走訪世家望族,從土倉庫里找出破破爛爛的古文書或舊傢具,加以修復或複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