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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紅之禮讚

第六回 紅之禮讚

她也曾經直接向鏑鬼問過這個問題,得到的回答是,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看熱鬧的人群中冒出一名水戶黃門裝扮的男子,倏地抓住印第安人的手臂。「夠了啦。今天就放過她吧。」水戶黃門說著把印第安人拖走了。
洋平接著對四人說,現在趕回去飯店太辛苦了,他們家屋子雖舊,房間倒是很多,請不必客氣,留下來過個夜吧。
「訓練喝酒?」
「那我就像這樣制裁你!」印第安人突然抓住冷子的衣襟,掐住她的喉嚨。
「不管什麼事都請說吧。」
洋平和勝子面面相覷。
冷子的內心所感無意間化成了喃喃自語。而可能是聽到了她的低喃,在她旁邊原本全神貫注看著遊行的一名三角臉洋裝老婦人,嚇了一跳似地突然回過頭來。冷子覺得莫名地尷尬,於是裝作若無其事地離開了老婦人身邊。
洋平和勝子面面相覷。
在東京時厄運救了冷子,這次該輪到冷子報恩了,但對手是胡蜂,冷子不曉得該怎麼辦才好。於是她問旭名:「要怎麼辦才好?」
他的臉龐還沒完全恢復血色。
「原因是這個。」厄運張開握緊的右手,掌心躺著一隻黑色昆蟲。
據說鏑鬼正一郎當時完全不打算髮表畫作,那次個展是洋平一手促成的。洋平有個朋友在小學任教,那個朋友的學生當中有個實業家,生意上經常與畫商往來。洋平靠著這層關係,將鏑鬼的畫作送往東京展出。
「……那麼,鏑鬼先生究竟是經歷了什麼事件,才會開始全心投入繪畫?」冷子詢問洋平。
關於鏑鬼正一郎這號人物,還有許多地方值得評論。為此,冷子必須了解二十年前的鏑鬼為何開始以紅色為基調作畫,並深入他當時的心理狀態。冷子曾經當面訪問鏑鬼,但鏑鬼不願談起過往。他的成長環境不算優渥,冷子也能理解他厭惡回憶貧窮過往的心情,但為了了解鏑鬼這個人,她必須囊括那個時代才行——為了要了解現在這個追求虛名與金錢的好色平凡人,在二十年前的某個時期,究竟是什麼事物,使得他的內心如火焰般熊熊燃燒。
「好,我就來陪你玩兩招吧。」印第安人轉向厄運說。
朝日放聲大笑,「喔,他姓『亞』啦。寫做亞硫酸的亞。我叫他『亞君』,被你聽成『厄運』了吧。」
「這樣的正一郎怎麼會埋頭畫起紅色的畫呢?」
一會兒之後,洋平靜靜地說了:「你們知道了這件事,打算怎麼做?」
「怎麼個奇怪法?」
朝日笑了,「別在意,老實說,我們還沒睡呢。」
淺日向洋平與勝子頂著一頭漂亮的白髮,看起來就像能劇中雲遊蓬萊山的老翁老媼。看著地爐里的火,聽著鐵鍋內湯汁沸騰的平靜聲響,總覺得至今在東京噪音中的生活宛如一場夢。
「鏑鬼先生是什麼時候去東京的呢?」
「……這下子,鏑鬼正一郎完全死透了。」
距離日沒還早,所以此刻天空的紅,與其說是映出夕照的紅光,更像是低雲反射出赤臼山的色彩。
「一開始是淺日向太太為我治療被蜂螫的臉時。她在我的臉上抹紅藥水,邊回想邊說:『正一郎打死也不肯抹這個葯。』」
亞愛一郎坐立不安地扭動身子,從口袋取出一樣小東西。那是一把很普通的西式剪刀,亞出示剪刀給洋平看,說道:「這東西擺在我睡覺房間里的壁架角落,會不會是鏑鬼先生的剪刀呢?我想問的就是這個問題。」
早餐是白飯和海帶味噌湯,配腌茄子醤菜。
「你是生物學家朝日響子老師嗎?」
赤臼山一如其名,是座暗紅色的山。據說是因為山壁處處噴發出亞硫酸氣體與硫化氫的混合氣體,使得山腰上無法生長樹木,但山腳下卻覆滿了燃燒般的紅葉林。
「我有噴霧罐。」旭名說。
兩人像男人一樣用力握手。朝日說,厄運是陪她一起觀察昆蟲、協助拍攝研究對象的攝影師。
「你真是個坦率的人。」勝子稱讚亞,「哪像正一郎那麼注重外表,打死也不肯抹這個葯。」
「高中畢業以後。他說想進美術大學,便去了東京,但是也沒有持續多久。」
「是啊。旭名說他不會喝酒,一個大男人竟然不會喝酒,豈不是太沒魄力了?所以我這陣子每天都盯著他,訓練他喝酒。」
「這樣我就完全了解了。」亞愛一郎露出一臉滿足。
「那孩子從小體質就虛弱,長大以後,還曾經在祭典時吃了強飯而鬧肚子呢。」
「那的確不尋常。」洋平說:「正一郎只是像厲鬼般不斷地把畫布塗紅,完成後的畫,他好像連回頭檢視作品都嫌浪費時間,把成品擺到一邊,立刻又面對新的蓋布。即使到了冬天,他也幾乎寸步不離自己那沒火爐的房間,連三餐都拿回房裡吃。」
但是,與鏑鬼明顯的空洞化呈反比,他的名利不斷地擴大,沒幾年時間,他就當上了曙光會會長,成為電視寵兒,躋身暢銷書作者,被拱為畫壇大老。
列車進入隧道,壁面產生的回聲使得列車的運轉聲響突然變得嘈雜。亞愛一郎那又低又模糊的聲音原本就彷佛隨時會淹沒在車輛的晃動中,此時更是突然聽不見了。
「有人知道這件事嗎?」
「藤子能做針線活,便租了鎮上木炭店的二樓,接一些綢緞莊的裁縫訂單。嗯,雖然不富裕,還是能夠過著一般水平的生活,可是命運這事兒真是捉摸不透,沒想到這個決定竟是個錯誤。藤子搬到這兒之後第三年,樓下的木炭店失了火。」洋平嘆了口氣,「木炭店裡還存放了石油,火一下子就延燒開來。正二郎當時外出買東西,而才剛放學回家的正一郎什麼都來不及拿,空著手便逃了出來。但藤子堅持要把客人的裁縫給救出來,結果來不及從樓梯逃出,被濃煙逼得從二樓跳下,又不幸地被擺在地上的鐵耙子給撞破了腦袋,就在正一郎面前當場死亡了。」
「這對我們來說也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勝子說:「因為我們沒有孩子,外子也正值壯年,幸好經濟上還算寬裕,兩個孩子的學費,我們還照應得起。」
「你說什麼?」印第安人放鬆了力道。
鏑鬼過去尤其喜好描繪紅色天空,而這兒,就有著同樣的天空。
「……原來如此,是亞君啊。」
「阿佐老師向淺日向先生詢問正一郎先生的異性關係時也是。聽說正一郎先生生病九-九-藏-書時,有個女孩帶了許多康乃馨和蘋果去探病。探病的禮物立刻就被正一郎先生送到淺日向太太的房間去了,不過不是因為正一郎先生不喜歡那個女孩,一定是因為他討厭康乃馨和蘋果的紅色。那個晚上直到最後我都不明白的是,早起應該不成問題的正一郎先生,為什麼派報工作只持續了三天呢?但是到了隔天早上,我也明白原因了——正一郎先生無法忍受的是在赤臼山一帶驚人的朝霞及晚霞構成的鮮紅世界,他沒辦法待在裡頭工作。」
坐在旭名旁邊的亞乾咳了一聲,再次重複消失在空中的話語。
「是自殺啊。」洋平的語調依舊沉重,「距離這裏東邊五公里處,有個桐岬懸崖,他從那裡跳海自殺了,現場留有遺書。我們是一直到警方通知我們,才曉得出大事了。遺書上寫著他對自己的將來感到萬分絕望,我們真的很懊悔怎麼沒能早點兒看出正二郎的心情。看來就算我們把他當成親生兒子,正二郎還是有著無法向我們傾吐的煩惱吧。」
「不,脫毛劑。」
「我想應該不是。」
「把這幾點整理起來,就漸漸能看出正一郎先生的心情了。我明白了正一郎先生不單單是討厭紅色,而是害怕紅色。紅色帶給了他強烈的壓迫感。」
「救、救命!」
冷子也從剛才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看樣子,亞只是和淺日向夫婦共享了一頓晚餐,就已經抓到了導出某個結論的線索。但是冷子不管再怎麼反覆思索,都無法走上和亞相同的思路。
「當時的鏑鬼先生似乎接連碰上不幸呢。」
此時厄運微微噘起嘴巴說:「謝謝您這麼親切,可是我不是厄運。」
「鏑鬼先生很挑食嗎?」冷子問。
這句話的內容很神氣,聲音卻是有氣無力。
「那個女生不是啦。我不曉得人家喜不喜歡正一郎,可是正一郎不喜歡那個女生哦。」勝子說。
由於本人不肯透露,冷子需要一個了解鏑鬼過往的人來作證。鏑鬼在繪畫才華萌芽時期身處的那塊土地——妃護山嶽地區北端的赤臼山山麓,住著一位名叫淺日向洋平的老人家,他是鏑鬼的姨丈。失去父母的鏑鬼,曾寄身在淺日向家數年。

三

冷子再度深刻體認到,自己正置身於赤紅色的風景之中。
「脫毛劑……?你隨身攜帶那種東西?」
勝子補充道:「從此以後,他就再也不吃強飯了。夏天吃西瓜也會拉肚子,一定是因為西瓜性涼吧。」
「我說。」亞愛一郎輕易地投降,壓低音量開口了:「……其實,我只是覺得現在紅極一時的鏑鬼正一郎,和從前在這個家裡作畫的鏑鬼正一郎,並不是同一人。」

四

洋平和藹地微笑:「儘管問吧。」
「但是,後來我聽到淺日向夫妻說的話卻有點奇怪。」
「……所以,鏑鬼先生便是由於受了此事的剌激,開始埋頭于作畫嘍?」
旭名有點宿醉,小鳥似地只啄了幾口醤菜。亞愛一郎好像也有什麼東西梗在胸口,看他沒什麼食慾。
「嗯,這兩位歌手本人都很漂亮呢,厄運。」
朝日率性地敲開當地產的土雞蛋,澆在熱騰騰的飯上,連續扒了好幾碗。冷子則是因為剛才引吭高歌了一場,味噌湯喝起來特別美味,連添了好幾碗。
「嗯,畢竟父親是手工業的模樣師,鏑鬼身邊當然都是染色的材料,他也常常看著父親工作吧。」
美術館正面拉起紅白兩色緞帶,身穿黑西裝的官員們不曉得從哪兒冒了出來,在緞帶前一字排開,而曙光會會長鏑鬼正一郎正是當中最醒目的一員,那一身鮮紅西裝外套早已成了他的正字標記,再配上同色的貝雷帽及蝴蝶領結,一張臉紅潤有光澤,厚厚的嘴唇叼著鮮紅煙斗。這些官員們分持剪綵用剪刀,隨著號令,應聲將緞帶剪成了片片斷斷,而於此同時,吊在紅白柱子上的綵球一分為二,綵帶亮片一口氣飄撒下來。飛上天空的五彩氣球之間,純白的鴿子穿梭飛行。
「吶喊?」
「是啊。正一郎回頭就把那女生帶來探病的東西全送到我房間來了,所以我才會暗忖:喔,原來正一郎對那個女生一點意思也沒有。那件事我印象很深的。」
「什麼事呢?」
「我讀了你在《藝術人間》的評論。」印第安人的氣息滿是酒臭味,「你竟然敢誹謗鏑鬼老師。」
「原來如此,訓練男人喝酒啊,好像頗有意思呢。」朝日說著望向亞紅鼓鼓的臉說:「亞君,你酒量好嗎?」
據說鏑鬼正一郎就任曙光會會長之後,曙光會畫展的參觀人數激增為五倍之多,而且事實,上,隨著曙光會的勢力成長,畫壇整體也開始有了活力。而可能是被這股風潮帶動,原本銷量不怎麼好的阿佐冷子評論集也受到了影響。眼前美術館前的廣場就有許多穿著以紅色為基調——也就是所謂「鏑鬼色系」打扮的醒目年輕人,甚至聚集了許多看起來與畫壇沒什麼關係的人。
阿佐冷子突地望向亞。如果和這樣的男人每天待在一起,她討厭男人的毛病或許可望獲得改善吧。可是,現在亞的臉還是一副斑駁的紅燈籠模樣,更慘的是,他好像還被脫毛劑噴到,半邊眉毛都不見了。
「這要是在東京,保健所馬上就會派人過來的說……」厄運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是亞君的聲音。」朝日說。
旭名似乎有低血壓的毛病,只見他摸了一把自己那又瘦又白的臉頰,「因為……我這人天生早上爬不起來……」
洋平看著亞,一臉五味雜陳的表情。亞愛一郎問得那麼鄭重其事,內容卻沒什麼大不了,這讓洋平很困惑,即使如此,他還是接下亞遞出來的剪刀說:「你說的沒錯,這是正一郎平常在使用的剪刀。」
回頭一看,旭名正一臉蒼白地喘著氣,「老師,我不行了,這濁酒好烈。」
仔細一看,厄運的臉會腫得那麼大,是被胡蜂螫到的緣故。胡蜂的屍體從厄運的手掌幽幽地掉落。
「我想我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因為我們相信,這麼做對他們兄弟倆是最好的。……正一郎從東京回來之後,已經無法畫圖了。他拚命地抵抗,卻還是落敗。對他而言,無法畫圖的人生等同一片虛無,他感到絕望,選擇了死亡。」
「你是阿佐冷子吧?」
「只要照著訓練動物雜耍的要領去做就行了,每天持續耐心地灌他酒。不過他通常喝到一半就醉倒了,害我每次都得把他搬回他的公寓去。」
她正置身於紅的世界。
「不是嗎?」冷子覺得話題又被岔了開來。
亞愛一郎似乎是在強作鎮靜,回道:「我沒問題的。之前我還曾經受人之託,在計程車內灌掉一整瓶馬爹利藍帶呢。」
這裡是美術館前的大廣場。喇叭高聲吹奏,熱鬧的遊行隊伍開始前進。領頭的是少年少女的鼓笛隊,緊接著是阿波舞隊伍read•99csw•com、扮裝為歌舞伎青年卻依然風姿冶黻的藝妓們、以及手持五彩繽紛花朵的倶樂部公關小姐。多輛由旗子與假花點綴的敞篷車上,模特兒正誇耀著她們光輝的肌膚。車子周圍環繞著三劍客、水手、神父、年輕武士、耍猴戲的、相撲選手等等角色列隊行走,他們都是由年輕畫家所裝扮的。
「請問正二郎先生究竟是怎麼死的?」
冷子很想知道驅策著鏑鬼的究竟是什麼。如果不是女人,會不會是正一郎的弟弟——正二郎之死?正二郎過世,正是鏑鬼埋頭作畫的時期。
突然列車穿出隧道,亞的臉亮了起來。
冷子是個女酒豪,但朝日也不相上下,一升瓶兩三下就空掉了。淺日向洋平在一旁看著似乎也很愉快,吩咐勝子不斷地送酒上來。不僅如此,朝日的食慾也很旺盛,魚醬汁鍋一眨眼就快見底了。
「是胡蜂。朝日老師被黑胡蜂大軍給襲擊了!」
其實冷子對鏑鬼正一郎的畫有著強烈的眷戀。她對鏑鬼的敬意,讓她有自信就算被鏑鬼的幾百個跟班一起圍攻,也絕對不會輸。
亞愛一郎惶恐地說:「我的叫聲好像把你們吵醒了呢。」
勝負在第一拳便決定了。厄運的下巴吃上漂亮的一拳,整個人像根原木似地翻倒。
「有小偷嗎?」冷子也豎起耳朵。
突然有人抓住冷子的肩膀,她回過頭去,眼前站著一名全身塗滿褐色顏料的印地安裝扮男子。
「如果我說不要呢?」
「因為正一郎先生想要努力克服對紅色的恐懼。把將來的目標放在繪畫上頭的人,怎麼能夠厭惡特定的顏色呢?為了讓討厭喝酒的人能夠喝酒,必須有耐性地每天喂他喝上一些,就和這個道理一樣。正一郎先生也為了與紅色把手言歡,拚命地在畫布抹上紅色顏料。」
「鏑鬼是這裏出生的嗎?」
「阿佐冷子,你給我記著!」印第安人撂下狠話。
亞愛一郎兩邊的眼珠子都翻白了。
「那孩子真的很可憐。」洋平語氣沉重地說:「可能是父母早死的關係吧,他們兄弟倆總是相互扶持,感情好得不得了。我們也把他們當成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所以那時真的是傷心極了。」
朝日說還不到她平常就寢的時間,冷子也有同感,於是兩人決定再喝上一輪。
「要我說的話,我想正一郎那個時期的作品並不是畫作,而是吶喊。」

一

奇妙的二人組離去后,冷子回過神,悲傷情緒再度襲來。
接下來的兩年間,鏑鬼陸續畫出了令冷子驚嘆的初期作品。
現在的鏑鬼不僅出品畫框里的畫,他設計百貨公司的包裝紙、時裝秀、室內裝潢,甚至是文具用品,冷子覺得那不是對紅的探究,根本是紅色大甩賣,與砂糖水裡摻入一點濃縮液之後大量販賣的清涼飲料,銷售手法如出一轍。
但是換了地方也一樣。映在冷子眼中的,並不是創造出精采傑作的鬼才畫家鏑鬼正一郎,而是讓曙光會稱霸畫壇的政客鏑鬼正一郎。只見他在諸多名人包圍下,露出滿足的笑容。
「老師您的意思是,鏑鬼會畫些通俗簡單的畫,是為了博得世人的歡迎,也就是一種計劃性的行為嘍?」
冷子不禁同情起下巴愈來愈腫的厄運,恭敬地向他道謝。
「是沒錯,可是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紅藥水不是紅色的嗎?如果只看紅藥水的顏色,那可是鏑鬼先生最喜歡的紅色呢。」
他的語氣很平靜,卻有著一決生死的凌厲。
冷子覺得這番話很有意思。現在的鏑鬼看上去精力十足,實在無法和這些軼事聯想在一起。
阿佐露出微笑,她原本就不討厭這類爭論。「那不是誹謗或中傷,我只是正確地評價現在的鏑鬼正一郎罷了。」
這部分的細節,冷子也在鏑鬼的自傳上見過,據他本人說是無法融入學院派的學風。冷子向洋平確認這一點,但鏑鬼似乎不曾向洋平提起他不喜歡學校的原因。
「……可是,實際上在那個時期,正一郎先生不是畫了許多畫嗎?」
——沒錯,這很重要。失去父親,又接連與母親和弟弟死別的鏑鬼正一郎,面對這片赤紅色的風景,他看到了什麼?又感覺到了什麼?
「這我就不曉得了。」
「二十年前自殺的,是正一郎先生,對吧?」
「你敢不說?」朝日有些發狠地威嚇道。
砰!砰!……高空瀰漫著鮮紅煙霧。
「那麼,淺日向洋平和鏑鬼正一郎是姨丈和外甥的關係嘍?」
「厄運先生的臉得趕快治療才行。我們接下來要去訪問附近的一戶人家,不如和我們一道過去吧。」
連這樣的人都會受到吸引而前來美術館,鏑鬼正一郎的本事的確高明。但相對地,冷子無法遏抑心中的落寞。鏑鬼現在如同機械般生產出來的畫作,全都只是看了順眼的玩意兒,一點也沒辦法打動人心,哪像他二十年前的作品,同樣是以紅色為基調,卻有著更為緊迫的震撼力,具有讓觀者陷入恐慌的激|情。
「哇……」
「……我也不能笑別人吶。」
反而是洋平似乎還無法釋懷,「可是,知道正一郎把剪刀柄塗成別的顏色,又怎麼樣了嗎?」
「……朝日老師不是叫你厄運嗎?」
冷子心中暗暗嘆息,「究竟是怎麼回事呢?他們兩人怎麼會掉包了?」
「啰嗦!立刻叫雜誌撤回那篇報導,刊上道歉啟事!」
冷子遠遠望著,只見厄運消失在遠處的樹叢里,一會兒之後,變成兩個人冒了出來,當中一人以西裝外套般的東西罩著頭。他們的步伐不見慌亂,看樣子噴霧劑發揮效果了。
「女人?」
朝日似乎忍無可忍,開口說了:「淺日向先生,這位亞君說他有些問題想請教,可以請您聽聽他的話嗎?」
不僅如此,更不巧的是,冷子見過那身襯衫和領帶打扮,那人很像她剛從東京出發時碰到的厄運。
「那麼他從小就很熟悉繪畫?」
但是,鏑鬼開始受到世人矚目之後,畫風急速地改變。對於暗紅色的畏懼消失,對亮紅色的讚頌浮上表面,不久后,那種色調更是擴散成稀薄膚淺的裝飾。
旭日聞言,低聲囁嚅道:「那麼,亞先生和阿佐老師和朝日老師加上在下旭名就要結伴而行了呢。」
「……中里拉拉也來了耶!啊,還有香嵐蘭子!」她聽見有人興奮地說道。
「不是的。」亞愛一郎跪坐在墊被上,神情意外地冷靜,「剛醒來的時候,我也以為失火了,其實這是朝霞映出的顏色呢。」
「暴、暴力是不對的。」厄運的聲音在顏抖。仔細一看,方才和厄運同行的壯碩女人正盤著胳膊站在身後瞪著他,厄運似乎是被壯碩女人命令才插手此事。
「就是說啊。正一郎來到我家時,真的是處在不幸的深淵里。」洋平感慨良多地說道:「內人的妹妹有緣嫁到金澤的鏑鬼家去,生了正一郎和正二郎兩個男孩,但妹夫正之助還沒來得及看到孩子長大成人,就先一步走了。我小姨九_九_藏_書子藤子因為死了丈夫,孤苦無依,前來投靠我們。正之助是個模樣師,卻沒有繼承人,所以藤子想說回到出生的故鄉,在姊姊身邊靜靜地過日子。那時候差不多是正一郎中學畢業、正二郎小學畢業的當頭,時機也正好,藤子便搬回金澤來了。」
「都是厄運一屁股跌坐在胡蜂窩上害的啦。」
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冷子當時還是個學畫的學生,但她忘不了鏑鬼正一郎以他特異的情感與技巧在畫壇登場時,帶給觀者的強烈印象。他當時的畫風已經以紅色為基調,每一幅畫都像暴風雨般激烈,如火焰般熱情,似漩渦般隱含著畏懼。冷子站在他的畫前,感覺到近乎恐怖的壓迫感,渾身雞皮搭瘩都起來了,好一陣子甚至忘了呼吸。
亞愛一郎嚇得當場語無倫次了起來:「就、就算知道了,我們也不會怎麼做,我只是、只是想確定自己的想法正不正確……」
而發源於赤臼山的河川由於礦物沉澱,形成暗紅色的河水,乍看之下彷佛紅色的水蛇行而過,呈現一片異景。
「我不知道正一郎先生對於紅色的恐懼是出於天生,或是原本就有這樣的潛在因子,不過火災的體驗應該是使這個恐懼浮上表意識的契機。據說他的母親遭到鮮紅的火舌追趕,無處可逃,從二樓跳下,卻不幸被地上的鐵耙子撞破了頭,正一郎先生當場目睹了血花四濺的情景。我想那個時候,熊熊燃燒的火焰和血花的鮮紅色,一定在正一郎先生的心中種下了強烈的恐懼。」
阿佐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上一句:「而且我們現在要去的地方是淺日向家。」
至於旭名身旁的亞,正一臉舒暢、身子前合後仰地打著瞌睡。
預感成真了,那聲音確實是厄運的,可是他的臉腫成了兩倍大,難道印第安人的那一拳造成的腫包,到現在都還沒消?
「喂,你這樣對女士太失禮了吧?」
「還可以,可是最後爬起來的樣子太難看了吶,厄運。」
一旁的朝日一臉詫異,「你要硬逼他喝嗎?」
「的確……那個地方的朝霞鮮紅得非比尋常。」朝日說。
「不,他的出生地不在這,是在金澤。他中學之前都在金澤度過。鏑鬼家代代都是友禪染的模樣師,他父親也是個技術高明的師傅。」
「……我從東京出發之前,碰巧經過美術館前面,看見了鏑鬼正一郎先生本人。當時的鏑鬼正一郎先生穿著鮮紅色西裝,搭配同色的貝雷帽和蝴蝶領結,嘴上叼著紅色煙斗,正是平常出現在電視上的招牌模樣。我覺得他就是個靠著紅色|色調功成名就的紅色畫家,完全表現出他愛好紅色、讚頌紅色的心情。」
「是啊,那孩子很神經質,像是鱒魚子、鮭魚子和鱈魚子,他都不敢吃吶。」
「朝霞啊……」冷子跨過還在睡的旭名,走到窗戶旁拉開紙窗。
洋平瞬間斂起了笑容。
被稱為「厄運」的男子膚色白皙,容貌俊秀,穿著傳統的深藍西裝,搭配領帶,整個人充滿一股不隨口談論人氣歌手的知性氛圍。
「殺蟲劑嗎?」
「手柄?」
「……垃圾!」阿佐總算吐出最後一句辱罵。
就要躍出東方天空的太陽活力滿滿,將自己即將登場的舞台燃燒得一片赤紅,曉光甚至返照大地,把南側赤臼山的山壁也染得一片黯紅。
「好,我就相信你們吧。」洋平正襟危坐,「我不知道這位先生是怎麼推測出來的,不過,現在的正一郎,的確就是二十年前的正二郎。」
冷子茫然地呢喃:「……原來鏑鬼正一郎完全死透了。」
「是啊。鏑鬼的父親正之助有兩個兒子,就是正一郎和弟弟正二郎。父親過世時,身為長子的正一郎連中學都還沒畢業。正之助的妻子叫藤子,藤子的姊姊就是嫁給了淺日向洋平。正之助死後,藤子在金澤舉目無親,於是搬來這塊土地投靠姊姊。」
朝日伸出援手,「他說的是真的。我們可以保證,不管知道了任何事,我們都絕對不會說出去。」
「……那現在的鏑鬼正一郎究竟是誰?」冷子盯著亞的臉問。
他正站在與鏑鬼的代表作《赤臼山暮色》相同的視點,按下快門拍攝赤臼山。
「……老師,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人間社的編輯旭名敏夫終於現身了。
「我們收養了兩個孩子。」勝子說:「他們倆雖然性情不同,但都是好孩子,我們馬上就把他們當成親生兒子看待了。」
「是的。由於正一郎的畫是吶喊,所以能夠強烈地打動人心,但色調和筆法並不複雜,正二郎很快就成功模仿了正一郎留下來的獨特畫法,這一切都是我指導的,我對正二郎說:你們原本就是一對合作無間的兄弟,由你繼承哥哥的遺志,哥哥一定也會感到很欣慰。一開始我們把正二郎的畫一點一點地摻在儲藏室里堆積如山的正一郎遺作里發表出去,所以現在的鏑鬼正一郎,其實是正一郎和正二郎的複合體。在我眼中,鏑鬼正一郎是由正一郎所創造、由正二郎來成形的人物。」
這是一間相當寬敞的儲藏室,聽說是鏑鬼過去當作畫室使用的房間。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冷子總覺得裡頭還殘留著一絲顏料的氣味,她帶著新湧上的滿心感慨,環顧房間。
「他討厭魚子類啊?」
印第安人見狀,顯然覺得勝券在握,當場握緊拳頭擺好架勢。厄運也跟著脫下了西裝,交給壯碩女人,他似乎很習慣這種場面。這兩人會大幹一場嗎?冷子期待著,但下一瞬間,事情發展完全背叛她的期待。
「他進入美術大學卻無法持續,原因也在這裏呢。」
「是因為早上爬不起來嗎?」冷子問。
朝日伸出胖胖的手來:「你是藝術評論家阿佐冷子老師對吧?久仰大名。」
「哎呀,那兒也有個痛苦萬分的人呢。」勝子說。
酒一端出來,旭名的臉色便沉了下來,冷子卻是心想這下正好。
冷子時常賞析鏑鬼的初期作品,所以她現在知道了,鏑鬼的畫筆並沒有刻意扭曲實景。這是個重大的發現。
「哦?干邑白蘭地嗎?不過你喝酒的地點還真怪呢。」
「謝、謝謝!」厄運一接下噴霧罐便朝來時的方向飛奔而去,他跑步的姿勢很不穩,速度卻快得嚇人。
「那女孩算嗎……。你記得嗎?正一郎生病的時候,不是有個女孩帶了很多康乃馨和蘋果來看他?」
九-九-藏-書厄運小聲地說著類似「對不起」的話語,追上胖女人,兩人就這麼消失在人群中。
「有用的。胡蜂的毛會掉光光,變成像蛆一樣。」
洋平點點頭,「正一郎因為顧慮到我們,曾對我說他想去送報賺點錢呢,我叫他自己決定就好,可是他只做了兩、三天就辭職了。」
冷子看著女人豪爽的笑容,加上剛才厄運叫胖女人為「朝日老師」,頓時勾起了她的回憶。
「咦?」
「關於鏑鬼先生的弟弟正二郎先生,我聽說他……年紀輕輕就過世了?」
當天黃昏,四人在淺日向家的客廳圍著地爐喝著濁酒,接受淺日向洋平與其妻勝子的盛情款待。
「嗯,我記得很清楚,正二郎自殺是在正一郎辦過第一次個展之後。」
「那麼,老師看著我的臉唱『哈雷路亞、哈雷路亞』,那也不是做夢嘍?」
「對不起,請救救……啊!」厄運一見到冷子,差點沒跌倒,「這真是奇迹的再會!你是火爆夜叉——不……」
仰躺在地的厄運像在翻身似地「啪」地轉身趴下,接著髙高翹起屁股,最後撐直雙手爬了起來。「老師,這樣就行了嗎?」厄運從胖女人手中接過西裝問道。
「我是。有什麼事嗎?」
至於女方,年紀大了男方許多,個子壯碩,一身皮夾克搭牛仔褲,還戴著粗獷的眼鏡,踩著登山鞋。
「你去問蛹為什麼會變成蝴蝶,蛹自己也不明白吧。」洋平說:「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蛹變態成蝴蝶的過程中,常會伴隨著極大的痛苦。」
「那不是因為正一郎注重外表的關係嗎?」朝日問道。
「那麼……正一郎先生死後,便是由正二郎先生繼續承襲正一郎先生的畫風嘍?」
「就是吧。」亞愛一郎微笑道,「如果現在的鏑鬼正一郎先生是真正的正一郎先生,穿紅色衣服、叼紅色煙斗這種可怕的事,他應該是連想都不敢想吧。」
冷子往聲音方向看去,不禁有些意外。這段對話出自一對男女,兩人的穿著打扮都與鏑鬼色系扯不上邊。
「嗯。藤子與兩個兒子是希望生活能夠多少獲得改善而搬來這裏,沒想到等待著他們的卻是更坎坷的命運。接下來在短短兩、三年間,正一郎接連失去了母親和弟弟。」
冷子發現不知不覺間,自己的思考波動開始與亞有了相同的波長,就像身體習慣列車的晃動一樣。
一瞬間,冷子也差點叫了出來,因為房間內一片火紅。
「嗯……或許比赤手空拳要來得好吧。」
「正一郎也很愛喝酒哦,不過他不喝紅酒、白蘭地那一類的洋酒就是了。」洋平說。
挺身干預的是厄運,他的堂堂儀錶似乎讓印第安人一瞬間退縮,但印第安人很快就拱起肩來反駁:「你說這是女士?這種像火爆夜叉似的……」
這附近的城鄉開發至多隻到南邊的馬本溫泉鄉,赤臼山一帶似乎還維持著鏑鬼二十年前看到的風景,一草一木都沒改變。
「和讚頌紅色完全相反呢。」
亞愛一郎理所當然似地說了:「……這樣一來,就可以確定現在的鏑鬼正一郎先生其實是正二郎先生了。」
「我叫阿佐冷子。」冷子靜靜地說:「的確,我們今早才剛見過,可是你的臉好像變得不一樣了啊?」
「被噴到的胡蜂雖然沒有禿掉,卻不可思議地喪失了戰鬥力。」厄運來到冷子身邊報告道。
每年,曙光會畫展的開場儀式都是在如此華麗的演齣節目下舉行,熱鬧地為美術之秋揭開序幕,而今年辦得更是格外盛大,由於現場請來了知名政治家、當紅女星、人氣歌手和著名作家等等,眾星雲集,加上有多幅畫作展出,正是眾所矚目的年度盛宴。
真是令人摸不著頭腦的二人組。冷子心想,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打從心底覺得男人不能只看外表,即使乍看聰慧伶俐,通常只要聊個一、兩句就會露出馬腳。從二人組剛才的對話聽來,他們似乎並非衷心喜愛繪畫。
「所以不是剛好嗎?今天你就喝個一合吧。」
冷子心想的是,自己不能嘲笑厄運和那名壯碩女人是奇妙的二人組,因為她和旭名站在一起,應該也是一對怎麼看怎麼怪的拍檔。
「好美的朝霞。」朝日也不禁感嘆。
「是的。因為我看著朝霞,突然想到了一件怪事。」
「撒手時孩子們都還很小吧。」
冷子覺得厭煩不已,「那種噴霧對胡蜂有用嗎?」
「竟然在女人面前夾著尾巴逃之夭夭!你這個蟑螂畫匠!」冷子吼回去。
「我最看不順眼的就是那種過分的狎昵。」冷子說。
車內廣播響起,列車就快抵達麻雛壇(ASAHINADAN)站了。
若真是那個人,這場重逢也太刻意了。她覺得掃興不已。
此刻,冷子感動萬分。她正身在二十年前鏑鬼正一郎以他獨特的感性創作作品時的同一個世界。
「就是啊。不過如果他畫的都是初期那樣的畫,或許沒辦法變得像現在這麼出名吧。」
「我想正一郎先生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這個恐懼對一名立志當畫家的人而言,是個致命的缺點。淺日向先生雖然看得出正一郎先生的畫是吶喊,卻沒有發現那吶喊是發自對於紅色的恐懼。正二郎先生也一樣,他繼承正一郎先生的畫風之後,不是與紅色成了好朋友嗎?」
吃完飯後,朝日頻頻向亞使眼色。
原本安靜聆聽的旭名,學起亞的口吻囁嚅著說了:「……結果正一郎先生還沒有克服對紅色的恐懼,就被逼到絕境了呢。他選擇死在能夠安心長眠的蔚藍海底,而不是赤臼山附近。姑且不論這個,阿佐老師,托老師的福,我稍微養出一點酒量了,那是不是該輪到我來治好老師討厭男人的毛病了呢?」
就在這時,眼前赤紅色世界的深處冒出一道人影,那人一邊使勁揮轉著右手臂,一邊飛奔而來,身影轉眼間變大。
「老師,我沒喝過濁酒耶。」旭名一臉不安。
就在她幾乎要失去神智的時候——
「那我就放心了。」
那副模樣和冷子心中的想象很接近。接著,冷子向洋平提出她在東京時便準備好的問題:「關於女人方面呢?」
冷子和朝日分工將兩人搬進同一間房裡,向淺日向夫婦道了謝。
冷子等了很久,非常不高興。「怎麼那麼慢?你在幹什麼?」
對於依舊記得二十年前感動的冷子來說,鏑鬼忘了過去的懾人旋律,淪為藝術商人一事,讓她萬分遺憾。而方才印地安人提到她發表在《藝術人間》的文章,內容就是她坦率抒發出的這些平素怨憤。
但是看在阿佐冷子的眼裡,這開場就像是鏑鬼正一郎的葬禮。
「我們read.99csw.com的確唱了,可是並不是在歌頌你的臉。」
「那麼,將剪刀的手柄塗成黑色的人,也是鏑鬼先生嗎?」
「你這個、野蠻人……不敢堂堂正正地……辯論……只會訴諸暴力……」呼吸逐漸變得困難,但她不能認輸,「你這個爛畫家的……走狗……」
冷子登時板了起臉,因為她正緬懷著年輕時日的鏑鬼,思緒卻被打斷。
亞愛一郎瞅著淺日向夫婦,點燃了皺巴巴的香煙,咳了一聲,喝了一小口茶,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個展之後……嗎?」
冷子使出全力尖叫。
「嗯,我想請教一下鏑鬼先生年輕時的異性關係。」
聽到洋平這麼說,亞僵得更厲害,講起話來像個三流演員照著台詞念似的:「……萬一是誤會一場,我會覺得很過意不去,所以實在不太想說,可是因為老師堅持,所以我想稍微請教一下……」
「嗯,為了去除身上多餘的雜毛。這是禮儀。」
私下交談之後,兩人發現彼此真是意氣投合。從認為男人都是些窩囊愚笨之輩的見解,到覺得牡蠣料理非托勒密風味莫屬的口味嗜好都一拍即合,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兩人的話匣子完全關不上。朝日爽快極了,甚至還唱起東大校歌來;冷子也敲打手邊的小皿和茶杯助興合唱,當她們唱完《唐璜》第二幕全部,正在合唱貝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時,突然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噫!」的怪叫。
鏑鬼回到淺日向家后,開始接鎮上招牌店的宣傳單繪製等工作,不過也很快就不幹了,後來就只是關在房間里,全心作畫。
「別放心上。你這樣道謝,我們也很為難。對方明明就是被你的尖叫嚇跑的。」胖女人豪邁地說:「不過話說回來,男人怎麼都這麼窩囊呢?對吧,厄運?」說完便轉身大步走掉。
「小偷應該不會靠近有人在合唱的房間隔壁吧?」朝日說著站起來,拉開房間拉門。
托厄運的西裝外套的福,和他一道的胖女人似乎沒有遭殃。
「你說什麼?」朝日問道。
「不,我、我沒有說要奉陪啊。」厄運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
「因為鏑鬼的父親猝死,好像是由於急性肝硬化,聽說他是個大酒豪。」
「不,不是的,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讓他不想做下去吧。他後來還跑去幫忙附近農家日間的農務等等,賺的錢全部拿去買顏料了。」
冷子認為亞只看物品顏色的觀點很稀奇。亞愛一郎接著說下去:「然後是晚餐的時候。淺日向夫婦提到正一郎先生會挑食,舉了幾個他討厭的食物。像是鱒魚子、鮭魚子、鱈魚子這類。我才在想:哦,原來正一郎先生討厭魚子的腥味啊。沒想到淺日向夫婦接著說的挑食清單是強飯和西瓜。等一下,強飯、西瓜和魚子根本不同類啊?想到這的瞬間,我悟出了這些東西共同的特徵——鱒魚子、鮭魚子、鱈魚子、強飯和西瓜,這些全是紅色的食物。還有,據說正一郎先生喜歡喝酒,但不喝紅酒和白蘭地。我馬上就發現正一郎先生不是討厭這些食物的味道或氣味,而是討厭紅色。」
「這是什麼?」
冷子忍不住正襟危坐,這正是所謂的死於非命。
「是的,這和他馬上就辭掉招牌店畫宣傳單的工作是一樣的道理。商店街的宣傳單不是常用紅字寫著『流血大甩賣』、『跳樓大特價』之類的字眼嗎?後來他對紅色的恐懼依然沒有減輕,連只是看到鱒魚子、鱈魚子都受不了。我想就是他對紅色的反感,讓他甚至對於不小心吞下肚的強飯產生過敏反應,引發身體不適。冬季里,他也因為害怕火焰,不肯在房間里放暖爐,還避開地爐的火,三餐都堅持拿回自己的房間去吃。他不願意觸摸紅色的物品,連剪刀柄都要塗成別的顏色,否則無法安心。」
「嗯,手指伸進去握住的部分被塗上了黑色琺琅般的塗漆,卻多處剝落,露出了底下原本的紅色塗料。」
「鏑鬼家為什麼會離開金澤呢?」
除了那一次,正一郎身邊完全沒有女人的影子。——洋平和勝子都很確定這一點。
自在鉤上的鐵鍋熱氣蒸騰,下酒菜有魚醬汁紅鮭鍋,還有盤中堆積如山的鮮艷腌茄子。
「可是……亞君,你只是看到這片朝霞,就嚇到發出那種怪叫嗎?」
「所以,請救救我們」
「在老師您告訴我之前,我從沒想過鏑鬼正一郎會有《赤臼山暮色》這樣的畫作。說到鏑鬼,我只知道他是個凈畫同樣的畫、神氣兮兮、老愛上電視的傢伙。」
「是的。人們啊,有時候比起閱讀一篇虛構的小說,更會為一封信而大受感動。以這層意義來看,正一郎那個時期的作品真的是撼動人心,因為那是無法繼續畫圖的正一郎的靈魂吶喊,只是很諷刺地,他的吶喊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我看了他的畫,暗自心想,要是能夠多少引起世人的關注,或許對正一郎來說,也能成為一種鼓勵。於是我靠著朋友的門路,擅自為正一郎辦了畫展。而那些畫也有幸受到知名藝術評論家的賞識,正一郎的才華開始受到肯定,但是,沒想到這卻帶來了不幸的後果。是我的思慮不足,真的是太遺憾了。被『必須持續畫出作品』的壓力追著跑的正一郎,終於被逼到了絕境,因為正一郎早就無法畫圖了,如果要他像過去那樣繼續吶喊下去,嗓子很快就會啞掉。」
洋平夫婦非常親切,他們一看到亞被胡蜂螫腫的臉,立刻說:「蜂螫用這個最有效了!」說著拿來紅藥水,亞的臉一下子就被塗得像個斑駁的紅燈籠似的。
一定哪個愛湊熱鬧的閑人。比起看畫,這種人更熱中於尋找人氣歌手的身影。
「胡蜂!?」鏑鬼正一郎完全被趕出冷子的腦袋了。
「沒什麼,自言自語。」

二

「啊,我想起來了。」勝子說:「這把剪刀本來是我在用的。正一郎和正二郎搬來我們家時,由於剛遇上火災不久,家當全都沒了,所以我搜集了一些急需要用的日常用品給他們,這把剪刀也是其中之一。嗯,這本來是一把紅柄的剪刀。正一郎一定是覺得紅色手柄太娘娘腔,才把它塗成黑色了吧。」
「是火災嗎!」朝日輕呼。

五

四季的遷移與朝夕的陽光,一定使得這片赤紅大地產生了複雜多樣的變化。鏑鬼多感的青年時期,就是在這片風景中度過。而他與生俱來的藝術資質,應該也是在這片赤紅世界里被獨樹一格地雕琢磨光。
「老師,好棒的景色啊。」臉上終於恢復了血色的旭名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