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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抑鬱了,想去死一死 第二章 裸捐

第二卷 抑鬱了,想去死一死

第二章 裸捐

這些解釋在我聽來證據確鑿,清晰無比。可對於那幾個人,卻彷彿是聽外星人的話,還是七嘴八舌地重複著他們的觀點:死者不可能捐那麼多錢,所以這一定是騙局,死者是被謀殺的。
事實上我也果真沒再接到那位死者下屬的電話,不過在三個多月之後,我卻接到了那個自稱嘎嘎的打來的電話。
另外兩個是男的。一個三十五六歲,神情平庸,雖然細看濃眉大眼的彷彿還不錯的樣子,只是到了這個歲數人一沒氣質,就沒什麼好看,乍看之後你會下意識地忽略此人。另一個不到三十歲的男人,是顯得最精明的一個,並且一進屋就四下看,一副先觀察掂量的樣子,和我四目相對后,並沒有禮貌地點頭或迴避開,反而更仔細地打量了我一番,而且那眼神兒,似乎還露出相識的樣子。
幾番下來,我注意到嚴局臉上已經露出明顯的克制。
可與此同時我不得不說,聽著那可說完美無缺的答案,我內心卻又升起兩處模糊的疑雲……
而用嚴局接下來的評價是:這個礦,成就了嘎嘎爸爸後來二十多年超級瀟洒的人生。「超級瀟洒」換句直白的形容就是:市面上所有漸漸出現的娛樂形式都盡情享受遍了。
真是富貴若浮雲哪!
說到這兒,盛怒的嚴局也一指大概從沒受過這樣對待、一時嚇呆的嘎嘎,聲色俱厲地說:「還有啊,嫌我沒聽明白?錯!我早聽明白啦,不就是合計最後那筆錢嗎,扯什麼扯?我告訴你們,我就是不信你們的窮扯!因為我要是你爹,我也把錢全捐了,留著錢幹什麼?捐出去那幫孩子還能做朵白花紀念紀念他。你們呢?養活了這麼多年,人死了一滴眼淚沒有,就是錢錢錢地扯,留給你們這幫狼心狗肺的王八羔子有什麼用?心寒哪!真是他媽的欠抽!滾蛋!滾!」
這幾個人一個是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打扮時髦,不過衣著廉價,也沒什麼氣質,我感覺她應該是嘎嘎的媽媽。
「那倒沒有,」嘎嘎回答,神情越發冷漠,「其實我也不太了解我爸的生活習慣。我媽和我爸早就離婚了,那時我才五六歲。我爸我媽分開后,我一直是跟我媽住住,跟我奶奶住住的。後來我媽又結婚後,我多半跟我奶奶住,因為我爸後來也又結婚了。再後來雖然我爸又離婚了,但我還是跟著我奶奶。我爸是獨住的。平日里只有一個鐘點工阿姨給他打掃,如果說了解,也許這個鐘點工阿姨比我更了解我爸的日常習慣。」
看著他那格外誠懇的表情,我點點頭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關於這個案子,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的立場。首先,我絕對相信嚴局的公正與水平;其次,不管是我,還是嚴局,都尊重你們的質疑。因為作為下屬、朋友、親屬,對死者總有我們不具備的熟悉,這種熟悉也常常幫助我們更了解案情。所以嚴局剛才也說了,所有的東西都可供你們了解查詢,如果發現有什麼確實可疑的,可以再向嚴局反映。至於我,是不會參与這個案子調查的。一是我還有很多我的事;二還是那句話,我完全相信嚴局的水平與公正。當然,如果,我只是說如果,如果你們擔心因為剛才的衝突,以至於有所發現也很難和嚴局做良好的溝通,假定真出現了這種情況,我倒願意從中協調一下,這是我的手機號。」
「什麼沒用的?」那個嘎嘎登時大怒,跟剛才指我一樣,拿手一指嚴局,越發倨傲地斥責,「我們解釋了半天你不聽不說,還說我們說沒用的?!當年你吃我爸飯的時候,怎麼不這麼沒耐心?」
「沒有,」嘎嘎懶洋洋地回答,繼續叉著手欣賞著自己的手指甲,「那些證據無可挑剔,我也相信你們沒搞鬼。」
聽了這個問題,那個嘎嘎的臉上又浮現出譏諷的神情,一邊瞟著變成金屬色的手指甲,一邊漫不經心地回答:「是,他們查了,他們說現場沒發現有其他人的痕迹。還說也查了小區的監控,而且因為正好一個探頭就在我爸房子的外面,可以照到路和大門,所以效果是最好的。他們告訴我說監控顯示我爸半夜回來后,就再也沒人出現,直到第二天鐘點工來,房子的門窗都關得很好。這也正常,因為鐘點工離開前是一定會把所有門窗關好的。而我爸半夜回來,醉醺醺的,可能很乏,懶得再去開窗什麼的。九_九_藏_書反正最後你們這麼說,如果監控顯示沒有人進入的記錄、門窗沒有撬動的痕迹、屋內也沒有採集到什麼可疑的不明第三者的印記,那就不可能有什麼人進入我家實施犯罪。」
「哦,那就是鐘點工有什麼異議啦?」
過了這麼久又打電話,難道有了什麼新發現?
「啊?」那個小夥子大吃一驚,但隨即又露出了堅定的神情,「但是,我確實覺得我們老闆死得冤枉。」
而嚴局,在皺著眉頭聽完一輪后,耐著性子給他們解釋案子是怎麼破的,相關人員怎麼說,總而言之死者死於意外的結論,是經過法醫解剖和多方調查取證共同做出的等等。
沉思了一下,我問:「但是,我想我們應該也採集了現場的痕迹吧。既然鐘點工每天打掃,那現場留下的一般應該是較近,或者最新的痕迹對不對?」
聽著這最後又變得激烈的口吻,我毫無同情心地乾脆回答:「作為一個警察,我今天來,只是想聽聽關於案子的情況。不過既然你說到這個,有一點我倒想提醒你。你的那個什麼哥,除了告訴你我的電話,不知道是否也告訴了你我說過的一個事實——你爸的這個錢,從法律渠道是很難要回來了。」
「證明什麼?」
「我爸不可能捐那麼多錢,這一定是騙局!」那個嘎嘎大聲說,然後一回頭對那個中年婦女說,「媽,你也說說,還有你,」嘎嘎一指那個三十五六歲的男人,「你這老大,也說說,還有,」說著她又一指那個最精明的,「這是我爸手下的經理,這兩年一直跟著我爸,都可以證明。」
幾個人七嘴八舌地開口了,措辭不同,但內容大同小異,就是死者不可能捐那麼多錢,所以這一定是謀殺!
「那這些疑點有沒有和嚴局他們先反映?」
提醒到這兒,考慮到這家人錢也實在去得太乾淨,所以最後我決定還是好心提示了下:「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救濟渠道。畢竟你家的情況特殊,我建議你先找律師諮詢,或者找個媒體記者,他們這方面比我們有經驗,也許能想到些解決的途徑。事實上,這事兒他們都比我們在行,也方便操作。至於我們警察,反而愛莫能助。好吧?那就這樣,我還有事,再見。」說完,如曾經對死者的下屬那樣,沒再等回答我就起身大步離開了咖啡館。
而我,那一刻也唯有心有同感地頻頻點頭。
而嘎嘎爸爸就屬於這小城中明星般顯眼的有錢人,因為他有錢、瀟洒、愛交際,並且發家史絕對羡煞人也。據說此人敢想敢幹,為了擺脫貧困,在國家允許個人掙錢先富起來之後,就立刻出門闖蕩。在那個闖蕩的好時節,很快就頗有斬獲。當然,最初的錢,還是極其有限的,所以邊干邊繼續苦苦尋找發大財的機會。
這一下,可謂「自作孽不可活」,徹底要了他的命。
「這就是我唯一願意做的,記住,唯一的,其他的情況都不要再聯繫我。另外,嚴局是個很爽直的人,不記仇也不難打交道,只要你們不再執拗于錢錢錢,就案子說案子,良好溝通是絕對沒問題的。所以如果又有什麼發現,希望你們還是和嚴局先溝通。」
「對啦,還有件事我不知你是否知道。就目前的情況,被非法侵害的錢有兩種情況一旦出去就很難回來:一是賭掉或燈紅酒綠消費掉的;二是捐給慈善機構的。」我第三次打斷這位看起來變得頗為失望的死者下屬,輕聲補充說道。
嚴局臉上的肉,登時抖了一下,但隨即還是克制住了,沒理嘎嘎,而是轉過臉沖那幾個人說:「我希望你們好好靜一靜,接受現實。如果嫌我解釋得不清楚,那明天你們可以到局裡,慢慢看所有的材料,有什麼確實的證據再說好不好?現在時間已經不早,大家就別再扯這些沒用的了。」
接著,嚴局又告訴我,死者生前最大的愛好就是喝酒,喝了很多年,而且越喝越多,越喝越離不開。到後來因為喝醉了跟人動刀子都鬧了幾回,全靠當時有朋友幫忙勸開才沒釀成大禍;還有酒後駕車,也是全靠車好,系了安全帶,加上運氣,才算沒出大事。不過連續出事之後,當時就有人預言:這人要再不戒酒,早晚得死到酒上。
「真的?」小夥子頗為詫異,「為什麼?」
「好了,」我再次打斷他,「現在我們言歸正read.99csw•com傳,我現在要說的是,雖然這個行為違背常理,但與死者如何死的,是意外還是謀殺,卻沒有直接聯繫,或者必然的因果關係。」
但嚴局卻還氣得像頭正在火頭兒上的鬥牛。
那些人全「滾」了,乖乖的,沒有一個再啰唆!
我在一張紙上寫下了自己的手機號,推了過去。
「酒唄!」嚴局回答,「早就有人說他早晚得死在酒上,果然不假。」
「不過,」講到這兒,嚴局又重複了他的老調,「說起來雖然人死了,但說難聽點兒,其實也是福氣,畢竟也造了這麼多年,什麼好吃的也吃了,什麼好玩兒的也玩兒了,再說還是錢造光了才死,多對得起自己。只是可憐那幫一直靠他養的老婆孩子,現在金山倒了,唉。
「哦……」
我舉起手制止他再滿嘴跑舌頭。「好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不是想跟我說說你們老闆的案子?」
「很簡單,剛才她說到房子在擔保公司抵押了一百五十萬,這就很不合常理。很少有活人捐錢捐得連自己的窩都不留一個的。即使這人特別善良、與眾不同,願意舍家捐助,那一般也不會把房子以抵押的方式折現。因為擔保公司折扣極大利息又高,捐錢又不會有收益,這麼做豈不是白便宜擔保公司了嗎?如果非要裸捐,為什麼不直接把房賣了?」
「對、對、對!」那個經理小雞啄米似的直點頭。
而據這位有錢人在成功后時常講述的經歷里,說是當時不僅折騰到又重回精窮,甚至還欠了銀行的貸款,由「小康」跌入「負人」。幾乎絕望之時,老天爺突然開眼,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包的礦,不僅開始順利出產,而且當時還成了緊俏物資。
接下來便成了雞同鴨講的過程。
結果怎麼樣呢?
一番講述之後,我才知道,剛才那位自稱「嘎嘎」的女孩兒,並非我同行家的孩子,而是這裏一個所謂交遊廣泛的有錢人的小女兒。
而我也沒有破自己案子那般的耐心,點了下頭后,直接就問:「你好,嘎嘎是吧。好了,既然你能先到,想來很急,那就開始說吧,現在你又發現了什麼新的疑點?」
最後那句讓我來了興趣,連忙追問:「哦,是不是發現了什麼細節,乍看合理,但其實不合你爸的日常習慣?」
要說死者自己醒過來后也能意識到問題的嚴重,畢竟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酗酒這麼多年,身體一定有反應的,因此決定聽勸,開始戒酒。不過對於有深度酒精依賴的人,戒酒的痛苦跟癮君子戒毒差不多,生理癮難斷,心癮更難斷,所以幾次戒酒都失敗了。
電話那邊沉默了,片刻,對方轉問我可不可以見她一面,有些話她希望能當面說。還說她就在這裏,所以什麼時間都可以。如果我忙,等幾天、幾個月也無所謂,只要能給她時間說一下就行。
聽著這慨嘆,我也一時直搖頭,不過職業的本能還是讓我忍不住好奇地追問了下最感興趣的問題:「那這人是怎麼死的呢?」
我點點頭轉而追問:「你認為警察的解釋不可信嗎,或者這些證據里有假?」
但這一次的轉身卻很快就有了下文,大概兩個小時后我收到了嘎嘎長長的簡訊,簡訊上說:
這個簡訊令我一時難以置信,因為我不相信我的同行會不查那個時間點的電話。所以我立刻聯繫了嚴局。事實證明,我不信是對的,嚴局他們確實做了嚴謹的查證。
「足夠了,那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錢,為它殺人都足夠啦。」
這執著的態度又勾起了曾壓在我心底的小小疑團,難道真又有什麼驚人的新發現?
正好當時手邊也沒什麼緊急事,我當時就約了她在單位附近的一家咖啡廳見。
「喂!」她終於一臉惱火地沖嚴局很不客氣地說,「我說嚴叔叔你沒問題吧?你們警察長不長腦子?怎麼說不明白?」
說實話,當我找過去,望著座位上那個人,就如剛才電話里的聲音似的,那張臉彷彿也變成另外一張陌生的臉。我心頭真是登時就泛上了那天嚴局曾反覆大發的五字感慨:富貴若浮雲!
「所以開始這一家子人都不能接受這個現實,總不相信怎麼會一點兒錢沒剩下。可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是才知道,原來任老闆這麼多年所謂的『投資』,其實都是賠錢的遊戲。也就是那個礦,真算是提款機。只是再大的https://read.99csw.com金山也不夠人『造』,挖到這兩年,需要白吃的人還在,可那個礦已經算挖廢了。而再想撞原來的大運,可沒那麼容易了,誰不想賺這種輕鬆錢呢。找不到新的財源,光坐吃,還那麼大手大腳,是山也空了。可惜這家人什麼都不想,只矇著眼瞎吃瞎混瞎過,結果呢?唉,現在總算該明白什麼叫富貴若浮雲了!」嚴局最後又回到了最初的慨嘆。
「沒有、沒有,」他連忙搖頭,滿臉笑容,「不過我在電視上見過你。你不知道,郭支隊,我小時候的理想就是當警察,當個刑警。雖然沒當上,但還是愛看這個,所以沒事兒老看這類節目。法制頻道播的你破的案子我都看過,哎呀,真是神呀!我當時都看呆了,你不知道印象多深刻,所以我一看見你,就認出來了。哎呀,你可比電視上要精神,說實話,我當時一看……」
聽著這不客氣的質詢,我也很不客氣地回答:「我希望你這麼說不是因為你其實還是沒有什麼真正的證據,而是跟以往一樣,只是自我懷疑而已。」
但是,這裏最惱的居然不是嚴局,而是那個嘎嘎。
說完,我站了起來準備告辭。
嚴局又長嘆著說,別說人猝死了,就是人不死、不捐,手裡也不過只剩一百多萬現金,加上房子,折算下來撐死也就是四五百萬資產。這個數字,以今日的標準,實在談不上「有錢」。
說起來這當然頗為可疑。這個人最後又非常懇切地央求我說:「郭支隊,你是神探,我不敢騙你的,我說的都是事實。不信你可以再調查。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們老闆絕不可能把錢捐掉的,請您一定相信我。」
看情況好轉,於是我趕緊又提醒嚴局,考慮到這背後巨大的經濟因素,別看現在人走了,接下來他一定要有繼續接受質疑,甚至被胡攪蠻纏的精神準備。
「嚴叔叔,他們都可以證明!」
我點點頭,指了指大堂的沙發:「那好,我們過去坐著說吧。」
「也沒有,」嘎嘎回答,還是那副看天不看人的樣兒,「那天就是她報的警。過後我問她,她說第二天她進門后,沒發現任何異常。只是打掃時覺得我爸的呼吸聲不對,所以她就叫了一下,看沒有反應。結果沒有。就趕緊打電話叫了120。120來了后,就又讓她打了110。警察也罷,我也罷,一問她,她都說沒什麼異常感覺,不過這能說明什麼?她不過是掙錢吧,對我爸才不關心。更何況她是上午來,中午回家。我爸晚上回來她早就走了,就是發生什麼她也不會知道對不對?」
我猜我沒有掩飾住自己那強烈的不以為然。因為在電話里一直請求見我的嘎嘎,在和我對視之後,沒有一掃獨自發獃時流露出的帶點兒滄桑的冷漠勁兒,反而添加了審視、戒備和抗拒的神情。
嘎嘎又孤傲地一揚臉,說:「是不是證據,那要看是什麼樣的警察,比如我爸的結案材料,你們都覺得很充分、很完美,可我卻覺得有問題。」
我按時趕到時,那個嘎嘎已經坐在了咖啡廳。
用嚴局轉述當事人自己得意的自我評價是:賭對了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局,一下子躺到了「金山」上。
「是發現了什麼新的疑點?」
現在死者倒是一了百了,可憐那些還在做著迷夢的、被養得又笨又懶的大人孩子們!
這下嚴局的臉徹底變了!
當然了,說來嚴局和我想法兒撞到一塊兒容易,可對於一直遮陰在這塊兒「幸福浮雲」下的人們,並不會像我們那樣容易接受這個事實。證據是等我和嚴局吃飽,嘆息之餘準備離開時,那個嘎嘎突然又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而且這一次身後還跟了三個人。
我看了看他,邊走邊問:「我們見過嗎?」
講到這裏,嚴局又長嘆一聲說,這些折騰,對於大人影響其實有限,可憐的是孩子。證據是這位老闆的三個孩子,沒有一個像樣的。兩個大的是男孩兒,第一個老婆生的,都三十多歲了,雖然說起來沒有什麼大不是,但那副猥瑣小氣沒出息的樣兒,實在不像有這樣豪爽瀟洒的爹。而第二個老婆生的,就是剛才的這個嘎嘎,就更糟糕。這一個可能是唯一的女孩兒,又是最小,當爹的難免更心疼些。結果本來蠻聰明可愛的孩子,被慣成了一個除了會花錢、發小姐脾氣、人不人鬼不鬼地胡混外,其他https://read.99csw.com一無所能的人。
嚴局終於氣平了些。
大財嘛,肯定不那麼容易。
因為剛才發生的一切,嚴局與我的話題自然就落到了這件事情上。
最後大概也看開了,還是單身省心,索性不結,瀟洒至死。
「既然這樣你有什麼可緊追不放的呢?」
我趕緊勸解,勸明白這些人絕不會那麼容易,畢竟牽扯那麼多錢,放誰也不可能輕易接受。況且這還不是一萬裏面少了一百、一千,而是實打實全沒了。這對自食其力的人也是巨大的、一時難接受的打擊,更何況對這些一貫依賴,身無長技的傢伙們呢?人就是這樣,越沒本事耳朵越硬、嘴巴越逞強,因此怎麼聽不進去都不稀罕,不用跟他們計較。
一個整天不著家,在外面忙活的又主要只是吃喝嫖賭的男人,似乎比較難令當老婆的滿意,哪怕很有錢。所以據嚴局說,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導致了這位有錢人結婚、離婚;又結婚、又離婚;再結婚、再離婚,總共折騰了三回。而且據說都是女方提出來的。
「你打電話是想說你爸的案子嗎?」我直接問。
「對、對、對,」那個小夥子沒等我說完就連聲地喊了起來,還露出了可算遇到明白人的興奮,「就是這樣,不合理吧。那家擔保公司的老闆是什麼人?說是生意人也算生意人,說翻臉那就是黑社會。他們的錢可不像銀行的錢似的,一時還不上還能拖拖欠欠的。了解內情的人都知道,那家擔保公司的老闆可是絕對拖不起錢的傢伙。所以不是急於周轉,又自認為穩贏快賺的生意,沒人會去這麼做。哎呀,郭支隊,跟您說話真好,一點兒……」
頓了一下,我又補充:「如果你還不知道,那現在我再告訴你一次,捐款是很難要回的,除非被捐助組織願意退回。而如果不願意,那至少在時下,這類錢幾乎沒要回的可能。再直白點兒說,別說錢是你爸主動捐的,就是有人偷了你爸的錢,然後又捐了,如果人家不想退,你爸想要回這錢都很難。難到即使打官司打贏了,也幾乎不可能。因為法院也不太敢去有能力哭窮的地方強制執行。當然,如果能證明這錢是舉家欠債治癌症借來的之類的情況,也許還有半線希望。總之,這事兒很難的,這是一。而第二,就是你爸捐給的不是個人,而是機構。那即使這個地方的某個人真殺了你爸,也和這個機構無關。所以錢這件事呢……」
那雙手終於放了下來,而手的主人則突然瞪著我,然後以強烈的輕蔑與挑釁的口氣回答:「因為錢行嗎?聽起來很糟糕是吧?可這就是事實!那些錢也許你們不在乎,可對我很重要,雖然我曾經也不覺得那些錢多得不得了。可現在不同了,我一無所有,真的是一無所有!所以就為了那些最後消失的錢,我也不能放棄,這個理由足夠嗎?!」
因此,開始有心好的朋友勸這位任老闆戒酒。
我同意了。
坦白地說,之所以同意,是因為之前的談話中有令我感到可疑之處。
「嗯。」
「是嗎?」
我起疑是因為我爸死前最後一個電話。因為那個電話是我爸最後捐錢的那個福利院的副院長打來的,我就是循著這個線索來到這裏的。那如果現在我發現一些可能違法的問題,除了找警察,找誰問比較合適?
「如果你是想來請我相信這個,」我搖著頭回答,「那我可以告訴你,在那個大小姐第一次質疑之前,我就感到古怪了。」
「本來就足夠!再說,我也有理由只關心錢,那個男人既打我媽,又打我,發起狠來能往死里打。家庭暴力對不對?那我為什麼不能記恨他?為什麼不能只在乎錢,不在乎他?誰要他生了我,他生了我就該養活我!」嘎嘎又哼了一聲,神情更加倨傲、輕蔑與不屑。
不知道是不是我不客氣的表情太明顯,嘎嘎沒有回答,而是繼續用充滿敵意的目光審視了我半天,才答非所問地說:「我聽兵哥說你是個神探,還說是從電視上看的,我希望是真的吧?」
只是這一次電話里的嘎嘎,口氣不復大咧、驕橫,以至於我一開始沒聽出來,直到聽了半天自我介紹,我才想起這個案子。
「是。」
包括這最後一次,本來也是在戒酒中,據說這一次決心特別大,堅持的時間最長,不過最後還是功虧一簣。原因就是恰巧碰見了幾個老友,老友見面難免興奮,一興九_九_藏_書奮就想找地方邊吃邊聊,一吃就想喝。一喝二喝三喝,控制不住,不知不覺喝了一斤多白酒。然後快快活活、暈暈乎乎回到家,大概許久不喝酒,這人的酒後反應又不同,他這一喝興奮得睡不著了,於是吃了點兒安眠藥。
不僅如此,這位還頗有梁山好漢的氣質,豪爽大方、喜好交友、視金錢如糞土,經常帶一大群朋友、下屬出去吃喝玩樂。因此在這個小城裡,上至領導,下至員工,甚至不相識的人,說起任老闆,那評價都是挑大指,稱「大哥」。
嚴局表示我考慮得很對。
這讓我一時有些詫異,不過我的詫異沒有持續,因為那個嘎嘎不客氣的聲音已經響起了。
當然對了,這是太自然的人之常情啦,事實上,金錢的作用比我說得還大,因為接下來一轉眼,我居然也被找上了,找上我的,是那個看來最精明的人,也就是死者的下屬。他守在我住的賓館門口,真不知是怎麼打聽來的。
「你說什麼?!」嚴局「啪」地一拍桌子,聲音高了八倍,「吃你爸的飯,你以為你爸是誰呀?共產黨嗎?要我吃他的飯?呸!他是什麼東西?一個酒鬼、暴發戶、小礦的老闆,我還吃他的飯?他配嗎?!也不出去打聽打聽,外面排隊請我吃飯的,哪個不比你爸有錢有本事?我吃他的飯?看你爸想請我能不能請得到?!哼,你以為他在你們這幫沒用的飯桶面前充老大,在我這兒也能充老大啊?媽的!真是見過不知天高地厚的,沒見過你們這樣不知天高地厚的飯桶!」
說完,我點點頭,沒再啰唆,自顧離開了。因為我猜這位號稱「什麼都不為」的仗義手下,在發現真的什麼都沒有之後,也許會暫時放下他的忠心與正義感。
「是呀!」小夥子又激動起來,「我們老闆人特別豪爽、特別好,如果人冤死了,那別說他的家人,就我這個做下屬的都接受不了。所以我什麼都不為,就為還我們老闆一個公道,希望郭支隊您能查一查。」
當然,這個數如果生活在三四線的小城,又肯過普通人日子,還是屬於小有錢人的;而如果善於理財經營的話,慢慢再發家也算是有相當基礎的。Ⅴ9⒉可人跟人不同,以死者多年來一貫的大手大腳,全部家產算上,夠不夠用兩年都是問題。自己都顧不住,還能顧住別人?
「郭支隊,郭支隊。」遠遠地一看見我,他就湊上來招呼。
當然,一無所能的人也並非僅孩子們。這一家人,從孩子到孩子娘,再到兒子們找的老婆,一堆人沒一個干正經兒工作的,都是整天抄著手享受人生,似乎以為背靠金山可以白吃一輩子。
說完,又沖同樣被嚇呆的那幾個人朝門口一指:「還有你們,滾!立刻滾!滾蛋!!」
說起來似乎全世界的人都比較喜歡關注有錢人,尤其愛關注生活奢侈的那一類。而如果再加上其發家史比較傳奇、比較風流或者私生活比較糜爛等特點,那基本就達到了明星般引人注目的標準啦。
但我這番話,這一次彷彿打到了石頭上,對面依舊是那副極端輕蔑、敵視的表情。
因為這一次嘎嘎的打扮簡直讓我更加無法多瞧。除了臉上還是擦得很白很厚外,其他部分已全然改觀。沒了曾經那種新潮到「雷人」的風格,而是變成了比較常見,但偏風塵氣的時髦類型。這使她看上去憑空大出七八歲不說,而且氣質也變得惡俗至極,還不如曾經那種有點兒嚇住我的「雷人」的感覺。
當然,事不能萬全,這樣的生活當事人無疑樂意,受惠的人肯定高興,不相干的人也多半羡慕不已。但難免有個別不滿的,比如他的老婆。
「所以呀,」最後嚴局再次發出最初的感嘆,「富貴若浮雲啊,富貴若浮雲!」
但這個下屬的介紹並沒有提供更紮實的證據,所謂證據還是「感覺」,稍微再豐富一些的「感覺」佐證。比如他介紹說在他老闆猝死前,曾經明確給他們說過,要做一筆大生意,而生意一旦做成,那將來的日子要比現在還要好多少多少倍等遠景暢想。並且還說當時為了籌措錢,他們這些人的工資幾個月都沒發,老闆承諾過後生意成了,每個人補發雙薪,並送「新馬泰」游一次。他們都相信了這次是投資,是因為為了這筆生意,老闆把自己的房子都抵押了,抵給了擔保公司。所以,現在說不是投資,而是把錢捐了,那一定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