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抑鬱了,想去死一死
第四章 關鍵性賬本
嘎嘎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惶惑地看了我一會兒,低下了頭,嘟嘟囔囔地說:「我、我知道你可能覺得我不聽勸,有點兒生氣。可我,我真的、真的覺得我爸的死跟那個豬有關,這個直覺怎麼也……」
「哦,」終於意識到我的態度的嘎嘎,不再興奮,聲音也變得小心了些,「我想,我想應該是可以證明那頭豬貪污的證據。」
嘎嘎移回了目光,又顯出了新的希望。
好在這一次儘管抗拒,她卻沒再堅持重申她的態度,而是相對轉圜地嘟囔:「可我還是覺得不對,至少,這頭豬不是好人。」
片刻,一直垂著頭的嘎嘎終於在沉默中站起來,然後拿起賬本慢慢走了出去。
嘎嘎來找我,那個副院長就不知道?
嘎嘎依然垂頭沉默著,彷彿被定住了。
許久,嘎嘎勉強微微點點頭,只是那動作,透著她內心的拒絕。
嘎嘎聳聳肩膀道:「也許吧,但那頭豬過得闊勁兒可不是假的。哼,他原來也不過是個兒科醫生,又不是開醫院的,能有多少錢?現在他大手大腳的錢哪兒來的?」
「我看著很笨是嗎?」嘎嘎不服地反問。
但可惜我要說的,依然不是她的希望之語。
瞟了眼嘎嘎身上依然價格不菲,而且頗像當季流行的衣服,我有些不信地問道:「哦,現在你進入這家福利院工作啦。」
我,似乎從來都不能說服別人!
但沉浸在喜悅中的嘎嘎開始並沒有意識到,一進辦公室,就把身上的大包往我桌上一摔,很興奮地沖我說:「啊,好了好了,終於到家啦。完美,太完美的一天,現在東西給你,不用再擔心了。」
「對呀!」嘎嘎再次失聲打斷我,瞬間又變得沉痛而憤慨了,「我說我為什麼看得那麼彆扭?原來是這樣!真是無情,本來是拉我爸做榜樣引誘別人捐款的。可我爸一死,立刻就……這些不要臉的東西,好像我爸就是盤菜似的,吃之前滿腔熱情,可一吃完連盤子都拿走了,一點兒位置都不會給留。真……」
猶豫半天,我決定不去猜測與追問,但決定再多勸一句:「有句話說出來你也許會不開心,但我確實覺得至少和那個副院長比,你不夠聰明。儘管你認為人家是豬,什麼都茫然無覺。」
「不是,那這是什麼證據?」
瞟了一眼那個賬本,又瞟了眼越發得意揚揚的嘎嘎,我沒有立刻動,而是先慢條斯理地戴上手套,然後又冷冷地掃了嘎嘎一眼,直到那興奮神情終於一滯,才低頭打開。
「當然不是,你很聰明。儘管我不了解你,但單憑你曾經的直覺和後來的追蹤,都說明了你聰明。只是就像再好的狗也需要訓練才能做警犬一樣,做有些事僅有聰明還遠遠不夠。」
「感覺不一樣是嗎?」我替結巴得不知怎麼解釋的嘎嘎接了下去,「我理解,畢竟血濃於水嘛。所以作為女兒的你不接受我們警方結論我也可以理解。不僅https://read•99csw•com理解,你個人接下來打算做什麼我們警方,包括我,也是既不會過問,更不會幹涉,但是……」
冷眼覷了一會兒,我才稍緩一點兒:「現在,嘎嘎你聽著,考慮到你的特殊情況,這一次我就權當剛才什麼也沒聽到,什麼也沒看到,只是——」我又恢復了嚴厲,「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還有,不要以為我這一次從寬,以後還會從寬,不管你真信還是假信,我現在明確正告你:希望你相信我工作中的原則性,不要再在我面前以身試法!」
「很簡單,你的調查證明這人無疑是個偽君子,經濟方面多半有問題。這不是好事,但同時倒可以解釋為什麼你爸爸之前一直說投資的疑問。因為很可能是他和這位副院長之間達成了個協議,利用福利院某些資源商業化賺錢。而合作模式中可能有違規甚至違法的情況。這並不是沒先例的,而以你爸爸的性格,做這種事大概也是很可能的吧?」
我放下嘎嘎的手機,問:「你說的這些確定嗎?道聽途說還是請私家偵探查的?」
「真的,而且和你一樣,也是對那個電話不解。」
「同樣地,因此我覺得聯歡也有合理的解釋。因為如果之前的話就是搪塞,那其實聯歡時有沒有你爸,或者實際留多少出場時間都沒準兒是吧?其次這傢伙本來就不是有情有義的正人君子,忽略掉你爸也不奇怪。事實很可能是當時覺得給活著的,還能捐出錢的人多些出頭露臉的機會更好。」
嘎嘎低下了頭。
嘎嘎登時自嘲地苦笑一下,說:「我爸爸一死我才發現自己連頓飯錢都沒有了。那家擔保公司,哼,就是黑社會,凶得……唉,這也怪我爸,急用錢跟這種人打交道?還好我奶奶肯管我頓飯,否則真是立刻活不下去了,哪兒還有錢找私家偵探。」
嘆了口氣,我無奈地最後儘力一勸:「總之,我個人完全相信嚴局的嚴謹、嚴局的結論,我希望嘎嘎你也能好好想想,是不是有道理。如果承認就去接受,畢竟你還年輕。我想你爸爸在天有靈,也希望女兒能活得飽滿充實,而不是把時光一直空擲在沒有證據的懷疑里。」
眉飛色舞地講到這兒,嘎嘎終於忍不住得意勁兒大笑起來。
「會計啦,」嘎嘎恢復了剛才的得意,「我們一起吃的午飯,我專門提議大家一起喝點兒啤酒,那個會計同意了。人喝完酒容易困,然後回去她果然就困了。我一看她困,就故意先說『雲姐,我困了,能不能借你的床睡會兒』,她當然沒什麼意見了,然後我就裝睡。我知道她一會兒准也得過來睡,果然一會兒,她也倒沙發上睡著了。然後我就偷了她的鑰匙,打開文件櫃,偷出了一本,又把鑰匙給她放好,繼續裝睡。等她醒過來,我也裝作剛醒過來,哈哈。」
「我不這麼看!
九_九_藏_書」嘎嘎突然打斷我,顯出倔犟和自傲,「那頭豬根本沒懷疑我,而且我很小心。我來找你他就不知道,我知道不能讓他知道我偷偷找警察。」嘎嘎愕然地張大了嘴巴問道:「為什麼?」
「對。就是這頭豬打的電話。對了,你是不是覺得這人看著沒那麼壞?我告訴你,那你可上當了。這人就是會裝,平時笑眯眯的,一副好人樣兒,一見陌生人就笑笑,一見有錢人就講那些小孩兒的可憐,要幫助他們,說什麼他放棄優厚的職業來福利院就是為了幫助這些孩子。哎呀,好像他的心多好,多慈善似的,可實際呢?呸!你知道他私底下生活多奢侈嗎?一頓晚飯就吃幾千塊,兩個人啊!又買名表又買古董,對自己真是不知多大方,送女人東西也是。呸!老下流痞!反正他不知道多對得起自己,就是不見他肯在那些幫他騙到錢的孩子身上花什麼錢。所以你千萬不要被他的外表騙了,純粹就是個『笑面虎』,不『笑面豬』!」
我只好又進一步說:「就比如剛才說到的『直覺』,從事特殊職業的人,事情發生后答案絕不會一直停留在『直覺』這一簡單的解釋上。因為直覺常常不是什麼神秘的『第六感』,而是一個人知識經驗積累后產生的條件反射般的反應。所以受專業訓練的人就會分析這直覺的原因,直至使自己直覺越來越准,越來越幫助到自己。相反,那些從不分析自己直覺的原因,對了就高興,錯了就過去的人,直覺就會越來越不著道兒。而如果這人還沉浸在偶然正確的得意中,併為此自負,甚至還去做危險的事情,那就非常可能成為直覺的犧牲品。因此,我覺得如果這個副院長沒有起疑,那是你的運氣,也許這是你爸爸在天之靈對你的庇佑,我想他希望你珍惜。」
我產生一陣熟悉的無奈。
嘎嘎慢慢低下頭。
「說得對,如果你講得屬實,那絕對不是好人。不過既然你說到這個,正好,這也是我要對你說的第二點。」
「不僅如此,一周后的聯歡視頻我也看了。正像你說的,又煽情又歡樂。這本沒什麼不對。但按常理,面對本來預設的重量級榜樣的意外辭世,會煽情的似乎都會藉此比較沉痛地哀悼一下,以證明他們是多麼懂得感恩的人,畢竟這也是打動人捐錢的方式之一嘛。可是整個過程卻絲毫沒提及你爸爸……」
「我自己查的,保證屬實。」
「你想那頭豬手那麼大,肯定要貪污吧?那他能貪污哪兒,還不是福利院?什麼多報多銷啦,這一類的肯定跑不了,所以我就偷了個賬本。我想,只要查,哼!肯定查得出!」嘎嘎說著又來了精神。
「當然是趁人不注意——」
這興奮並沒有感染我,我僅僅乾巴巴地說了一句:「把你說的證據拿出來吧。」
「啊?哦,為什麼?」
那個副院長為什麼該知道?福利院也不是九_九_藏_書黑社會,不可能隨便監督手下。而且我也沒聽說這城裡有這麼一號涉黑人物,因此甭管這人多壞,跟真正的黑道還是不同的,我相信就算是員工,副院長不知道他們業餘時間的行蹤也是自然的。更何況嘎嘎還不是那兒的員工,難道嘎嘎不是偷偷跟蹤調查?
這是本福利院的賬本,裏面已經記滿,日期顯示是去年的。粗略地從頭到尾翻一遍,我又合上了賬本。
「趁誰不注意,怎麼趁的?」
嘎嘎沒有回答,但表情卻無聲地承認了。
冷眼看嘎嘎笑完,我伸手把賬本推了回去,說:「真聰明,也真不容易,那趕快把你的證據保管好,別等你懲治那人的時候沒證據啦。」
嘎嘎又抬起頭。
「因為你的調查證明這個副院長道貌岸然。」
但我並沒有放緩,而是更加嚴厲地補充:「現在你聽著,我工作的原則就是遵守一切工作規則,所以不合法的取證我不會要,這是一;二、有原則性的人不止我,所以不合法的證據法庭也不會採信,這是法庭的原則;三、既然你認為我們警察是抓壞人,或者有證據就要抓壞人。那你說面對口供、贓物俱全的盜竊犯,應該怎麼辦?」
「哦——」我沉吟著提醒道,「作為一家福利院,也許看不到的花銷比我們想象得大,比如裏面會有一些殘疾人、輕度精神殘障、有病的孩子,他們的特殊照顧、醫療開支都是比較大的是不是?」
「真的?!哎呀,那說明我的直覺很正確!」
「對,我很有原則!」我突然厲聲說,「工作中尤其有!」
但我卻搖搖頭說:「可是,在聽完你的介紹后,這兩個疑問我倒覺得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也是嚴局他們沒有繼續深究的原因,並不是不如我,沒有想到那些疑點,只是充分的調查讓他們已經清楚。另外,一案是一案,就你爸死這件事來說,顯然和這個副院長沒關係。不信你自己再回憶回憶那些證據,他有兩周沒見過你爸,當晚更沒跟你爸喝酒,兩人都不在一個城市,這是百分百確定的。不過是當晚給你爸打了個電話而已。但你爸的死,至少直接死因,顯然跟接不接電話毫無關係對不對?」
再看那些照片,我才多少有些明白嘎嘎蔑稱的緣故。這個男人和生活里無數幸福而不忌口的男人一樣,有一個比較明顯的啤酒肚。不過也並非大得出奇,稱為「豬」應該還是情感取向。
果然,嘎嘎搖搖頭道:「那裡不是誰都能去的,甚至不是誰都能隨便進去逛的。但我倒進去過兩次,院子、屋裡乍看收拾得還不錯。殘疾人和老人,還有什麼傻乎乎的我都沒見,在另外一個院子。可一些小孩子我見了,吃的穿的都很不怎麼樣,那我爸的錢呢?捐給他們也沒花到這些人身上,那錢哪兒去了?」
「什麼?」
似乎想起了我上一次關於「直覺」的評價,嘎嘎又尷尬地結巴了下,嘟囔著繼續
https://read•99csw.com說:「當然,可能你覺得這話很可笑。我不是說你……你說的……可他是我爸,我、我、我……」事實也果不其然,一周后,我就又接到了嘎嘎的電話,電話里她告訴我說,她偷了一個可能是證據的東西……
「經濟犯罪的罪犯一般不會殺人,但這可並非他們心腸更好,而是一般沒必要。真正的事實是:犯罪的人總有心狠手辣的一面,如果他們感到自己處在危險中,這種人變成殺人犯的機會跟搶劫犯、綁架犯一樣大。既然你說你一直親自調查,也說了那個副院長奸詐會裝,那我覺得你現在就是在『玩火兒』。」
嘎嘎立刻興奮起來,問:「真的?」
一陣沒有聲息的靜默之後,想到那些複雜的情況,我決定更明確地提醒一下:「還有件事我要明確告訴你,嘎嘎,我不認為有人親自動手殺了你爸爸,所以也幾乎不相信誰能找到什麼證據。因此我並不是因為相信你能偷到什麼鐵證才同意立刻見你,而是覺得上次這點兒沒給你說清楚。這次我是想告訴你,以後有了這類東西再不要給我打電話。其他我沒什麼話了,如果再啰唆一句,那就是:事實就是事實,不管我們接受不接受,都不會改變。如果我是你,就會想辦法再神不知鬼不覺地把東西送回去,省得給自己留個把柄。我希望你清楚,你這樣做,沒準兒這證據證明不了別人,倒有可能被別人反咬一口把自己證到牢里。」
「不錯,」我敲了敲那賬本,「但是,我們辦案既要講證據,也要講取證合法。」
「就是他打的電話?」
聽著這句話,我真是一時震驚極了!
「哦,不,」嘎嘎稍微有些結巴,「我想不是。」
從未見過我發火的嘎嘎不自覺地畏縮了一下。
「哦?」
接著,大概是我震驚的表情令嘎嘎意識到自己的失言,她突然低下頭。那姿勢,儘管看不到臉,卻能感到深深的難堪。
嘎嘎又低下了頭,但瞅著那僵直的肩膀,可以明顯感到她的不以為然。
我當然不得不又叫嘎嘎趕快過來,只是我的態度又恢復了之前的不友善。
「但是我沒有不接受你說的,」嘎嘎又連忙打斷我,顯然意識到「但是」后不會有好話,「我只是……至少……至少這頭豬不是好人吧?!那麼奢侈腐化。哼!抓出個壞人,對好心的捐款人、對你們警察都不是壞事吧?」
嘎嘎終於又抬起了頭,只是臉上現出了難以掩飾的失落。
我點點頭,說:「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這個人一定有問題。事實上,我之所以看完你的簡訊又約了你,就是因為了解后也產生了一些模糊的懷疑。」
裝作沒看出那掩飾住的難堪與尷尬,我繼續說:「比如說一個人如果騙錢,那就是騙子,騙子的智商一般都很高。而如果一個人能堂而皇之地騙錢,那智商會更高。你不是說人家是『笑面豬』嗎,那我告訴你,所謂『扮豬吃老虎』。所九*九*藏*書以『笑面豬』一定比『笑面虎』更厲害更可怕。但是你呢?別的我不了解,就說剛才我問你對那個電話懷疑的原因,你怎麼回答的?『直覺吧?!』——說實話,就憑這句話,我就得說你不合適干追蹤暗訪的事,因為這活兒需要特別的聰明與機敏。」
「那是?」
嘎嘎的頭埋得更深了,可是那彎曲的頸項,還是令我感到她對此的不甘,或者不接受。
說完,我拉過一份文件開始看了起來。
嘎嘎依然低著頭。
嘎嘎一拍桌子,更加興奮。說:「對、對、對,我說我怎麼都覺得不太對?對,這不合常理。」
「這個就是你說的你爸爸案子的證據?」
嘎嘎終於點點頭,但這彷彿認同的動作卻讓我感到了相反的意思。
「如果是這種情況,那半夜來電話也就很合理了,因為如果是不能告人的急事秘事,什麼時候都可能對不對?與此同時呢,既然事情未做,又死無對證,那面對警方的調查,別說這種高智商的人,就是小偷搶劫犯也會編出更上得了檯面的理由搪塞對不對?這不是實話,卻也很符合人之常情對不對?」
嘎嘎又氣憤地說不下去了。她低下頭,好一會兒才又抬起,眼睛里出現了強烈的、充滿希望的渴求。
「正確未必,不過我倒可以告訴你,我為什麼當時產生了一絲懷疑。」我笑著搖搖頭道。
這無聲卻透著固執的反應,讓我無奈,也沒了勸說的力氣。我揮了揮手最後說道:「當然,你有你的自由,如果你覺得自己正做著你爸爸希望的事,你爸爸就盼著你過現在的生活,那就繼續這樣隨便下去吧。好了,該說的我說完了,你可以拿著你的東西走了。」
「因為電話的內容和時間。表面上看,你爸什麼時間接電話都可能,電話內容也足以昭告天下。但連在一起卻有點兒奇怪,因為那是凌晨時分。那不是我們一般人打普通電話的時間,而對方從職業和教養來看,絕對是有基本社會禮貌的人。一個很有教養的人為什麼要為一周后的事而半夜打電話呢?這不是不可能,卻不是人之常情。」
「想法很聰明。」我點點頭繼續問,「那這個賬本你是怎麼拿到的呢?」
「嘻嘻,」嘎嘎自嘲地乾笑兩聲,「呵,沒想到你還這麼有原則。」
東西,被帶著炫耀地拿了出來——是一本半新不舊的賬本。
裝作沒看出來,我繼續解釋:「除了剛才的兩點外,還有一點。根據我的經驗,雖然有錢有知識的人很可能更壞、更心狠手辣、更不在乎別人死。但一般情況下,像騙子很少傷人,綁架犯卻常常殺人傷人那樣,總體來說,犯罪結果的惡性程度和犯罪形式一般密切相關。不必要的情況下,一般人還是不會亂殺人的。而你剛也說你爸死之前情緒高漲,可見兩人並沒有翻臉。那這個人為什麼突然決定要殺你爸呢?畢竟實施經濟犯罪,一般都需要有合作者呀,所以動機上也解釋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