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1879
第五章 七月
她撲在他的懷裡,難過地說:「唉,哪兒還能找到他這麼好的人啊,休!」
米奇追了上去。
奇怪的是,這倒讓他鐵定了心。如果他想象她會突然傷心得痛哭流涕,或許還讓他不忍,但他知道自己的第一直覺是對的。
「好極了!」這項交易終於做成了,現在米奇該鬆口氣了。這件事已經拖了半年之久,老爹現在每個禮拜都要發來兩封電報,氣急敗壞地追問他什麼時候能拿到錢。
他走進家門,跑上樓梯。
這孩子是他的。
休不想沿著這個路子談下去:「我到這兒來不只作為索利的朋友,同時我也是梅茜的朋友。」
「他可能打算搶劫索利,反正報紙上就是這麼說的。」這幾天報上刊登的都是這件事。整個事件的確聳人聽聞,一位出色的銀行家、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之一突遭恐怖之死。
車夫驚叫著拉緊韁繩。索利絆了一下,眼睜睜看著幾匹馬衝上他的頭頂,他倒在地上,發出一聲慘叫。
「放開我!」索利騰出一隻手,一拳打在米奇的鼻子上。
「我多想讓那些年月從頭再來啊。」格林伯恩說。休看到老人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孫子?」格林伯恩說,「休伯特跟我沒有血緣關係。」
「你會跟她離婚嗎?」
愛德華也一樣不明就裡:「到底是誰把這些噁心的東西灌到你那肥腦袋裡的?」
幸好休無法阻止聖瑪利亞的鐵路項目。米奇跟愛德華聯合起來,讓休和托尼奧無法招架。「順便提一句,」米奇喝茶時對愛德華說,「你什麼時候跟格林伯恩銀行簽訂合同?」
梅茜放開休的懷抱,重又坐了下來。「如果你再稍稍等一等,你就會跟我結婚,不會娶諾拉了。」她說。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要開一所醫院,讓那些未婚婦女生孩子。這都成了公開的醜聞。」
如果索利死了,米奇也就沒有麻煩了。
走了幾步,他就到了要過街的地方,不得不在路邊停下,等待一輛飛快的馬車通過。米奇抓住這個機會說句話。「索利,冷靜一點兒!」他說,「我只不過想跟你講講道理!」
「但這是不可能的!」
米奇決定不把自己的想法告訴愛德華。「去打牌室,」他回答說,「你不想去玩玩?」
他左右看了看煤氣燈照亮的街道。周圍什麼人都沒有,只有那個馬車夫看見了發生的一切。
現在他很清楚,自己就想這麼做。但這麼做對嗎?
「他一便士也不給,今天早上我跟公公談過了。」
他發現自己已經走到了家門口。這房子是肯辛頓一排新建的紅磚房中的一部分,十分優雅,離他伯母奧古斯塔在肯辛頓戈爾那座遠為奢華的宅邸半英里之遙。諾拉應該待在她那過分裝飾的卧室里,換衣服準備吃午飯。難道有什麼東西妨礙他走進房間,宣布他要離開她嗎?
「等等,我們先——」
格林伯恩六十開外——索利是晚生的孩子——顯得又蒼老,又疲倦,但並沒有悲傷流淚的樣子。他站了起來,像往常一樣腰背挺直,跟休握了握手,然後擺手讓休坐在另一張凳子上。
這下米奇得救了。
「不過,我相信你現在該明白,為什麼我不希望跟這女人和她的孩子有什麼瓜葛,現在,我親愛的兒子去世了。」
「我讓你離我遠點兒!」索利惡狠狠地說。
格林伯恩低了一下頭。休離開了他。
「你還要有個自己的律師,為你爭取權益。」
休不想做什麼解釋,再說他心慌意亂,無法編造任何瞎話,他只想快點兒離開。他站了起來。「我要走了。請接受我最深切的慰問,格林伯恩先生。索利是我所認識的最好的人。」
米奇轉身走開,他噁心得想吐,但他極力控制住這種衝動。接著他渾身打著顫,兩腿虛弱無力,只好倚靠在牆上。
「那個車夫認為索利是被推到車輪下的。如果那個目擊者沒有罪,他為什麼要逃跑呢?」
他考慮著事情的可行性。
但休知道。
休向他點點頭,說:「晚上好,米蘭達。」
「當時天已經黑了。車夫可能看不清那人到底穿了什麼衣服。」
她甚至給小寶寶取名「休伯特」,這跟「休」這名字何其相近。
「相比之下,他更富有。」
他急忙給他們兩人降溫。「索利,老夥計,你也不能確定這是真的——」
在這凝固的瞬間,米奇眼前閃過那猛衝過來的馬,沉重的車輪,驚惶失措的車夫,還有索利那巨大而無力的身體,平坦仰面躺在馬路上。接著,幾匹馬踏在了索利的身上。米奇看見那肥胖的身體在鐵蹄重重的踩踏下扭曲著、翻滾著。
但他沒有動機,情況正好相反。索利正準備啟動聖瑪麗亞鐵路的協議,大得米奇的歡心。他怎麼可能會殺掉自己的恩人呢?休決定先不把自己沒有根據的懷疑告訴梅茜。「看來這的確是個可悲的意外。」他說。
「索利知道,他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格林伯恩繼續說,「他違背了我的意志,仍把她娶進家門,我再說什麼也就多餘了。外人一般不知道這件事,當然,我們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保守秘密,但現在沒必要再——」他停了一下,使勁忍了忍才接著說,「他們婚禮后就去世界各地旅行。那孩子生在瑞士,他們對外虛報了出生日期,兩年後他們回家的時候,已經很難看出那孩子比他們說的要大四個月。」
https://read.99csw.com他走得越來越快,頭也不回地拐過街角,上了帕爾馬爾街,轉眼間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梅茜讓他失去了平靜。他一看到她,心裏就充滿了愛和渴望。他知道,沒有她,他永遠無法真正幸福。但諾拉是他的妻子,她在梅茜拒絕了他以後走進他的生活,給他帶來了溫暖和親情,因此他就娶了她。如果打算以後改變主意,那在婚禮儀式上做出承諾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可以說是我嫉妒,這也許不錯,但我還是要說,她從來沒有愛過你,她嫁給你是為了你的錢。我敢打賭,你自打結婚那天起就發現了這一點,我說得對不對?」
這讓人很難接受。「你要回你父母那裡,跟他們一塊住?」
他朝帕爾馬爾街的兩頭看著,生怕索利消失不見了。時間已是黃昏,一盞盞煤氣燈已經亮了起來。米奇四下看了一遍,哪兒也沒有索利的影子。然後,他在一百碼以外發現了他,那碩大的身形套著晚禮服和一頂禮帽,正一搖一晃地快步朝聖詹姆斯大街走去。
米奇掃了一眼對面空蕩蕩的房間,看見索利·格林伯恩笨重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不知為什麼,一見到他,米奇就感到有點兒緊張,這太奇怪了,因為索利是整個倫敦最溫和無害的人。「又有個朋友向你祝賀來了。」米奇說,看著索利朝愛德華走過來。
愛德華朝一個侍者招了招手:「給這位拿一杯白蘭地過來。」
這對她太不公平了,作為她的朋友,休都覺得備受侮辱。「真是太可恥了。」他說。
他把兩手徹底洗了洗,急忙登上樓梯,進了棋牌室。
她的坦率讓休吃了一驚。當他聽到新聞時,腦子裡瞬間也閃過同樣的想法,但他為此感到羞愧。梅茜就是這樣,她總是把他們兩個人的共同想法坦率地說出來。這讓他不知如何應對,只得隨口開了一個愚蠢的玩笑。「如果皮拉斯特家的娶了一個格林伯恩家的人,看上去不太像聯姻,倒像是銀行合併。」
看來,要是她不把話說完,他是沒有機會插嘴的。「你到底想說什麼?」他不耐煩地問。
米奇開始明白索利為何突然撕下了和善的外衣。原來他並非為他自己發火,而是為了他的父親。本·格林伯恩的祖父早年帶著一批皮貨從俄羅斯來到倫敦,口袋裡只揣著一張五英鎊的鈔票,腳上的靴子也磨出了洞。對本·格林伯恩來說,在上議院佔有一席之地是被英國社會接受的終極標誌。毫無疑問,約瑟夫也期望以一襲爵位為其職業生涯增光添彩——他的家族同樣憑藉各種努力步步繁榮——但這件事對猶太人來說更為重要。格林伯恩獲封貴族,不僅是他個人、他整個家族的成功,更是全英國猶太社團的榮耀。
「那就更適合我這種人了!」
「那女人嫁給我兒子的時候已經有了身孕。」
「我說不清到底是為什麼,但他總是想到別人好的一面。」
聽她這麼一說,休已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在這以前他一直被強烈的震驚攫住,哭不出來。索利就這樣悲慘地死去了,休覺得他比任何人都不該擁有這種可怕的命運。「他身上不帶任何惡的東西,」他說,「他好像不具備這種能力。在我認識他的十五年裡,從不記得他哪怕有一次對誰不好。」
索利轉身往街心走去。就在這時他們看見一輛馬車朝這裏沖了過來,速度非常快。索利往後跳了一步,免得被車撞倒。
他盯著她的眼睛,那眼睛裡帶著蔑視的神色,彷彿她已經猜到了他的計劃。也許她猜到了。
管家帶休進了書房。剛有六七個人從裏面走出來,屋裡只剩下本·格林伯恩一個人。他沒有穿鞋,坐在一張簡單的木凳子上。桌子上堆滿了招待來客的水果和糕點。
休很驚訝,也很憤怒,竟然有人對梅茜如此吝嗇卑劣。「這老傢伙連你的兒子也不負責贍養?」
「有趣的是,她也是這麼說的。但我覺得這並不夠。小伯蒂以後怎麼辦?想必你不會丟下你的孫子,讓他挨餓受凍吧?」
他不知道告訴諾拉以後,她會怎麼說,但他想象得出她會做出什麼反應。他眼前似乎看見她死死地板著臉,聽到她那令人不快的尖刻的聲音,甚至他能猜出她的措辭:「你掙的那些錢一分也別想拿走。」
「晚上好,皮拉斯特。」米奇說著進了門,暗暗咒罵了一句。
那馬車歪斜著向前沖了三十碼,停了下來。車夫跳下車,有個女人從車廂窗戶里探出頭來。米奇轉身快步朝帕爾馬爾大街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離婚的理由,但他認為如果他給夠了錢,諾拉肯定願意跟他離婚。然而,皮拉斯特家族會要他從銀行辭職,因為離婚這件事實在有辱門庭,絕不能讓他繼續當股東。他可以另找一份工作,但在倫敦,他和梅茜再也不會受到有頭有臉人物的款待,他們結不結婚都一樣。估計他們得去國外。不過,去國外的前景十分吸引他,他覺得梅茜也會願意。他可能會回波士頓,或者去紐約,那裡更好一些。他可能永遠不會成為百萬富翁,但有什麼能抵得過跟一直深愛的女人在一起的喜悅呢?
「見鬼去吧!」索利喊道。
愛德華笑了。「咱們一直就沒有改變過,你說是吧?」
「這麼說,你們科爾多瓦沒有夜總會對read.99csw.com吧?」
她正對著鏡子,戴上他送給她的那個項墜。這又令他痛苦地想起自己得給她買件首飾才能說服她做|愛。
今天他絕對不會輸。
他要跟索利解釋這條鐵路對他、對科爾多瓦多麼的重要。他要說,如果索利取消它,就是在拿奧古斯塔的所作所為懲罰數以百萬計的貧困農民。索利心腸軟,如果想法讓他冷靜下來,就有可能說服他。
休接著說:「我在索利之後認識的她,我自己也愛上了她,但索利贏得了她。」
我有了個孩子,休心裏想。一個兒子。休伯特,又被稱做伯蒂。這想法吞噬著他的心。
休感到自己心臟幾乎停跳了。他必須問個問題,但他害怕問題的答案。「誰——誰是孩子的父親?」
米奇看著手裡的牌。他抓到一張九和一張十,這手牌太好了。他賭上一個沙弗林金鎊。
「不管怎麼說,你並不幸福。」
二
米奇緊追兩步,又用手抓住他。索利想抽回自己的胳膊,但這次米奇死抓住不放。「聽我說!」
他又朝索利看了一眼。你一生就發過這麼一次脾氣,但這就要了你的命,他想。
「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了。」
「蕾切爾的醫院受到不少非議,人們都覺得很不光彩。」
「她可沒像我那麼缺吃少穿,」梅茜輕蔑地說,「你不是也因為沒錢才退的學嗎?休,貧窮不能成為錯誤價值觀的借口。天底下窮人多的是,可他們知道愛和友誼遠比財富更重要。」
休想起諾拉拒絕每周做|愛多過一次的事兒,可一見休給她買了禮物,馬上就改變了態度。他心裏很不舒服,把頭扭到一邊。「她一直缺吃少穿,所以特別講究物質利益也不奇怪。」
這一拳打得很疼,米奇嘴裏一陣咸腥。他一下子發起怒來。「你這個混蛋!」他叫了一聲,放開索利的外衣出手回擊,一拳打在他的臉上。
「別人會注意到她不再參加部里的活動了。他們不會議論嗎?」
一
他緊盯著本·格林伯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要去哪兒?」愛德華說。
「格林伯恩先生,請容許我坦言相告。梅茜的確身無分文,要找個有錢的丈夫。但在她跟索利結婚後,她信守住了自己一方的誓約。對他來說,她是個很好的妻子。」
她的輕蔑態度讓休不得不自衛。「她沒你想象的那麼糟糕。」
米奇真想讓他閉嘴。沒有這筆交易,愛德華不會怎麼樣,可米奇就別想活了。讓老爹失望,他就得找個人撒撒氣,米奇將首當其衝受到他的懲罰。
他覺得自己被撕成了兩半。
格林伯恩的臉一下子僵硬了,悲傷的表情消失了,又變成了一個十分滑稽、直挺挺的普魯士人。休實在弄不清怎麼會有人討厭像梅茜這樣美麗又充滿樂趣的女人。
現在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諾拉是他的合法妻子,但梅茜是他兒子的母親。諾拉能夠照顧自己——當然梅茜也一樣可以,但孩子需要父親。突然之間,如何度過餘生這一問題再次擺在面前。
她搖搖頭。「我不再是招呼律師就像叫個僕人的那種有錢人了。我得算計開支。除非我確信自己被騙了,否則不會去找律師。我不認為我會出那種事。本·格林伯恩並非不誠實,他只是態度強硬,很冷酷。他竟生出像索利這樣好心腸的人,真挺了不起的。」
米奇緊隨其後,這條小街不那麼擁擠,米奇跑了起來。「格林伯恩!」他喊著,「等一等!」
牧師無疑會說,什麼東西都沒有改變,他應該留在諾拉身邊,他是在教堂里迎娶的這個女人。但神職人員有所不知,皮拉斯特家族嚴格的衛理公會教義對休沒有束縛力,他從來就不相信《聖經》會為每一種現代的道德困境提供解決辦法。諾拉誘惑他,跟他結婚,不過是出於冷酷的金錢慾望——梅茜說得對——他們之間只有一張紙罷了。跟一個孩子比起來分量實在太輕了——孩子因愛而生,這種力量非常強大,經久不變,足以抵抗多重考驗。
米奇在後面狠命推了一把,把索利推到路中央那幾匹馬的前面。
「你是肯定能繼承銀行的一大筆財產的。」
「的確。他一直很欣賞你,你們小的時候就是。」
「打劫的人難道會穿晚禮服?」
「她從來不說,」格林伯恩回答,「索利也一直不知道。」
「哦,不用擔心,」休心煩意亂地說,「我會照顧他們的。」
索利滿臉通紅,幾乎說不出話來。「我發現了,是你跟那個給你當媽的巫婆,暗地裡鼓搗出《論壇》上的那些骯髒不堪的文章。」
休有一種奇怪的預感,似乎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將要發生。就像噩夢中的那種極度可怕,卻又說不出來頭的感覺。「我聽不懂,」他對格林伯恩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很生氣,因為我沒跟你搞婚外情,」梅茜冷酷地說,「那時候你心急火燎地想釋放一下。你選擇了諾拉,是因為看見她讓你想起我。但她不是我,而你現在也不幸福。」
米奇抓住他的胳膊。「我一定要跟你談談!」
這天晚上,愛德華和米奇在考斯夜總會一起吃飯。用餐時每隔幾分鐘就有人過來向愛德華表示祝賀。當然,有https://read.99csw.com朝一日他會繼承這個封號的。米奇很是高興。他與愛德華和皮拉斯特一家結交,是他取得所有成就的關鍵。皮拉斯特家族的聲望越高,米奇的權勢也就越大。
「這是真的。索利自己沒什麼錢,他父親每月給他一筆不小的津貼,但從來沒有給他任何資產,就因為我。就連房子也是租的,我有自己的衣服、傢具和珠寶,所以我倒不會餓死,但我不是銀行的繼承人,小伯蒂也不是。」
休看出格林伯恩十分悲傷,儘管他極力控制著自己。「我記得那隻大老鼠,」他說,「它咬掉了沃特福德的食指。」
格林伯恩手裡拿著一封以前的信。「你聽著,」他開始讀起來,「親愛的爸爸,我們這兒新來了一個拉丁語教師,格林牧師,我的進步很快,上周每天都是滿分。沃特福德在掃帚櫃里抓到一隻老鼠,他正在訓練它從他手上吃東西。這裏吃的太少了,你能給我送個蛋糕來嗎?愛你的兒子所羅門。」他把信折起來,「這是他十四歲時寫的。」
皮卡迪利大街幾碼之外的另一座宮殿般的建築就是本·格林伯恩的宅邸。看望了梅茜之後,休就徑直奔那兒去了。他很高興自己能有件事做,讓他擺脫心裏那些紛亂糾結的念頭。他進門求見這個老傢伙。「就說我有十分要緊的事。」他對管家說。他在前廳里等著,發現這裏的所有鏡子都被蒙上了。他猜想這是猶太哀悼儀式的一部分。
本·格林伯恩最好永遠不要知道奧古斯塔背後對他搞了什麼鬼;那項交易會繼續進行;鐵路會最終建成;米奇會成為科爾多瓦的大英雄。
一絲熱乎乎東西流在嘴唇上,他的鼻子在流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
「別在這兒裝傻了,米蘭達,」索利兇狠地說,嚇得米奇往後一縮,「忘了你那聖瑪麗亞鐵路吧,也別想跟格林伯恩銀行做任何生意。我們的股東要是知道了這事兒,就再也不會跟皮拉斯特銀行打交道了。」
米奇看見機會來了。
前左側的車輪隨即狠狠軋過索利的腦袋,讓他一下失去了知覺。緊接著,後面的輪子輾了過來,像碾壓蛋殼一樣壓碎了他的頭骨。
米奇又驚訝又恐懼。索利和愛德華即將簽署那份生意,這實在太糟糕了——索利從來沒有跟人吵過架。這到底是因為什麼?
「見鬼,你說的是什麼啊?」愛德華說。
她搖了搖頭說:「我算不上是格林伯恩家的人。索利的家人從未真正接受過我。」
猛然間休猜到了什麼,他覺得自己就像被一列火車迎頭撞上。一切都晚了,他永遠無法離開她了。他感到一種極度的厭惡,一種喪失的苦痛:喪失了梅茜,喪失了他的兒子。
「我很喜歡她。」他不太讓人信服地說。
索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顯得氣喘吁吁。他一見來人是米奇,便掉頭就走。
在樓梯口米奇轉身往廁所那邊,說了句:「你先上去吧,我隨後就到。」
難道真的沒有希望了嗎?他忍著糟糕的心情,開始盤算是否有什麼辦法能阻止索利取消這筆交易。什麼辦法呢?如果有辦法,也必須儘快實施,一旦索利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訴格林伯恩家族的其他人,他們所有人就會合力反對這檔生意。
梅茜也站了起來。「謝謝你能來,親愛的休。」她說。他本打算跟她握握手,但卻彎下身去吻她的臉頰,然後不知為什麼,他發現自己吻的是她的嘴唇。這是一個溫柔的吻,持續了很長一會兒,幾乎摧毀了休的意志力。但最後他還是直起身來,一言不發地走出了屋子。
但她等不及。她的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半是得意,半是氣惱,「反正,你暫時別想上我的床了。」
「哪種決定呢?」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梅茜傷心地說。
「我告訴他們,說她健康狀況不佳。」
「比如,不要搬出這幢房子。格林伯恩可能會沒收你這些傢具。」
一會兒他就聽見車夫在後面喊他:「喂!你站住!」
糟糕,大事不好!米奇暗暗叫苦,沮喪至極。這簡直是大禍臨頭。儘管他沒什麼證據,但心裏一直懷疑奧古斯塔摻和了這件事——可索利究竟是怎麼發現的呢?
愛德華顯得有些尷尬。「就像你跟蕾切爾一樣,我也很少見到她。」他說,「你知道我前一段時間在萊斯特郡買了一幢鄉間別墅,她現在一直待在那兒。」
「是啊,」他平靜地說,「我覺得今晚的魚湯可能不太新鮮。」
梅茜聳了聳肩。「我自己的經歷也很奇特,休。我十一歲的時候窮困潦倒,十九歲卻腰纏萬貫。」她摸了一下手指上戴的戒指,「這顆鑽石價值連城,也許我母親一輩子也沒見過那麼多錢。我操辦了全倫敦最好的社交聚會,我見過各類名人顯要,也跟威爾士親王跳過舞。我沒什麼遺憾,除了你娶了諾拉這件事。」
「我不會的。」
他要跟梅茜談談,讓她說出真相,他知道她一定會證實他的直覺。她從未濫交,儘管外表上帶有這種錯覺。他引她上床的那次,她還是個處|女。是他讓她懷上了孕,第一晚就懷上了。奧古斯塔接著耍手段把他們分開,梅茜繼而嫁給了索利。
索利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說不出話來。「把你該死的手拿開。」他喘著粗氣說了一句,掙脫了米奇繼續往前走。
來不及再估算輸贏,也沒有猶豫的https://read.99csw•com餘地了。
「哦……我現在是他們唯一能依靠的人了,我想。」休支吾著說。
休還在為本·格林伯恩如此虐待自己的兒媳感到傷心,也十分著急。他打定主意去跟格林伯恩談談,讓他改變主意。但他不想預先把這個想法告訴梅茜,省得她希望過高,最後再失望。「先別立刻做任何決定,好吧?」他勸說道。
「她也得到了獎勵,」格林伯恩說,「她享受了五年的闊太太生活。」
他強迫自己笑了一下:「不可避免的?」
晚飯後他們到了吸煙室。他們是最早的食客之一,因此他們可以暫時獨佔這個房間。「我得出一個結論,英國人都害怕他們的妻子,」兩個人點燃雪茄時,米奇說道,「倫敦的夜總會現象就說明了這一點。」
「這也無所謂。大家都同情我,找了這麼個難對付的妻子。」
他強迫自己去看躺在路上一動不動的屍體。索利的腦袋被碾碎,面目全非,鮮血和其他東西塗了一地。他死了。
「不要卷到這事兒裡頭,年輕人,」格林伯恩好心地說,「你還要操心自己的妻子。」
宣布約瑟夫獲得貴族封號的那天,奧古斯塔自豪得就像一隻下了金蛋的母雞。米奇像往常一樣來喝下午茶,進屋后發現客廳里人頭攢動,大家都來祝賀她當上了懷特海文伯爵夫人。她的管家哈斯特德一臉得意,找到機會就來一句「尊貴的夫人」。
「這個傲慢的混蛋,」愛德華有氣無力地說,「典型的猶太人做法。」
休驚得止住了呼吸。
「倒也算不上,」梅茜說,「我給了索利五年的幸福,作為回報,我得到了五年上流社會生活。我可以回歸正常。我要賣掉首飾,把錢做投資,靠這份收入平靜地過日子。」
但索利就是不肯聽。他狠命掙了幾下,甩掉米奇的糾纏,轉身走開。
愛德華往樓上走去。米奇走進衣帽間,抓過他的帽子和手杖,轉身衝出前門。
隨後她說出那句話:「我要生孩子了。」
他說過他此前剛剛跟威爾士親王見過面。這就是說他還沒來得及把從親王那裡聽來的秘密,說奧古斯塔策劃了報章上的反猶宣傳這件事告訴別人。夜總會裡沒人聽到這次爭吵,吸煙室除了他們三個,再沒有別人。很有可能,本·格林伯恩現在還不知道是誰把他的貴族爵位騙走了。
「想啊,走吧。」愛德華從椅子上站起來,兩個人走出了房間。
「當然沒有。根本沒人去。如果一個科爾多瓦男人想醉酒,打牌,聽政治上的小道消息,談論妓|女,隨意吸煙打嗝放屁,他待在家裡就可以隨便做,要是他的妻子冒傻氣反對他,他就抽她嘴巴,一直抽得她不敢再犯,可英國紳士太怕老婆,要想找樂子就必須離開家到外面去。這就是為什麼這兒有這麼多夜總會。」
她太了不起了,米奇想。看著人們一個個像花園裡的蜜蜂一樣圍著她轉,實在讓人讚嘆不已。她像一位將軍一樣籌謀了整個戰役。曾一度有傳言說本·格林伯恩將獲得封號,但這一切都被報刊掀起的一股猛烈的反猶情緒推翻了。就連對米奇奧古斯塔也不肯承認,是她背後操縱了那些報道,但他對此確信無疑。她在某些地方很像米奇的父親:老爹也這樣冷酷而果斷。但奧古斯塔更聰明。歲月流逝,米奇對她的贊慕之情與日俱增。
等索利走近了,米奇才看出他慣常那副慈眉善目的表情不見了。相反,他看上去十分氣憤,這很少見。米奇直覺地意識到一定是聖瑪利亞鐵路生意出了問題。他告訴自己,別像個老太婆似的瞎擔心。但索利從來不生氣的……
梅茜含著眼淚笑了起來:「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你看問題很達觀。」休說,這份勇氣讓他十分佩服。
「你?」格林伯恩困惑地說,「為什麼該由你來關心呢?」
米奇立刻插了進來:「你們兩個別讓父母之間的事情傷了和氣,畢竟你們還要合夥干一件大買賣——」
索利轉過身對著他。他的眼睛鼓鼓的,滿臉是汗。「我不能?可我看了今天的報紙,約瑟夫·皮拉斯特獲得了預期授予本·格林伯恩的貴族封號!」
「明天。」
上帝,我成功了,他想。現在他眼前不再出現那碾壓變形的屍體,那陣噁心的感覺過去了,代之以勝利的喜悅。敏捷的思維加上大胆的行動,讓他克服了又一個障礙。
路上沒車了。為了不讓索利再次脫身,米奇抓住了他的翻領。索利使勁掙脫,但米奇緊抓不放,嘴裏喊著:「你聽我說!」
他三步兩步跑上夜總會的台階,幸運的話,誰也不會注意他的缺席。他這樣希望著,不成想運氣不佳,走進前門時恰好撞見了正往外走的休·皮拉斯特。
他走進衣帽間。他的鼻子挨了索利一拳,有些發紅,此外只是身上顯得皺巴巴的。他整了整衣服,捋了捋頭髮。他心裏琢磨著休·皮拉斯特。如果休沒在那個錯誤的時刻出現在門口,就沒有人知道米奇離開過夜總會了——他只出去了幾分鐘。但這真的很要緊嗎?沒人會懷疑米奇殺死了索利,如果他們非要懷疑,他離開夜總會幾分鐘也不能證明什麼。不過,他因此沒有了無懈可擊的不在場證明,這讓他心煩意亂。
愛德華也跟米奇一樣困惑:「你說的是什麼鬼話,格林伯恩?」
「你往四周看看。」米奇說,「這地方跟你家裡read•99csw.com幾乎一模一樣。昂貴的傢具,隨處可見的僕人,毫無味道的吃食和不加限制的飲品。我們可以在這兒享用三餐,收取郵件,閱讀報紙,小睡一會兒,如果喝醉了不能坐出租馬車回家,我們甚至可以找張床鋪睡上一宿。英國人的夜總會跟他們家庭之間的唯一區別,就是夜總會裡面沒有女人。」
梅茜赤身裸體的樣子在休的眼前突然一閃,看見她四周長滿雀斑的乳|房,還有腹股溝濃密的金紅色毛髮,他真希望收回他這幾句高調的話。無奈之中,他站起來準備走。
看著索利離去的背影,米奇喉嚨湧上一陣咸澀。平常相處,實在容易忽視這些銀行家手中的勢力,尤其是這個其貌不揚的索利。可碰上他發起火來,說句話就能讓米奇的全部希望化為泡影。
她不等他說話就先開口了。「我有了個消息。」她說。
當然,真相最終會大白于天下,親王還會告訴其他人。但明天就要簽合同了。如果秘密能保留到那個時候,也就萬事大吉了。簽過合同后,哪怕格林伯恩和皮拉斯特兩個銀行一直吵到世界末日也無所謂,反正老爹能修他的鐵路了。
「不。那醜事就該鬧大了。外交官不能離婚。我恐怕只能跟她拖著,當一天科爾多瓦部長就拖一天。感謝上帝,她離開前沒有懷孕。」她沒懷孕實在是個奇迹,他想。也許她生不了孩子。他朝侍者招了招手,要了白蘭地。「既然說起妻子,艾米莉現在怎麼樣了?」他試探地說。
能不能說服索利呢?
米奇要試一試。
「你能想象這對我父親意味著什麼嗎?」
「我差不多是跟索利交往最久的朋友了。」休說。
「這麼說,我們兩個又成了單身漢。」
休猶豫著。就在幾天前,他從托尼奧·席爾瓦那裡知道是米奇·米蘭達多年前殺害了彼得·米德爾頓,正因為如此,休不禁懷疑是米奇以某種方式造成了索利的死亡。警方正在尋找一個穿著講究的男人,他在索利被馬車軋死之前正在與之爭吵。休在索利死亡前後看見了米奇走進考斯夜總會,所以他當時肯定就在附近。
「你好像不怕蕾切爾。你把她甩了,對吧?」
奧古斯塔智慧過人,唯一擊敗過她的是休·皮拉斯特。這實在令人吃驚。他就像花園裡頑固的野草一樣,難以根除,你不停地把他踩倒,可他還會一次次立起來,甚至立得比原來更直、更強壯。
內心的焦急讓米奇獃獃地顯出一副友善的樣子。「你好索利,老夥計,過得怎麼樣,金融界的大天才?」
「哪怕就一分鐘,該死的!」米奇生氣了。
「女王的宮廷女侍是你母親的一個密友。」索利回答說。米奇猜他說的是哈里特·莫爾特,奧古斯塔利用某種手段控制了她。索利接著說:「是她把內情泄露出來的——她跟威爾士親王說了。我剛剛見過他。」
索利一定是氣瘋了,否則不會如此輕率地把跟皇室的私人談話說出來,米奇想。一個老實人被逼急了就會這樣。他看不出有什麼辦法平息這種爭吵——顯然它不會在明天簽訂合同之前平息下來。
「就算那樣,也——」
愛德華說:「如果你是猶太人,那我也沒有辦法。」
「回曼徹斯特?不,我覺得我不會退那麼遠。我要留在倫敦。蕾切爾·鮑德溫為未婚母親開了一家醫院,我可以跟她一塊工作。」
「我什麼也繼承不了,休。」
「的確,這件事很令人震驚。」格林伯恩說,他看見休驚愕的樣子,誤解了其中原因。
休像挨了一擊,不禁畏縮了一下。這些話簡直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你一直不喜歡她。」他說。
「他心腸太軟了。」
他抓了一手牌。「你看著有點兒暈暈乎乎的。」愛德華說。
是孩子讓這一切都變了。為了梅茜離開諾拉是不對的,但為了伯蒂離開諾拉就是對的。
他一下子站起來。
愛德華已經開始玩百家樂了,桌上還有個空位子。米奇坐下來。誰也沒提他剛才不在的事兒。
休很是困惑,只得退守到他所堅信的正確概念上。「反正我已經跟她結婚了,我不會離開她的,」他說,「這就是結婚誓言的意義所在。」
到了鏡子被遮著的前廳,他從僕人手裡接過自己的帽子,走出門去。皮卡迪利大街陽光明媚,他往西進了海德公園,朝肯辛頓自己家的方向走。他本可以叫輛出租馬車,但他想花時間考慮考慮。
休在索利死後的第三天去看望梅茜。
她獨自安靜地坐在沙發上,一身喪服穿戴齊整,在皮卡迪利大街的這座豪宅的客廳里顯得十分渺小,毫不惹人注意。她的臉上帶著悲傷,似乎徹夜未眠。休感到十分心疼。
但索利對米奇不感興趣。他連米奇的問候都不搭理,粗魯地用他寬闊的後背對著米奇,去跟愛德華說話。「皮拉斯特,你真是個該死的無賴。」他說。
帕爾馬爾街擁擠不堪,有妓|女、進出夜總會的男人、沿街點燃煤氣燈的燈夫,以及川流不息的私家馬車和出租馬車。米奇緊趕慢趕,十分費力,心裏也一直在打鼓。索利轉身進了一條小街,朝著他家所在的皮卡迪利大街的方向走。
「把她送回她娘家了。」米奇輕描淡寫地說。實際情況並非如此,但他不想把真相告訴愛德華。
接著他又自問,我是不是在為自己尋找借口?難道不是為一種自己明知錯誤的慾望進行堂而皇之的開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