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1890
第一章 九月
「在聖瑪麗亞省修建一個港口。」
「告訴她,這婚姻她廢不成。我再也不想聽到這個字眼了。」
「反正蜘蛛也不喜歡住在火柴盒裡。也許你該找個別的什麼當寵物。金絲雀行嗎?」
在走廊里他又碰見了茂貝瑞,便攔住他,問道:「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休連電話也沒打,就回了股東室。其他股東會由著愛德華做這件事嗎?有可能。休和塞繆爾現在沒什麼影響力,因為他們就要離職了。小威廉也不像休這樣擔心南美方面的投資破產。哈特索恩少校和哈里爵士這兩個會乖乖按吩咐做。愛德華現在是資深股東。
他抽回了他的手,向後退了退。「再見,親愛的梅茜。」
薩姆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火柴盒,舉到母親眼前打開它。「這是蜘蛛比爾!」他自豪地說。
諾拉說:「別說蠢話。」
「他說,托尼奧·席爾瓦看到了當時發生的一切。」
家庭教師立刻不安起來:「你怎麼沒跟我說……」
「索利就是在那天晚上死的。」
「當然。」奧古斯塔永遠不會忘記他,他的死亡至今困擾著整個家庭,「這裡有什麼事兒?」
「這麼多年他一直讓我覺得是我的錯,他還為我打掩護,」愛德華說,「這該死的畜生。」
「讓你的禮貌見鬼去,」休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他知道大發脾氣於事無補,但他的怒火實在無法抑制,「你們是要毀掉一家大銀行。奧古斯塔有眼無珠,愛德華愚蠢至極,而你們其餘的人又膽小如鼠,不敢阻止他們。」他往後推了推椅子站了起來,挑戰一般的把他的餐巾扔在桌子上。「好吧,這裡有個人不會被嚇唬住。」
一
「我保證,我保證!」
這天早上會堂十分擁擠,拱廊和過道以及大堂後面都站滿了人。銀行的職員停工一天,參加儀式,全城各個重要的金融機構都派了代表。休向英國銀行主管和財政大臣以及本·格林伯恩點頭致意,格林伯恩年逾七十,但身板依然像年輕的衛兵一樣硬朗。
他們在帕丁頓車站下了火車,他陪著她找了輛馬車,扶著她上去。告別時她抓住了他的手,說:「跟我回家吧。」
休決定把彼得·米德爾頓的事告訴他。這實在是鋌而走險,如果愛德華不相信米奇十一年前殺了索利,憑什麼他會相信二十四年前米奇殺了彼得呢?但休決定孤注一擲。「米奇還殺害了彼得·米德爾頓。」他知道自己這麼說顯得很生硬。
「如果你硬是不給他騰地方呢?」
愛德華咆哮起來:「你竟敢這樣跟我母親說話!注意點兒禮貌!」
「我真希望他同意這麼做。」
「是什麼原因?」
塞繆爾是一個老人了,但仍像二十年前一樣講究虛榮。他還跟那個叫斯蒂芬·凱恩的「秘書」住在一起。皮拉斯特家族裡只有休一個人去過他們家,他們的房子地處放浪不羈的切爾西,屋子的裝飾風格唯美時尚,家裡到處都是貓。有一次,他們喝著一瓶波爾多葡萄酒時,斯蒂芬說,在皮拉斯特的家眷里只有他不是個潑婦。
梅茜不能同意:「人就應該把握住幸福的機會。你只有一次生命。」
休記起了1866年5月那樁震驚全校的醜聞。「奧菲爾頓先生的六枚沙弗林金幣被盜,原來是米奇偷的?」他驚奇地問。
奧古斯塔感到身上一陣瑟瑟發抖,她說:「怎麼會呢?索利是被馬車軋死的。」
「要是你不簽字呢?」
這很正常的,梅茜都習慣了。最好讓她們哭個痛快。她坐在蘿絲椅子的扶手上,讓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摟著她。
梅茜回到自己的房間,繼續寫那封給《泰晤士報》編輯的信。
「不錯,但那年春天裡他每天都練習游泳。他的確很瘦,但他能一口氣游上好幾英里。當時他很輕鬆就游到了邊上——托尼奧都看見了。」
「可是——」
愛德華已經離開銀行去吃午飯。休沒再多想,立刻起身去追他。
他猶豫了一下,考慮如何把這事處理好。他決定把這事擱置一下。「我認為股東們將在明天討論這個問題。」他說。
「你必須保證定時餵食喂水,否則鳥會死的。」
她跟蘿絲完全不同,可以說兩個人簡直是天上地下,但她們遭遇了相同的困境,都要在同樣痛苦和混亂的狀態下生下孩子。
「另外,你不是處|女這個事實也是個大麻煩。」
休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景色,說:「愛德華要當銀行的資深股東了。」
「我覺得他已經不愛我了。」
休點了點頭說:「儘管如此,我還是能夠理解她的感受。說謊本身讓私通變得可恥。」
車夫用鞭子抽了馬一下,車輪轉動起來。
這筆錢由蕾切爾的父親管理,他是醫院經營者中唯一的男性。梅茜本想自己來管理這些投資,但她發現銀行家和股票經紀人不願意跟她打交道,不按她的指示辦,跟她要她丈夫的授權,有什麼信息也隱瞞不報。儘管她可以去跟他們據理力爭,但設立醫院之初很多事情都需要她跟蕾切爾去拼去闖,於是她們便請鮑德溫先生負責財務。
休有一兩年沒有進過這幢房子了,這期間它又重新裝修過,這次是最時尚的阿拉伯風格。門口裝了一個摩爾式的拱門,所有的傢具都帶著浮雕細工,室內裝飾採用的是豐富多彩的伊斯蘭抽象設計,客廳擺著一個開羅屏風和《可蘭經》台。
「好的,謝謝夫人。」
休真心想當這個資深股東。雖然他是最年輕的股東,但他是所有人中最有才幹的銀行家。他知道如何讓銀行發展壯大,同時減少約瑟夫所依靠的那類危險性的貸款項目。然而,奧古斯塔會比反對塞繆爾還要強烈地反對他。可他不能等到奧古斯塔老了或者死了以後再執掌銀行大權。她現在才五十八歲,再精力充沛地折騰十五年絲毫不成問題。
不過,奧古斯塔做事始終是有目的的。在午餐接近尾聲時,她以慣有的唐突方式說:「要儘快選一個新的資深股東,顯然這應該由愛德華擔任。」
約瑟夫伯父是幸運的,休這樣想著。在他的資深股東任期內,世界金融市場一直保持穩定。只出現過兩次小的危機:1878年格拉斯哥市立銀行的破產,以及1882年法國大聯盟銀行的倒閉。兩次危機都是英國央行通過暫時將利率提高到百分之六的方式加以遏制,遠低於發生恐慌的水平。在休看來,約瑟夫伯父過於將銀行的投資壓在南美方向上了——但休一直擔心的崩盤並未出現,至少在約瑟夫伯父負責的那段時間沒有發生。然而,高風險的投資就像把一座搖搖欲墜的房子出租給租戶一樣,雖然直到房子還在的最後一刻都能收到租金,但當房子塌了,就既沒了租金,也沒了房子。現在,約瑟夫已經去世,休希望加固一下銀行業務,把一部分搖搖欲墜的南美投資拋售出去,或者好好修補一下。
休下樓去吃早飯,他的母親已經在那兒了,她跟多蒂昨天從福克斯通趕到這裏。休吻了母親一下,在桌邊坐下,她就開門見山地說:「你覺得他真的愛她嗎,休?」
尼克補充說:「我正打算賣掉幾個偏僻的農場和其他雜七雜八的產業,把剩下的東西集中起來。我還想在倫敦南部西德納姆我們的那塊地上蓋房子。」
「當然這隻適合我自己,在金戈家的那個晚上,如果你讓我進門的話,我有可能由著性子背叛索利的信任。但這些年來我也有所醒悟。現在我覺得我最看重的就是誠信,誠信比什麼都重要。」
轉身離開桌子時他瞥見了奧古斯塔的眼神,看到她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也算不上。」愛德華說。
第二天早上他仍在為這個問題苦惱,接著發生了一件事,讓他有了答案。
十一年前他已經知道自己是伯蒂的生身父親。本·格林伯恩給了他暗示,他就來找她證實自己的懷疑,她便把真相告訴了他。從那時起他就盡其所能,什麼都為伯蒂做了,只是沒有承認他是自己的兒子。伯蒂以為他的父親就是已經去世的、慈愛的所羅門·格林伯恩,把真相告訴他只能帶來不必要的痛苦。
梅茜站了起來吻了吻她。艾米莉·皮拉斯特是醫院的贊助人之一。贊助圈裡實在是什麼樣的女人都有——梅茜的老朋友埃普麗爾·蒂爾斯利也是其中的成員,她現在已經在倫敦擁有三家妓院。她們送來舊衣服、舊傢具,從自家廚房拿來多餘的食物,還有紙張墨水等雜七雜八的用品,有時候還能幫助分娩后的母親找工作。但最重要的是,她們為梅茜和蕾切爾提供了精神上的支持,抵禦男性社團對她們的誹謗和謾罵,因為她們沒有強制不道德的未婚母親祈禱、唱讚美詩,不對她們進行說教訓誡。
「我不知道。我待到這個財年年底,應該有時間考慮清楚。」
「不會——」
上午他待在股東室的辦公桌前。他曾一直渴望自己能坐在這個安靜、豪華的權力中心,在先人肖像的注視下決定數百萬英鎊的大買賣,不過現在他已經習慣了。不久以後,他就會離開這一切。
奧古斯塔又換了一種策略:「愛德華是兒子,是繼承人。」
「米奇總是手頭很緊。」奧古斯塔回想著。她難以置信地搖著頭,「真是的,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以為——」
不過還有別的什麼事情困擾著他。他有種感覺,似乎她說了什麼意義重大、令人驚訝和害怕的事情,他當時沒有立刻抓住它,一時半時又想不起來。
「蘿絲·波特,夫人。」
「他怎麼知道的?」
三
她進了另一個房間,來到被她們稱作「無名小姐」的病床前。這女人拒絕透露自己的任何情況,連她的名字也不說。她是個黑頭髮的女孩,十八歲左右。她說話帶著上流社會的口音,穿的內衣十分昂貴,梅茜斷定她是個猶太人。「感覺怎麼樣,我親愛的?」梅茜問她。
當然,作為女人,我從未光顧過夜總會,但我經常看到會員站在台階招呼出租馬車,把他們送到不到一英里或更近的地方,我不得不說,他們多數人看上去很難從皮卡迪利廣場步行到議會廣場。
「沒錯。是她一手策劃了報紙上的那些垃圾文章,說什麼猶太人不能當貴族。你記得吧?」
「你也許很難相信,但這事兒一點兒不假。我覺得米奇·米蘭達是殺人兇手。」
愛德華喝下一大口馬德拉葡萄酒,接著又陷入了沉默。休擔心他就此打住,不想再說。但最終他還是開口了。「在科爾多瓦,米蘭達家族算得上富裕,但他們的錢在這兒買不了多少東西。米奇來溫菲爾德上學的時候,幾個星期他就花光了一年的津貼。但他吹噓自己家裡有錢,放不開面子承認真相。所以,錢一花完……他
read.99csw.com就偷。」「奧古斯塔?」休疑惑地皺起眉頭。
因為多蒂沒有父親,尼克便找到休,正式請求跟她結婚。在這種情況下,通常是由雙方的律師擬定婚姻財產契約,然後再確認訂婚,但尼克堅持按自己的一套辦法辦事。「我已經告訴皮拉斯特小姐,我是個窮人,」他對休說,「她說她知道富裕和貧窮都是什麼滋味,認為快樂來自你跟誰在一起,而不是因為你有多少錢。」這麼說實在有點兒夸夸其談,因為休一定會送給妹妹一份慷慨的嫁妝,但他知道尼克是真心愛她,不管她有錢還是沒錢,因此便很高興。
「那就麻煩多了。這種事情是很難證明的。」
有時候他真想把這些全都拋開,但每禮拜五的過場戲還是給他帶來了三個兒子,對他們的愛讓他分了心:老大取名托比亞斯,是為了紀念休的父親;老二塞繆爾取的是休叔叔的名字;老三所羅門則是為了紀念索利·格林伯恩。長子托比明年就要在溫菲爾德學校上學了。諾拉生孩子沒費什麼力氣,而且一旦他們出生后她就失去了興趣,休為孩子們付出很多關愛,以彌補母親對他們的冷淡。
「十一點,在肯辛頓衛理公會會堂。隨後在懷特海文宅用午餐。」
多蒂驚得吸了一口氣,媽媽落下眼淚。尼克預先知道了這個數字,說:「這實在太慷慨了。」多蒂摟過她的未婚夫,跟他親嘴,然後繞過桌子吻了吻休。休覺得有點彆扭,不過他高興看到自己讓他們如此開心。他相信尼克會用好這筆錢,給多蒂一個安全的家。
艾米莉兩眼發亮,很興奮。她坐下來,隨即又起身查看一下門關牢了沒有。然後她說:「我戀愛了。」
「唉,真該死,我沒想到這一點。」
「是的。」
他猜到愛德華會去哪兒,叫了輛馬車直奔考斯夜總會。馬車從城裡駛向帕爾馬爾街,一路上他掂量著怎麼把這事兒說出來,既婉轉又不傷人,還能說服愛德華相信。但想出來的句子都顯得不自然,這時馬車已經開到了地方,他決定把真實情況原封不動告訴他,希望達到最好的效果。
「我記得,但你怎麼能肯定是奧古斯塔在背後搗鬼?」
「他看見米奇從奧菲爾頓的書房出來。失竊的事一傳開,他就猜到了是誰乾的。他說他要告發米奇,除非他自己承認。我們覺得在水池裡抓到他實在走運。我折騰他是想嚇唬他,讓他閉嘴,但我從來沒有想……」
休要如何進行干預呢?他現在還沒走,仍然拿著利潤分成,所以他的責任還沒有終止。
這話讓休頗為驚詫,儘管奧古斯塔一貫看不見她兒子的缺點,可這仍然出乎他的意料。他很清楚她無法得逞,但她竟然提出這種建議,還是十分令人不安。
餐桌上一時陷入沉默,休意識到大家都在等著他說話。家人都認為他是奧古斯塔的反對者。
「哎呀,老天爺,」愛德華氣哼哼地說,「別拿這種廢話來煩我。」
「那我就想辦法讓他簽字。」艾米莉的臉上露出了果敢的神色,讓梅茜想起這女孩有種令人意想不到的堅強意志。
「進來談吧。」休走進電話間,隨手把門關上,「到底是什麼文件?」
「沒想到米奇會殺了他。」
不,他一定錯過了什麼話。愛德華得到的頭銜,這本來是封給本·格林伯恩的,但奧古斯塔插手阻撓了這一切。她是那些有關猶太人不能當貴族的惡意宣傳的幕後指使。休當時並沒意識到這一點,現在回頭想想,他本該可以猜到的。但是威爾士親王通過某種途徑知道了這事兒,然後告訴了梅茜和索利。
奧古斯塔點點頭。米奇很危險,又很大胆——因此他具有磁性般的吸引力。她毫不懷疑他下得了這個毒手,然後再不動聲色地逃離現場。
「可誠信到底是什麼呢?」
「我覺得你不會相信我的話,現在我實在是沒辦法了,才跟你說起這件事,勸你這次別再往科爾多瓦投資了。」他盯著愛德華,看他的反應,接著說,「但你相信我說的是真話,對吧?」
「她想讓我簽一份文件,承認婚姻未曾圓房,然後,離婚也就沒什麼問題了。」
他們談到了銀行的事,談到愛德華要當資深股東;愛德華的封號;艾米莉打算獲准廢除婚姻;在金斯布里奇莊園他們差點兒睡在一起的那一夜……還談到誠信和幸福互相衝突的價值觀念。這些話哪點兒重要呢?
「她就該這麼做!我覺得理由應該是兩人從未同房吧?」
「我覺得很舒服,真是太感謝你了,格林伯恩太太。」
愛德華點了點頭。
「我要找個律師寫這份文件,然後讓愛德華簽字。」艾米莉說。
塞繆爾點了點頭。「我想你會這麼做,」他說,「這是正確的選擇——你的最終選擇都是對的。」
「這麼說,沒指望了。」艾米莉慘兮兮地說。
「當然。」梅茜瞥了一眼掛鐘,「我沒時間了,今天是溫菲爾德新學期的第一天,我得送伯蒂去學校。我明天一早去找他。」
「彼得游泳游得很棒。」
約瑟夫·皮拉斯特於1890年9月去世,他在皮拉斯特銀行當了十七年的資深股東。在此期間,英國的經濟穩步增長,銀行也逐漸富裕起來。現在他們差不多跟格林伯恩家族一樣富有。約瑟夫留下超過兩百萬英鎊的遺產,其中包括他收藏的六十五個寶石鼻煙盒——每一個代表他生命中的一年——價值在十萬英鎊,都留給了他的兒子愛德華。
愛德華說:「二十五年來,我們已經把他當做一個家族成員,可他原來是一個惡魔。」
喝完茶他們就告別了伯蒂,梅茜每次離開她兒子都忍不住落淚,儘管他已經長得比她還高。兩人步行到鎮上,坐火車回倫敦。他們坐的是一等包廂,裏面只有他們倆。
「因為我知道為什麼他那麼做。」
她也可以再婚。她現年五十八歲,儘管已經不能再生兒育女,但她仍然擁有少女般的情感慾望。事實上,這種慾望自從約瑟夫死後更趨惡化。每當米奇·米蘭達撫摸她的胳膊、注視她的眼睛,或者帶著她進屋時把手放在她臀部,她就感到一種強烈的衝動,這種快樂和虛弱兩相交集的複雜情感讓她頭暈目眩。
「是一份向科爾多瓦提供貸款的建議,一共兩百萬英鎊!」
所有家庭成員都把他們的全部資本投在銀行業務上,踏踏實實獲取百分之五的利息,而普通儲戶的存款利息通常只有百分之一點五。股東的收入更高,除了投資的百分之五收益,還能通過一個複雜的計算公式分享銀行的利潤。按照這種分紅方式,十年之後,休已經成了半個百萬富翁。
休不明白為什麼其他股東都不說話,一旦他發現了這個問題,他也就猜到奧古斯塔肯定事先跟他們一一打過招呼了。難道她真的說服了他們,甘願接受愛德華當資深股東嗎?這讓他憂心忡忡。
「哎呀,真的嗎?」梅茜知道他很在意銀行的生意。他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上面。「那你要去做什麼呢?」
薩姆說:「我喜歡蜘蛛比爾。」
「要謹慎行事。丈夫和妻子合謀做這種事是違法的,提防著點兒王室訟監,這種人相當於離婚警察。」
愛德華什麼也沒說。他好像已經忘了休的存在。他眼睛盯著杯子裏面。休定睛看了他一眼,吃驚地發現他在哭。
「確切說,由皮拉斯特銀行的股東,」休糾正道,「正如股東需要取得其他家庭成員的信任一樣,銀行需要贏得廣大金融界的信任。如果喪失了這種信任,我們也就到頭了。」
他的名字是休伯特,他的小名伯蒂也取了個巧,好像是在奉承威爾士親王,因為他也叫伯蒂。現在梅茜再也見不到親王了。她不再是上流社會的女主人,不再是百萬富翁的妻子,不過是一個寡婦,住在南倫敦南郊區一個不大的房子里,這樣的女人自然進不了親王的朋友圈。
看著愛德華那可憐的樣子,奧古斯塔真想把自己心裏的秘密告訴他。這樣做明智嗎?想想倒也沒什麼害處。揭露真相的震撼或許能讓愛德華更善於思考,對他有所幫助,讓他變得更加謹慎。她決定告訴他。「米奇殺了你的塞思叔公。」她說。
要扮演一家之主,休覺得自己太年輕了,但這次聚會是他召集來的,他也就當仁不讓了。「多蒂,你未婚夫和我已經就財產的問題長談了幾次。」
「但是,你抓住了幸福,卻會丟掉更有價值的東西——你的誠信。」
奧古斯塔同情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你要跟他斷交嗎?」
諾拉轉身朝家庭教師嚷道:「你怎麼讓他幹這種事!」
愛德華一臉狐疑,但休的話激起了他的好奇:「什麼?」
「他們還說了什麼?」
「真的?」
他們一個個顯得呆呆傻傻的,最後威廉說:「誰也沒被收買,休,但奧古斯塔和愛德華挑明了,除非讓愛德華當資深股東,否則他們就……」他局促不安起來。
「是往什麼方面貸款?」
「他一定離開過幾分鐘。」
十一年前,梅茜·格林伯恩跟上流社會說再見時,挨個走訪了她的所有朋友,這些朋友為數眾多,一個個都很富有。梅茜勸說他們捐助蕾切爾的南渥克女子醫院,這些投資抵補了醫院的日常開銷。
「這不是一種可以世襲的頭銜!」休氣憤地說,「要看誰最有能力。」
「真是不敢相信。」休搖著頭,「奧古斯塔實在是神通廣大,令人驚奇。」
片刻之後,休便從她的視野中消失了。
「這不會鬧出醜聞的——」
塞繆爾到訪時休正待在他的書房裡,他一般晚飯後都在那兒尋清靜。他在膝頭放著一本書,但並沒有讀,眼睛盯著爐火,想著以後的事。他的錢足以保證讓他衣食無憂,有生之年不再工作都行,但他永遠也當不成資深股東了。
這話讓梅茜覺得這個羅伯特·查爾斯沃思挺有錢,不用做任何實際工作也能過得不錯。「他肯定非常浪漫吧。」她說。
休的希望又落空了。他剛才讓愛德華腦子裡產生了一點兒疑問,但這並沒有持續太久。
休使勁搖了搖頭,再沒有比這種不負責任的說法更讓他惱火的了。「我們沒有權利,只有義務,」他強調說,「我們受委託管理別人數百萬英鎊的財產。我們不能為所欲為,必須做該做的事。」
編輯可能會把「有了身孕」這句話刪掉,覺得這太粗俗,但梅茜不在乎他們的審查,就這樣寫。
「那你是怎麼認識那個小夥子的?」
「休跟我說,是米奇殺了他。」
時間還早,他在夜總會的吸煙室里找到了愛德華,他一個人待在那兒,喝著一大杯馬德拉白葡萄酒。愛德華的皮疹越來越嚴重了,休注意到他脖子上衣領擦破的地方是一片片的紅斑。
休和諾拉仍住在肯辛頓,但有了孩子以後他們就搬進了一座較大的房子。休當時讓諾拉自https://read.99csw.com己選,她學著奧古斯塔,選了一座同樣華麗、帶著曖昧的佛蘭芒風格的房子,十分時尚,或者說十分迎合奧古斯塔的房子帶動起來的「郊區時尚」。
他們幫伯蒂打開箱子歸置東西,然後伯蒂在自己房間里招待他們喝茶。休帶了一個蛋糕,足夠這個六年級生吃一個星期的。「半年後我兒子托比也會來這兒上學,」休在喝茶時說,「你能不能替我留心看著點兒他?」
「我跟你的感覺一樣。我也要辭職。我不會撤出我的資本,至少不會馬上撤,但在今年底我要做這件事。你鬧這麼一出走了以後,我就跟他們這麼說了。不知道我是否該早點兒說這話,這也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銀行恐怕會被愛德華毀了吧?」
「我們會儘力聯繫上他。」梅茜說。
「休!求你了!」
「我覺得這過於抽象了。」梅茜有些輕蔑地說。
「她這麼多年糊弄著過,現在想來個了斷。」
坐在她對面的這個女人光著兩腳,破衣爛衫,懷著九個月的身孕。她帶著一副既警惕又絕望的表情,就像飢餓的貓走進一間陌生的房子尋找吃的一樣。梅茜說:「你叫什麼名字,親愛的?」
梅茜笑了笑說:「這不是背疼。你快要生寶寶了。我們去找張床吧。」
愛德華把她從遐想中拉回來。「還有一件事情,比這還要糟糕。你還記得那個叫彼得·米德爾頓的男孩子嗎?」
休接著說:「我們把公爵領地的財務處理好了,讓它成為可轉換的固定資產,外加大概十萬英鎊。這就是我給你的嫁妝。」
梅茜的辦公室靠近正門,房間里十分溫馨,擺著兩張舒適的椅子,一隻插著鮮花的花瓶,地毯有些褪色,但窗帘十分明亮。牆上掛著鑲在相框里的海報「神奇的梅茜」。辦公桌不太顯眼,一本本登記簿放在一隻柜子里。
「是啊……」
「不過我得警告你,這件事會弄得皮拉斯特家族雞犬不寧。奧古斯塔會暴跳如雷的。」
「我不想那麼做,這不用說。」一場危機可能將其他完全正常的生意拉下水,就像1866年奧弗閏德與古爾尼的破產毀掉了休父親的公司那樣。
「什麼……」愛德華咽了口唾沫,「托尼奧還看見了什麼?」
今天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斜紋軟呢外套,搭配他略染銀絲的頭髮,還戴了一條跟他眼睛顏色一致的淺藍色領帶。他比以前敦實了些,但臉上偶爾還會出現那種頑皮的笑容。他們這對很惹人注目,但兩個人卻不是夫妻,正是這種步調一致的樣子讓她感到傷心。她挽著他的胳膊走進溫菲爾德學校,覺得要是能每天跟他在一起,就算搭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她再次被敲門聲打斷。「進來吧。」她說道。
休不安地翻了個身。這裏面到底有什麼重大啟示?這不過是奧古斯塔手段冷酷毒辣的又一例證。這事本該隱藏一段時間,可卻讓索利知道了。
「我很願意,」伯蒂說,「我保證不讓他去主教林裏面游泳。」梅茜對他皺起了眉頭,他便又說:「對不起。不該開這個玩笑。」
葬禮過後整個皮拉斯特大家庭在懷特海文宅共進午餐,包括所有股東和他們的家屬,外加緊密生意夥伴和米奇·米蘭達這類長期門客。為了讓大家都坐在一起吃飯,奧古斯塔把兩個長餐桌對到一起,擺在客廳里。
「好吧,母親。」
諾拉尖叫起來,一把打掉他的火柴盒,往後跳了一步,嘴裏嚷道:「這孩子真討厭!」
蘿絲身上抖了一下,梅茜問道:「怎麼回事?」
「你不邪惡,」梅茜說,「我們都是女人,明白這都是怎麼回事。我們這裏不講什麼邪惡,那是神父和政治家的話。」
「是沒有。我今年年底就辭職。」
「我擔心有這種可能。」
「好吧,茂貝瑞。非常感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會儘力處理的。」
休能找到削弱這種影響的辦法嗎?他可以告訴愛德華,米奇是個殺人犯,愛德華不會相信他。不過休還是覺得應該嘗試一下,反正也不會損失什麼。頭天晚上的可怕發現讓他必須有所行動。
這一路有一百英里。「那你得走一個禮拜吧!」梅茜說,「可憐的孩子。」
「他在街上跟我搭話,那天下午我休息,我打著一把黃色的新陽傘,我這打扮好像挺招人的,我後來明白了。都是那把黃傘把我毀了。」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意識到他即將說出一句改變他餘生方向的話。桌子周圍的人都在盯著他。他別無選擇。「我辭職。」他說。
「那我們明天就去找找看。」
這一晚休睡得很不好。他不時醒來,反覆想著自己跟梅茜的談話。他希望當時自己讓了步,跟她回家。那樣的話,現在他還睡在她的懷裡,頭依偎在她的胸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輾轉反側,夜不成寐。
艾米莉在埃普麗爾妓院的面具之夜有過一次災難性的經歷,梅茜覺得自己對此負有部分責任。艾米莉想引誘自己的丈夫,但並沒成功。從那時起,艾米莉和討厭的愛德華就偷偷分居,像有些富裕家庭的夫婦一樣各過各的,互相仇恨。
「因為我還知道一些事,可休並不了解,因此證實了他說的話。米奇當時從一個教師那兒偷了錢,卻讓彼得知道了,威脅說要告發他。米奇正想找個什麼機會讓他閉嘴。」
「對不起,我不知道——」
「每年校長都要把彼得·米德爾頓淹死的事兒講一遍,嚇唬學生,但他們照樣去游泳。」
「你的意思是,我要給他找點兒麻煩什麼的?」
舉行葬禮的那天早上,休對著剃鬚鏡仔細打量自己的臉,尋找衰老的跡象。他這一年三十七歲,頭髮已經開始花白,但臉上刮凈的胡茬仍是黑色的。眼下正時興捲曲的小鬍子,不知他能不能也留出一副髭鬚來,讓自己顯得年輕些。
「什麼?」休驚呆了。撤出資本在這個家族裡算是一樁重罪,他自己的父親這樣做了,就一直沒有得到寬恕。奧古斯塔竟敢以這種方式相要挾,實在太可怕了,這也表明她已狠下心來,志在必得。
奧古斯塔不耐煩地說:「這事不是靠什麼業內,而是由皮拉斯特家族決定。」
休充滿愛意地看著他的母親。父親已經去世二十四載,但她仍然穿黑戴素。現在她的頭髮白了,但在他眼裡她還跟原來一樣美麗。「他是愛她的,媽媽。」他說。
正這樣幻想著,她那金髮碧眼的孩子走了進來。他外形實在欠佳,如果說以前還算敦實,現在已經完全成了一個胖子,還患上了皮膚病。下午茶的時候他常常脾氣暴躁,都是因為午飯時喝了酒鬧的。
奧古斯塔越來越生氣:「我們有權力喜歡誰就選誰!」
「不過,如果尼克能夠擺脫懸在頭頂的抵押貸款,把公國的情況理順,仍然可以帶來可觀的收入。就像所有企業那樣,只要管理好就行。」
奧古斯塔說:「愛德華的南美債券讓銀行賺了很多錢。」
但還跟原來一樣,他跟她做|愛時,閉上眼睛想著的還是梅茜。
麻煩的是愛德華根本沒有理智——就像茂貝瑞所說,他完全處於米奇·米蘭達的影響之下。
梅茜弄不清這到底是不是個好消息,但嘴裏說道:「太棒了!是跟誰啊?」
休不用問也知道她說的是誰。多蒂二十三歲了,已經跟諾維奇公爵的長子伊普斯維奇子爵訂婚。尼克·伊普斯維奇是一個破產公國的繼承人,媽媽怕他娶多蒂是為了她的錢,或者說為了她哥哥的錢。
「他瘦得像棵草一樣!」
他洗完臉,刮過鬍子,便穿上晨衣去諾拉的房間。她正等著他——他們總是在星期五早上做|愛。他早就接受了她每周一次的規則。現在她變得非常豐|滿,臉比以前更圓,不過幾乎沒什麼皺紋,所以看起來仍很漂亮。
她跟休共度的那一夜,一晃已經過去了十七年,她還像當初那樣深深愛著他。大部分時間她都沉浸在向醫院求助的那些可憐女孩身上,從而忘掉了自己的悲傷,但一年有兩三次她要見到休,那種痛苦就再次襲上心頭。
「這有什麼奇怪的。他們兩個從來誰都不碰誰。兩個人那麼尷尬,都無法相信他們是夫妻。」
布里奇大街
休問他要喝點兒什麼,他想要杯波爾多。休叫來他的管家,吩咐他取一瓶來。
「先聽我說完,然後你再自己做決定。」休說道,「我就要辭職了,你又成了銀行的資深股東,我沒什麼可爭的。不過我昨天發現了一些情況。索利·格林伯恩知道你母親背後操縱了新聞宣傳,最後讓本·格林伯恩沒有當上貴族。」
休插了進來。「反正又沒出什麼事兒,」他想讓氣氛溫和下來,伸手摟住諾拉的肩膀,「也就是讓你嚇一跳罷了。」他把她帶進廳里,「好啦,我們現在該走了。」
過了一會兒多蒂下來了。她已經出落成一個大姑娘,性情和儀態完全超出了休的預料。原先那個害羞、傻傻的小女孩,現在成了一頭黑髮、風騷撩人、性情火爆的女人。休估計不少年輕人都讓她嚇跑了,因此到了二十三歲還沒結婚。但尼克·伊普斯維奇穩重的優點讓他不需要找一個服服帖帖的妻子順從自己。休覺得他們的婚姻必定充滿激|情,吵吵鬧鬧,跟他自己的婚姻完全相反。
「你怎麼能肯定?」
蘿絲一下子哭了起來。
愛德華說:「可米奇為什麼要殺塞思叔公呢?」
「威爾士親王跟我們說的。」
在這種場合休對梅茜總是畢恭畢敬,十分客氣,扮演著家裡朋友的角色,但她相信他的感覺也跟她一樣,苦辣酸甜都有,心裏並不好受。
「你這麼胡亂猜疑沒有意義,」愛德華接著說,「米奇不是兇手。這種想法很荒謬。」
「如果他簽一份書面宣誓書,說他性無能,不反對廢除婚姻,你的證據就夠了。」
出門時休把手放在薩姆的肩上,說:「現在,薩姆,我想讓你明白,任何時候都不要嚇唬女士。」
他一直懷疑米奇跟索利的死亡有關。他知道當時米奇就在附近。但他一直弄不明白他有什麼動機。他原來考慮的是,索利當時正準備成全這項交易,讓米奇得其所願,如果沒有這個意外,米奇會滿心希望索利活著。但如果索利打算撤銷合作,米奇就會殺了他,保全這項交易。米奇是否就是穿戴體面、在索利被馬車軋死前跟他爭吵的那個人?車夫一直堅持索利是被人推到馬車前面的。是米奇將索利推倒在車輪下的?這實在太恐怖、太令人作嘔了。
「可奧古斯塔把這事兒給攪了。」
「可以。按照教會法規,結婚未行房完全可以離婚。大約需要一年時間等待這案子上法庭,然後還有六個月的等候時間,才能最終完成離婚,但最後你會獲准再婚的。」
這麼快他就投降了,這讓她有些意外,儘管最終依從了她的意思,但通常她都要拚命爭取一番。他心九-九-藏-書裏一定裝著別的什麼事。「到底出什麼事了,泰迪?」她用柔和的聲調說。
艾米莉站了起來說:「梅茜,一個女人能有你這麼個朋友,實在太好了。」
「我也剛剛想到這一點。」
另一個股東就是愛德華,他坐在第一排,緊靠在奧古斯塔旁邊。他愈發笨重,長著中年人的紅臉膛,最近又染上一種皮疹,顯得非常難看。他既不聰明也不勤奮,十七年來所掌握的銀行業務寥寥無幾。他十點后才上班,中午前後出去吃飯,常常是下午就不回來了。他習慣早餐喝雪利酒,然後一整天都暈暈乎乎,依靠他的秘書西蒙·奧利弗打理事務。要他當資深股東是無法想象的。
她看著她的兒子,他臉上顯露出的也是同樣的心境。她原來只是心有所感,但現在她徹底明白了。
「只有說服愛德華合作才能辦成這件事。你覺得他會嗎?」
「什麼事?」
「她要嫁給別人。」愛德華悶聲悶氣地說。
「米奇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但他可能溜出去了幾分鐘。這有可能。你相信嗎,媽媽?」
奧古斯塔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了。他們呆坐在那裡,面面相覷,想著他們的所作所為,以及這些事情的前因後果。
媽媽起身準備離開,但休攔住了她。「現在婦女也要明白錢的事情,媽媽,現代人都這樣。」她像嗔怪說了蠢話的小孩子那樣看他一眼,笑著又坐了下來。
休的那個不為人知的孩子,梅茜的兒子伯蒂,現在十六歲,已經在溫菲爾德上了幾年學,是獎學金獲得者,也是板球隊的明星。休為他支付費用,參加學校的畢業典禮,權作自己是孩子的教父。也許這讓某些專愛挑刺的人懷疑他就是伯蒂的生身父親。不過他一直跟索利交好,人人都知道索利的父親不贍養這個孩子,因此多數人認為休的慷慨大方是為了紀念與索利的友情。
「我覺得我不會哭,我不喜歡約瑟夫伯祖。」
「他看見你爬上採石場的時候,米奇把彼得的頭按在水裡,直到把他淹死。」
進門的這個女人既不是窮人,也沒有懷孕。她長著一對藍色的大眼睛,一張少女的臉,穿戴打扮貴氣十足。這人是艾米莉,愛德華·皮拉斯特的妻子。
奧古斯塔喜歡當寡婦。首先,她很適合穿黑色。她的黑眼睛、一頭銀髮和黑眉毛配上喪服,十分惹人注目。
塞繆爾叔叔晚上來找他。
老二薩姆正急著通報他的新聞。「媽媽,我弄到個寵物。」他興奮地說。
這是休所沒有想到的:「有這個可能嗎?」
「但如果你辭職會引發金融危機呢?」
「奧古斯塔嚇唬不了我。」艾米莉說。
剛才她還不知道該如何寫下去,但蘿絲·波特的到來給了她靈感。
四
致《泰晤士報》編輯
「天哪!」梅茜想了一會兒。「我覺得,理由應該是這樁婚姻從來沒有圓房,對嗎?」
「美國擁有現代的民主政府,自然資源十分豐富,也沒有敵人。現在,他們又廢除了奴隸制,沒有任何理由認為這個國家一百年內會出現動亂。相比之下,南美洲都是些相互交戰的獨裁國家,十天時間就會變個樣子。南北兩者儘管都有風險,但北方的危險要小得多。銀行業務就是一種風險的估算。」
「為什麼?」休問道,他的好奇變得十分強烈,多年來他一直弄不清這事的緣由,「為什麼米奇要殺彼得呢?」
艾米莉邊上坐的是米奇·米蘭達,雅緻的灰色大衣配了一條黑色的水貂領子,顯得陰氣森森。自從發現米奇謀殺了彼得·米德爾頓以後,休就覺得這人實在可怕。愛德華和米奇兩人依然親密無間,十年來米奇參与了不少由銀行融資的南美業務。
愛德華的妻子十分罕見地坐在他旁邊,他們向來各過各的。他和他母親住在懷特海文宅,而艾米莉一直住在他們鄉下的房子里,只在葬禮這種禮儀場合來倫敦一次。艾米莉曾經非常漂亮,長著藍色的大眼睛,帶著天真爛漫的微笑,但這些年在她臉上留下了失望的印記。兩個人沒有孩子,休看出他們互相憎恨。
他要做到善始善終,把已經著手的事情做完,不再啟動新項目。他的思緒又一次次回到米奇·米蘭達和可憐的索利身上。一想到索利這樣的好人竟死在米奇這種卑鄙無恥的寄生蟲手上,他就滿心怒火,恨得牙根直癢。他真想抓住這個傢伙,親手把他掐死。但他不能殺米蘭達,事實上,他甚至不能把自己相信的一切報告給警方,因為他沒有任何證據。
梅茜很為休感到難過。他本不該遭受這一次次厄運,而愛德華卻總是好事佔盡。「愛德華還是懷特海文勛爵,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頭銜正常落在本·格林伯恩頭上,最後就能沿襲給伯蒂?」
梅茜成了寡婦,但蕾切爾跟米奇·米蘭達的婚姻還維持著。蕾切爾跟丈夫從不見面,但他就是不同意離婚。十年來她一直跟梅茜的哥哥,現在是議會議員的丹·羅賓遜保持秘密戀愛關係。他們三人一起住在沃爾沃思郊區梅茜的房子里。
梅茜哄著她把自己的遭遇講了出來。故事很典型。這男的是個傢具商,是較富裕、較受尊重的工人階層。他向她大獻殷勤,兩個人已開始談婚論嫁。他們晚上去公園,天黑后坐在那兒偷偷摸摸,周圍也都是幹這種事兒的男男女女。找不到什麼機會性|交,但他們還是趁她的僱主不在家,或者那男人的女房東喝醉的時候搞了四五次。後來他丟了工作,去了另一個城市找活兒干。他給她寫了一兩封信,然後就徹底消失了。接著,她就發現自己懷孕了。
尼克按約定十點鐘準時到來,當時他們還沒吃完早餐。是休讓他過來的。尼克在多蒂旁邊坐下,拿起一杯咖啡。他是個很聰明的年輕人,二十二歲,剛剛從牛津畢業,跟大多數年輕貴族不同,他真正通過了各種考試,拿到了學位。他是典型的英國俊男,長著一頭金髮,一對藍眼睛,身材也很勻稱,多蒂看他的樣子,就好像要用勺子把他吃下去一般。他們這種簡單而充滿慾望的愛讓休很是羡慕。
艾米莉的臉紅了。「哎呀,梅茜,你總是挑最尷尬的問題問!當然沒有!」
「你對這些事情怎麼看?」塞繆爾問道。
諾拉穿著紫黑兩色的棉紗葬禮服下了樓。像往常一樣,她已經在自己的房間用完早餐。「孩子們去哪兒了?」她急沖沖地說,看了看掛鐘,「我跟那個倒霉的家庭教師說了,讓他們準備——」
女子醫院
「就這麼辦。我們沒什麼可擔心的。別再提這個讓人尷尬的話題了。」
自從發生了面具之夜的事,梅茜就覺得不會再有什麼事情能讓艾米莉感到尷尬了,因此有些吃驚。但是經驗告訴她,是她自己,在這方面比別人都特殊。大多數女人如果真想了解什麼事情的話,就會打馬虎眼,但梅茜沒有耐心客客氣氣地轉彎抹角。她想知道什麼就直接問。「好吧,」她唐突地說,「可你不能堂堂正正做他妻子,對吧?」
他們肯定無法在倫敦東區的那些血汗工廠一班連續干十二個小時,而成千上萬的英國婦女每天都這樣——
我剛剛接待了一名來醫院的年輕女子,她有了身孕,卻從巴思徒步走到這裏。
奧古斯塔不會如此輕易放過他,她說:「我要謝謝你沒有在我的家裡發號施令,告訴我該討論什麼,年輕人。」
「他可能離開了一會兒,去廁所或其他什麼地方。」
休在他那張桌子邊坐下,給自己要了杯茶。兩個人還小的時候,休非常恨愛德華,他很粗野,愛欺負人。但最近這些年他覺得這個堂兄已經成了一個犧牲品。愛德華是受了兩個壞人——奧古斯塔和米奇的影響才變成這樣的。奧古斯塔的蠻橫讓他窒息,米奇的教唆讓他變得墮落。不過,愛德華對休並不服軟,毫不掩飾自己不願意與休為伍。「為了喝杯茶你不會大老遠跑這兒來,」他說,「你想幹什麼?」
1890年9月10日
她還沒說完,家庭教師和幾個男孩子就進了門,十一歲的托比、六歲的薩姆和四歲的索爾。他們都穿著黑色的外衣,扎了黑領帶,頭上還戴了小禮帽。休感到十分驕傲。「我的小戰士們,」他說,「昨晚英格蘭銀行的貼現率是多少,托比?」
「就是說真話,信守諾言,併為自己的錯誤承擔責任。做生意和平常過日子都是一個道理。這是決定你要做什麼人的問題。一個管理公眾財產的銀行家不能說謊。說到底,如果他的妻子都不相信他,誰還會相信他呢?」
快到中午的時候,休去走廊另一頭的電話室。他們前兩年安裝了電話,但後悔當初沒有安在股東室,現在,幾個人每天都要跑去電話室打幾次電話。
「但這意味著米奇這些年來一直在惡意欺騙我們!」
「你銷售的北美債券也一直都有風險,銀行就是干這個的。」她得意地說,好像抓住了他的短處。
葬禮儀式冗長乏味,然後一干人馬從會堂出來,冒著九月的細雨前往墓地,靈車後面跟著好幾百輛馬車,一個多小時才到墓地。
「她總算從那倒霉的婚姻里得到了點兒補償。」
「真的?」
奧古斯塔一直對懷特海文宅不滿意,她希望擁有一座格林伯恩家的那種皮卡迪利宮殿式宅邸。但皮拉斯特家族信奉衛理公會的清教主義,約瑟夫堅持認為懷特海文的房子已經十分奢侈,無論多富有的人都能住。現在這座房子歸愛德華所有。也許奧古斯塔可以勸他賣掉,給她買一幢更大的房子。
愛德華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似乎休的話戳中了他早已知道的某些事情。
薩姆在地上找他的小盒子。「比爾跑了!」他一下子哭了起來。
她在客廳的鏡子里看著自己,心想:我和米奇兩個人實在太相似了,就連頭髮和眼睛的顏色都一樣。我倆真應該有個長著一雙漂亮黑眼睛的孩子。
塞繆爾叔叔略微點頭,以感謝他的溢美之詞,但他一句話也沒說。
「是的,休先生。」茂貝瑞回答,明顯放鬆下來。接著他壓低聲音說:「我碰巧看見愛德華先生的秘書西蒙·奧利弗在起草一份文件。」
艾米莉的臉沉了下來:「哦,天哪,我們都知道,情況不是這樣。」
「不管怎麼說,可憐的艾米莉現在是懷特海文夫人了。」
梅茜·格林伯恩在溫菲爾德學校頗受矚目。她到哪兒都這樣,人們把她看作極其富有的索利·格林伯恩的遺孀,儘管她自己幾乎沒什麼錢。她也是一位惡名昭彰的「激進」女性,堅持婦女權益,據說還鼓勵下層的女性產下私生子。還有,每https://read.99csw•com次她送伯蒂去學校,都有休·皮拉斯特這位英俊的銀行家陪著她,還由他負擔她兒子的學費,這無疑讓那些見多識廣的學生父母懷疑休就是伯蒂的親生父親。但她覺得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因為三十五歲的她正值當年,仍十分漂亮,惹得男人們頻頻側目。
「那點兒時間根本不夠。」愛德華一臉懷疑,不肯相信。
他試著往回倒騰那些話題:跟我回家吧……人就應該把握住幸福的機會……艾米麗要向愛德華提出廢止婚姻……艾米莉是懷特海文夫人……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這個頭銜正常落在本·格林伯恩頭上,最後就能沿襲給伯蒂?
「沒有變化,還是兩個半百分點,先生。」托比亞斯說,他每天早上都要讀《泰晤士報》。
他的職員喬納斯·茂貝瑞整個上午都一直焦慮不安。茂貝瑞以各種理由進了股東室四五次,就是不說他到底有什麼想法。最後休猜到,這個老夥計心裏有話,但不想當著其他股東的面說。
「彼得恰好知道這件事。」
「我們兩個真心相愛,始終是這樣,」她懇求著,「跟我走吧,管它什麼後果呢。」
「但他會的。」奧古斯塔說。
醫院設在市中心的工人聚居區,他們在南渥克大教堂附近長期租下連在一排的四幢房子,在每層的內牆上鑿出門來,建成了他們的醫院。跟一般醫院擺滿床鋪的洞穴般的病房不同,他們這裏都是單個的小房間,十分舒適,每個房間只有兩三張床位。
愛德華沉思著,用手搔著脖子上發癢的皮疹。「是啊。」他含糊地說。
艾米莉眼睛一亮說:「他會的。」
「休說是米奇把他推到馬車前面的。」
「我知道我很邪惡。」蘿絲抽泣著說。
「當然會了,」她吼道,被他的短見激怒了,「整個倫敦會議論一年的,所有的小報都會添油加醋,登出花邊新聞。」愛德華現在是懷特海文勛爵,貴族的性醜聞恰恰是僕人們買的那種周報熱衷談論的話題。
「他當時著急要把那些步槍運到科爾多瓦,你不記得了?」
「你不過是嫉妒愛德華,你一直嫉妒。」她說。
「你以為是你殺了他,這我知道。你一直把他往水裡按,然後又去追托尼奧,你認為彼得累壞了,游不到邊上就被淹死了。但有些事情你並不清楚。」
「她辦不到!她已經嫁給你了!」
「她愛上誰了吧?」
「又是米蘭達先生策劃的。」
皮拉斯特家的人被引到預留的前排座位。休在塞繆爾叔叔旁邊坐下,後者如往常一樣,穿著一套極其整潔的黑色雙排扣禮服,戴著上漿翻領和時髦打法的真絲領帶。跟格林伯恩一樣,塞繆爾已年過七十,也一樣顯得精神、得體。
「我覺得有可能。」
「那我以後能不能嫁給羅伯特呢?」
「我想我可以。」
沒有人反駁休,但也沒有人表態支持他。他估計他們不想公然對抗奧古斯塔,這些懦夫寧願讓他出頭,自己坐享其成。這實在令人鄙視。
管家送來一瓶波爾多。休一邊咂摸著酒,一邊思考著。他覺得自己應該同意塞繆爾的建議,不管他願不願意這樣做。他對所有人都說教過銀行對儲戶以及整個金融界負有責任,他必須說到做到,履行自己的承諾。如果他感情用事,讓銀行遭受損失,那他就跟奧古斯塔沒什麼兩樣了。此外,推遲離職會讓他有時間好好考慮以後該做什麼。
但她現在要跟他說件要緊的事,沒心思管顧及他心情如何。「我聽說艾米莉要廢除婚姻,這是怎麼回事?」她問道。
「這太可笑了!」
索利知道了。
他這是在說哪門子瘋話?她越是愛他,就越覺得他愚不可及。「別在這兒犯傻,」她厲聲說道,「她當然是嫁給你了。」
休騰地從床上坐了起來,獃獃凝視著目前的黑暗。
梅茜相信,只要艾米莉有了這種念頭,就一定能把愛德華攪得坐卧不寧。
「哦,是的,他很有激|情,你會喜歡他的。」
「我估計會吧。」梅茜說,儘管實際上她受不了有私人收入的激|情詩人。不過她還是為艾米莉高興,她本不該受那麼多罪的。「你當他的情婦了?」
他們坐著封閉馬車前往肯辛頓衛理公會會堂,外面下著大雨。男孩子們從未參加過葬禮,總是顯得很嚴肅的托比問:「我們是不是該哭啊?」
「的確,如果銀行的領導力量薄弱,人們就應該對它失去信心,否則他們的錢就保不住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休跟我說了件可怕的事。」他說。
她真想一直在那兒等著,但他朝車夫說了句:「駕車吧。」
親愛的先生:
「我覺得是這樣,母親。」
「你相信嗎?」
「我覺得他根本不在乎,這樣我就給他騰地方了。」
他悄悄走了出去,關上門。
資深股東約瑟夫一死,塞繆爾是顯而易見的繼任人。在所有股東里他的資格最老,也最有經驗。然而,奧古斯塔跟塞繆爾兩人針尖對麥芒,她會拚命反對。她可能會推舉約瑟夫的弟弟小威廉,他現在也四十二歲了。
梅茜拿一隻普通的瓷杯倒上茶,加了奶和糖。「你像是累壞了。」
「我實在不能接受,」愛德華說,「我知道米奇某些方面很邪惡,但一想到他竟然會殺人……」
「跟我說說發生了什麼事,」她對蘿絲說,「你懷孕前在哪兒幹活?」
休接著說:「大家都知道尼克已經規劃了他的職業生涯,準備取得律師資格,因為公國已經不再供養他。」休是個銀行家,他很清楚尼克的父親是如何最後傾家蕩產的。公爵是一個支持改革的地主,本世紀中葉農業繁榮時期,他借錢資助改善排水系統,挖了幾英里的樹籬,購進昂貴的蒸汽動力機械用於脫粒、除草和收割。然後就到了19世紀70年代的農業大蕭條,一直持續到如今的90年代。農耕地價格下滑,公爵的土地價值已經抵不了花在上面的抵押貸款了。
休對她笑了一下,那是個悲傷而充滿愛意的微笑。「你也很謹小慎微,以前。」
「我後背疼,應該是走路走的。」
奧古斯塔用不著搭理他這種虛弱的正義感。「她能強迫你答應嗎?」
南渥克
一個惡魔,奧古斯塔琢磨著這個字眼。的確,他就是個惡魔。
休環視桌子四周,意味深長地跟每位股東對視了一下,然後繼續說。「有沒有人願意把他的手放在心窩上,說愛德華是我們中間最有能力的銀行家?」
他下床時諾拉問道:「儀式什麼時候開始?」
愛德華也愛著米奇。
「我得走了。」
「他用枕頭把他悶死,我當場抓住了他。」奧古斯塔想起了隨後發生的一切,感到下體一陣發熱。
「到時候再看。」讓人驚訝的是,這種男人最後往往會跟女孩結婚。即使在得知女方懷孕后跑掉了,他們也會後悔自己當時的慌張之舉。就蘿絲的情況來說,這種結果的可能性很大。這男的離開她是因為自己丟了工作,而不是因為他已經不愛蘿絲,現在他還不知道自己要當父親了。梅茜總是盡量讓他們來醫院看看母親和孩子,一看見無助的孩子,看見自己的骨血,他們時常會展現出自己最善良的一面。
休點了點頭。「不錯,過去十年中我們的確售出了幾百萬英鎊的南美債券,所有業務也是愛德華經手處理的,但這筆錢很危險。人們購買債券,是因為他們相信皮拉斯特銀行。如果有哪個國家的政府拖欠支付利息,所有南美債券的價格會暴跌,皮拉斯特銀行就會受到譴責。正因為愛德華成功的銷售業績,我們的聲譽,我們最為寶貴的財產,現在攥在了一群不識字的野蠻獨裁者和將軍手裡。」說到這裏,休發現自己一下子十分激動。他用自己的才智和辛勤的勞動讓銀行信譽大增,奧古斯塔的為害企圖讓他心中充滿義憤。
這樣開頭有些不妙,不過也只能這樣了。休有些悲觀,說道:「我有件可怕的事要告訴你,你可能會大吃一驚。」
「他們當然很愚蠢。不過,有件事情你應該想想,如果你立刻辭職,城裡的每個人都會知道是什麼原因。大家會說,如果休·皮拉斯特認為愛德華無法管理銀行,他就肯定管理不好。這會讓人們失去信心。」
「羅伯特·查爾斯沃思。是個詩人,他寫的文章都是有關義大利藝術的。他一年裡大多住在佛羅倫薩,但他在我住的村子里租了間小屋,他喜歡九月份待在英格蘭。」
「你竟敢——」
多年來,她眼睜睜地看著他越來越消極,對冷淡而缺乏性|愛的婚姻逆來順受。
「她到底都跟你們說了什麼?」他突然說道,挨個盯著他們,「威廉?喬治?哈里?說吧,別再瞞著了。你們已經預先討論過了,奧古斯塔收買了你們。」
如果米奇就是殺人真兇,他該做些什麼呢?
他馬上高興起來。「我能養一隻嗎?」
「以為是我把彼得弄死了。」
奧古斯塔越想越害怕,同時她又覺得愛德華不會毫無理由地認同如此驚人的說法:「你為什麼相信休說的這些事情?」
「他討厭我。」
「我在巴思給一個叫弗里曼的太太做飯。」
「我記得。」愛德華沉默了一會兒。奧古斯塔閉起眼睛,重溫與米奇那持久而野性的擁抱,而當時兩人身邊就躺著一個死人。
「他說,是米奇殺了索利·格林伯恩。」
「對。但她不想當他的情婦。我不明白她為什麼非要這麼謹小慎微。愛德華每天晚上都在妓院里混。」
可是她愛他,哪怕他殺了三個人,她也還是愛這個米奇·米蘭達。雖然他如此卑劣地欺騙了她,但她心裏明白,如果他現在走進房間,她依然渴望將他攬在自己的懷裡。
「他們現在還在議論這件事,是嗎?」休問道。
讓休感驚訝的是,愛德華這次沒有駁斥他的說法。只是說:「你為什麼過了這麼長時間才告訴我?」
奧古斯塔把愛德華安排在他父親的椅子上。休覺得她這麼做有點失策。讓他坐在上首,反而無情地強調了他無能填補父親的空缺。約瑟夫是個反覆無常的領導者,但他並不愚蠢。
塞繆爾叔叔顯得疲憊而傷感。「在堂弟約瑟夫活著的時候,我的意見總是跟他相反,一直都在爭來爭去,」他說,「我真希望一切不是這樣。」
「這幫該死的傻瓜。」
愛德華說:「是米奇讓我們這麼認為的。我真不敢相信,母親,我一直覺得我是殺人犯,而米奇知道我不是,但他一個字都沒說。這種背叛友誼的事情多可怕啊!」
我饒有興緻地讀了查爾斯·威克姆博士有關婦女在身體上低男人一等的信函。
家族的人裡頭,她和愛德華控制著銀行大約百分之四十的資本,超過兩百萬英鎊。如果他們按照法律賦予的權力在這個財年年底抽出資本,銀行的實力會大大削弱。
如果索利知道皮拉斯https://read.99csw.com特家族攪起那場煽動種族仇恨的新聞宣傳,以此來反對他的父親,他決不會再跟皮拉斯特銀行做任何業務。首先他要取消有關聖瑪麗亞鐵路的合作,他會告訴愛德華他要取消它,愛德華就會回頭告訴米奇。
愛德華點了點頭。
她把蘿絲帶到樓上,把她交給一位護士。「都會沒事的,」梅茜說,「你會生一個健康可愛的小寶寶的。」
他提高自己的聲調,壓過她。「現在資格最老的股東是塞繆爾叔叔,」他說,意識到自己說話太沖,便又把聲音放緩和些,「我敢肯定我們都同意讓他做,這是個明智的選擇,他成熟老練,經驗豐富,被金融業界普遍接受。」
他很快整理了一下思路,說:「如果你一意堅持,也行。不過這個決定不是說做就做的,就連你,親愛的伯母,也無法決定。你顯然不理解問題的微妙之處,因為你從沒做過銀行的工作,或者說什麼工作都沒做過——」
讓她感到驚恐莫名的不是謀殺本身,而是米奇的背叛讓她感到恐懼。「休肯定在撒謊。」
他看上去很難過,搖了搖頭。
梅茜很生他的氣,也不知是為什麼。她坐在那兒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看著窗外暮色中的倫敦郊區景色。現在他要離開銀行了,這樣的話他的生活還能剩下什麼呢?他不愛他的妻子,他妻子也不愛自己的孩子。既然他一直深愛著梅茜,為什麼不能在她的懷裡找到幸福呢?
「是你讓我跟她結婚的,她也是因為她父母同意,才嫁給了我。我們兩個從來就沒愛過對方,再說……」他遲疑了一下,最後才蹦出那句話,「我們從來就沒有圓房。」
「他們會從銀行撤出資本。」
「我是從巴思一直走過來的,夫人。」
「他對你怎麼樣?」
奧古斯塔點點頭。
休意識到儘管開始出師不利,最後他還是成功動搖了愛德華對米奇的信任。他真想接著說句:現在你知道他是什麼人了吧,別再搞什麼聖瑪麗亞港口了。但他要小心為上,不要做得太過火。他認定自己說的已經夠多,該讓愛德華自己做結論吧。休站起來準備走。「對不起,給你帶來這種打擊。」他說。
「你覺得他想擺脫你的嗎?」
「不錯,但米奇整晚上都跟我在一起。我們在這兒打牌,然後去到內爾之家。」
「是的。你好像一點兒也不吃驚。」
「我知道你會這樣想。」
梅茜知道他說的是金斯布里奇莊園的事,當時她沒有理他,把卧室的門鎖了起來。「我已經跟一個好男人結婚,不那樣就背叛了他。艾米莉的情況完全不同。」
「在索利死的那會兒,我看到他從外面走進夜總會。」
最小的索爾說:「我已經長大了,不能再哭了。」
「我的上帝啊!」休叫出聲來。
奧古斯塔守著丈夫的棺材落入墓穴,休在一旁打量著她。她站在愛德華打著的一把大傘下面。她一頭銀髮,戴著一頂巨大的黑帽子,顯得極其華貴。現在,在她失去自己的終身伴侶的時候,她該有點兒人性,心生哀憫吧?但她高傲的臉上刻著堅忍的線條,像一尊羅馬元老院議員的大理石雕像,看不出任何悲傷。
他們總是叫她「夫人」,就好像她是個闊太太。她以前還讓她們叫她梅茜,現在已經隨她們便了。「你想喝杯茶嗎?」
「我們家的人會給她找麻煩的。」休說道。
今天她穿了一身番茄紅色的裝扮,裙子外面穿了件短外套,戴了一頂翎毛裝飾的帽子。她知道這樣打扮讓她顯得漂亮而愉快。但事實上,跟伯蒂和休一道去學校這件事總是讓她心痛難耐。
愛德華點了點頭說:「他故意把他的頭按在水裡,直到把他淹死。」
多蒂找了個上等人家,這讓奧古斯塔十分惱怒。尼克的父親去世后,多蒂就會當上公爵夫人,地位遠遠高過伯爵夫人。
休覺得又有希望了。「我沒有說錯,對吧?」他猜測著,繼續往下說,「索利威脅要取消聖瑪麗亞的鐵路協議,他說這話了沒有?」
她給自己的兒子取名休伯特,是因為這名字聽起來像休,但她很快就為這種相似感到尷尬,這是她給孩子起伯蒂這個小名的另一原因。她對兒子說,休是他已故父親最好的朋友。幸運的是,伯蒂長得並不像休。實際上,伯蒂的長相很像梅茜的父親,一頭黑髮十分柔軟,長著一對憂傷的棕色眼睛。他又高又壯,是個優秀的運動員,學習也很用功,梅茜很為他驕傲,心中時時漾滿對兒子的愛意。
「索利出事應該更早。」
梅茜吃了一驚:「我覺得他可沒有那種頭腦!」
她無奈地看著他,多年來壓抑的渴望湧上心頭。如果她有足夠的力氣,會強把他拖上車廂。她頓時感到一種瘋狂般的失望。
二
艾米莉的回答讓她吃了一驚。「我就是為這事兒來找你的,」她說,「你知道怎麼能廢除一樁婚姻嗎?」
「對。」梅茜點了點頭。
我注意到威克姆博士是從考斯夜總會寫這封信的,這讓我不禁懷疑,有多少夜總會會員能從巴思步行到倫敦?
「不錯,我了解這方面的事。」難怪艾米莉到她這兒來了解法律問題。她沒有女律師可找,而男律師會直接去找愛德華,有可能泄露天機。梅茜從事的是婦女權利保護活動,研究過結婚和離婚的現行法律。「你要先去高等法院的遺囑繼承、離婚及海事法庭,」她說,「你還得證明愛德華在任何情況下都是性無能,不只跟你在一起時才那樣。」
過了一會兒蘿絲平靜下來,喝著茶。梅茜從柜子里拿出最近記錄的登記簿,在辦公桌後面坐下。她把每個入院的婦女都記錄下來,這種登記經常能派上用場。如果某個自以為是的保守黨成員在議會中發布言論,說大多數未婚母親都是妓|女,或者她們都打算遺棄自己的孩子之類陳詞濫調,她就會客客氣氣、認認真真地寫封信,用證據反駁他,還會在各處演講重複她的駁斥。
幾個股東裡頭有兩個人不會被考慮,因為他們不是皮拉斯特家族的人,一個是哈特索恩少校,另一個就是約瑟夫的女兒克萊曼婷的丈夫,哈里·唐克斯爵士。剩下的就是休和愛德華。
「我一開始很氣憤,但現在我只是感到沮喪,」休回答說,「愛德華實在不可救藥,根本不適合當資深股東,但真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你是怎麼想的?」
倫敦,S.E.
「天哪!」
「萬歲!」
「也許你該留職到這個財年年底,跟我一樣,」塞繆爾說,「只差幾個月的時間。這段時間愛德華負責,讓大家習慣習慣,然後你再走,不會讓人大驚小怪。」
「真的嗎?」休吃驚地說,「銀行不能再冒險給南美貸款了,一點兒也不能做了。」
隨它便吧。他接著說:「不過,塞繆爾叔叔以前已經把這榮譽出讓了一次,如果他再這樣做的話,皮拉斯特家族最年長的就是小威廉,他在業內也廣受尊敬。」
休往前坐了坐,盡量抑制住內心的興奮。
「但生活要講前因後果的,對吧?」
愛德華可憐巴巴地說:「可是,你不覺得艾米麗有權爭取她的自由嗎?」
休下了床,點燃了煤氣燈。這一夜他是睡不成了。他穿上晨衣,面對爐火的餘燼坐著。難道他的兩個朋友,彼得·米德爾頓和索利·格林伯恩都被米奇謀殺了嗎?
愛德華說:「我當時就跟米奇坐在這個桌子上,索利進來了,氣勢洶洶的,可……」
「我的寵物沒了。」薩姆傷心地說。
「我給你透露個秘密。」梅茜說。她壓低聲音,儘管邊上沒有任何人聽見。「艾米莉要向愛德華提出廢止婚姻。」
「我讓蕾切爾的父親幫忙,他是個律師。」
「你是說奧古斯塔。」梅茜的反應就是這麼敏銳,「艾米莉早料到了。但她也有固執的一面,正好對付奧古斯塔。」
「是的,我擔心他和他表弟西蒙·奧利弗對愛德華施加了太大的影響。」
「哦,這就是我為什麼到這兒來的原因,親愛的孩子,很遺憾,我當成了敵人那邊的信使,他們請我來勸你不要辭職。」
現在輪到奧古斯塔發火了:「愛德華跟別人一樣有能力!」
奧古斯塔如此威脅令人震驚,更糟糕的是股東們已經準備讓步。「你們就這麼屈服了!」他說,「如果你這次讓她得逞了,她就會得寸進尺,每次想幹什麼就威脅撤出資本,以此降伏你們。你們還不如讓她當資深股東。」
約瑟夫已經死了四個星期,令人驚奇的是她幾乎不怎麼思念他,只是他再也不能抱怨牛肉煮得太嫩,或者書房裡灰塵太多,這讓她覺得跟以前不太一樣。她一周有一兩次自己單獨吃晚飯,但她一直很喜歡有人陪伴。她不再擁有資深股東妻子的地位,但她現在是新的資深股東的母親。她是繼承了亡夫爵位的懷特海文伯爵夫人。她擁有約瑟夫給予她的一切,卻擺脫了討厭的約瑟夫本人。
梅茜聽蕾切爾的父親說,人們公認休是倫敦銀行界的奇才。一談到銀行問題,他的兩眼發亮,神采煥發,渾身充滿了樂趣。她知道他乾的工作充滿挑戰性,也很滿意。但是,如果他們的話題轉到家庭方面,他就立刻愁眉不展,沉默寡言。他不願意談起自己的房子、他的交際生活,最不喜歡談的就是他的妻子。家庭生活方面,他能跟她談的只有自己的三個兒子,他愛他們愛得發狂。但就算說到這些,他仍帶著某種遺憾,讓梅茜覺得諾拉不是個稱職的母親。
肯辛頓衛理公會會堂的石頭建築十分富麗堂皇,顯示了衛理公會教派既虔信簡樸又暗地渴望炫富的矛盾心態。雖然被稱為會堂,但它的華麗程度堪比任何一座英國聖公會或天主教教堂。會堂裏面沒有祭壇,但有一架宏偉的管風琴。這裏禁止掛畫像或擺設雕像,但整個架構是巴洛克式的,壁飾塑型和裝飾都十分精細奢華。
「說下去。」休催促道。
原來他說「算不上」是因為這個。奧古斯塔十分震驚,他竟敢在女人面前直言不諱地提及自己的性生活。不過,她聽到這一實情並不覺得奇怪,這麼多年她一直覺得這門婚姻不過是表面文章。但無論怎樣,她不會便宜了艾米莉,由著她一走了之。「我們不能鬧出這種醜聞。」她決斷地說。
「沒有別的辦法。」愛德華傷心極了,「可他是我唯一的朋友,真的。」
休真希望她對孩子們多少體貼一點兒。她自己還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他認為這導致了她很難當好一個母親,對照料自己的孩子一竅不通。不過她自己也沒努力,他想。他回答托比說:「你想哭就可以哭,這在葬禮上是允許的。」
他最後嘆了口氣,說道:「那好吧,我一直待到年底。」
很長時間誰都沒說話。
現在輪到奧古斯塔震驚了:「什麼?不,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