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卡里洛夫帶來的第一首曲目果然是練習曲十之一，這招是企圖先以技術面吸引評審吧。

卡卡里洛夫再次垂下雙手，小小休息了一下。

楊猛然一驚。自己從未彈出如此的情緒。表現得昂揚是應該的，但總是克制自己不要衝過頭了。然而，卡卡里洛夫似乎放開所有壓抑，讓情感恣意奔流。這就是激|情吧，可看到他那張稚氣的娃娃臉，實在難以想象竟然表達得出來。

雖然康明斯基給了楊忠告，但他本身對遠東地區的參賽者並不太注意。反正他們的演奏一定是像機器人那樣零失誤地掃描過樂譜一遍罷了。他比較在意的是其他參賽者，而且意外地這兩人也是來自同一個國家。

大量運用半音階，如流水般的和聲。

中間部雖然也是由降A大調開始，但靜與動依然纏繞著。

這種鋼琴演奏技巧是把身為肖邦同胞的波蘭人視為異類吧。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卡卡里洛夫和奧尼爾的演奏一直盤踞在楊的內心不去。

接著曲子進入尾聲。湧現的主題並非為了再現最初的主題而重返，而是連續的極強音讓激昂持續好一陣子。

邊聽，楊邊確認先前自己的分析並沒有錯。陰鬱的第一主題與熱情的第二主題，它們的個性確實是對比的，但卡卡里洛夫的演奏仍讓這種對比過度了些。兩個主題的落差鑿斧過深。浮雕出陰影固然重要，但若做得太誇張，就會瓦解掉樂曲的平衡感了。

隨意環顧，熱烈鼓掌的畢竟以俄羅斯人佔壓倒性多數。當中雖然也摻雜著波蘭人，但多數同胞對卡卡里洛夫的演奏似乎偏向冷靜以對。說穿了，不就剛好證明楊的分析是正確的嗎？不論技術多麼卓越、情感表現多麼出眾，若不能觸動波蘭人的心弦，都不過是一場優異的演奏罷了。

像楔子般粗猛地殺進聽者耳里，再深深扎進聽者心裏，長達十分鐘的敘事曲結束。

到了第二百四十二小節，旋律一舉下降。激昂到頂點后的高速下行，琴音匍匐在地。這裏的七小節雖是連結部分，但充滿了令人預感到結尾將有大爆炸的不安。

疾馳到第一百零六小節達到極強后，倏地，第二主題以A小調回來了。

敘事曲第一號就是因為第二主題的後半部令人印象深刻而受到喜愛，但對鋼琴家而言，重要的是不能在後半的技術面露出破綻。康明斯基等評審們恐怕大多注意到這部分了吧。

懸挂于會場入口的海報九_九_藏_書上，貼著表示追悼總統專機空難的黑色緞帶。不僅在原本該光鮮亮麗的會場入口裝飾黑紗，會場周邊也四處可見身著制服的警察，十分醒目。既然是肖邦鋼琴大賽，一定有各國的音樂界知名人士前來。而為了防範恐怖攻擊行動，加派警察維安自是理所當然；此舉不禁讓人聯想到這屆比賽是在非常情勢中舉辦的。

在這第十八小節，卡卡里洛夫的手指讓音程擴大到八度音。見他表情即刻緊繃，顯然要拚命鉗制住連續擴散開來的音符。

卡卡里洛夫的手指按著三個不協和音。關於這個不協和音，有人將最高音放在D，但卡卡里洛夫是依照原典按在Es上。

俄羅斯參賽者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場的。從前波蘭還在共產黨政權時代，蘇聯就常居幕後操控，因此大多數國民對俄羅斯人都沒有好印象。儘管誰都沒明說，但絕對不能把大賽的榮冠交給俄羅斯人這種氣氛是儼然存在的。

楊的鬥志全被激起來了。這樣也好。明天，我就將俄羅斯式的浪漫主義殺它個片甲不留吧——。

然後，暫且沉靜下來。在甜美的喜悅與酸楚的憂傷交相重複中，未久即進入夢鄉似地結束曲子。

我的媽呀！這個奧尼爾也和卡卡里洛夫一樣，都是承襲俄羅斯式浪漫主義的吧，而且還兼具了足以和卡卡里洛夫匹敵的高技巧與抒情性。

第三首，夜曲第八號。

用半音階戲劇性地高速上行。叫人屏息凝神。舞台上的卡卡里洛夫肯定像一名短跑跑者那般憋住氣。

肖邦鋼琴大賽始終有個熱門課題。參賽者的琴藝精湛，但，那到底是不是波蘭的肖邦呢？無論技術多麼優異、表現多麼豐富，若不是波蘭人心目中的肖邦，就無法贏得肖邦鋼琴大賽的勝利——這種傳言依然被竊竊私語著。

抽籤結果，楊是明天出場。之前的比賽經驗告訴他，前一天再臨時抱佛腳也用處不大，因此他決定好好觀摩自己感興趣的參賽者。

劈頭就是左手的強力打鍵。這首曲子的生命是賓士感。和緩地賓士，如滑行般賓士，如跳躍般賓士，魯莽地賓士。刻畫左手的八度音時，要愉悅地變化賓士感。

培養一名音樂家所費不貲。樂器、學費、練習場所。要給予完善的養成教育直到能夠參加國內的音樂比賽，必得下重本投資，可想而知很多參賽者都是來自經濟大國。觀眾們也都明白這個事實，似乎頗九*九*藏*書能接受亞洲勢力抬頭。

「上午場比賽。第一位演奏者，編號四十二號的瓦萊里·卡卡里洛夫。曲目是練習曲C大調作品十之一、練習曲升G小調作品二十五之六、夜曲第八號降D大調作品二十七之二、敘事曲第一號G小調作品二十三。鋼琴是史坦威。」

楊也不吝給予掌聲。從觀眾席聽來，未彈錯任何一鍵。即便和楊的演奏技巧不同，仍是值得稱讚的精彩演出。

事故發生之後，遺族們前往斯摩棱斯克現場時，發現以波蘭語銘記追悼文的花崗岩不知何時被撤換了。俄羅斯官方重新設置的追悼碑上的碑文比先前更簡化，仔細一看，關於卡廷森林大屠殺的文字一概遭刪除了。

至此，楊終於體認到自己和卡卡里洛夫在演奏技巧上的不同。一言以蔽之，卡卡里洛夫的演奏是典型的俄羅斯式浪漫主義。

十月二日，第一次預賽的第一天。

不過，教導楊的康明斯基曾經斬釘截鐵地說，這絕不是〈波蘭的肖邦〉。

被縮短的第一主題以漸強方式和緩地揚起，帶著憂傷。

沒有陷得更深。在此自然地啟動調節，應是不想偏離整體的曲想吧。

以降A大調的齊奏開始七小節的序奏。這段樂句打鍵謹慎，卻流露出幾分迷惑和躊躇。

觀眾席終於停止嘈嚷，廣播響徹全場。

楊意識到自己誤解了。自己的敵人既不是卡卡里洛夫也不是奧尼爾，真要說起來，俄羅斯式浪漫主義才是真正的競爭對手。

第二次世界大戰當時，有二萬二千名波蘭軍官慘遭蘇聯秘密警察虐殺，史稱卡廷森林大屠殺，而這起不幸事件，舊蘇聯官方竟然長期隱瞞，因此兩國外交陷入困境。之後，俄羅斯政府終於承認這起屠殺事件是由斯大林下令，兩國好不容易有機會破冰時，又發生這個追悼碑被撤換事件，難怪波蘭國內再次激起對俄羅斯的不信任，當中甚至有報導立論揭穿，總統專機的空難事故就是俄羅斯的陰謀。

然後，于第二百零八小節移入尾奏，這裡是敘事曲第一號的最高潮。

不久現身的奧尼爾，簡直是卡卡里洛夫的對照組。根據資料年齡是二十四歲，身材高佻，五官相當成熟，下巴蓄著鬍鬚顯得年齡更大。

細碎地反覆向上向下，右手的八度音驅馳到最強。聽眾的心跳也蹦到最高。

邊分析邊聆聽，楊突然被一種奇妙的感覺困住。自己明明也用同樣的技法https://read.99csw.com彈奏同樣的曲子，卻分明跑出不同的音色來。

即此，楊仍確信，卡卡里洛夫的演奏是正確且芳醇的。他一定能夠輕鬆超越演奏技巧的差異，順利邁進第二次預賽。以他為假想敵的自己絕不會看走眼的。

技術性漂亮得沒話說。這裏也找不到任何可稱為失誤之處，只不過硬要吹毛求疵的話，就是最後有點速度不夠吧？要將技術面展現到最極致的話，這首曲子最好在一分鐘內彈完。

楊的心中又再度生起之前那種奇妙的感覺。卡卡里洛夫和自己的音樂性到底差在哪兒呢？——還沒得出結論，旋律慢慢減速，然後停止。

但，這也太狠了。楊心想。在第一次預賽，而且是第一天的第一場演奏，就讓大家領教這樣的演出，一定會給其他參賽者壓力的。雖然預賽分六天進行，但連日連聽八十一位肖邦的話，再怎樣的肖邦迷都會聽膩了。這種狀況下，第一場演奏容易予人印象深刻，而要蓋過這個印象，只有靠演奏終盤時施展鮮明強烈的琴藝了。

輕快的過渡樂節爆炸。卡卡里洛夫的雙手在鍵盤上賓士，令人目不暇給。

內斂的熱情全面湧出，以翻騰之姿展現高漲的激|情，逐漸加速節拍，右手展開超高速的顫音。

踏進華沙愛樂廳，一時，楊幾乎要忘了這裡是波蘭。

問題在於對俄羅斯的態度就有微妙的不同了。例如楊正在看參賽者一覽表時，有個男人從他前面走過去，竟用手指彈了一下俄羅斯參賽者的名字。說得更露骨一點，對為數不少的俄羅斯聽眾，波蘭人投向的眼光其實相當冷漠。

參加第一次預賽的選手必須先通過初選預賽，這次共有八十一名。第一次預賽為期六天，將從中選出三十六人進入第二次預賽。

卡卡里洛夫的用意似乎也是想藉此來展現技巧。右手忙不迭地在三度間持續彈動，但掌握整體脈流的其實是左手。右手刻劃旋律，左手表現音樂性。因此於左手絕不能只是單調地動作，移位也不光是往下而已，而是邊鼓起邊往下跑。

這全是起因於四月的總統專機空難事故。

第一百零二小節起漸強。這裏相當出色。交織出的緊張感牢牢攫住聽眾的魂魄不放。卡卡里洛夫的手指開始猛烈疾馳。

倚在窗邊仰望夜空思慕著愛人，此情此景浮現腦海。左手跳躍地進行大範圍分散和弦的伴奏，右手彈出甜美的旋律。

接著，演奏的是練習曲九九藏書二十五之十一。

卡卡里洛夫的身影消失在舞台旁邊后，廣播又起。

加進非和弦音的即興式過渡樂節。即便持續踩踏板，高音也全未變濁，反而光華燦爛，簡直將當時製作出來的鋼琴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這一刻，肖邦隨著鋼琴製作技術的提升而在作曲上精益求精的身影，躍然眼前。

然後，楊仰望評審席。康明斯基等十八位評審全都顯得一樣冷靜，當中幾個人甚至在苦笑，這是因為波蘭的肖邦依然活在每個人心中吧？

動與靜的相互爭執，在不安定和聲的搭配下，漸次昂揚上去。

卡卡里洛夫的表情已完全褪去緊張了，陶陶然于自己編織出的旋律中，閉目而輕輕搖擺著頭。

突然激起熱情，甚至令人切切感受到憤怒。

當然，肖邦是浪漫派的代表性作曲家，在詮譯浪漫派這點上，兩人並無太大差別。歐洲的鋼琴教育，就是承襲於十九世紀已發展成熟的浪漫主義，楊本身也是一直被這麼教育的。

于第九十四小節回到第一主題。但以A小調再現的主題，除了陰鬱外，還纏綿著優美與哀傷。

打鍵依然強勁，再加進優美，然後迎接第三次出現的第一主題。

然而，俄羅斯式的浪漫主義，是在推翻帝政后的政治體制下，在社會面、地理面都被隔絕的俄羅斯所獨特發展出來的。加上浪漫主義本身也很符合俄羅斯人的氣質，有時候便會顯得過於情緒化。而且，位居俄羅斯音樂教育最高殿堂的莫斯科音樂學院也一貫堅持這種價值觀，因此，這種形式的浪漫主義早已根植于當地的鋼琴教育中。

雙手一連串的八度音。半音階恆掃一切。激烈的最強音。

「瓦萊里·卡卡里洛夫。俄羅斯。」

不過，並非只是重複主題，而是每一次都會逐漸高揚，因此能不單調而流暢地進行下去。

這首是肖邦唯一以輪旋曲形式譜寫出的夜曲，兩個主題交互重複三次。優美的主部與熱情奔放的中間部呈絕妙對比，以此構成甜美卻感傷的曲想。

塞滿會場的聽眾當然大多數是波蘭人，但亞洲人面孔超乎想象的多。

音樂盛典扯上政治和國家間的恩怨，這種違和感也傳到本人身上了吧，卡卡里洛夫走到舞台中央，表情僵得好不自然。根據現場發送的小冊，資料上寫著他今年是二十歲，但鬈髮下五官深邃又帶著稚氣，實在看不出年齡這麼大。

第二百五十七小節，卡卡里洛夫進入最後衝刺了。

聽起來九-九-藏-書並無失誤。儘管移位相當激烈，但音量和音色都掌握得十分均勻，運指也都依指示進行。問題在於能不能在如此高難度的演奏技巧中加進抒情表現，但這點他表現得很好，不，是好極了，鬱積于胸的熱情完全釋放出來了。

最後第四首曲目，敘事曲第一號。

來自俄羅斯的瓦萊里·卡卡里洛夫與維克多·奧尼爾。目前看來，楊認為這兩人才是自己的競爭對手。雖未實際看過他們的演奏，但兩人都是榮獲其他國際大賽的冠軍或名列前茅。不知幸或不幸，這兩人都是在第一天出場，對楊來說，正可以省去多跑一趟的麻煩而再好不過，但會場的反應卻很不同。

再現陰鬱的第一主題。看似單純卻又捉摸不住的旋律走走停停。這段樂句若是無法領悟表現手法，就會落得支離破碎。對鋼琴家而言，這也是最耗費神經的段落。

奮起的激|情，強勁的打鍵。

帶著憂傷的轉調。開始吟唱以三度和六度的重音所形成的另一個主題。轉調后情緒更激昂，音量也更高。

不久，來到與第一主題呈對比的第二主題了。降E大調華麗又熱情橫溢的歌。起初以極弱彈出，然後反覆變奏慢慢加速激昂起來。

「第二位演奏者，編號五十三號的維克多·奧尼爾。曲目是練習曲A小調作品二十五之十一、練習曲A小調作品十之二、夜曲第十七號B大調作品六十二之一、敘事曲第四號F小調作品五十二。鋼琴是史坦威。」

有點過了頭的表現方式。不理會歐洲音樂界的教育產物。

卡卡里洛夫也自覺表現不錯吧，出場時的僵硬表情已經半點不留，一派爽快。

接下來是練習曲二十五之六。從徐徐窺探般的陰鬱旋律開始。這也是難度完全不下於十之一的難曲，右手的三度顫音，半音階及全音階不絕地反覆上升下降。

還沒聽到一半，楊就在心中哀號。

卡卡里洛夫四肢無力地抬頭後仰。瞬間，掌聲沸騰。

原因稍微一想就明白了。這次進入第一次預賽的八十一名選手中，波蘭人有七名，但最多的是日本，有十七名之多，其次是俄羅斯十二名、中國十名、台灣六名、韓國四名。亞洲人其實佔了近半數。對波蘭而言，肖邦鋼琴大賽是國民性例行活動，但從世界的觀點，這是一場波蘭、俄羅斯和亞洲幾個國家的對決——有部分報紙下了這個帶自虐和揶揄意味的標題，倒也不見得說錯了。

卡卡里洛夫兩手垂下，輕吐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