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Molto dolente/極盡沉鬱地
第三章
雨滴般的音符靜靜揭開序幕,接著立即呈現F小調的第一主題。這個主題滿是哀傷,其實不只有哀傷,還有包覆著哀傷的優美。
不過,肖邦所譜寫的哀調,其哀傷是包覆著甜蜜的,宛如追憶過往似的甜甜的感傷。由C小調轉到降A小調時,偶爾可窺見主題。
「沒錯,好像是個在FBI里和麥克·傑克森一樣有名的傢伙,聽說去年倫敦多起恐怖攻擊中,他也摻了一咖。」
走向舞台邊的途中,再次將視線移向評審席。坐在正中央的康明斯基臉上洋溢出滿意的笑。老師的評價似乎也很高。
亞當斯基的十之十二《革命》讓人一聽就泄氣。練習曲《革命》是肖邦到法國后,得知俄羅斯侵略華沙的噩耗而敲擊出的曲子。樂音原本應該悲憤交加,但亞當斯基演奏得很呆板,引不起聽者任何興趣。好不容易按著譜面彈出來了,卻明顯暴露出練習不足。
「什麼風把你吹來?已經對新單位不耐煩了嗎?」
反覆上行又下行,手指肌肉累積起乳酸了。
皮奧特一口氣喝光杯里的咖啡。
進入第三部,音量提高到強音。右手在極限的邊界試圖展開最後的疾馳。
第二起事件發生於七月,地點是聖約翰大教堂。教堂里的管風琴被安裝炸彈,正午鐘聲一響即刻爆炸,參加彌撒的一百二十名教徒中,十三人不幸罹難。
專註的神經能感知會場的反應。所有人似乎隱隱約約開始被楊的一舉手一投足吸引,眼睛不能不看,耳朵也不能不聽。
「第十位演奏者。編號七十五號的楊·史蒂芬斯。曲目是練習曲C大調作品十之一、練習曲A小調作品十之二、夜曲第三號B大調作品九之三、談諧曲第二號降B小調作品三十一。鋼琴是史坦威。」
到了中間部便鎮靜下來,溫婉的旋律似要中和第一部的狂烈,但這個樂句仍相當優美。雖為小調,整體卻蘊藏鮮亮明快的氣息,這是因為各個樂句都有分散和弦裝飾而能各自顯現優雅。
立平表現得十分完美,彈法依樂譜忠實呈現,詮釋方法聽起來也是根據波蘭的傳統,完全想不到是亞洲人彈的。
到了終結部,楊再現主題——絕望與希望,激|情與平穩。兩種樂音交互湧現后,楊猛地以極強音往上沖。
取出胸前的萬寶路,點上。話說最近禁煙運動似乎推得如火如荼。儘管國家警察還有很多待改進之處,但有一點確實值得嘉許,那就是上級主管無人提出禁煙一事。像波蘭這麼愛抽煙的國家,要是禁煙的話,一定是為了巴結哪個大國吧?如果這也是所謂全球化的一環,那麼真希望能斷然說不啊。
楊跑出休息室,往舞台邊奔去。穿過走廊,推開迎面來的人一個勁兒往前沖,終於到達。看來是趕上了。
受到第三位演奏者曾·立平的衝擊,就在進入休息室后。
到了第三部節奏趨緩,又再現主部的旋律。經過中間部熾烈的苦惱后,再次呈現的主部若不能于平穩中加上優美,那就沒意義了。
楊的戰略是將演奏時間大幅切短。目標為一分四十秒。將整首曲子的速度拉快一成,聽起來的疾馳感會比實際更高。
「沒錯,但有一個線索。」皮奧特雙眼正視溫伯格。
看見那張遊刃有餘的中國人臉龐,楊的心中立刻燃起熊熊鬥志。好吧,你就去你的一派不在乎吧。席捲全場的立平風采,現在就由我來一舉掃蕩——。
亞洲勢力,尤其是中國參賽者的抬頭,近幾年格外耀眼。經濟寬裕后就會追求榮譽,無論國家或人民都一樣。他們必是傾全國之力栽培登上國際舞台的鋼琴家吧。前兩屆的金獎得主李雲迪就是這個象徵性的事實。只不過,楊本身對他們的演奏不曾感興趣過,因為根本無法想象亞洲人能夠理解波蘭的肖邦。
恐怖分子的目的再明顯不過了。目前,美軍正在巴基斯坦北部與塔利班交戰中,而蓋達組織則跳出來逼迫出兵充當支持部隊的波蘭軍隊撤兵。他們之所以在本國首都進行集中式的攻擊,目的全都是為了這個。這麼一來,因出兵導致國內兵力不足的軍隊,勢必為了保衛華沙而不得不回防,另一方面,當然,破壞工作本身就是對全世界的示威行動了。
由三個和弦組成如狂風暴雨般的連擊。如此兇猛的音量讓精心安排的反差突顯無餘。
與平穩明亮的主部成對比,曲子的陰影加深了。
練習曲十之一的演奏時間約兩九*九*藏*書分鐘。以這首曲子的速度來說,兩分鐘是恰當的,同時也是極限。卡卡里洛夫也只多出三秒而已。
絕妙的運指。楊的雙眼好一陣被立平如波浪翻湧的手指給釘住了。兩根黑鍵的中間插|進中指彈出的顫音、用一指連續按住的三度過渡樂節。看似稀鬆平常之處,卻要求極敏銳的專註力。
接著在反覆琶音后,右手陡然炸裂開來。
堆疊起同型的樂句,左手再加進圓潤感。以右手編織旋律,同時以左手的伴奏覆上格調,這種技法並不容易,然而這首曲子要求超乎手指速度的地方就在這裏,楊當然知之甚明。
立平的第四首曲目選的是敘事曲第四號F小調作品五十二。
演奏到第七十七小節時,有一個音跑掉了。最後一次練習也是在這個地方走音。但,這是意料中事,不必在意。因為決定採取這個戰略,早已權衡過失誤的缺點及高速演奏的優點了。
鮮少有樂曲像夜曲第十六號這般,予彈者及聽者的印象大異其趣。肖邦的夜曲旋律並無急遽的變化,也沒有開展部和再現部,因此彈法呆板的話,沒多久就會誘發睡意,但,即使不變化音型,和聲進行也是一刻不停地變化下去,因此左手的伴奏音域寬廣,兩手的第一指會頻繁地交疊而容易走音。
但反過來說,在這種條件下還能完整彈奏出來的話,予人的印象絕對遠遠凌駕于只是正確無誤的演奏之上,而且楊有自信能彈完它。
四月發生了總統專機墜機事故。雖然並無犯罪聲明,但波蘭國家警察懷疑是蓋達組織所為。這是解析墜機現場找到的黑盒子后終於得到的假設之一,於是國家警察向中央法科學研究所請求協助,急於鎖定犯人。
定時器部分:IC555半導體組件、7490TLL計數器。藥劑:硝酸、醋酸、硝基苯……
來了來了。這傢伙會射出這種眼神,八成有事硬要上司配合。
這是一首將右手操到無以復加的練習曲。聽起來整首是單純的半音階,但右手較無力的第三、四、五指要以連奏的方式彈半音階,第一和二指要以斷奏的方式彈和弦,雖然曲長不到兩分鐘,但有人評論這是練習曲中難度最高的一首,原因就在這裏。而且還要求快速。
「最近恐怖攻擊事件接二連三啊……」
果然,右手指的第二關節開始求饒了。指尖暫且不說,從關節起感覺已經麻痹了。愈來愈焦燥的旋律不折不扣反映著楊的心理狀態。還剩數小節。手指能撐到那時候嗎?
進入中間部。楊讓晦暗的激|情噴發出來。肖邦的苦惱、肖邦的七情六慾,全盤爆炸。
「主任警部,一早就在發牢騷啊?」進來的是皮奧特刑警。皮奧特是原本的下屬,差不多半年沒見了。
立平的視線不在鍵盤上,而是稍稍飄向斜上方,身體宛如品味舌間美食般地前後晃動,未觸鍵的手則時而隨著旋律浮在半空中。
弄個不好,立平就是本屆的冠軍霸主也說不定。
第一位和第二位出場者都是波蘭人,分別為二十一歲的森姆·亞當斯基和十九歲的奧特亞·愛德曼。雖是同胞,但兩人一開始的兩首練習曲都讓人聽不下去。
第三首曲目,夜曲第三號。
這些毒舌批評再聽下去就完蛋了。反正就快輪到自己,楊決定離開座位前往休息室。
「喔,總算有眉目了嗎?」
「因為卡辛斯基總統對消滅恐怖分子特別努力啊。這點他和美國總統意見一致,就成了反蓋達組織的急先鋒,那麼會被當成標靶也就理所當然了。」
然而,立平的演奏,狠狠打了囿於成見的楊一巴掌。
立平倏地猛烈打鍵,左手深邃的八度音,綻裂開來的右手。
「抓到那傢伙后就恢復正常,這份人情我也會還。」
首先,發射休止符很多的三連音。如窺視對方神色般的降B小調私語聲——但,下個瞬間,猛勁的和弦以極強音敲響。兩者的對話構成這首樂曲的主題。當釋放極強音的那一剎那,楊的身體也感到痛快無比。
「非這麼做不可。」
「不只卡辛斯基,反抗無端的暴力行為,正是波蘭人的民族性,所以希特勒才會這麼討厭我們。」
「法科學研究所從殘留下來的部分爆裂物中,導出一個非常非常有意思的結論。那個既不是定時炸彈,也不是現有的東西,而是一種新型玩意。因為會爆炸,運read.99csw.com送就有危險,更何況是新型玩意的話,由製造者本人親自到現場安裝的可能性就很髙了。」
該死!盡把狗屁倒灶的事往這裏塞——。
楊走到舞台中央。眩目的燈光直直傾泄,舞台的地板恍惚浮起。背景以紅色為基調,燈是蒼白的。
史坦尼斯勞·皮奧特因一紙突來的人事令被調到反恐特別應變中心,就是在舊城區的市場廣場事件之後。雖然明白這是必須設置應變中心的重大事件,但能幹的下屬被拔走,還是叫人心痛。證據就是這半年來眼睜睜看著刑事課的拘捕率每況愈下。
皮奧特將杯子放在桌上,上半身傾向溫伯格,拿出一張紙來。
楊稍稍做好了心理準備,等待終結部。截至目前,演奏內容近乎完美,但即將來臨的尾奏號稱難度最髙,因為這個結束方式,將使整體印象翻然改觀。
「全都是隨便就能弄到的東西……你是打算叫我在整個波蘭掃一遍這些東西的取得途徑嗎?」
「這麼一來不等於在說,請到會場來安裝炸彈嗎?」不由得扯開嗓門時,有人打開辦公室的門。
正要對那背影臭罵一頓,不料對方突然轉身過來。
輕快舞出的旋律再次入眠。
「話說回來,剛剛說的炸彈製造方法和使用的零件,都是憑指紋之類推斷來的,法科學研究所把那個資料照會FBI了,結果……正中紅心。」
果然演奏完畢的瞬間,會場傳出不成聲音的騷動。別被嚇到喔……
皮奧特熟門熟路地徑自到辦公室裡邊拿出自己專用的馬克杯。溫伯格放任他去。放任他,他就會主動說出該說的話了。
十月三日,第一次預賽的第二天。楊排在這天的第四位出場。
無調性,發瘋似的和弦連擊,整個表演廳陷入立平顛狂的翻覆中。
「喂,你的意思是說……」
卡卡里洛夫也好,奧尼爾也好,全都不足為懼。半路殺出立平這匹黑馬又怎樣。
接下來由升C小調帶來哀傷。
「好爛啊……這個彈的。」
這屆肖邦鋼琴大賽就是在這種情勢下舉行的。不要命也該有個分寸,若是不要命到造成不特定多數的人命在旦夕,這種蠻幹的行徑都可以算是犯罪了。
「就是啊,真丟國家的臉!與其這麼讓大家看笑話,不如乾脆棄權算了。」
振起晦暗的激|情邁向終曲,不料鍵盤的交界線竟模糊起來。
「叫什麼?」
琶音的最高音同時也最重,為維持極其複雜的運指,必須從肩膀起將力量集中在手指上。
然而就在這場空難后,華沙市區恐怖活動頻仍。
樂音突然消失,寂靜來訪。但,只有一剎那,毫無前兆,猛撲而來的粗暴的最終連擊。
豈止是黑馬。
瞬間無聲,然後,掌聲如怒溥洶湧般沸騰。一人、又一人地,紛紛起立。
然後是今年,惡夢成真。
楊好生羞恥。還敢說中國人無法理解〈波蘭的肖邦〉嗎?多荒謬的傲慢。立平豈止能理解,簡直已與肖邦身心合一了。
「楊·史蒂芬斯。波蘭!」司儀的語尾略微上揚。這該是身為主辦國而能被容許的特權吧。
左手以八度音咆哮,右手幾乎要砸毀鍵盤似地來回暴走。
「隱隱約約知道一點啦。」
這是彈得十分沉醉才有的動作。運指與節拍皆化成身體感覺而融合為一后,就能在演奏中隨旋律起舞。只不過鋼琴家都知道,為帶出如此優雅的旋律,需要多麼高超的技術與想象力啊。
愈被攻擊和鎮壓,就愈是卯起來抗爭到底,這是自古以來的民族性。或許波蘭人是全世界最頑強的民族也說不定。
失誤及速度過慢,亦即未依樂譜指示演奏,在這場鋼琴大賽中都將被視為致命性的扣分項目,因此這種選曲行為近乎自殺,況且楊的練習曲十之一還上演比平常更快的速度。
不過,打個比方的話,這麼做就像刀子已經磨得又利又光了,卻還用銼刀猛銼,刀鋒會更銳利沒錯,但也隠藏了脆裂的危機。這種演奏效果超群,但失誤的危險性也倍增,再加上還會徒增疲勞感。
聽著兩人的對話,楊突然感到肩頭的擔子好沉重。
說完想說的話,皮奧特立即轉身朝門口走去。這種厚臉皮行徑,調到其他單位也似乎沒被糾正過來。
波蘭的救世主,楊·史蒂芬斯在這裏。
「在蓋達組織里通用的名字,就是代號啦。因為沒別的稱呼,FBI也都是這麼叫的。」
「管他來頭大還小,說到底就只https://read•99csw•com是個人啊。」
敘事曲第四號是肖邦成熟期的作品。同時期還創作了《英雄波蘭舞曲》、詼諧曲第四號等所謂的大麴,此後作品數量即銳減,由此不難想見這些都是他才華登峰造極時的傑作。也因此,這是四首敘事曲中無論技術性、音樂性都是最難,同時也最美的一首。
窗體里林林總總塞滿了八十三個品項。
讓旋律緩緩持續下降,然後,放掉最後一音。
整個會場在歡喜的漩渦中翻滾,久久無法平靜。一旦走下舞台,不難想象將被再三呼喚出來。
開始馳騁陰鬱的旋律。光是這樣,就彷佛聽見聽眾驚得倒抽一口氣的聲音。
楊將手指放在鍵盤上,第一首曲目,練習曲十之一。
挑選練習曲中難度最高的兩首,而且是幾乎不休息地連續演奏——這就是楊擬定的戰略。
接著,在左手八度音的引導下,進入光輝的第二主題。和音成為主調,降B大調緩緩流泄,時而圓舞曲的音韻若隱若現。要從複雜的和音中突顯如此的華麗感,非相當純熟的技巧不可。然而,舞台上的立平宛若呼吸般自然淡定地馳騁著手指。
感覺到觀眾席投來更熱切的目光。那針扎似的緊張感連在舞台上都感受得到。瞥一眼評審席,他們似乎還在屏息注視著自己。看來,連續演奏練習曲十之一和十之二這招果然奏效了。可以一掃立平所創造的氣氛,這下輪到全場浸淫在楊·史蒂芬斯的風采中了。
楊不覺地屏神斂氣,以齊奏方式下降的旋律。但瘋狂的舞踏依然持續。最後的四個和弦如楔子般敲進聽者胸口后,結束。
「他媽的文化廳!」安東尼·溫伯格主任警部干罵了一句后,用遙控器關掉電視。
「和之前那個總統專機空難有關喔。」
「簡直成幽靈了。」
打鍵愈來愈強勁,肖邦的憤怒逼近胸口。肖邦的鋼琴曲真不可思議。一方面愈彈愈能體認到演奏的難度,另一方面,他作曲時的思想會伴隨明確的形象在演奏者心中來來去去。
「啊,忘了說,那傢伙有個外號喔。」
「才不,我們那個單位可刺|激得很,哪裡會煩,每天都像被迫跟女神卡卡面對面那麼驚悚呢。」
一邊略微加速節拍,一邊不斷傾訴般地馳騁手指。
「Bravo!」歡呼聲四起。這不是比賽,會場已然化成楊·史蒂芬斯的個人演奏會了。
楊不由得縮起脖子。竟然忘了。波蘭聽眾對肖邦的樂曲格外挑剔,有時甚至比評審委員來得更犀利不留情。
比賽失敗有兩種情況,會影響到隔天比賽的失敗,以及已經無所謂的失敗。而亞當斯基和愛德曼,不得不說他們屬於後者。
皮奧特啐道。這人菜雖菜,當初被選去應變中心時,自己之所以沒半句怨言,就是了解他這個人了解到骨子裡去了。
電視屏幕上映現華沙愛樂廳外觀與聽眾的身影。入口附近有制服警察。以特寫鏡頭捕捉他們,莫非企圖予人這場大賽是在非常事態中舉行的印象嗎?
「好像還沒掌握真正的身分。」皮奧特遺憾地說:「國籍、年齡、性別都不清楚,連一張臉部照片都沒有,只知道是個炸彈專家。」
「我已經向海關要了這半年來入境者的名單。希望主任警部能幫忙找出這張表上的爆裂物零件是從哪弄來的。」
即便如此,楊仍然從容地坐到鋼琴前。背負著大家的期待不知已經是第幾次了,因此楊每次都能將這股壓力轉化成動力。
楊在調整呼吸時,順便觀察聽眾的反應。緊張尚未中斷。最後的第四首曲目,詼諧曲第二號。
來了,還真快。
「那傢伙……來頭大嗎?」
強力打鍵中,旋律邊舞邊馳上急峻的陡坡——但,下個瞬間又急降,取而代之的是,宛如邊確認腳下邊走似的低緩旋律。
楊連喘口氣的時間都不停,立時彈出第二首曲目——練習曲十之二,通稱《半音階練習曲》。
楊選擇這首夜曲的理由,完全出於想展現抒情性。前兩首練習曲可讓人看到技術面的正確度與持續力,而夜曲則在表露肖邦的情感——。若曲目的組織能力也是評審項目之一的話,那麼這種安排不妨視為相應的戰略。
旋律轉為降D大調。左手伴奏琶音,右手重複兩次的下降音型,彈出猶似悠遊于虛空中的輕快韻律,令人彷佛看見肖邦與愛人手牽手的幸福模樣。
一叫出楊的名字,全場齊聲鼓掌。這掌聲也不是之前那種虛應其事https://read•99csw.com的,而是異樣地熱血沸騰。
隨著左手的音階攀升,右手陸續湧出幻想式的和弦。從這裏起,曲子即將進入終結部而徐徐上升,但若調整不當,音量就會一下飽和。因此說終結部之前的力量分配是這首敘事曲的關鍵,一點都不為過。
「安啦,因為接下來就是楊·史蒂芬斯要上場了。」
「喂,臭小子,某個忘恩負義的傢伙跑到別的單位去,害我們刑事課的人力有多麼吃緊你知道嗎?」
而愛德曼的十之七有七個地方走音了。才不到一分半鍾的曲子就有七個地方!光瞥一眼便知道他緊張得不得了。但,這樣的話,第一天的卡卡里洛夫和奧尼爾不是條件更惡劣嗎?任何狀況下運指都不能打滑,是身為鋼琴家最起碼的條件啊。
技巧難度之高是有目共睹的吧。正因為如此,卡卡里洛夫等自信琴藝出眾的許多參賽者,都不約而同選了這首曲子。
楊突顯雙方聲音的明暗對比,製造更多的戲劇效果。這次以低音的顫音來連接最初提示出來的休止符。音調升高再升高,朗朗謳歌。如此美得無以復加的旋律,令楊的魂魄也跟著躍動起來。
「什麼?FBI的數據就只有這樣?」
毫無疑問的,這是目前的參賽者中最精湛的演出了。將付出昂貴門票卻好似欲求不滿的聽眾們,一氣卷進歡喜的渦漩中。
一直以為將鋼琴大賽比喻為戰場是父親維托爾德的專利,看來似乎不然。
但是,正因為如此,才彷佛清楚看見悶燒在這人胸中的火焰。雖然,他做出的判斷有時會讓人感到冷酷無情,但他比任何人都對犯罪者深惡痛絕,追捕犯人時的執拗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一反之前的兩首練習曲,這次由平穩的序奏開始。持續的緊張感終於慢慢瓦解。
「你這個混得好到爆的傢伙,回老巢來幹嘛?」
「在這人力吃緊的時候,還要我幫忙干這種費工夫的搜查?」
「有時候是因為資歷還很淺,即使在蓋達組織里,知道他或她來歷的人也很少吧,所以從內部泄漏出來的情報也是少之又少。」
「意思是說,是已經列入名單的恐怖分子乾的?」
讓半音下行,讓平行調的降D大調跳躍。纖細又大胆,華麗又暴烈。楊屏住大氣,將渾身的力量集中在兩臂上。
旋律的音量漸次上揚,平穩中混進不穩的情緒。左手的伴奏音域遼闊,尤其第二音和第三音相隔八度以致運指困難。此外,右手頻頻彈出不規則且快速的過渡樂節。雖然著眼于情感表現,所要求的技術卻在高水平之上。
不過,立平本人倒是用蠻不在乎的神情回應聽眾。臉上毫無一滴滲汗,想必體力充沛,而且有駕馭這首曲子的絕對自信吧。
「昨天上午十點,在華沙愛樂應舉行了肖邦國際鋼琴大賽第一次預賽。由於今年適逢肖邦誕生二百周年,各國參賽者比過去更踴躍……」
這裏,左手的第二指要跨過第一指,甚至要讓第二指從第一指下面穿過。本屆參賽者中,有人以移位來處理這部分,但楊不願投機取巧。既然肖邦已經指定指法,遵照他的指示來彈奏他的樂曲是鋼琴家的義務。
最後,展開簡直要鑿穿鋼琴般的狂暴打鍵,將粗大的楔子深深猛扎進去。就在楊的雙手高高揮起時,如波濤般的喝采襲卷上舞台。
到了再現部,第一主題又出現了。變奏雖複雜,立平的手指如行雲流水般暢快無阻。雙手纏綿、分離、又纏綿。
第一起事件發生於五月,地點是舊城區的市場廣場。當天是星期假日,購物人潮相當多,一輛停于廣場停車場的車子爆炸,造成附近市民八人死亡、二十人重傷。
平緩地、平緩地,宛如入夢般音量漸次縮小。最後一個弱音從舞台上向會場消散而去。沒有失誤。
「在空難現場找到一部分裝置,和在華沙市內使用的爆破裝置非常相似。法科學研究所斷定,同一人所為的可能性高達九成。」
是以,此刻評審委員們和聽眾們都該聽膩了。當然,楊是做過這些盤算才選擇十之一的。從左手強力打鍵開始八小節。大量運用連奏,不讓旋律中斷地開始疾馳。
「沒錯,大概隸屬蓋達組織吧,但就他一個人干喔。犯罪手法以及用於裝置上的零件全都一模一樣。一個瘋狂炸彈客就把華沙市區和市民搞得他媽的雞飛狗跳了。」
不過,若能排除這個困難點,用安定的節拍來演奏的話,就能彈九_九_藏_書出肖邦式的流麗與優美。換句話說,這是一首演奏者的技巧有別,效果就會天差地遠的曲子,也可說是一首測驗能否好好彈奏肖邦的試金石。
「同一人?」
眼睛掃過那張表。
不知女神卡卡是何方神聖,但一一問清楚又嫌麻煩,因此鼻子哼一聲便結束話題。反正皮奧特說話就是這個調調,聽在溫伯格耳里,意思是說目前的單位宛如處在戰爭狀態。
「那傢伙到底是誰?」
楊起身回應現場的吶喊。于最後一首帶來詼諧曲第二號這樣的名曲,就是企圖創造戲劇效果,看來似乎成功了。
「外號?」
「你算算看,那傢伙製造的炸彈害死了多少人?從已經確定的總統專機空難算起,已經奪走一百一十七條人命了。這數字太可怕了。我們國家廢除死刑這件事,再沒有比現在更令人遺憾的,如果可行的話,逮到他后,真該送到美國或白俄羅斯去受審才對。」
「我剛去了法科學研究所。啊,請杯咖啡吧。」
肖邦那鬱積已久的陰沉忿懣,完全轟炸到震動會場四壁。一己之力終究莫可奈何而對命運報以怨恨,詛咒上天——
原本波蘭國內就瀰漫著不安的氣氛。二〇〇三年及二〇〇四年被蓋達組織幹部指名為攻擊目標,二〇〇七年起派遣支持部隊進駐阿富汗后,波蘭軍隊就遭武裝勢力鎖定為攻擊對象了。去年,柏林警方從可疑入境者身上查扣到與蓋達組織有關的文件,裏面竟包含了對首都華沙進行恐怖活動的計劃書。
立平的雙手霍然彈跳起來,從強音開始的急速小調,兩手騰湧出暴風雨般的琶音。
「為了不輸給俄羅斯和亞洲勢力,只好硬湊人數,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這種程度,簡直像是派來刺探其他參賽者實力用的。如果說奧運是運動的戰爭,那麼肖邦大賽就是音樂引起的戰爭了,哪有光湊人頭就能打勝仗的。」
第一和二指彈出來的和弦可算是這首練習曲的主旋律。為了確保和弦的音量,必須一邊將注意力集中在第二指,一邊持續鞭策較無力的其他三指。
旋律細碎地反覆上下。左手雖然主要是伴奏斷奏而已,但也沒空讓它休息。彈十之一時累積下來的乳酸,這下又更多了。
該死。還不行。楊咬緊牙根,持續彈動手指。
沒問題的。這次也會表現優異。
話說回來,文化廳的決定真氣死人。然後,說這個決定相當英明的肖邦研究所也同樣叫人火大。要是不舉辦肖邦鋼琴大賽,這些人等於閑閑沒事幹,他們當然要極力爭取了,但這麼一來,就有眾多人命暴露在危險中,真不知他們到底怎麼想的?
哎呀,誰管他們兩個明天會怎樣啊。——正這麼想時,一對坐在前排的夫婦開始講評起來。
楊深呼吸一下,靜待廣播叫出自己的名字。
像被什麼追趕似地,焦躁與不安催促旋律加速下去。
說不定是意外殺出的黑馬,再也待不下去了。
「沒錯,目前那名恐怖分子非常可能就潛伏在華沙一帶,而且,只要波蘭軍隊不從巴基斯坦撤兵,那傢伙就會不斷在這裏進行炸彈恐怖攻擊,所以要逮住他就是現在了。」
「叫〈鋼琴家〉。」
看著皮奧特,溫伯格想起往昔的自己和今日已然失去的東西。真希望像他這樣的刑警能一直跟在自己身邊啊。
立平的手指如愛撫般滑過鍵盤。
沒有激動,也沒有感嘆,宛如聊天般的平穩語氣。
彷佛漫步在熟悉的深街似的平穩——這是主部的旋律,但會與隨後而來陰暗且激烈的旋律成對比。這種作曲技法,肖邦自第三號夜曲后經常使用,因此也被評為其夜曲名作的原點。
持續漫長的過渡樂節,可緊張感未曾片刻鬆懈,直牽動聽眾的心。驀然環顧,每一個人都吃驚似地凝視著立平的身影。
會場溫度確實上升了一度。這道熱氣不折不扣就是對楊抱以強烈期待的熱量吧。
鬆弛肩膀,深深吐氣。這裏該小小休息一下的。無力垂下的右手終於從過度操勞中解放,安心了。
休息室設有屏幕,方便參賽者確認舞台進行狀況。楊一看,正在演奏夜曲第十六號的立平,身高應該比楊矮,目前正彈到中間部,連串的樂音在光的微粒閃耀中流淌,令人不由得挺直背脊。
詼諧曲第二號堪稱肖邦的代表作之一。當時肖邦罹患肺結核,同時邂逅了永遠的愛人喬治·桑,因此可說是直接面對絕望與希望的衝擊,而這樣的影響充分反映在這首詼諧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