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 Senza tempo/速度任意、自由地
第二章
其實楊心裏對這些話是存疑的。音樂之神向來冷徹且善變,不可能只因為身體有部分殘障,就對那個人特別施恩。
彷佛蠻橫不講理都能得到寬容,委身於這樣的沉穩后,緊繃的神經便慢慢鬆弛下去。截至目前,彈過這首曲子的人不知凡幾,自己也彈過了,但從未體驗如此靜好。
馬厝卡舞曲一如它的語源:馬厝卡舞,有各式各樣的形式一樣,這種曲子也蘊涵著複雜多樣的情感。然而這點很難以言語向外國人解釋清楚,硬要說明的話,就只有〈波蘭式的〉一詞了。起源於民族性的東西,若非該民族的人,要理解終究不容易。因此外國參賽者最感棘手的,非這個馬厝卡舞曲莫屬了。無論技巧多麼超群,外國人要了解波蘭人的靈魂是不可能的,更何況是遠東地區的亞洲人——這是多數波蘭人毫不掩飾的心聲。
懊悔與不可思議完全打亂了楊的心。究競榊場和自己的差別在哪裡?才能嗎?還是技巧呢?
不願被情緒帶著走,此刻理智再次確認出這首圓舞曲第七號也是根據波蘭國家版。換句話說,這是企圖最接近原本肖邦之作的演奏。
「該不會是自學的吧?」
「榊場的演奏可就超越這許許多多的規定和約束喔。」
歐爾森的演奏恰恰屬於這種。之後彈奏的是圓舞曲第四號、馬厝卡舞曲三十到三十二,以及波蘭舞曲第六號,但予人的印象和敘事曲第三號相去不遠。歐爾森不論彈悲痛或彈陰鬱,都讓人感受到陽光朝氣。而觀眾對這種個性大致上是喜歡的。證據就是當歐爾森彈完所有選曲后,觀眾對他的反應;對這位異質的肖邦,波蘭的觀眾以溫暖的掌聲給予祝福。
然後八度音在一瞬間全速上升,人人耳熟能詳的有名樂句引吭高歌。降A大調第一主題——這段洋溢勇壯光輝的旋律,是在歌頌身為波蘭人的榮耀。
意外地,楊的胸口也被勒得好緊。沒料到竟會對這種同為參賽者的演奏起這麼大反應,可胸口的劇烈絞痛絕非錯覺。
「我覺得你這種想法很好,畢竟這是全世界最厲害的肖邦大賽呢,不這麼想的話就贏不了了。但是……」
一般的鋼琴家都是先打開樂譜,一邊彈出譜面上記載的作曲者意圖和指示,一邊試圖理解。換句話說,是將視覺獲取的數據轉換成聲音訊號讓大腦記住,但在這個轉換過程中,有可能部分會遺漏或扭曲。畢竟人的五官不像機器那般正確,不,會遺漏或扭曲才是正常的。
歐爾森的手指靜靜在鍵盤上滑行,流淌出來的樂音宛如小河潺潺。睡得迷迷糊糊般的運指。一定是用最輕的力度彈出來的最弱音,卻能確實傳到觀眾席來,原因絕非單靠打鍵強弱而已,絕對是靈活運用強弱的微妙差別,才能達到此般效果。
聽起來速度緩緩加快,但並未違背樂譜的指示。仔細一聽就明白了,他利用打鍵的強弱來製造陰影,演出快節奏的效果。
我的天哪!是腦袋裡裝著高性能的數字錄音機嗎?
「因為今天有美國的愛德華·歐爾森,還有榊場隆平啊。今天出場的參賽者都是你有興趣的,不是嗎?」
壓軸的最後一首曲目是波蘭舞曲第六號。
這是一首以副標題《英雄》而廣為人知的波蘭舞曲傑作。一開始出現在黏糊糊的地上爬行似的樂音時,皮膚就能立即感受到來自觀眾的高亢情緒了。
但,在這種狀態下,楊已然跌入絕望的深淵。
「只是前天突然遇到而已。我覺得卡卡里洛夫的話非常正確。」
高貴交織著優雅,主題一邊高揚一邊反覆。聽見這段讓波蘭人熱血沸騰的旋律,不禁讓人想站起來。從心底激湧出滾滾鬥志。四周的觀眾不論男女老幼,都因為上沖的熱情而滿臉通紅。
舒曼曾經評論道:「肖邦的該諧曲絕不是在開玩笑。如果玩笑穿著這麼黑暗的衣服出門,那麼陰鬱該穿什麼好呢?」只要一聽這首旋律,就能對這個評語點頭同意了。
觀眾席一瞬鴉雀無聲后,立刻送上如雷掌聲。坐在這裏的觀眾,應該大多都在第一次預賽時聽過榊場的演奏了,因此這個靜默后的掌聲,正如實顯示出高度的期待值。
一股腦地陽光且輕快的肖邦。選曲之妙加上歐爾森本身予人的印象,順利讓觀眾接受這樣的演奏方式。雖然失去肖邦原本的氣質,但彌補上來的內容中富有相當的魅力。
這傢伙是個〈觀光客〉。楊立即斷言。
胸口就要迸裂開來似的傾訴不斷反覆,同時旋律愈來愈高,一邊確認自己的所在一邊往上爬。
第一次預賽的最後一天是七日,不過才隔一天而已,表演廳的氣氛卻恍如事隔多日,一定是昨天大家被刑警偵訊而抑鬱不已的關係吧。楊只要想到這件事就又氣起來。
這場體力決勝戰,榊場一步也不退。聽起來,是讓左手逆轉后仍持續在鍵盤上移動。在分散和弦的地方也沒打算讓手指喘息的樣子,應該是要全力衝刺到接下來的轉G大調。
楊的疑問都還沒消除,演奏又開始了。第二首曲目,圓舞曲第二號《華麗的大圓舞曲》。
因命運捉弄而失去視力,但上蒼賜予這位青年更偉大的才能作為補read.99csw.com償。觀眾似乎也被這個事實深深打動了。盲眼也好,遠東地區的外國人也好,這些都無所謂了,因為觀眾已經承認他是肖邦的正統繼承人了。
「你也認識卡卡里洛夫嗎?」
然而,看著此情此景的楊,心中豈能平靜,根本就陷入恐慌了。
舞台上的歐爾森蠻不在乎地回頭瞥了一眼觀眾席。原本這個舉動會顯得傲慢,但由歐爾森表現出來卻意外地不討人厭。一定是他天生就是這個樣子吧。環顧四周,並無觀眾露出不悅或輕蔑之情,反而顯得因發現意外寶藏而驚喜的人佔了壓倒性多數。
序奏為莊嚴的七度和聲,與連續的四度過渡樂節。
儘管歐爾森的演奏確實觸動自己的心弦,但總覺得無法欣然認同那種表現方式。
榊場的演奏代替肖邦,將他面臨死神召喚的心情表述出來,爭吵中難掩愁容地迎向尾聲。與臨死的孤獨感對峙,縱然滿懷哀傷仍不失氣質優雅。一般認為肖邦很少有激動處,果真如此,那一定是他把壓抑下來的悲痛全憋在心裏而彈出最後的旋律。
以C大調揭幕的這首樂曲,是采附點節奏為特色的輪旋曲形式。肖邦所做的敘事曲,每個音都予人無法掙脫柵欄所縛的陰鬱印象,唯獨這第三號敘事曲有著迥異的個性,輕快且華麗,整體散發出類似詼諧曲的感覺。
康明斯基認為他是楊的競爭對手。而被楊視為假想敵的卡卡里洛夫,則認為他是音樂之神所選出來的人。
恐怕大家都有同感吧,坐在楊隔壁的一對年輕情侶正小聲交談著,完全放鬆的模樣。
「你在日本也是當鋼琴老師的吧?」
想在原典中加味或做出新的詮釋時,也沒必要一五一十照著樂譜走,只要讓人聽見原典那部分的樂音就行了。
楊一時語塞,因為岬說的確實沒錯。
楊忽然嫉妒了。自己可曾以如此神情彈過鋼琴?可曾如此幸福地跟鋼琴對話?
和第二號一百八十度大轉變,這首的第一個音顯得若有所思。左手以六度和聲刻畫圓舞曲,右手演奏馬厝卡。獨自漫步荒野中的孤單與哀愁迫至胸口。
「這兩位對於〈波蘭的肖邦〉的詮釋方法南轅北轍,而且都相當獨特。先不管誰會勝出,我想他們的演奏一定讓評審大人們傷透腦筋吧。」
回到降A大調,歐爾森的右手彈完四個顫音后,開始彈奏豐富的八度音。旋律從短暫的糾葛,再次回到輕快的場面。
最後的打鍵。一打完,榊場雙臂高高揮起。
榊場面對著正前方,不見半點疲態。恬然閉目的神情宛如哲人。
楊沉進座椅中的背脊倏地挺起來。哪裡是什麼〈觀光客〉,這絕不是鬧著好玩的演奏。
「第一位演奏者,編號五十二號的愛德華·歐爾森。曲目是敘事曲第三號降A大調作品四十七……」
就在那一瞬,如狂風暴雨般的掌聲席捲舞台。觀眾全部起立,熱烈恭喜這位令人驚異的參賽者。
這話楊也聽過了。
然而,榊場是直接記住進入腦中的原始音聲。又因為具備絕對音感,因此不論音階、音質或節拍,都能忠實地原音重現。如果他聽到的是波蘭國家版的肖邦,那麼他記住后再編織出來的樂音,就會和國家版的樂音分毫不差,也就能夠輕易重現肖邦原有的優雅與氣質了。
簡單說,這道理就同殘障奧運一樣吧。殘障人士不屈不撓的身影,向來都是為人喝採的題材。楊猜想,肖邦協會本身也是舉雙手熱烈歡迎這位嬌客吧。理所當然地,除了可能奪得肖邦鋼琴大賽的冠軍之外,他本身還能製造出許多附加話題,即便最後不給他冠軍或特別獎,只要過程中能提高肖邦鋼琴大賽的人氣就再好不過了。況且,以盲人來說是令人驚艷的演奏,但以一般參賽者的標準而言,可能不過剛好及格而已——恐怕這才是事實吧。這麼一想,楊覺得只要高坐在觀眾席上瞧瞧他的本領就行了。
未久,樂音層層疊疊,旋律如海嘯般典來。觀眾忘記呼吸似地凝視著舞台。
靈魂之舞雖然告一段落,周遭仍蕩漾著興奮的餘溫。無一聲吭氣,取代的是四處吐露的嘆息。嘆息中不只有解脫束縛的安適感,還充滿了飲下極品紅酒後的心曠神怡。
「你的意思是說,波蘭的肖邦會被一時的流行左右?」
這裏首度出現最強音,讓人窺探悲愴至極后的勇猛。雙手連擊出密集和弦,不安定的音程與打鍵之強勁,將緊張感推至頂點。連喘氣都不能了。
「正因為這樣,所以對音樂抱持自由想法的人並不多吧?至少看起來,對他的演奏起反感的觀眾就很少。」
一樓的廁所被一般觀眾擠得亂糟糟。楊因為得參賽者之便,就用ID卡往二樓的廁所走去。在廁所入口處,碰到了很有意思的兩個人,岬洋介和歐爾森;岬正握著對方的雙手用英語跟他說著什麼。
「咦?」
之前那朵微笑已經不見了,榊場改以追逐獵物般的急切神情持續猛擊鍵盤。
第一次預賽中,幾乎人人都拿出看家本領了,於是技藝不佳者全被淘汰出局。這表示,那位盲眼鋼琴家又將展露何等的琴藝呢?就算不是同為參賽者,也肯定對榊場的演出抱持read.99csw.com高度好奇。
心臓和節奏一起躍動。手指一跳,靈魂也跟著一跳。
其實還有一件事,但不能在岬面前說出來。這次比賽,日本和中國企業又成為贊助商,出資不少。像榊場這樣的殘障者能夠成為參賽者,也是因為有日本贊助商的關係吧。楊心裏暗忖著。
「你的老師、嗎?」
總覺得長期存在自己內心中的規範被打亂了而靜不下來。離下一場演奏中間有十五分鐘的休息時間,楊索性離開座位去散散心。
最後一音,狠狠扎進聽者的胸膛。
中間部轉成降D大調后,終於出現沉穩的半音階。音階以向下為基調帶著裝飾性不斷反覆。一徑優美的旋律,令人憶起往昔的美好而隱隱泛光。不過,這十六小節所唱出的和聲,總覺得有些憂鬱,沉穩底下依舊潛藏著絕望。
由突然迸出來似的音開始蕩漾出旋律。從這段優美的序奏變為降A大調的主部。
在中間部轉為降D大調后,榊場的右手徐徐彈奏六度的過渡樂節,同時第四和五指若無其事地彈出轉位漣音。這部分就算看著手指和鍵盤彈奏,也是相當難以運指,榊場卻一派輕鬆地舞動手指。
自己的推測果若正確——不,恐怕錯不了——就沒必要探究榊場的演奏技巧了。現場演奏也好,錄音也好,只要一聽,立刻就變成他的資產了。當然,運指練習是必要的,但他不必像大多數的鋼琴家那樣,練上幾百回就能有效地將腦中的演奏技巧使出來了。
不單運指叫人難以置信,聆聽時才發現,榊場的肖邦似乎是根據波蘭國家版來演奏的。
那麼弱小的身體,竟敢做出這麼高難度的演奏方式?!沒對自己的肩膀及握力有十足把握是不可能完成的——楊開始覺得榊場太恐怖了。
反正,現在要做的就是去聽榊場的演奏。康明斯基、卡卡里洛夫和岬洋介,這三個大賽相關人士都異口同聲關注他的演奏。當然也包括楊自己。只要聽了他的演奏,這種渾渾噩噩的心情就能獲得解答了吧。
不可能有這麼扯的事——楊在心中否認這種狀況。就算由楊來彈,要閉著眼睛彈完全曲根本不可能;就算手指都記得各琴鍵的配置和寬度,光憑這樣也不可能演奏這首曲子的。
莫扎特這樣的天才難遭難遇,沒有優秀的老師,就不可能培養出優秀的鋼琴家。是以,當今的美國在鋼琴演奏方面,甚至慘到被貼上落後國家的標籤。
演奏中的榊場臉龐略略上揚地微笑著,那神情彷佛自己正悠遊于天堂的原野間,沒有壓抑沒有緊張,儘是享受彈琴的幸福模樣。又,手指絕不肯離開鍵盤似地,宛如撫觸愛人的肌膚般滑著、弄著。
此時,楊注意到自己的雙掌在不知不覺間緊握,掌心都冒汗了。連忙將手掌在褲腳上擦了擦,邊思考榊場是如何得到這樣的演奏技巧的。聽岬說,榊場也有鋼琴老師,但到底是怎麼指導這位眼睛看不到的學生呢?
鼓脹著對上蒼的詛咒而激|情橫溢的主題不斷反覆上行。宛如被何人追趕似地持續狂奔。然後忽然停止。好彷徨的旋律。
肖邦的圓舞曲和專為舞蹈而做的維也納華爾茲有一線之隔,說穿了,就是藉華爾茲的韻律來表達情感的抒情詩,但聽了這韻律仍會叫人自然想擺動身體。環顧會場,很多觀眾都幸福洋溢似地探出身體。顯然,此刻舞台上的榊場,已經成為一名用指尖操控全體觀眾的催眠師了。
一轉成G大調,節奏旋即沉靜和緩下來。雖然右手只是連續彈奏單調的十六分音符,但仍流露出如夜曲般的柔美。
富陽光朝氣且自信滿滿的鋼琴家,舉手投足宛如招待專程為自己的獨奏會而來的粉絲似的,但一開始演奏就錯誤百出,節拍凌亂,最後把樂曲結構搞得亂七八糟地結束——。相關人士都把這種來比賽會場遊山玩水似的玩家稱為〈觀光客〉,簡單說,就是對這些在會場待不久、跑錯地方的人的一種蔑稱。
轟然傾注的掌聲及歡呼聲一再刺痛著皮膚。對榊場的祝賀,正是對楊的嘲笑。
副標《英雄》指的就是每一位波蘭人。這個波蘭舞曲正是他們引以為傲的象徵。
楊不否認。因為他認為這點正是波蘭人的擇善固執。
到中間部時轉為B大調。曲調翻然變得沉穏且抒情。讓旋律廣為擴散的音型,帶來如在綠野悠遊般的恬靜安適感。這種優美的旋律由波蘭古老的聖誕頌歌而來。與主部的激狂成極端對比,此刻呈現的是靜謐的甜美情調。
按理說,日本參賽者都是樂譜的奴隸,而一旦沒有這張指令表,會做出怎樣的演奏呢?楊相當好奇地注視著榊場。
不知是不是坦率直爽的印象作祟,〈觀光客〉多為美國人。反過來說,就是具有勝出實力的美國參賽者少之又少。
然後,最終的低音。時間剎那停止,靜寂款款流瀉。
旋律雖然下降,但不失輕快|感。躊躇中仍溜溜地打轉。和弦的六連擊與過渡樂節。這個難關,榊場輕輕鬆鬆就通過了。接著曲調略帶哀愁,但下個樂句反而華麗舞起,且更昂揚更壯闊。就算不跳舞,聽者的心湖也激蕩著音樂的快活。
到了中間部變成升C小調后,主題失去了輕快,開始糾結起陰鬱來了。欲昂揚而起的主題被困在低音部中打滾。歐爾森的右手執拗地連敲著分散和弦,左手驅馳出音域遼闊的過
九_九_藏_書渡樂節。這是敘事曲第三號難度最高之處。一聽,帶點不協和音,但這是在表現主題的煩躁之情。歐爾森的鋼琴饒舌地叨絮不休。
演奏者和觀眾融為一體——這個瞬間,無疑地,榊場正沐浴在波蘭觀眾的祝福中。
打鍵變得更加激越。但貫穿整首曲想的並非是切實的對立,而是過多的陽光燦爛。連糾葛都變得輕鬆迷人而聽得舒舒服服。
「什麼意思?」
「嗯,只是個窮代課老師。」
而且,傳聞說他有絕對音感,從電視和收音機播出來的歌曲,他都能立刻用鋼琴彈出來。楊突然理解了。
接著是輪旋曲形式的變奏,一變成降A大調后,琴音益發髙昂。宛如舞曲般的節奏,讓楊周圍的觀眾都意外露出幸福的表情。這種洋溢歡樂氣氛的敘事曲第三號,楊本身還是第一次聽到。
現場觀眾都明白這點,因此當歐爾森開始調整座高時,就有性急的觀眾在那裡竊笑了。一看,連評審當中也有人拚命咬牙強忍笑意。
仔細回想,之所以覺得岬的每一句話都叫人生氣,是因為它刺穿了自己想隱藏的真正心聲。聽卡卡里洛夫和歐爾森的演奏時,楊也感到自己心中那個〈波蘭的肖邦〉概念被撼動了。即便不是〈正確的肖邦〉、〈肖邦式的肖邦〉卻猶能撥動聽者心弦的話,那樣才是真正的肖邦不是嗎?
歐爾森的演奏陽光又自由開闊。聽起來不像在音樂廳,倒讓人覺得彷佛在哪個酒吧尋找舞伴似的。
第三首曲目,圖舞曲第七號。
焦躁與悲痛乘著不規則的節奏逼迫而來。右手以過渡樂節回應左手暴烈的旋律。接著插|進不知所措般的和弦,這次以左右手交錯來馳騁出不協和音構成的過渡樂節。肖邦的不協和音不只是不協和而已,暗淡的聲音會散發朦朧美,因此能夠毫無抵抗地進入聽者內心,誘發出緊張感。不協和音就這麼變成痛楚刺進心底。
曲調在中間部轉為E大調,旋律搭上左手的八度音連打。雖然左手只是在低音域反覆下行,但光這樣就會造成肌肉偌大負擔。因為這裏的八度音綿長且必須彈出馬蹄聲與軍隊前進的聲響,若不能維持住這種緊張感,全曲便毀了,但榊場的演奏不可能毀掉這首曲子。
幾度慘遭迫害,每一次都勇敢奮起的民族。文化和城市都被破壞得體無完膚,仍韌性堅強地再次復活的民族。
因此,波蘭人會頑強地抵抗任何新的詮釋或曲解。心中對肖邦樂曲早有定見這點,經常讓外國鋼琴家看成是波蘭人的排他性。可另一方面,波蘭人對音樂也是很率真的,只要演奏得震撼人心,便會毫不猶豫地送上掌聲。
儘管前天才發生休息室中赫見屍體這樣的不幸,但今天表演廳里仍坐滿了想來鑒賞新才華的觀眾。
「你是說上帝關了他一扇門,就另外為他開一扇窗嗎?這像是星期日去望彌撒時會聽到的感人事迹,但不適合用在肖邦大賽啦。」
回到表演廳,司儀正好叫出榊場的名字。楊急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自懂事以來就以波蘭的肖邦為標準,因此這場演奏對楊而言無疑是新鮮的體驗。康明斯基絕不會把他拿出來談吧,而維托爾德聽了肯定激動不已。本來,被評為誤入歧途的演奏就會令人耳目一新不是嗎?
利用下行的半音階與上行的全音階,讓細水潺潺變成激流湍湍。歐爾森彷佛自己翩翩起舞似地細切起鍵盤。
然而,榊場所彈奏的馬厝卡舞曲就如同波蘭參賽者彈出來的一樣,令人倍感興趣。還談不上佩服,但波蘭人觀眾都以觀賞同胞表演的表情看著舞台上的榊場。
「啊,因為你都還沒觀賞過他的演奏吧。那麼剛好,下一個出場者就是他了,一定要看喔。那我先走啰。」說完岬便離開。
「如果要說為什麼會有這種改變,我個入認為,那是因為肖邦的樂曲本身就富有各種魅力,可以有各種解釋。況且,如果他的音樂沒有這種深邃的底蘊,就不會獲得世人喜愛了吧。目前一般聽到的肖邦樂曲,都是依肖邦的個性做出符合肖邦氣質的演奏,但有部分人士認為這種表現方式落伍了。而波蘭人總是只允許用自己的方式來詮釋肖邦。」
然後,怪起自己的胡塗來了。再怎麼說,都是通過第一次預賽的人物啊。儘管那輕率的模樣誤導人,但技巧不純熟的參賽者是無法站上這舞台的。
多數參賽者都是穿著成套的深色西裝,然而出現在舞台上的歐爾森,卻是天藍色襯衫搭配粉紅色外套這種裝扮。此外,大部分的參賽者都因緊張而表情僵硬,但這位歐爾森卻一派親切隨和,簡直像在跟觀眾說哈啰似的。
榊場本來就不需要樂譜,他只是把聽進腦袋裡的聲音再如實彈出來而已。
說到底,你不過是個鋼琴還彈得不錯的平凡人罷了。
然後,最後一音如耗盡最後一口氣似地,黯然消失。
細碎的節拍與和緩的節拍交錯,肖邦那憂戚的眼神彷佛浮映眼前。於人生遲暮時失去父親與愛人,在語言不通的異國日日衰敗下去的身子骨——絕望與悲哀,還有萬念倶灰和死亡預感,一起化為整曲的通奏低音。
圓舞曲第七號是肖邦生前所出版的最後一批作品之一,亦即他的晚年之作,而兩年後他就過世了。這段時期,他正面臨與愛人喬治·桑分手的窘境,因此曲調帶著哀凄色彩。不過,榊場所演奏的https://read.99csw.com旋律,哀凄中仍不失優雅。
沉鬱與昂揚。兩個相反的動機一邊互相爭執,一邊如暴風雨般席捲整個表演廳。楊不由得探出身體。即便演奏如怒濤洶湧,歐爾森仍保持微笑,笑得彷佛彈琴真是快樂得不得了。
「呃,你不覺得他彈得太像充滿陽光氣息的鄉村音樂嗎?這點確實會讓評審傷腦筋吧。明明潛規則就是將美國參賽者合法拒絕於肖邦大賽門外的。」
然後,冷不防挨了一記悶棍。
「愛德華·歐爾森。美國。」
榊場根本不顧觀眾的反應,第三度將手指放在鍵盤上。幾名眾連忙正襟危坐。
既然有完美的肖邦為主幹,就算再加上榊場本身的個性也不會改變本質。卡卡里洛夫隨口說出的只有在榊場身上才看得見的東西,還有岬特別指出來特性,就是這個了。
對波蘭人而言,肖邦的樂曲是形成自我認同的一部分。
屏息看著榊場。
這天打頭陣的是美國人。
「……好煩喔。」
楊已經全身動彈不得了,並且懐疑自己來彈的話,能夠表現出道樣的情緒嗎?榊場的演奏並非一味狂烈地謳歌,而會將肖邦原本的氣質一直控制到情感爆發的前一刻。
「啊,那個……你跟了一位很棒的老師學習呢。」
忽而,岬的話語在腦海中響起,說不定他的演奏才是最肖邦式的——。
「你怎麼會知道?」
絕不流於激|情,也絕不淪為樂譜的奴隸。那個分寸的掌握絕妙極了。
「我不是在說觀眾啦,我說的是坐在評審席那十八位評審都很頑固。俄羅斯的卡卡里洛夫也是這樣,認為是在彈給觀眾聽,但肖邦大賽並不是給觀眾聽的演奏會,它的目標是要降服在座評審們的審美眼光啊。」
資料上寫的是十八歲。和自己一樣都有一張青少年的臉。身高比楊矮多了。到底有沒有一百六十公分啊?閉上雙眼似在尋找光源般轉動脖子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個迷路的孩子。
「但是,就算愛德華·歐爾森的鋼琴演奏成為世界的潮流,我也不認為波蘭人會認同,因為波蘭人比你想象的更頑固且倔強。」
肖邦的樂譜有親筆譜、抄寫譜,還有在三個國家同時出版的初版譜,此外,也有很多像科爾托版那樣加進演奏者個人詮釋的校訂版。這當中,以儘可能接近原曲為目標所編輯出來的,就是由楊·艾凱爾主編的波蘭國家版了。不過,就算想根據這個版本,沒辦法讀樂譜的話也沒用。榊場或他的老師到底是怎麼利用這個版本來彈奏的呢?
無視楊的驚愕不已,圓舞曲的旋律徑自舞向終結部。重現序曲的主題,樂音帶著被死神追趕的迫切感,再次開始狂奔。
詼諧曲第一號是肖邦離開波蘭后所創作的第一首樂曲,和《革命練習曲》為同期作品。支配整首曲子的憤怒與哀凄,也和《革命練習曲》中對風雨飄搖的祖國的懷念是一樣的。
日本參賽者不論在任何鋼琴比賽中,全都是一副認真模樣。不,與其說認真,還不如說無趣。如機器般零失誤、遵照樂譜指示完美地彈出來,但欠缺音樂性的意趣。雖無技術性錯誤,但不會讓人想再聽一次——這種評論泰半定型了,而楊本身也有同感。
從舞台旁邊,抓著引導人的袖子,榊場出場了。
不過,這些烏七八糟的事都能因為今天的演奏而一筆勾消。第二次預賽第一天的壓軸好戲,就是榊場的演奏,總算可以百聞不如一見了。
然後,這首壯闊的波蘭舞曲終於來到尾聲了。一把攫住聽者靈魂的旋律徐徐爬升,又朗朗唱起第一主題了。
不過,榊場並沒有可根據的樂譜。原本猜想他或許會使用點字樂譜,但鋼琴的譜架上連一張紙都沒有。
「隆平·榊場。日本。」
當天上午八點到九點之間,在哪裡做了什麼?認識這名被殺害的、叫做皮奧特的刑警嗎?
嗯,有這種表演在也好啦——楊把它當作中場休息般,將身體深深沉進座位里。對連日來聽膩肖邦的觀眾來說,走調的演奏搞不好也是讓耳朵休息的好方法呢。
此時此刻,榊場揮舞著雙臂,臉上浮現歡喜之情。
第一首曲目,詼諧曲第一號。第一個高音尖銳地穿刺楊的胸膛,下一個低音沉重地撲在楊的身上。
主要原因是指導師資不足。過去在一九七〇到八〇年代,擔任美國音樂教育中樞的,主要是流亡美國的猶太裔俄羅斯人,但顯然世代交替失敗,他們陸續去世后,便找不到優秀教師了。
樂曲益發朝終點邁進,榊場的手臂完全張開。鍵盤綻裂,旋律爆炸,直上雲霄的最髙音。
再怎麼甩頭,那嘲笑聲始終揮之不去。
邊分析邊聽已經毫無意義了。楊的靈魂被眼花撩亂的節奏拉著不斷旋舞。
「無論如何,觀賞榊場的演奏肯定有益無害喔。他的演奏方式和我們明顯不同。如果能改變想法,或許可以說他的表現才是肖邦式的演奏法。」
自己花十小時苦練的工夫,榊場一小時就能搞定。自己理解一首曲子的時間里,榊場已經將十首曲子存進腦中的資料庫了。
榊場的身體忽然變得好大。原本看似短短的手臂,如今長到要整個包住八十八個琴鍵了。剛出現在舞台上時宛如迷了路的孩子,此刻那架勢活脫脫就是坐在寶座上的皇帝。
但到這裏,楊困惑了。不論敘事曲第三號的個性多麼輕快,這種演奏也太過跳脫了吧?音型應該漂浮遊移九_九_藏_書之處,歐爾森也彈得莫名歡樂。踏板踩得很細緻,聲音完全沒變濁。如果是波蘭的肖邦來彈的話,這裡會顯得氣質高雅,但比起氣質,歐爾森似乎更強調躍動感。
這麼一想,已經分不清孰是孰非了。
聽了楊的話,岬靜靜笑著。
會場異常亢奮到極點。掌聲持續不絕,激賞與共鳴化為狂熱的渦漩,騰翻全場。
不過,榊場完全顛覆了這個先入為主的成見。
「但是……什麼?」
冷不防,那些不協和音放射出來了。昏暗且壓倒性的激|情進入最後衝刺。
楊不太會英語,從兩人的神情看來,只知岬是在稱讚歐爾森。不久,岬放開歐爾森的手,注意到楊而朝這邊過來。
那樣孱弱的手臂哪來的力量發出這種琴音?不過才兩個不協和音,就讓身體宛如被緊緊捆住般動彈不得。
歐爾森在播報曲名時走上舞台,一現身,包括楊在內的觀眾全傻掉了。
然後,重現主部。從降A大調闖進尾聲,音階變得更加快速。
再現第一主題,那種陽光氛圍更加突顯。歐爾森一邊舞動身體及手指,一邊邁向終曲,以始終優雅與陽光的姿態湧入尾聲。
不折不扣的天才。榊場的演奏換到馬厝卡舞曲也完全沒亂掉。
右手保持六度音程來演奏主題。節奏之輕巧,宛如在水面跳躍的水黽。轉眼間,榊場所彈奏的旋律便在整個表演廳中旋舞起來。
「與其說一時的流行,應該說是潮流吧。任何藝術家都不可能和時代無關,同樣道理,任何音樂也不可能脫離時代。拿輕音樂來說,昨天以前都還只是用來療愈人心,但今天有時甚至拿來眾人齊聲高唱,當成鼓舞人勇敢和逆境奮戰的曲子。這種經過好幾次的時代變動而長存下來的音樂,才能夠成為經典。肖邦的樂曲就是如此強韌且底蘊深奧的音樂。」
旋律飄溢著絢爛豪華的躍動感,幾乎要撼動整個表演廳似地回蕩著。這一首最終曲,榊場打算使盡渾身解數吧,見他正卯起全身力氣與鍵盤格鬥。後半部分的樂句其實還會更操,但完全看不出他想保留一些氣力的樣子。突擊喇叭。楊心想。然而聽了這段演奏的波蘭人,恐怕無人不瀲動吧。
「你說的跟我老師說的一模一樣。」
於是,岬以規勸小朋友的口氣說:「我明白你要說的。但是……所謂〈波蘭的肖邦〉,對挑戰肖邦大賽的外國參賽者來說,就像是一道不得不超越的屏障似的,但事實上這個定義會隨時代改變,有些時代希望看到更大的表現幅度,有些時代則喜歡正經八百的演奏。」
「第三位演奏者,編號七十三號的隆平·榊場。曲目是詼諧曲第一號B小調作品二十、圓舞曲第二號降A大調作品三十四之一、同樣是圓舞曲第七號升C小調作品六十四之二、馬厝卡舞曲第十號到第十三號、波蘭舞曲第六號降A大調作品五十三。鋼琴是山葉。」
「今天……?什麼意思?」
榊場的強勁連打刺進觀眾的胸膛。
通過第一次預賽的共有三十六人。由於當時楊正在接受案情偵訊,因此由維托爾德代為出席確認比賽結果。楊順利通過了,但這是必然的結果,維托爾德和楊都沒什麼特別感覺。不過,第二次預賽要從這三十六人當中再選出十二人。若說肖邦國際鋼琴大賽的高潮才正要開始,一點都不為過。
一直以來,從父親還有康明斯基那裡獲得的、而且早已滲入自己骨髓的教導,搞不好錯了?
為了對這種愚不可及的問題做出說明而錯過榊場的演奏。由於這起突發事件,第一次預賽的最後一天被移到隔天進行,偏偏不巧地,這天楊和其他大批關係人都要接受偵訊。儘管很同情這名遇害的叫皮奧特的刑警,但時間都被浪費掉了。
「啊,果然今天你也來了。」
「但是,我認為肖邦本人不只是感受性豐富而已,也不能忘了他是一位充滿實驗精神的革命性音樂家。如果這場比賽之後,歐爾森和榊場,甚至之前擺脫肖邦刻板印象的外國參賽者們席捲全世界的話,這個肖邦式演奏的概念就要再次被迫改變了吧。」
然後,彷佛宣告舞蹈結束了似地,連最後一音都是輕快的觸鍵。
十月九日,第二次預賽的第一天。
「亞當·康明斯基老師,就是這次肖邦大賽的評審主席。」
多麼精湛的琴藝啊!岬說的沒錯,榊場的演奏不但輕易超越已經確立在自己心目中的〈波蘭的肖邦〉,還讓人見識到壓倒性的演出。
原來如此,難怪跟康明斯基講話的方式很像。老師這個人種似乎在哪裡都一樣。
因為通過第一次預賽就這麼趾高氣昂,簡直像個小丑。
還一直以為會贏?音樂之神又沒選你!
自己的存在意義顯得多麼微不足道。
這名來自遠東地區,而且無法看見樂譜的參賽者,他的演奏為何如此令人心如刀割呢?
「不,他也有很棒的老師。只不過,那位卡卡里洛夫說得很對,我們都是選擇音樂的人,但他讓人覺得他是音樂選出來的人。」
馬厝卡舞曲第十三號全曲充滿了憂傷。雖然沒有規模龐大的感覺,但波蘭民族長期受難的悲哀則連綿不絕。而且曲調雖然單純卻難以表現。
榊場呼地吐了口氣,搖了兩三下頭。看到這個動作,觀眾也總算從音樂的魔咒中解放出來了。
坐到椅子上后,榊場慢慢確認鍵盤位置與座高,然後狀似安心而從容地將雙手覆在鍵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