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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I Senza tempo/速度任意、自由地 第三章

II Senza tempo/速度任意、自由地

第三章

大白痴嗎?我?
一古腦地連續敲出密集和弦。兩手的第一指同時按下Eis和G,以B小調的G、B、H順序死命地延續樂句。
回到家已經是十一點過後。喊了聲「我回來了!」但維托爾德沒有回應。
「不只今天,我每天都去。」
「那麼,這是我個人的願望啦……我想聽聽你的奏鳴曲,所以我們互相加油啰!」
幻想曲創作于肖邦與愛人喬治·桑共同生活的時期,那也是他生涯中最充實美好的時光。整首曲子除了炫耀宏大的構思,也隠約可見生離死別的不祥動機。一開始的葬禮進行曲就是一例。然而,莊嚴的序奏聽在耳里,卻能予人凈化心靈的感受,非常不可思議。序奏一結束,緊接著是三連音的奏鳴曲。轉調后甜美的樂音溜溜滑進楊的心坎里。艾蓮的手指在鍵盤上游移,那模樣將楊整個人定住了。
「那傢伙有參加昨晚的爆炸行動嗎?」

三、本人的職業是鋼琴師。
「你每天都到會場的話,應該聽過岬的演奏才對。你說不值得在意?但快報好像把他當成黑馬。」
因此,溫伯格的眼中只剩下七個人了。
感覺和鋼琴的距離好遙遠。拖著的雙腳如鉛般遲重。
若說榊場所演奏的第六號波蘭舞曲是渾厚雄壯的,那麼這首就是與之成對比的悲劇了。而且,所有波蘭舞曲中,唯有這首肖邦以苦惱和憤怒譜寫出祖國淪陷悲劇的曲子,足以和第六號相抗衡了。
楊將全副心力貫注在指尖上,調整施力。總算勉勉強強能以最強音彈到最後。

不想讀了。
楊猛然一驚,不知不覺坐在椅子上發起呆了。
「反正很多學生都去看肖邦大賽了,教室沒幾個人,這段期間不上課也沒關係。喂,為什麼會犯那樣的失誤?」
此時,牆上的鍾告知時間是午夜十二點。日期已經變成十一日了。
「真想不到波蘭的明日之星楊·史蒂芬斯是這樣真性情的人。你是出身連續四代的音樂世家吧。我還以為你是個教養好到令人討厭,想一腳踢飛的傢伙呢。」
干我屁事。那些傢伙追的是恐怖分子,我追的只是一名兇手。
「對不起。」
那是與生俱來的天賦,像自己這類平凡的庸才是不可能贏的。
「不是特別取的……外號?」
簡直像敲擊整架鋼琴般的打鍵持續不斷。
「……你就為了說這個特地跑來?」
沒法好好使力。累積的疲勞已經吞噬掉手肘以下的神經了。
「那……也太狠了吧。」
諾米克·哈拉謝維奇的短評
「你今天到底怎麼搞的?」
氣這種老是一口斷定的語氣,更氣無法反駁的自己。
這個家除了自己就是維托爾德了。這麼說來,這份報紙在這,表示今天維托爾徳去過會場了,上面印著榊場的照片。
然後,再一次,悲憤現起。以最強音敲擊和弦。從這裏開始,是體力與專註力的勝負戰。
感受不到觀眾的反應更加劇內心的不安。觀眾的感嘆和稱讚,向來都能如空氣般自然感受到的,但今天完全沒有。
不久,旋律開始爬上急峻的陡坡。琶音唐突出現、復活,滾滾席捲全場。
糟了!這下聽在評審耳里會是什麼感覺呢?
每一次重複主題時,打鍵就更強,內含的恐怖就更大。不久,左手的韻律化為音階,雙手彈出反常地大聲響撼動全場。
鏘!敲出的一音刺向天空。慘了。太強了些。
再施壓一下——溫伯格從口袋裡拿出打火機。果然不出所料,艾資哈爾誤會意思而慌張地開始招了。
「好可惜,我都還沒聽過岬的演奏。」
可急忙要離開時,她已經站在面前了。
只是想表達我對她演奏的感想就特地跑來這裏等她,不像個追星族嗎?我到底怎麼搞的啊?
吵死人!吵死人了!
翻譯人員滿臉驚愕,但不理他。
楊又吃了一驚。艾蓮說了一口漂亮的波蘭語。
被眾人丟石頭般地逃進舞台旁邊。雙腿比來的時候更沉重。楊心裏很清楚,只要一走出大廳,就會被拿筆或麥克風的傢伙們堵上來,因此他決定回休息室去。
此時,設在通道的屏幕上傳來熟悉的旋律。是被借用於《走在雪路上》有名的一節——不說也知道,是幻想曲的前奏。
並不是因為熟悉才特別注意到,而是那明明如葬禮進行曲般憂鬱的旋律,聽起來卻倍覺溫柔。
離開會場後到外面的餐廳去解決晚餐。母親住院已經兩年,也早就習慣父親做的菜了,但特別是如此五味雜陳的一天,想到外面吃飯來轉換轉換心情。
不由得呼吸停止。
「……沒有要求。但,反過來說的話,有。」
到中間部旋律暫時變緩后,指尖總算獲得解放。可,這裏只能小小休息片刻,馬上又不得不加快運指到四十一小節為止。
「所以,你有什麼事?」
現在趕快向後轉,溜吧!
「你聽過他的演奏了?」
「〈鋼琴家〉除了使用炸彈外,也用其他手段殺人嗎?」
又,雖然是定時式的,但在指定時間前被找到就白忙了,因此得採取與遙控並用的方式。讓啟爆裝置透過閘流體連接到手機的來電鈴聲,這麼一來,緊急時只要按一個鍵就能瞬間引爆。唯一要擔心的是傳送時的電波狀況,這個明天再到現場去確認。
埋伏?
說完正打算離開時,艾蓮那僵硬的表情突然變溫和了。
而參賽者的死訊,無疑對其他參賽者覆上深深的陰影。在拿下比賽冠軍的可能性升高到三十六分之一的此刻,當然不會有人棄權,但陸續有參賽者出現身體不適的狀況了。這也難怪。恐怖分子神出鬼沒,神經敏感到會注意任何一次打鍵的人,哪有不害怕的道理。
這是事先準備好的借口,但其實還有另一個連自己都想隱瞞的理由。
「不確定因素?」
然後緊緊抱住。
「有什麼事嗎?」
彈完那一瞬,討厭的滲汗順著太陽穴滑下來。腋下也是,汗正一滴一滴流到腰窩上。
賓士的琴音一邊重現幾個已消失的主題,一邊朝尾奏邁進。這首幻想曲龐大又漫長,而牽引它高潮迭起的怒濤部分,艾蓮仍彈得慈悲滿懷。沒半點強迫之意,而是用接受所有不幸般的愛,溫柔地擁抱聽者的靈魂。
第一次預賽期間,幾乎每天都會在現場免費贈閱快報。這是一份四個跨頁、有時達八個跨頁的日報,裏面有出場者和評審的採訪,以及評論家的批評。
「那是、在諷刺嗎?」
「我不是個會講外交辭令的人,所以你別當我說場面話喔。我也聽了你的演奏,覺得沒必要那麼悲觀呢。」
但,在敲第四擊時,想都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楊伸縮了幾次手掌,並不覺得特別累。明明十根手指都能確實隨心所欲地動,怎麼會發生那樣的失誤?!完全搞不懂。
poco a poco riten. e dimhttps://read•99csw.com.——接下來音量要漸漸變慢變弱。可偏偏在進入這個小節之前,力氣已經耗盡了。
過去只要有鋼琴在,楊就是無敵英雄。比大力士赫爾克里士還強,比戰神阿基利斯跑得還快,但現在凄慘得像是墜落大海的依卡羅斯了。
該死!榊場在波蘭舞曲中迷倒眾生的連打比這個更長更激烈,但絲毫感覺不到那傢伙有半點疲態。自己卻——。
才剛恢復安寧的心,這會兒又沉陷下去。反正明天的報紙就會大肆報導楊·史蒂芬斯凋落的慘狀了吧。
「你說那傢伙都是單獨行動,那麼他都沒跟你們這些別動隊連絡嗎?」
「什麼嘛,你說那個啊?」
「你是史蒂芬斯家的當事人,用代理戰爭這個詞不適當。」
溫伯格更加壓抑口氣,突然把臉湊近,眼神冷酷無情。面對殺人犯,嚴峻的表情根本行不通,這種如死人般的眼神更能表現出兇狠殘暴。
自己真是遲鈍到家了。是被榊場的打擊打到昏頭了嗎?怎麼腦中完全沒這些事。
「我是刑事課的溫伯格。我並不打算問你除了昨天的恐怖行動之外還做了些什麼,也不打算問是誰指使你的、或是你們的巢穴在哪裡。我想問的事情只有一個,就是〈鋼琴家〉。」
「可能性微乎其微的事,不必管它啦。」
吃驚又慚愧,然後比這些都更強烈的歡喜之情,讓楊不由得想吹口哨了。
「我彈得爛透了。聲音強度和節拍都不對,彈到馬厝卡舞曲和船歌時,簡直像是別人的手指在彈的。」
總數二百八十六人。但當天在會場內的是其中的一百二十二人。
根本不是有人指導或反覆練習就能造就出來的。
「跟你說過多少遍了,楊。只要有一點點太過自信,就會要命啊。用不純熟的技巧去挑戰肖邦大賽,根本就是傻瓜。比起演奏效果,應該挑選適合自己體力的曲子才對。而且你的練習也不夠。對體力沒有十足的把握,就應該多做肌力訓練。」
「要到客場比賽,就學了幾句啰。其實從十年前參加比賽起,我來過幾次了。」
不僅曲想困難,這首曲子還要求左右的八度音跳躍以及右手不規則的移位等難度超高的演奏技巧,但艾蓮表現得駕輕就熟,明確描繪出肖邦腦海中的幻想景象。
除了真正的來電鈴聲外,還從二手商店買來計算機零件和不具意義的1C板,也配好了導線。容器是用鉛做的,預防被X光線透視,但如果X光線很強,未必不會被發現,因此必須做好這樣的攪亂作業。除此之外,放進數支手機,一起打開電源的話,這些手機也會成為攪亂炸彈處理班的工具。
「咦?」
「不是阿拉伯人?」
波蘭過去為徵兵制。雖然於二〇〇九年廢止了,但從前只要高中一畢業,就得入伍一年半。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不久,馬卡厝舞曲的旋律收攏、下降、消失而去。以序奏曲的音型將曲調推入深淵。
「都聽了吧?——你如果真心這麼問,就太沒自知之明了喔。你是在會場發生命案之前最有希望奪魁的人。氣人哪。我也直說好了,那兩首練習曲和夜曲第三號讓我爬滿了雞皮疙瘩。要贏過你這樣的對手,真有點絕望。」
「他們或許是你的競爭對手,但畢竟不是〈波蘭的肖邦〉,不可能贏。康明斯基是為了警告你的懶惰才這麼說的。」
「榊場和岬,我覺得他們兩個都會打進第三次預賽。」
左手的旋律加上右手的過渡樂節,鑿刻出不協和音。錯開強拍位置的快節奏。前半部分會重複這種彈法兩次。
原來是為了這個原因才讓我學鋼琴的?
「依規定?評審不能評自己的學生啊。」
「楊·史蒂芬斯?」
「不過是份報紙,評審哪會說出什麼真心話。因為日本企業贊助這次大賽很多錢,這段期間說些好話也是應該的。」
趕緊回過神來。第一音就勁道十足。不能輸給榊場。一定要敲出比他更鮮明的音。
但,指尖已經開始慘叫了。湧進尾奏,從極強邁向最強。
「才不呢!我是真的聽得入神了。好像突然被甩了一巴掌,但不會痛,而是很舒服……唉呀,我不會說啦。反正很多觀眾都和我一樣陶醉在你的鋼琴中。我不是來挑毛病的,你彈得真的很棒。」
「呃……你彈得、非常棒。」
把那個「不過是份報紙」特地帶回家的,不就是你嗎?
「意思是,全部都在你的算計內嗎?但,這次有個不確定因素。」
「那,學校怎麼辦?」
正在演奏的是法國人艾蓮·莫羅。金色的長發配上窈窕的身材。楊第一次看她演奏,目光被那端莊的五官,以及鋼琴家中罕見的纖細柔美的手指所吸引。
昨晚別動隊製造的炸彈攻擊真是笑死人了。四人受傷一人死亡。以這樣的爆炸規模來看,可說是最低程度的傷害了。
「我啊,一定不行。」
騙人!搞了半天,最後還不是為了自己比賽輸掉而出氣!
屆時,自己耳中響起的是《革命練習曲》?還是《葬禮進行曲》呢?
「這不成了代理戰爭嗎?」
當然啰。不過,那小小的嘴唇說出的話叫人意外。
說不定已經睡了——邊想邊走過客廳,瞥見桌上的報紙。
「擔心沒用,所以儘管放心彈吧。」
「岬?你認識那個洋介·岬?」
「上面的人說,這樣潛入歐洲或美國就不會被懷疑了。我知道的只有這些,其他像是年齡啦、長相、性別之類的,一概不知。不光是我不知道,據說在蓋達組織里,看過那傢伙的也只有極少數幹部而已。」
完全出乎意料的陷阱。
這首樂曲的主題是以左手切出三四拍的節奏,再搭上右手彈出的六八拍子,緊接著,以右手演奏出八分音符的高速過渡樂節。聽眾聽起來會像是CD快轉,但若不用這種速度來彈,就不算是依肖邦的指示彈奏。雖然有這個特異性,但不失去圓舞曲原有的勻整度,是這首曲子的精髓。
「反過來說?」
序奏由升C大調的三連音開始。令人害怕的齊奏部分將改成四連音、八度音。這段綿延的序奏可說是悲劇的前兆,預告第一主題的到來。
此刻,溫伯格正坐在那名叫艾資哈爾·奧馬爾的男子面前。反恐應變中心對他進行審訊后,刑事課便插手進來,儘管本部長委婉地表達抗議,但溫伯格一步也不讓。凡是和〈鋼琴家〉相關的情報,再怎麼微小都不容放過。
「為什麼?……我也不曉得啊。說不定是太累了,也說不定是自己沒意識到的焦慮。」
日本人個性壓抑,只會照著樂譜一板一眼地彈——這是包括楊在內,各國參賽者共同的印象,但似乎不重新看待不行了。
「這不是你擔心的事,楊。你只要全心全意鑽研肖邦的演奏技巧就行了。」
問過後才知道他之所以害怕,是因為應變中心的負責人以受害人當中有美國觀光客為由,威脅要將他移送美國司https://read.99csw.com法當局法辦。當然,程序上可不可行目前都還沒討論,但在伊斯蘭人眼中,美國這個國家似乎是相當野蠻的,這讓桀騖不遜的艾資哈爾態度軟化了。
他對肖邦的詮釋法,完全降服了頑固的波蘭人。儘管看不見鍵盤,仍能如機器般正確無誤地觸鍵,而且做出壓倒性的情感表現。
「還有事要做。」
「岬?啊,是那個日本人嗎?他不是值得在意的對手吧。」
接著是一連串的最強音……
「楊·史蒂芬斯。波蘭!」
「原因擺明了很清楚,就是選曲失誤。」
使盡渾身解數地連打。就算無數個人已在戰亂中喪命了,悲劇仍無終了之時。人力莫可奈何,只能追悼亡魂而已。楊將這種哀痛與憤怨一勁貫注在強力打鍵中。
「我也是第一次呢,第一次碰到像你這樣會直接說出感想的波蘭鋼琴家。畢竟我也想知道這裏的鋼琴人士們的反應,所以請過幾位波蘭老師聽我的演奏,但他們大多只是苦笑,都沒人明快地說出想法。」
維托爾德的聲音暗淡,充滿了詛咒。
「依你的看法,榊場的演奏最像肖邦啰?難怪岬會這麼讚賞他。」
「沒聽說。而且〈銷琴家〉向來都是單獨行動,他沒跟任何人一組,不論擬計劃或執行都是一個人干,所以沒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嗯,聽完后才覺得殘障的是我們吧。」
和弦連打,激越的八度音上升。
直覺也很靈吧。艾蓮看出了楊的一瞬沉默。
〈鋼琴家〉將刻印在定時器上的製造號碼用銼刀細心磨掉。雖然截至目前不曾失手過,但萬一引爆不成,為防止警方從零件追到取得途徑,還是得將號碼磨得精光。
無法使勁猛擊琴鍵。
「我招出來的話,對我有什麼好處?」
如此優美的幻想曲還是第一次聽到。
兩人道別後,楊的心臓便噗通噗通跳起來。一留神,還發現沉到心底的石頭已經稍微變輕了。
楊原本打算以極強音彈奏這段安適部分的。按原先計劃,其實沒有必要改變強弱的指示,而今考慮到剩餘的時間及握力,就不得不降為強音來彈了。
原本往休息室走去的兩隻腳改朝舞台邊前進。光看屏幕根本不過癮,那樣的美聲,還有那樣的美姿,多想近距離品味。
「就是說啊,榊場的腦袋裡並沒有音符和記號這些概念。他把音素和音階用接收訊號的方式接收下來了,所以不會弄錯也不會扭曲。真沒想到這次來了這麼個超乎想象的參賽者。再說,只要把握住波蘭國家版的肖邦,要怎樣做變化都行。」
「真想不到啊。」
原來是為了這個原因才不讓我交朋友、不譲我玩玩具的?
照會FBI的結果,得知〈鋼琴家〉不僅在波蘭活動,他也和法國巴黎發生的爆炸事件有關。由此推知,〈鋼琴家〉平時以真面目行動的可能性很高,於是從這一百二十二人當中挑出曾經到過法國的人後,就篩選到只剩十八人了。原本這十八人當中還包括亞當·康明斯基等評審委員,但他們都同時兼任各國音樂比賽的評審,到過法國是理所當然的。
真麻煩啊。溫伯格心想。照艾資哈爾的說法,恐怖活動的執行部隊好像都是各搞各的,簡直像小蜘蛛一鬨而散似的。假如是有組織有領導的行動,這邊就能採取防衛或反擊措施,但對方要是展開游擊戰,就莫可奈何了。
自從聽了榊場的演奏,楊就什麼事都沒法做。到底怎麼回到家都不知道,和父親談了什麼也記不得,吃東西更是食不知味。閉上眼睛全是他的身影,摀住耳朵,他的琴音仍在腦中盤旋不去。
「可是,能夠被你這位把波蘭式肖邦詮釋得這麼好的新銳鋼琴家稱讚,我覺得很光榮喔!」
訊問完,溫伯格在眼前攤開一張清單,那是幾天前從阿德勒經理那裡拿到的ID卡持有人名單。
這次,本部長下令刑事課要和反恐特別應變中心緊密合作。
「康明斯基老師說岬和榊場是我的競爭對手。」
待艾蓮演奏完全部的曲目后,回過神來,楊發現自己站在她的休息室前面。由於只有持ID卡的大會相關人員才能上二樓來,因此埋伏在這裏正好。
焦燥與困惑讓腦中一片空白。
臉頰的疼痛點燃了楊的怒火,他抬起向來低垂的臉,直視著父親。
在恰似嘆息的幾個動機若隱若現中,平穩與閑靜感飄逸。這裏充滿了憶起故鄉時的慰藉。正因為明白之後將展開的悲慘命運,這段馬卡厝舞曲更予人一種安定感。
「夠了,拜託,今天就讓我好好睡個覺吧。」
第一主題。左手刻畫波蘭舞曲的節奏,右手吟唱三度和聲。旋律開始呻|吟,縱身投進殘酷的命運中。
「詳細情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鋼琴家〉這個外號,還有那傢伙不是阿拉伯人這樣而已。」
然而,無法否定這種喜悅。陶醉於她的演奏中的大有人在,當然也包括自己。若是否定她的演奏,不就等於否定自己的感性了嗎?
敲出變型的齊唱,終於結束尾奏。
「啊,生氣了?對不起。我可沒挖苦你的意思喔。」
楊不由得停下腳步。
姓名年齡(歲)國籍
瓦萊里·卡卡里洛夫20俄羅斯
維克多·奧尼爾24俄羅斯
愛德華·歐爾森23美國
艾蓮·莫羅22法國
曾立平21中國
楊·史蒂芬斯18波蘭
隆平榊場18日本
「叫我楊就行了。」
一、皮奧特遭殺害時,必須人在會場。
氣質。必須先保持住氣質。若不這樣就不是波蘭的肖邦了。
一邊看著軟弱無力的右手,一邊以極弱音持續怨念。
二、法國發生爆炸事件時,必須人在當地。
楊怯生生地去握艾蓮伸出來的手。毫無瑕疵宛如陶瓷般,但手掌很硬。
第二次預賽的第二天,比賽會場被異樣的氛圍籠罩著。
即便是讓全世界陷入恐慌的恐怖組織,也並非人人都不怕死,當中也有因為家人在而不願送命的,艾資哈爾就是其中之一。
「所以,出生在史蒂芬斯家的你,就要繼承肖邦的演奏,非降服波蘭音樂界不可。」
「他的肖邦感覺上會避免誇張的表現和炫技,但另一方面,他的肖邦比任何人都愛國,而且是個激|情家呢。岬的演奏廳該是把重點放在這個激|情上。他那樣風度翩翩,彈起鋼琴卻好激動,演奏都九*九*藏*書還沒完,就有幾個觀眾不由得站起來呢。」
肩膀放鬆的同時,疲勞感一擁而上。疲勞感?怎麼可以!才彈兩首,以時間來算,不過才彈十二分鐘而已。接下來還有波蘭舞曲、馬厝卡舞曲和船歌,加起來近三十分鐘的演奏!是因為剛剛那兩首都用掉太多力氣了嗎?
第一首樂曲是詼諧曲第一號。竟意外和榊場演奏的第一首曲目一樣。啊啊該死!我幹嘛不趁昨天趕快更改曲目!和他的演奏一比,我不是更難看嗎?可,就算今天我換了別首曲子,還是沒把握能彈好啊。什麼沒把握,你還以為換成別的詼諧曲就能跟他拼嗎?無論彈什麼你都不會贏的啦,你和他之間隔著叫人看了都會頭暈的深淵——。
音樂播到夜曲第二號。是〈鋼琴家〉最喜歡的曲子。
「怎麼起來了?」
「別搞錯啊,你以為你有資格討價還價嗎?這個王八蛋!」
幻想曲中,各式各樣的主題輪番出現。就在三度重音的短暫主題后,又有新的主題跑出來。不久,旋律如暴風雨般肆虐,打鍵的力道更強。即便如此,艾蓮的手指依然優美地滑動,彷佛在跟鋼琴調情似地,激烈的極強音舒舒服服打進心裏。
重複得太冗長了啦。這裏沒再加快節奏,聲音就濁掉了。
「在你都還不懂事之前,我就讓你摸鍵盤了,而且讓你只對鋼琴有興趣。你十歲后,我特地拜託康明斯教你也是有原因的。我預料他會一路往上爬,遲早會列入比賽的評審名單中。而且他的獨子死了,應該會把你當自己的兒子看吧。」
「但是,他可以在評別的參賽者時在分數上動手腳。康明斯基也是把你當成奪魁人選來培養,所以他沒理由不這麼做。有天生的才能和後天的努力,再加上環境完備,這一切布局,都是為了把你推向肖邦大賽的冠軍寶座。」
「沒有啦,說認識,也只是講過幾次話而已……岬怎麼了?」
在第三百二十小節轉調——好,過關了。只要這裡能順利通過,之後回到主部時再挽回導入部的失誤就行了。
榊場。
「那些評論把岬視為黑馬喔。他是在第一次預賽的最後一天出場,所以評論家們都疏忽掉了。被嚇到的記者跑去查,才知道他的推薦人之一是彰良·柘植,這下又被嚇到一次。他被評為是繼承當代藝術大師的天才喔。」
我對日本參賽者的印象,這數十年來並沒有大的改變。他們雖然演奏認真,但總少了趣味。打個比方,他們的演奏就像是他們國家特有的工業用機器人演奏似的,只是正確無誤罷了。然而,這個刻板印象被隆平·榊場的演奏給完全推翻了。詼諧曲第一號的不協和音之美,還有圓舞曲第二號的華麗感都很精彩,但值得大書特書的,還是波蘭舞曲第六號吧。令人驚奇的是,榊場將這首可說是地下波蘭國歌的曲子,成功地彈奏出只有我們波蘭人才能夠感應到的那種闊達與勇壯。不,更可怕的是他的演奏絲毫感覺不出斧鑿痕迹。大家都知道,榊場是先天性失明——
「換句話說,你知道啰?」
「沒有啊。他或許聽說過我們這邊的計劃,但我們完全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要在哪裡幹什麼事。」
「只要你肯說,至少結果不會比現在壞,但要是你敢隱瞞,肯定會讓心證變差。美國大兵是怎樣對待塔利班武裝分子的,你還記得吧?你真的認為波蘭人不會幹美國人乾的好事嗎?」
可是,怪了,不協和音聽起來就是比榊場的濁。這個不協和音應該不能這麼明顯,但現在跑出來的音只有刺耳而已——。另一個自己在背後一一分析著。
「你知道?」艾資哈爾像要試探溫伯格真正用意般地盯著他看。
指腹喊痛,但更令人擔心的還是握力已達極限。距離尾奏還有七分多鍾,眼下的問題是握力能否維持到那時候。
雖說好奇,但到底要問她些什麼,自己完全沒頭緒。
「除了使用炸彈?沒有,沒聽說。」
「我的演奏你都聽了吧?」
曲子終於要進入尾聲。又來了,昏暗激烈的不協和音又得再敲一次。
「我彈鋼琴不是為了打那種仗的。」
〈鋼琴家〉就在這些人當中。這些人中,有人奪走了皮奧特的命和手指——溫伯格如此確信。
十月十日,波蘭國家警察的本部大樓被騷動不安的空氣籠罩著。反恐應變中心的全體人員都被叫出來,完全進入應戰態勢。
將在沙漠中彷徨的遊子吸引到綠洲去。到了舞台邊,可以感受到觀眾席的氣氛已經完全變了。
第二首曲目,圓舞曲第五號〈大圓舞曲〉。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肯定?」
心愈來愈涼,但腦袋裡卻有什麼東西開始膨脹。
哪裡可以挽回?
「第一位演奏者,編號七十五號的楊·史蒂芬斯。曲目是詼諧曲第一號B小調作品二十、圓舞曲第五號降A大調作品四十二、波蘭舞曲第五號升F小調作品四十四、馬厝卡舞曲第三十號到三十二號、船歌升F大調作品六十。鋼琴是史坦威。」
「真的假的?怎麼說?」
進入中間部曲調一轉,變成馬厝卡舞曲的優美旋律,以A大調的三度和弦來勾起鄉愁的節奏,一邊轉成E大調一邊反覆,在波蘭舞曲中插入馬卡厝舞曲,將兩種波蘭民族舞曲合體,是這首曲子的特別之處。
尾奏的完結,雙手幾乎要把鍵盤剁碎了。但,右手忽然不對勁。
「關在家裡的話,就會錯過岬的演奏了。」
從腳下傳來的掌聲刺痛著皮膚。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不就得了。」
連忙想溜進自己的房間,但才晚了一步,肩膀就被抓住了。
「什麼意思?」
算了。這個矛盾即將結束。
「是什麼?」
腦中浮現榊場洋洋得意的笑。他正在嘲笑自己。嘲笑自己才這麼點連打就撐不下去的握力,以及沒被音樂之神選上的悲哀。
怎麼會?!施力錯了嗎?
曲子進入中間部。冥想式的B大調勾起種種美好的回憶。仔細聆聽靜謐的旋律,彷佛也能聽見肖邦對祖國的祈禱。
反正就是恐怖組織的秘密工作人員啰?——總覺得說得像是平裝本偵探小說那回事而無聊透頂,事實上卻有好幾名無辜市民被那號人物給炸死了。這不是開玩笑的。
第五號的強弱指示特別少,主部以強音沒完沒了似地延續著。選曲當時,正是楊對強力打鍵有十足自信才特別選擇這首波蘭舞曲的,而今接二連三都是連打的曲目,倒成了自我折磨,主部一轉調,讓人看見幽微的希望之火,但立刻就熄滅了,緊接著是猜疑與忿懣交織在一起的旋律抬頭。
雖然這麼說很卑鄙,但以參賽者的立場,再沒有比競爭對手失誤更大快人心的了。比賽就是這麼冷血的地方。
「在會場發生命案之前」,這幾個字讓人耳朵一尖。
最後的一打,楊將上半身的體重強貫在兩手上用力咆哮。
「唉呀,不是小看也不是謙虛啦,是真的彈得爛斃了。」
琶音的咆哮漸漸變小,節拍慢下來了。最後,彈出兩個極強的和弦。曲子靜靜結束了。
莫名其妙,我就是這麼個莫名其妙的人吧?
序曲是read.99csw.com由顫音開始的八小節。速度標語是Vivace活潑的,比Allegro快板更快。
愈聽心愈涼了。為了史蒂芬斯家的名譽?
「用客觀的角度看波蘭的悲劇,把幻想曲彈得太甜了,雖然不會很離譜,但到底不是波蘭人所認識的肖邦……是這個意思嗎?」
手指突然沒力,只能打出極強音。
雙手連擊。沒問題的,握力還很夠。
被這麼一說,倒想起一件事來。雖然沒聽恩師康明斯基說過,但其他鋼琴老師的確經常這麼說。肖邦是祖國的傳統,外國人應該無法理解——差不多是這樣的意思。
吵死人了!楊甩掉那些聲音,直闖中間部。
「沒必要那樣小看自己喔。」
大概是翻譯人員的語言能力太高明了,或者是溫伯格的眼神會說話,總之艾資哈爾明顯動搖了。
她的聲音和聽演奏時的印象不太一樣,比較硬而且比較高。但不是刺耳的聲音,楊倒覺得聽起來挺舒服的。
「他的演奏和榊場是同等級的。反正,如果認為他們是日本人就不放在眼裡,可是會絆倒自己喔。」
坦白說,楊也希望今天的預賽能夠延期。因為他原本排在第二位出場,但由於上述原因,他得提前成第一位出場者了。
楊將怒氣貫入指尖。肖邦的愛國心有多深有多大,不是生長在那個時代的楊,只能透過鋼琴來揣摩。但願肖邦的靈魂寄托在自己身上,但願肖邦的憤怒轉移到自己身上。否則,這首五號波蘭舞曲根本不可能打動評審。
他們會認為是我做了不同的詮釋,還是認為我彈錯了呢?
「看過快報了嗎?」
尋思起來,對這個人和他的樂曲真是愛恨參半。成也肖邦,敗也肖邦。讓人恨也恨不完、愛也愛不盡的人,就是肖邦。
「不、不是,這不是客套話,是真的很棒。我第一次聽到這麼優美的幻想曲。」
「我不是害怕當兵被|操,純粹是因為肖邦大賽就要在一年後舉行,時間不夠了。所以我先到法國留學,然後回來參加比賽。我的演奏幾乎完美,毫無瑕疵。外界都說我一定是最後的優勝。但我會在第二次預賽時敗陣下來,都是因為想糾彈我逃避兵役的波蘭評審們全體投反對票的緣故。史蒂芬斯家長年貢獻祖國音樂界的功績,就被他們這麼否定、扼殺掉了。」
之後的馬厝卡舞曲和船歌都沒有大的失誤,但楊還是不滿意。手指離開鍵盤慢慢起身時,突然湧來許多掌聲,但已覺得瞭然無趣了。
一轉,手指大胆地急速下行。切分音鑿刻出迫切的旋律。原本該是情緒激動的主題,但艾蓮的演奏除了激|情外,還流露出將聽者款款包裹起來的溫柔。
傻眼。從不曾這樣。怎、怎麼搞的?
平時不會說出來的話竟然脫口而出,楊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是,皮奧特又是如何拆穿〈鋼琴家〉真面目的呢?
會場入口的公告欄上大大表示哀悼之意,但絲毫未減不祥的氣氛。前來的觀眾個個面色凝重,宛如送喪隊伍般地進入表演廳。
「白痴。人命關天的話,立刻暫停文化活動也是應該的不是嗎?而且還把國賓級的外國貴賓都請來了,要是那些貴賓也遭殃的話,就會鬧成國際問題了。」
「那麼想君臨天下的話,你自己去不就……」
因為昨晚華沙市內一家飯店發生了一起恐怖分子所為的爆炸事件。被事件波及而喪命的是預定今天第一個出場的英國參賽者。
然後楊說出自己對榊場的觀察和感想,艾蓮頗有同感似地點點頭。
肖邦嗎?
多少是為了確認艾蓮的看法是否正確,果然,她一語中的。排在艾蓮後面有六名參賽者上場,其中三人的演奏出現了令人不忍卒睹的錯誤連連。第一個失誤造成第二個失誤,演奏者就這麼自取滅亡。有一名參賽者甚至彈到一半淚灑舞台。
「那,晚安啰。」
一聽到名字,艾資哈爾立即眉毛上揚。
你這個笨蛋……楊急了。
一氣之下把報紙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此時維托爾德慢慢從卧室走出來。
「你要是改變對我的態度,我就說。」
「明天起,要重新開始過泡在鋼琴上的生活了。不準出門。就算再聽其他參賽者的演奏也沒意義。」
聊著聊著,艾蓮的口氣慢慢輕鬆下來,她原本就是個直爽的女孩吧。不料這又是個讓楊開心的失算。
陷阱、假動作、虛張聲勢——為時時刻刻的緊急狀況做好最低限度的應變準備。專家和玩家的差別就在這裏。玩家製造炸彈都是按規矩來,因此無法應付不測風雲,唯有專家才能臨機應變,不論在何種情況下,都能依現場判斷而採取行動。以音樂術語來說,就是Senza tempo——速度任意,自由地。
「這個世界上可是有比燃燒可蘭經更恐怖的事情啊,你想試試看嗎?」
「那個……楊·史蒂芬斯。」
在休息室聽到自己的名字時,渾身發顫不止。前往舞台的通道,宛如被押赴刑場的歷程。
不過,也好。〈鋼琴家〉轉了個想法。別動隊的目標是不特定多數的人,正好可以混淆視聽,對自己來說,也是不錯的佯攻。
第三首曲目,波蘭舞曲第五號。楊在不安的驅馳下將上身往前傾。
然後呈現第二主題。一邊飆琶音一邊疊上音調。這個第二主題會重複四次,換個角度看,可說是到達尾奏之前的助跑。這首圓舞曲的另一個特色,就是要對付長達近一分鐘的尾奏,必得有從這裏起就一口氣衝上去的體力。
「他彈得怎樣?」
「岬本人確實也有不太像日本人的地方。你知道嗎?看到評審或參賽者,他一定會主動伸手和對方握手呢,也不管語言通不通。那樣露骨地愛交際的日本人還真少見,感覺好像生意人喔。」
別說還沒碰過面,就連語言通不通都不知道呢。
我是懸絲傀儡嗎?我不過是這個猜疑心重的妄想狂的道具而已?
突然臉紅了,真是個大白痴。
「咦?」
沒用了。後面也沒辦法挽回了。後面要讓低音不絕地延長下去,而且只能以最後的最強音終結。
住在法國的艾蓮·莫羅不算,其他六人全部到過法國。申請理由全是參加或觀賞隆·提博音樂大賽。而且,這個隆·提博音樂大賽結束的隔天,就發生了爆炸事件。
「但也有人說〈波蘭的肖邦〉這種觀念已經落伍了。」
「錯,我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目的讓你彈鋼琴的。」維托爾德若無其事地說。
昨晚,華沙市內一家飯店發生了炸彈恐怖攻擊事件。一輛停在玄關前的輕休旅車爆炸起火,包括飯店人員和住宿客,共有四人輕重傷、一人死亡。國家警察立刻全面盤查,于凌晨逮捕一名被視為共犯之一的男子。
這就是為何非殺皮奧特不可的原因之一吧。應該可以這麼推測。既然都是單打獨鬥,〈鋼琴家〉肯定比一般人更在意偽裝。連組織中都很少人知道他的真正身分,而皮奧特竟然找上門,當然非幹掉不可了。
維托爾德不屑似地笑說:「你想太多了啦。肖邦大賽不會停止,你也不必擔心會被炸彈攻擊掃到。」
與主部的非旋律成對比,這裏要呈現的是靜謐感,但靜謐中還要內蘊熱情。read.99csw.com保持氣質的同時,也別忘了讓熱血沸騰。
結果,楊在會場待到最後一位參賽者演奏完畢。
冷不防左臉被甩來一巴掌:「不準再胡說八道!」維托爾德顫抖著聲音說。
楊佇立在舞台邊。因為與榊場較勁的心態而爆出的自我嫌惡感,隨著聆聽樂音逐漸淡去。彷佛羊水融化了,一滴一滴沁入乾涸龜裂的心房。
透過翻譯開始訊問。既然無法用語氣恫嚇,就只能用表情威脅了,不過,這層心思根本多餘,因為只要想到皮奧特凄慘的死狀,表情自然肅殺。
「因為我逃避兵役。」
艾資哈爾蓄著絡腮胡,眼光銳利,但顯得有些害怕。
可即便如此,自己仍非站上舞台不可。身為史蒂芬斯音樂世家的一員,又是祖國波蘭的光榮代表,絕不容許臨陣脫逃的行為。
聲音排散至虛空。以往會很享受這個音聲消逝的餘韻,而今空氣混濁,根本不知聲音往哪去了。
重疊兩個相異的節奏來表現曖昧的調性。說這個晃動的調性與半音程織出的獨特和弦才是真正的主題,一點都不為過。雙手一拍也不停地賓士在鍵盤上。是剛剛彈詼諧曲時進行連打的後果吧,已經感覺到指根累積乳酸了。
「詼諧曲第一號、圓舞曲第五號、波蘭舞曲第五號,全都是持續連打,很累人的曲子。你就是太過自信,以為這種曲子連彈三首也沒問題,才會從波蘭舞曲的中間部開始就沒力氣撐下去,搞得沒辦法照樂譜上的指示去彈。」
開始失常了。而且,自己根本看不出有沒有修正的可能。
「大家都搶著拿,所以我還沒看到。」
氣氛不妙。皮膚感覺得到觀眾的失望。從這裏雖然看不到評審們的表情,但他們肯定在為波蘭參賽者的窩嚢而搖頭嘆息。
直接犯錯的是手指,要知道原因的話,去問手指——這句話涌到了喉間。
「你會波蘭語?」
一說,她的眉毛動了一下。
「因為接下來的參賽者有可能受到影響的情形比你更嚴重呢。會場外有恐怖活動,會場內有殺人事件。在這種情況下,沒人還能保持平常心吧。」
「呃,明日之星、新銳鋼琴家什麼的,你這種說法才讓我不敢當呢。」
表面上是為參加比賽而前往法國,實際上是進行恐怖活動——聽起來像開玩笑,但的確是很理想的偽裝法。二十齣頭甚至不到二十歲的年輕人,感覺上和恐怖分子搭不起來,但二〇〇四年在約旦河西岸的巴勒斯坦自治區進行自殺炸彈攻擊的,就是一名才十四歲的少年。未成年的炸彈客和殺人犯,在全世界多到數不盡啊。
「我年輕時也參加過肖邦大賽,然後在第二次預賽時輸了。這事就跟我之前說的一樣。但是,我落選不是因為技術問題,而是另有原因。」
「我也這麼覺得,打開樂譜、背樂譜,這些都變得好白痴喔。」
不對。自己問心無愧。身為參賽者,自己只是對同樣身為參賽者卻能夠彈出那樣超水平肖邦的人好奇而已。然後又想到了。
「都是一些外界評論,在意也沒用……」
既然這樣,為什麼自己又站在這裏?
然而,溫伯格關注這七人是另有原因的。假設艾資哈爾說的傳聞屬實,那麼〈鋼琴家〉就不是單純的外號而已。也就是說,〈鋼琴家〉必須附帶以下的條件:
還有十天。不由得心急。這個國家就要發出臨終前痛苦的哀號了。
快報的日期是十月十日。這是在會場贈閱的,不記得自己買過。
「你被保護得很好,音樂之神,還有你的守護天使,都在保護你。」
等等。接這十六小節能帶給觀眾宛如進入世外桃源般的喜悅嗎?可不能只是動動手指,自己彈得高興就好。
自己是個超級神經質的人,因此沒辦法在如此騷然不安的氣氛中充分發揮實力——。
不能跟對方說是看了榊場的演奏才產生壓力造成的。但就算不說,觀察敏銳的艾蓮好像也看出來了。
房間桌上一字排開製作啟爆裝置的各種材料。桌邊的BOSE個人音響正播放著肖邦的夜曲第一號。〈鋼琴家〉將裝滿Mi6d pitny蜂蜜酒的玻璃杯放在一旁,專心製作定時裝置。
維托爾德一把握住楊的雙肩,將他按在旁邊的椅子上。
艾蓮以懷疑的眼光投向杵在那裡的楊。
「……果然來過會場了。」
她知道我!頓時大吃一驚,但仔細想想,她應該也有拿到附照片的出場者名單才對。會知道我的長相和名字也沒什麼不可思議。
這話讓人有點違和感。因為自己和岬第一次見面時,並不覺得他有那麼愛交際應酬。
楊卯盡全身氣力衝進終點。指尖開始麻了,但應該還不至於彈錯。
「可是,那為什麼要取〈鋼琴家〉這個外號?不管怎麼,恐怖分子總是要讓人覺得恐怖啊。叫〈惡魔〉、〈死神〉什麼的,取個更象樣的名字不是比較好嗎?」
提心弔膽等著吧!波蘭。
她怎麼有辦法彈出這麼溫柔的聲音呢?
但,楊的心中仍餘音繚繞。沒有熊熊烈火也沒有澎湃熱情,而是充滿著如在母胎中似的溫暖。
「話是這麼傳的啦,就是一開始幹部跟那傢伙碰面的時候。因為他不是我們阿拉伯同胞,所以一定要當面確認。地點是在一流飯店的套房,裏面還擺著一架鋼琴。面談結束后,那傢伙好像心情不錯就彈起鋼琴來了,據說彈得棒極了。那時幹部就說:『以興趣來說,你的程度也太好了。』然後那傢伙回答:『這是我的本行。』這就是那個外號的由來。」
「帶動波蘭音樂界?就只靠四代都是音樂家的史蒂芬斯家族?那是你的痴心妄想吧,還是國家有向你做這種無理的要求嗎?」
「這又不是特別取的外號。」
「恐怖活動。正在華沙市區發生的恐怖攻擊事件。這個你就沒算到了吧。目前已經有一個參賽者遭殃死掉了。要是事件鬧大,搞不好肖邦大賽就要喊停。不,搞不好還沒喊停,我就被掃到而掛掉了。」
觀眾全中了艾蓮的魔法,漂浮在寧適的水波上。表情完全放鬆,身體深深沉進椅子里。的確有違和感。幻想曲是將肖邦的不安與猜忌化為通奏低音呈現出來。但,艾蓮將整首曲子彈得如此悲天憫人,就算不是詮釋錯誤,也絕不會是波蘭的肖邦。
「落伍?那又怎樣?肖邦鋼琴曲的生命是永恆的,不需要討好每個時代。康明斯基也應該知道這點才對。所以,無視波蘭傳統的演奏,他是不會給獎的。聽好,我再說一遍,繼承〈波蘭的肖邦〉、帶動波蘭音樂界的人物,一定非我們史蒂芬斯家族不可。」
簡單說,就是效率太差了。〈鋼琴家〉嘆了口氣。從電視新聞上看來,炸彈似乎是裝在輕休旅車的下方,目標是要造成油箱起火吧。這種情況下,效果最好的方式就是在飯店大廳聚集很多人的時候自爆。既不需要成本也不需要技術,會讓死傷人數更多,視覺效果也更值得期待。恐怖活動的目的是示威的話,就非這麼干不可,偏偏選了個膽小鬼去干,一開始就失策了。以阿拉之名將命豁出去的人多的是,居然還會被活逮,莫名其妙。
「焦點大概都在榊場身上吧,他的殘障總是引人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