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Con fuoco animoso/熱烈地、勇敢地
第一章
不知不覺竟被觀察得這麼仔細?——楊不由得重新檢視自己的手指,這時候岬插話進來。
「就算做惡夢,她爸爸也會馬上過來幫她把惡夢趕走不是嗎?」
十月十四日快報上的摘要。
「畢竟他的手要代替眼睛,所以不得不露出來。雖然會戴手套保護,但總會碰到不得不拿掉手套直接接觸的時候。參賽者中,就只有他的手滿是撞傷和擦傷。就算音樂之神選擇了他,他的日常生活還是不斷面對危險和恐怖,真的很辛苦。」
父親于恐怖攻擊命,母親必須工作,因此不得不一個人在公園度過的小女孩。
瑪麗好似完全當岬是玩伴了,即使看著楊,還是牽著岬的手不放。
就在拉法爾坐下時,觀眾席中央,突然有個男人站起來高喊:「Anahu Akbar!(阿拉最偉大!)」
台上的拉法爾已經不見了,只剩斷掉一根腳而傾斜的鋼琴被丟在那。
「第一次遇見你那天,瑪麗不是哼肖邦的夜曲第二號給我們聽嗎?而且她哼了好長一段音階都很正確。我覺得她這個年紀會愛聽肖邦到這種程度很特別,就問了她,她才跟我說的。夜曲第二號是她過世的爸爸最喜歡的曲子,她都是當搖籃曲那樣聽大的。」
「首先,在此為遭到恐怖攻擊不幸罹難的十八位往生者及其家屬,致上深切的哀悼之意。」
電視畫面上,總算回過神來的記者們陸續提問,但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半點都沒撼動康明斯基的決意。
「去哪?」
華沙的十月是音樂季?!錯!不知何時間始,華沙的十月已經淪為鮮血與硝煙的季節了。
一躺下來,睡魔立刻入侵。並非睡眠不足,而是精神疲勞得急需睡覺。於是擋不住地,楊墜入了深沉的睡眠中,連夢都沒做。
「小朋友會害怕敵人也會做惡夢,瑪麗也不例外。」
即便黑煙瀰漫仍能知道火勢兇猛。燒人燒椅子,張牙舞爪的火焰勢如破竹地擴大再擴大。天花板上的洒水器感應到火焰而開始洒水,但不見什麼效果。
「真有閑工夫啊,這是拜平時勤于搏感情之賜嗎?我聽說了,你都主動和所有評審握手?」
楊也恍然注意到,糾結於心的恐怖和罪惡感淡多了。這又讓楊想起,小時候每當因為演奏或家庭問題而有所不安時,只要向康明斯基傾訴,他的安慰總能讓人心情輕鬆許多。
「如果被說成自私,那我也無話可說,因為我們的確一直是以肖邦大賽和所有參賽者為優先考慮的。不過,按這個邏輯來說,最自私自利的人是那些恐怖分子才對。就算理由再冠冕堂皇,為了達成自己的願望而傷及無辜,就是自私自利。全天下的戰爭、全天下的陰謀都是如此,全都是假正義之名不惜糟蹋別人的性命,全都是騙人的。於是,不發表談話也不寫文章,而是用音樂來表明心志的,就只有肖邦了。」
打開手掌,嚇死——是血。外套和褲子上斑斑駁駁,儘是紅色飛沫或部位模糊難辨的肉渣。
「嗯,和所有評審都握過了,也和其他參賽者握過了呢。」
「十五日第二個。」
比往年水平更高。然而,因為場外的許多重要因素,導致很多參賽者無法專心演奏,這次的預賽對他們很不公平。不過,一位真正的鋼琴家,本來就必須無論身處何時何地都能給聽者帶來感動。就這層意義來說,因為外部的騷擾而無法充分演奏的參賽者,終究難以晉級。
一眨眼,從爆炸的中心竄出火舌。但不是一般火焰的顏色,或許是化學藥品燃燒的關係,是混著青綠色的。
抬頭仰望,藍天澄澄,使得宮殿里發生的事猶如惡夢一般。
「絕大多數鋼琴read•99csw.com家的手都會特別保護好,例如不拿重的東西,不受到氣溫激烈變化的刺|激,儘可能不露出來。鋼琴家自己就不必說了,他身邊的人也會特別注意去保護那雙手。可是,榊場就沒辦法了。」
空氣中煙霧瀰漫,才吸了一小口,楊就猛咳不止。因為不光是刺|激性臭味而已,感覺上就像嘴巴被塞進了根本不能吃的東西似的。
楊的四肢總算恢復知覺。因衝擊過大而一時當機的身體功能,命令自己火速逃離現場。視線移向會場出口,只有三個窄門,卻擠了爭先恐後的幾十個人。
口氣溫和,卻刺穿胸膛。
鏡頭一帶,不只康明斯基,大賽的評審全到齊了。閃光燈閃個不停,似乎是記者會現場。
不久,拉法爾·布萊哈奇在掌聲中現身。對身為上屆冠軍得主的他而言,于肖邦鋼琴大賽期間舉行演奏會,實有凱旋公演的意味。對波蘭人來說更是,現場觀眾幾乎都是自己的同胞。
「好吧。媽媽來以前你陪我,我就饒你。」
從音樂學院的校長一職退休后,換個跑道當政治人物也不錯吧。楊心想。為政者講話最必須有分量。而康明斯基的談話就有打動廣大民眾的力量。然而就楊的觀察,飛黃騰達這件事似乎對康明斯基一點吸引力都沒有,比起講話,他更崇愛的是音樂。而另一方面,對升格汲汲營營的維托爾德,雖然長年擔任教授,卻總是抑鬱不得志。
瑪麗的母親好像要到吃中飯時間才會來接她。可憐的岬,在這之前都要被纏住了。可是,他臉上無一絲不耐地陪著瑪麗玩,這是有自信通過第三次預賽的證據?或者他本來的個性就是如此?無論如何,看到岬那柔和的笑容,竟生起無名火來。
「啊!」一聲,瑪麗突然跑開。應該是看見她的松鼠朋友了。
在通道上和抱著滅火器的宮殿警衛擦身而過。那樣的滅火能力能打消多少火勢?根本靠不住。
「已經接受這個申請了嗎?肖邦鋼琴大賽會立即停止嗎?」
「嗯,第一次在這裏碰面時看的。你的手和肖邦一樣,以身體比例來說相對更大,而且平滑,指甲也都剪得很仔細,看得出來平時很用心保養。」
「當然,這單純只是肖邦協會以及評審們共同的信念。接下來如果有參賽者棄權,我們也絕不會忘記他為我們帶來的演奏。此外,如果有人謝絕邀請或取消入場券,我們也同樣對於你們喜愛肖邦的樂曲表達欣喜感謝之意。」
「評審主席。這起發生在拉琴斯基宮的事件,是華沙市區的恐怖攻擊事件中,死傷人數最多的。國家警察當局還預測會再發生類似的事件。」
看到畫面便大吃一驚。竟然出現康明基思的臉部特寫。背景很眼熟,一定就是肖邦鋼琴大賽的會場華沙愛樂廳。
擴散的火焰張開巨口,吞噬會場和民眾,一如肉食獸的上下顎,用牙齒將人和物咬爛、咀嚼。總算回過神來的觀眾們哀啕四起。那聲音喚醒了麻痹掉的驚懼,一波一波連鎖下去。
「這麼說來,你也看過我的手?」
一點都沒變啊,這個人——楊心想。在自己還很小的時候,康明斯基就不斷告訴自己肖邦的精神如何如何,而此刻他的表情,就和當時一模一樣。即便當時年紀小,也能明白這個大人所講的話,是打從一片赤誠的心底說出來的真心話。
「你什麼時候出場?」
「她的爸爸在這個國家第一次遭遇炸彈恐怖攻擊時喪命了。她媽媽必須一個人負擔家計,又沒有多餘的錢送她去託兒所之類的機構,上班的時候只好讓她自己在公園玩。」
康明斯基的談話熱情,眼神真摯。連聽慣政客和官僚千篇一律九九藏書回答的記者們,也都被感動得一時沉默。
——等等!停止的話,那我這五年來的努力怎麼辦——
康明斯基老師也真壞心眼。都做出這樣的演說了,要是有人還灰溜溜地打道回府,肯定會被周遭譏為膽小鬼的。
「聽說國家警察當局已經正式提出停止肖邦大賽的申請了。」
康明斯基微微抬頭直視鏡頭。意志堅定且誠懇的目光,似要當場看穿那些記者的虛偽。
在臨時布置的椅子上坐下后,楊有了確切的體認。為無自信和不中用所惑的此刻,自己正與音樂對峙著。若說父親的精心安排奏效,那也已經是過去式了,但自己今後也不至於和音樂完全斷絕關係吧。
「可是,能把鋼琴彈成那樣,眼睛看不見又算什麼。他的鋼琴天才就抵得過十個人的好運了。」
醒來時已接近傍晚。維托爾德到學校上課去了吧,還沒回來。
被這個氣勢震懾住了吧,只見鏡頭聚焦在康明斯基身上動也不動。記者全都沉默,無人打岔。
出其不意,眾人全呆住了。連那是哪一國話、什麼意思都來不及想。
反射動作地向後退,那女生的手便無力地鬆開了。
楊恍然大悟。原來康明斯基是要藉這個記者會來呼籲自己和全體參賽者,乃至波蘭國民。
「當局的申請是合理的,從保護貴賓的觀點來看,我們也不得不同意。而且,我自己也親眼目睹了這次自殺炸彈攻擊的凶暴和殘忍。因此,剛剛我已經和肖邦協會商量,和會長取得共識。」
入口處站著幾名警察。這幅平時罕見的光景,令人想起華沙市目前所處的狀況。
楊走進宮殿。天花板比想象還高,殘響時間似乎很長,因此有些曲子包含殘響在內的演奏效果將精彩可期。
「榊場的手就剛好跟你相反。」
忽然想起那件事。現在回想現場狀況已經不會難受地作嘔了。楊打開電視,轉到波蘭國營電視台頻道。
好險沒被淘汰出局,但還是不想待在家裡彈琴,就出門去了。對彈琴產生疑惑時,就讓自己聽場美妙的演奏吧——從前康明斯基是這麼說的。肖邦鋼琴大賽期間,華沙市區到處都有演奏會。楊的目的地是在拉琴斯基宮舉辦的拉法爾·布萊哈奇的特別公演。同樣是波蘭人,又是上屆肖邦大賽的冠軍得主,此刻聆聽他的演奏,應該是對自己最有效的鎮靜劑了。這是一場公演性質的演奏會,大賽評審們都會出席,為什麼維托爾德就是不給去。一定是那句「有時間聽別人演奏,還不如去練習!」楊嫌麻煩,因此什麼都沒說就自己跑出來了。
「持續彈十年、二十年,不,彈更久的話,手的形狀就會變成鋼琴家特有的樣子。而且手的形狀和那人的鋼琴技巧不無關係。所以,看到手就能更加理解那個人的部分琴技也說不定。好比肖邦的手比一般人大得多而且平滑,應該跟他常用跳躍和穿指這些技巧有關吧。」
「肖邦協會的回答是,No。」
被血沫弄得黏糊糊的臉頰,用肥皂怎麼洗都洗不掉那噁心的滑膩。豈止如此,還會有身上巴著的碎肉和炸藥的惡臭已經滲入皮膚底層的錯覺。用海綿使勁猛刷,不覺間,皮膚給刷紅了。
「啊,不是啦。是這樣的,是因為我對鋼琴家的手很好奇啦。」
儘管尚未完全拋開對恐怖攻擊的害怕和自我嫌惡感,但心魔好似排除了。
「啊,史蒂芬斯,早安。」
「這件事我聽肖邦協會說了,沒錯。理由是,華沙市內恐怖攻擊事件頻傳,就算已經邀請世界各地的貴賓前來了,但畢竟比賽會場無法做到維安滴水不漏。」
那個當下,光是自己要逃就夠吃力了,況且也不知道那個女生是不是還活著。任誰都沒九九藏書資格怪罪楊。不過,如果自己能背她從舞台邊逃出來的話——。
得救了——心情慢慢平復后,楊開始檢視雙手。
下個瞬間,男人的身體自爆了。昏暗的會場,出現一團紅色火光。
「那麼,還是要喊停啰?」
在哀傷、恐怖與孤單的折磨下,卻從未露出那般遭遇的表情。想到瑪麗的心情時,不禁覺得光是聽榊場的演奏就陷入絕望中的自己,真是比瑪麗還要幼稚極了。
「喔!」驚聲四起,閃光燈更加閃個不停。
「我被瑪麗抓住了,希望中午以前可以放我走啊。」
奇怪,臉頰上熱熱的,一摸,有黏液。
第三次預賽將在十四日到十六日舉行,為期三天。另,採訪亞當·康明斯基評審主席,談談第二次預賽的評審重點。
十月十三日第二次預賽結束當天已公布通過入選名單。入選者下列十二人。
想到這,迫自己打消念頭。事已至此,覆水難收。拋下那個女生自己逃出來的事實,永遠也改變不了。
吐了又吐,嘔吐物源源滾出。吐到一半,變成黃色的胃液,最後什麼也吐不出來,剩下一徑乾嘔而已。鼻腔刺痛,眼淚模糊了地板。
「早,楊。」
除了那男人以外,周圍數公尺內的人和物剎時飛散。炸碎的肉片和飛濺的血沫,同崩壞的椅子殘骸划裂天空。
開始冒黑煙了。顏色和燃燒紙張或木材的煙不同,這是燃燒尼龍和肉所蒸騰上來的煙,還帶著火藥的刺鼻味。
——理解肖邦心理這種所謂肖邦式的演奏,究竟是指什麼?
沒事。沒骨折也沒受傷。儘管心臓還噗通噗通撞個不停,但只要雙手沒事就真的沒事了。不過,才剛鬆口氣的瞬間,一股嘔吐感翻騰上來。爆炸的身體和血肉燃燒的惡臭又在腦中生生湧現。
「有人納悶說,日本人都像你這麼愛社交嗎?」
不分男女老幼,全都像野默般瘋狂爭奪逃生口的模樣,儼如地獄一般。沒被爆炸直接波及到的人,也被爭奪出口的同胞打傷。
「不必舉練習曲十之十二〈革命〉為例,這種事波蘭國民全都知道。肖邦的樂曲不只是旋律怡人,還歌頌著強烈的愛國心。這樣的肖邦,如果聽到因為恐怖分子猖獗就停止冠上自己名字的鋼琴大賽,真不知會做何感想。」
這時才響起急驟的警報鈴。但,為時已晚。發出警報的時間一旦錯過,警報就會招來更恐慌的後果。楊旁邊一位中年紳士,拖著失禁而屁滾尿流的下半身,趴在地上匍匐前進。跟在他後面的妻子,披頭散髮地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女性。
這次的改變是為了不讓評審成員全是老師,因此請到多位歷屆肖邦大賽的得主來參与。若說影響,或許就是有別於過去從聽者的角度,這次會有更多機會從演奏者的立場來評審。換句話說,有可能會更重視技巧的深刻部分。
像要泡在香水中似地,將怡人的柑橘系香水狂倒進浴紅后,總算舒服點。換上毛衣,癱在客廳的沙發里。彷佛站了幾世紀那麼久。維托爾德不在真太好了,暫時不想跟任何人說話。
「她沒有爸爸。」
「不能停止?這是肖邦協會還有你們這些評審們的自私吧?」
一個長發女生正蹲在自己腳邊,用塗滿鮮血的手緊抓自己的褲管。
「真好啊,那樣的小朋友。」
「害怕恐怖攻擊而取消國家性的活動,整天提心弔膽過日子。恐怖分子的目的,就是要造成這種讓人連日常生活都沒法過下去的危機狀態。換句話說,現在取消肖邦大賽的話,就等於向他們投降了。這次大賽的
read.99csw.com何去何從以及關係人士的一舉一動都受到世界注目。因此,現在我們更要向全世界展現勇氣。我們必須將音樂的旋律化成軍靴的步履,將馬厝卡舞曲的旋律化成向眾人宣示的檄文,來證明我們不屈不撓的決心。因為這才是迫於暴虐離開祖國又心心念念牽繫祖國的肖邦的精神。」
不久,前方道路傳來警笛聲。是首都警察?救護車?還是消防車?不管是哪個,全都來不及了。
「我也是碰巧人在會場。因為坐在很後面所以沒受什麼傷……但目睹了人間煉獄般的場面,清楚見識到何謂暴力。」
歐洲、美國、亞洲等地,都有各式各樣的演奏風格,而每位參賽者也有各自的彈性速度與音質,恐怕肖邦本人也會接受各種不同的詮釋方式吧。不過,仔細研究肖邦本人的演奏,會發現他不會過度誇張,也不會刻意強調自己是演奏大師,他的演奏充滿了優雅。因此,演奏肖邦時,絕不能讓聽者感到不安。肖邦的音樂宛如溪水潺潺般沉穩,而且必須隨時都能帶給聽者這份沉穩的感覺。這不是傳統,而是明確的肖邦風格。
然而,這並非一場夢,證據即是外套和褲子上附著的模糊血肉。連忙脫下外套扔掉。
途中順道經過瓦津基公園,在老地方看見岬和瑪麗。
十八人死亡。一定也有不少人受傷,因此受害總數更多了吧。向自己求救的那個女生死了嗎?或是被緊急救回一條命呢?
不僅如此。躲過大火肆虐的地上,到處都是散亂的血、毛髮和肉屑,甚至赫見被炸成碎片的手腕。
鏡頭以特寫捕捉康明斯基的額頭,上面貼著大大的OK綳,可見他自己也受了點輕傷。
對楊而言,比起自己通過第二次預賽,快報上刊登康明斯基談話的內容更叫人意外。因為這內容與預賽結果不符,他口中的〈波蘭的肖邦〉還是沒變,但俄羅斯二人組、愛德華還有艾蓮,這些對肖邦的詮釋一反從前的參賽者全都通過第二次預賽了。這表示其他評審將康明斯基的意見排除在外呢?或者康明斯基的這番話是在預告第三次預賽的評審重點呢?
「比賽不會停止。不,是不能停止。懇請國家警察當局做好更萬全的警備,比賽會按既定日期進行下去。」
正合我意。
「她、她都沒跟我說。」
被噴飛的四肢、腦漿橫溢的頭、著火的頭髮,還有,向自己救助的女生的手——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出來了。
「什麼意思?」
舞台旁邊——一定是從那裡逃出去了。楊命令發顫不止的兩隻腳動起來,邊閃躲火焰邊爬上舞台,然後從旁邊跑出去。
一流演奏家,而且是理解肖邦心理的人。理解他的作品是理所當然的,但除此之外,還必須理解肖邦音樂家身分以外、作為一個普通人的喜怒哀樂,得有這樣的想象力才行。
「既然蓋達組織尚未發出新的聲明,這種可能性當然存在吧。」
突然生起的罪惡感一直貼著背脊。說「因為我不知道……」這種話只顯得幼稚而已,不,想到瑪麗的遭遇,自己的煩惱本身就是幼稚了。
諷刺意味濃厚,但岬一派坦然。
楊甩了甩兩三下頭,走向練習室。除了自己,其他十一名參賽者應該也都看到剛剛的電視新聞了。換句話說,被康明斯基的談話激勵到的,並非只有自己一人。大家都會懷著有別於以往的心情站上舞台吧。
後來,楊觀察發現,康明斯基所發表的評審委員會聲明,似乎獲得大多數國民的支持。波蘭人與生倶來的民族性就是不屈不撓,他的談話正燃起了這種精神吧。不僅波蘭國家警察,連政府也多表贊同,於是在輿論九-九-藏-書的支持下,肖邦國際鋼琴大賽繼續舉行了。
逃也似地回到家,發現維托爾德不在。楊把身上的衣服全都脫掉,跳進浴缸里。
「榊場的手?」
「鋼琴家的手?」
——整體的水平如何?
好熱,皮膚快烤焦了。此時,有人拉自己的褲管。低頭一看,楊失聲大叫。
——這次大會的評審名單與以往不同,是否因此對參審者的評審重點也會有所改變?
悲鳴與怒號、警報鈴與破碎聲交錯,益發折磨眾人的神經。
停止?!楊驚愕得跑到電視前面。
「去看特別公演……。岬,你也晉級到第三次預賽了吧?」
看著瑪麗的背影,不由得脫口說出了真心話:「自己的才能啦、責任啦、競爭對手什麼的,全都不必去想,就這樣和松鼠玩著玩著一天就過了;回家后全家聚在一起,睡覺時不必害怕敵人也不會做惡夢。好羡慕啊,真的!」
——希望選出怎樣的鋼琴家?
「那不是明天嗎?!行嗎?你不練習……」
「呃……」
「嗯,托你的福。」
「……你真的這麼想嗎?」岬的表情有點黯然。
驚慌失措地東張西望。
拖著沉重的心情,而且也沒其他地方可去,楊失魂落魄地走過舊城區的巴爾巴坎園形城堡。作為公演會場的拉琴斯基宮,是十八世紀新古典式建築,時至今日顯得古色古香。然而,在這裏舉行公演除了地點因素外,另有其他意義。在巨大的演奏廳出現之前,所有鋼琴曲都是以能在宮殿大廳演奏為前提而譜寫出來的。因此,在宮殿演奏當時寫出來的曲子,就能夠如實重現作曲當時的時代背景了。
| 序號 | 選手姓名 | 來自地區 |
|---|---|---|
| 10 | 利奧諾拉·阿基多 | 義大利 |
| 12 | 斯克特·布朗 | 澳大利亞 |
| 42 | 瓦萊里·卡卡里洛夫 | 俄羅斯 |
| 49 | 洋介·岬 | 日本 |
| 50 | 艾蓮·莫羅 | 法國 |
| 52 | 愛德華·歐爾森 | 美國 |
| 53 | 維克多·奧尼爾 | 俄羅斯 |
| 71 | 曾立平 | 中國 |
| 73 | 隆平·榊場 | 日本 |
| 75 | 楊·史蒂芬斯 | 波蘭 |
| 80 | 安德烈·維辛斯基 | 波蘭 |
| 90 | 賽門·游 | 香港 |
穿過宮殿內部,終於逃出來了,呼。一個深呼吸,肺里的煙馬上嗆出來,楊猛咳不止。
人肉、煙火。轟聲震天價響。「嘰——」地耳鳴。爆炸威力將楊等數名觀眾往後噴飛。宛如電影,一切景象以慢動作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