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Con fuoco animoso/熱烈地、勇敢地
第二章
不曉得觀眾知不知道這差別有多大。他們應該能指出演奏技巧的不同、琴藝上的差距吧,然而實際上的落差更大。這部分唯有演奏者才能理解,因為聲音在傳到觀眾的耳朵之前,指尖就先明顯分出高下了。卡卡里洛夫和艾蓮會對榊場和岬的演奏技巧如此興奮,原因就在這裏。
但岬的手指不知休息,只停一拍,就又奔跑起來了。
有人認為這是為特定某個人所寫的,但考慮到《葬禮進行曲》在一八三七年就已經完成,因此將對象視為六年前遭俄羅斯軍隊攻陷的華沙應該比較自然吧。
來了,這個樂章——楊不由得調整了姿勢。是會將這段《葬禮進行曲》盡情熱切地彈奏出來?還是忠實地繼承〈波蘭的肖邦〉呢?這將決定評審以及觀眾的評價。
飄逸沉著的氣質不見了。此刻的岬,渾身散發出手一碰就會斷掉似的氣勢,但並非緊張,那步伐恰似走進自己地盤的獅子般悠然。
多丟臉啊。臉一熱,不敢正面看艾蓮。
旁邊傳來吸鼻涕的聲音,一看,一位差不多是媽媽年紀的女性淚眼汪汪。坐在她旁邊的女性則是雙手抱胸。
一開始迸射出強音。分量非比尋常。只一音就將心硬拖進絕望的深淵。陰鬱至極的四小節序奏,預告這首奏鳴曲的悲劇性。
一進入表演廳,被後面的聲音叫住了。
旋律忽然鎮靜,接著來到降G大調的中間部。暴風雨過後似的平穩,將怯懦溫柔地擁抱起來。
然而,岬甚至連沮喪的時間都不給。立刻展開第二首曲目波蘭舞曲第七號。
接著,感覺心臟被雙手擰絞得喘不過氣來時,昨天那起炸彈自殺攻擊的情景,忽然浮現楊的腦海。
表現結果不理想,演奏者本人最心知肚明了。演奏結束后,斯克特垮著雙肩離開舞台。
幻影帶著惡臭在腦中盤旋,終於,楊因喘不過氣來而抱緊胸口。
微弱的伴奏以同樣的琶音持續片刻。這是為亡靈的祈禱。數度好似要突然消失了,卻又不絕地流淌,一時揚起,未久又依然鬱鬱寡歡。即便如此,仍充滿了引導亡靈升天的莊嚴,綻放著熠熠幽光。如此微弱的琴音能夠傳至觀眾席,絕不單憑輕輕打鍵而已,肯定加進了極細微的強弱變化。
不可思議的是,居然渾身起雞皮疙瘩。明明聽榊場的演奏時,不,聽其他任何人的鋼琴演奏,也都不曾發生這種事。
「我也一樣。」
「咦?你怎麼知道?」
忘了什麼時候,康明斯基才告訴過自己,鋼琴家的資質終究會回到人性上。如果此言屬實,就表示楊是在不明白那個人性為何的狀態下,和岬和榊場戰鬥。這樣根本毫無勝算啊!
第四樂章,終曲,急板,降B小調,二二拍。一開始就連續齊奏的三連音,故意攪亂人心。
「身為法國人,我們和你們一樣都被納粹佔領過,當然不行不同調啊。」
鋼琴奏鳴曲第二號降B小調〈葬禮〉Sonate b-mll Op.35
反覆小三度的低音中,不容分說地,楊被拽進送葬隊伍。灰暗的天色低垂,十字架所帶領的黑衣隊伍逐步靠近。岬左手彈奏的低音已成安魂的鐘響。
多驚人的意志力啊!自己也成為恐怖攻擊目標的恐懼,以及彈奏這首曲子可能招致的反感,岬一概拋諸腦後,全心將自己的奏鳴曲第二號彈出具普遍性的說服力。
即便如此,哪來的重力啊?岬以最強音彈奏這個低音,但光是音量,就具有無以解釋的重量和吸引力。
保持距離吧。現在自己有必要和史蒂芬斯家族保持距離,逃離它的魔咒。就在眼前發生的炸彈自殺攻擊以及隨後康明斯基的演說,至今仍在腦中盤旋不已。暴力與反抗。夾在這當中,史蒂芬斯家族名譽之類的,到底
九_九_藏_書算什麼呢?經歷昨天那起事件后,父親的話聽起來是這麼無足輕重。那些罹難者的冤情,以及拋下他們自己逃出來的自我嫌惡感,維托爾德的話又能排解掉這些幾分呢?
冷不防,開始不協和音的連打。雖然從這裏就要展開主部,但岬的演奏可說是以破壞性的氣勢突進。打鍵維持強韌,將聽者的心跳數拉高。先是左手的半音階,緊接著是雙手聲部的半音階。八度音連打與四度和弦的半音階進行。然後是猛烈的強弱變化——。
「洋介·岬。日本。」剎時,楊懷疑自己的眼睛。站在舞台上的岬,已經不是平時的他了。
為何,一名異國的演奏者會讓身為肖邦同胞的自己如此共鳴?難道是岬洋介這個人也嘗過和肖邦一樣的苦惱嗎?
來吧,下一位。
艾蓮語帶戲謔地笑說。幸好這裏沒有德國參賽者啊。
到了中間部,換成降D大調的優美旋律。心中的苦悶稍稍減輕了些。
「我原本是預定演奏第三號的……艾蓮,你呢?」
「真會講耶,康明斯基評審主席也是。原本的話,就算是肖邦大賽,也一定會因為連續發生的恐怖攻擊事件而被迫停止,但現在卻順勢反擊了。還是說,這就是波蘭人的民族性?」
編輯部
這段濃情蜜意的旋律一瞬就結束了。這種硬生生截斷的結束方式叫人痛楚。隨後一進入開展部,那個陰鬱的第一主題又復返了,令聽者陷入不安中。在低音部的八度音變成過渡樂節后反覆轉調。這個轉調部分聽了也弄不清楚,樂譜上也是出現一堆臨時記號,充分展現出肖邦的即興風格,但岬的演奏輕快,絲毫感覺不到這部分有多難。
節奏一旦沉靜下來,就轉為降D大調進入第二主題。勾起回憶的優美旋律,甜蜜地訴說往日的幸福時光。
多麼精湛的演奏技巧!多麼了不起的鋼琴家!
以前的話,楊會乖乖照做,但今天怎麼也不願待在家裡。早就對父親失去敬畏之心,再加上兩人處於半是吵架不碰面的狀態,楊就跑出來了。反正被維托爾德罵也無所謂了。而到音樂學院的話,可以在練習室待到深夜,這陣子常去那裡就行了。
究竟,為何岬的演奏會如此揪心?
雖是再現部,但省略第一主題是肖邦樂曲結構上的一大特徵,這是為了見少情感的起伏以避免曲子流於冗長。不過,岬即便遵守這個結構方式,仍聽得人情緒高昂。岬將演奏重點放在肖邦的激|情上——之前艾蓮是這麼判斷的,如今親耳聆聽,便證實她的評論很正確。而且岬的表現方式並非如卡卡里洛夫那般誇張與過度,而是將肖邦原本的情感用自己獨特的鋼琴技巧浮雕出來而已。
「來了喔?……我們都是參賽者啊,在意對手的演奏表現也是理所當然的。」
內心波濤洶湧,不安一氣加速。
一早才剛起床,就被維托爾德逼問昨天的行縱。因為他看到了丟在更衣室且沾滿血漬的外套。
是個性——這種說法很迂腐,但也只能這麼說了。只要敲鍵盤,鋼琴就會發出聲音。換句話說,機器也能彈鋼琴。只要寫程序讓機器按照樂譜的指示去彈,就能重現該曲的旋律與節奏,連打鍵的強弱都能設定好。然而,機器自動彈出來的音與鋼琴家演奏出來的音,兩者有雲泥之差。再說,就算相同曲子用相同速度、相同打鍵方式來彈,不同的演奏者也會表現出不同的感覺,互有優劣。為什麼呢?就是因為演奏者的個性,和演奏技巧這個主幹息息相關。個性是由演奏者的經驗、知性以及最重要的資質所形成的,正因為如此,無法被盜取也無法被複制。
目前科莫羅夫斯基政權正延續前朝政權的作法,並決定延長派到阿富汗駐軍的時間。對現任政權而言,肖邦協會的決定無疑是遵循政府的政策,他們追認肖邦鋼琴大賽繼續舉辦,其理由之一就在這裏。不過,這並非問題的本質。九_九_藏_書
「第二位出場的洋介·岬。他的鋼琴奏鳴曲第二號。」
分外悲楚的音聲撥動心弦。
第一樂章,極緩板?加倍速度,降B小調,二二拍。奏鳴曲式。
一告知是在拉琴斯基宮被恐怖攻擊波及到,維托爾德確認過平安無事後,就丟了一句「看到了吧?」責備楊的魯莽,而且告誡他今後除了出場比賽當天,全都得閉關在家。
「楊!楊·史蒂芬斯!」
強勁的打鍵愈催愈急,負面的情感愈演愈烈。為了讓第二主題的旋律聽來甜美,這裏的情感還要帶著悲痛。千真萬確,這就是肖邦的激|情。
一般奏鳴曲的第二主題是平行進入的,但肖邦大量運用了過渡音,讓轉調變得流暢。不過,岬更進一步調和了打鍵的強弱與節奏,成功讓整個轉調過程更為自然。
然而,岬竟然不打算改變。在這個處理不好,演奏就可能走樣的情況下,要如何完成奏鳴曲第二號呢?——這個結果,勢必影響到明天出場的參賽者的選曲考慮。
基於同為參賽者的立場,楊大致猜得出斯克特為何表現失常。第一個原因就是,昨天起會場氣氛翻然一變所造成的違和感。姑且不論康明斯基的想法,自發表那篇聲明后,肖邦鋼琴大賽除了它原本的音樂盛典性質外,已經添上了政治性色彩。亦即,參加肖邦鋼琴大賽這個行為本身,變成是對恐怖活動的抗議行動了。且不提在地的波蘭人,對從他國前來的參賽者而言,這個發展也太唐突了。
十月十五日,第三次預賽的第二天。楊急忙趕到會場。
音樂是有力量的。
「來了喔。」
被捲入炸彈自殺攻擊中,死於非命的市民,他們的冤氣及臨死前痛苦的呼喊,在耳朵深處回蕩。
不僅其他觀眾如此,連楊都想雙手合十。那位不認識的女生、不知是死是活的女生,她最後接觸的人就是自己。強壓住就要爆裂的罪惡感,此刻,只想全心全意祈禱她安息。
肖邦于少年時代所創作的奏鳴曲第一號就是受到這種制約而完全不見肖邦風格,因此幾乎埋沒在其他為數眾多的作品群中。證據就是,在第三次預賽中,完全沒有參賽者選擇奏鳴曲第一號。
「我不是說這個啦!我說你不是昨天才在拉琴斯基宮遇到恐怖攻擊嗎?今天就又跑出來,膽子真大喔。」
墓地上颳起寂寥的風,將枯葉吹撒在新的墓碑上。最後,如教會鐘聲似的音,響了三次。
岬所演奏的送葬隊伍終於到達遠處的墓地,將棺柩深深埋進泥土裡,徒留虛無。
楊絕望了。自己和岬之間,隔著用技巧也無從說明、用知識也無從歸納的遼闊深淵。
但,休息沒多久,第三樂章,《葬禮進行曲》,緩板,降B小調,四四拍。三段體曲式。
進入尾聲后,持續強力打鍵讓不安與平穩僵持不下。到了終盤,左手以低音演奏第一主題來釀出心神不寧,最後以連續B大調的主和弦結束。觀眾席的空氣鬆懈了一剎那,但岬不讓觀眾有喘息機會,立刻又將手指覆上鍵盤。
不可思議的齊奏反覆上下,不久就變成發瘋似了的旋律,將觀眾帶進混沌的世界中。
一到華沙愛樂廳,發現即使才剛發生宮殿恐怖攻擊事件,觀眾的人數竟完全沒減少,叫楊有些驚訝。想必是國民以行動響應昨天康明斯基慷慨激昂的演說吧。不過,現場戒備的警察人數增加了,不安的氣氛也更濃。
楊發現自己錯了。在瓦律基公園陪瑪麗玩九_九_藏_書的那個岬不過是裝的,正朝鋼琴走去的這個身影,才是岬的真面目。
全身爬滿雞皮疙瘩且發顫不止,手心冒汗,心跳紊亂,腦袋迷迷糊糊。
它不具有阻擋子彈的力量,更不具有殺人的力量,卻具有足以與恐怖分子揮出的暴力相抗衡的力量。
·共同指定曲
我國慘遭納粹蹂躪,城市遭破壞殆盡時,國人一邊振起複興,肖邦的旋律也一邊不絕地在每一個人心中響起,它是刺|激我們邁向希望的槌音。
自己還要和榊場以及這樣的對手拼嗎?——光起這念頭就心灰意冷了。
又是分析旋律又是追蹤手指的動作,即便如此,楊仍無法否認自己被感動到了。大家同是參賽者,要用樂音折服對方,就必須具備技巧之上的能力才行。而自己一面分析又一面受感動,正是因為岬的演奏里有無法以理智解讀的因素在。
今年起設定了共同指定曲這件事固然耐人尋味,然而特別的是,奏鳴曲的選擇上發生了一則意外的小插曲。
斯克特·布朗第一個出場,結果,波蘭舞曲和奏鳴曲都表現平平。他在第一次預賽時有個小失誤,但整體表現相當穩健結實而獲矚目,但這回大大失速了。之前的豪膽已然蒙上陰影,照著樂譜指示細碎而緊湊的運指模樣,和昨天以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從未想過自已會如此地被他人的演奏玩弄于股掌之中。聽榊場的演奏時,還有餘裕去推測他本身的特異之處,但現在連這個都做不到。有別於榊場能夠用大腦直接吸收樂音並加以處理,岬應該也是和自己一樣,透過閱讃樂譜、將樂音轉換為記號的過程來理解曲子的,但自己的能力怎麼差他如此之懸殊。
速度即刻加快,左手伴奏,右手細碎又激動地彈出短暫的第一主題。反覆小三度的旋律,將跌落絕望深淵的心緊緊揪住。節奏開始跳起消沉的舞蹈,這舞充滿了預知死亡的焦躁感,而且愈來愈激烈。
終於來到再現部,苦悶的主題再次將楊拉進送葬隊伍中。先前那道幽光被厚重的雲層遮蔽。遍地綿延的廢墟。
哈維·雅魯澤爾斯基
只好一直頭低低的,結果艾蓮把一份報紙通到眼前。一看,是今天的快報。上面有一張康明斯基的臉部大特寫。楊快速瀏覽了那篇報導。
明明還有兩首曲子待演奏——起立的觀眾察覺到自己的唐突,急忙坐下。艾蓮說的第二次預賽時發生的事,又發生了。
·其他,第一及第二次預賽演奏過的樂曲。
悲痛的旋律化為穿越時空的華沙悲劇,重重狂擊聽者的胸膛。
奏鳴曲第二號以樂章為單位完結,因此反而被評為缺乏古典鋼琴奏鳴曲的結構感。身為肖邦頭號粉絲的舒曼也清楚指出四個樂章的性格迥異。而這點,跟四個樂章中第三樂章單獨最先完成不無關係。
不必回頭,從那細尖的聲音也知道是誰。艾蓮一追上楊,就輕輕戳了戳他的背。
鋼琴奏鳴曲第三號B小調Sonare h-moll Op.58
岬從舞台邊出現時,都還沒要開始演奏,現場便響起如雷掌聲。和榊場的狀況一樣,在第一、第二次預賽時聽過岬演奏的觀眾,將他們的高度期待注入掌中。
岬以極強音來描繪這段再現部。傳到靈魂深處的強韌打鍵直接化成肖邦的慟哭來回激蕩。會場變成追悼亡者的地方,岬變成喪家,觀眾則凝視著他的一舉手一投足。
「啊,你不知道嗎?電視新聞有拍到從宮殿逃出來的觀眾,我就看到https://read•99csw.com你了。」
「呼!」不由得嘆息。以弱音終結的一音,卻予人莫名的迫切感。
第二個原因是恐懼造成的。恐怖活動已經造成一名英國參賽者犠牲了,誰也無法斷言下一個被捲入的是不是自己。然而,和恐怖活動對戰的行為如此明確,就更提高了遭受攻擊的可能性。
肖邦國際鋼琴大賽是宣誓效忠音樂者的盛典。接下來會繼續舉行,而且會在二十日決定出冠軍得主。然而,無論獲選與否,由衷希望每一位參賽者都不要忘記我們對你們致上同樣崇高的敬意。
岬的手指一離開鍵盤,觀眾席上有幾個人起立,開始鼓掌。
十四日傍晚,亞當·康明斯基評審主席發表了肖邦國際鋼琴大賽將繼續舉行的聲明,而這番聲明比總統的談話更有分量更具影響力。為何如此?我認為是因為評審主席說出了波蘭全體國民的心聲。發生於華沙市區的恐怖攻擊事件,昨天拉琴斯基宮的那起為第四件,死亡人數已經達四十人了。這是戰後以來未曾有過的動亂狀態,聖約翰大教堂等歷史悠久的建築物遭到破壞,一定令很多人痛心吧。但,我們的靈魂還不願屈服,肖邦鋼琴大賽繼續舉行,正是我們藉以向恐怖分子表達不認輸的強烈決心。
「第二號。所以我很好奇岬會怎麼演奏。那麼,拜啰。」
不過,這個缺乏結構感的缺點,岬輕易就解決了。他在樂章與樂章之間演奏出持續且非比尋常的緊張感,讓四個樂章有了一致性。而這絕非一般的體力和意志力辦得到的。
明明是如此具技術性的難關,卻不讓人覺得是難關,楊對如此髙超的演奏大感驚訝。原本競爭對手若表現精湛就會不耐煩,但這回竟不可思議地毫無嫉妒心。不,毋寧不感到氣憤才更叫人氣憤呢。
·鋼琴奏鳴曲之任何一首
然而,經過昨天的事件,岬的演奏讓送葬的意味更有切身感。怎麼說呢?應該是繼承波蘭的肖邦后,再吐露出對現實的悲憤吧。
被炸飛的四肢,被燒焦的皮膚,瓦解的建築,血和硝煙的臭味。
舞台上的岬,看起來更巨大了。
可怕的氛圍中,焦躁感翻騰。這個焦躁感,是因為主部所呈現的破壞衝動仍記憶猶新。換句話說,這就證明了岬所彈出來的音竟如此強烈地在心底迴響著。
縱然隱含著哀愁,曲子仍靜靜流瀉,而楊只能將身體交給汨汨的樂音。對曲子的分析能力明顯衰退了,意志的深處已放棄冷靜,命令自己隨鋼琴的旋律去吧。
「你不喜歡這種熱情嗎?」
突然,心神不寧的主部又出現了。而這次再現,讓已經沉穩下來的內心再度騷亂起來。雖然長度縮得比提示部短,但由於之前平靜的時間長,相對之下衝擊度就顯得很大。
一道光束從天降至這個暗郁的世界。不過,卻幽微得稱不上希望之光。那極輕又滿是躊躇的傾訴,終究是告慰亡靈的安魂曲。
不過,無人失笑,因為大家都知道這是情不自禁的。這段演奏就是完成度如此之高、如此之震懾心魂。
是音珠。楊立即分析出來。岬所演奏的每一顆音珠都有實實在在的芯,因此清晰的音也好,朦朧的音也罷,都能一一直接敲進聽眾的胸膛。這不是單憑打鍵的強度,絕對必須具備穩健的技巧。但那個技巧是什麼,一時還弄不清楚。
楊會特別關注岬演奏的奏鳴曲是有原因的。首先,第三次預賽的指定曲如下:
連忙打消這念頭,但終究徒勞。無論再怎麼甩開,橫躺于瓦礫中的市民、慘遭破壞的宮殿,以及被自己拋棄的那個女生身影,全都復活了。從頭頂傳下來的送葬旋律不容抵抗,楊除了低頭面對斃命的死者,別九-九-藏-書無他法。
第三個原因則是過於輕忽賽前才變更曲目的壓力。來參加肖邦鋼琴大賽的人幾乎都把肖邦的樂譜背熟了,但未必足以彈出達到指定曲要求的嫻熟度。斯克特的奏鳴曲第三號會變得如此拘謹放不開,一定就是這個關係。
音樂的力量
也就是說,其餘的第二和第三號,在第二天出場的四人當中,就是呈現兩人選擇第二號、兩人選擇第三號的情況。而今天,選擇第二號、來自澳洲的斯克特·布朗,提出了變更曲目的申請。雖然不清楚斯克特本人的用意,但誰都知道變更的原因。奏鳴曲第二號的第三樂章就是眾所皆知的《葬禮進行曲》。在拉琴斯基宮發生悲劇的隔天演奏這首曲子,一定頗有壓力。當然,這純屬偶然,可時機實在太敏感了。愈是感受性豐富的演奏者愈會三思吧,況且,彈這首曲子也會帶給聽眾不必要的聯想。總之,要人冷徹地去彈去聽,都很困難。正因為如此,一般認為斯克特會變更曲目是情非得已的。
這個樂章只有七十五小節,大部分都是采齊奏方式。調性不明,沒主題也沒曲式。肖邦自己只寫上:「在進行曲之後,左手與右手以齊奏對話。」不過,其實在這個樂章中,小三度的動機是以零零碎碎的方式潛伏著,因此仍可瞥見主題中充滿絕望的片斷。
進入再現部后,第二主題又突然冒出來。幻想式的旋律讓靈魂獲得一時的安寧。
第二樂章,詼諧曲,降E小調,三四拍。三段體曲式。
波蘭舞曲第七號降A大調〈幻想〉polonaise-Fantaisie AS-dur Op.61
未久,回顧了一瞬中間部的主題后,鋼琴便慢收斂聲音。然後,彷佛精疲力盡的人整個癱倒似地,這個樂章宣告結束。
肖邦對暴虐的憤怒,肖邦對無辜喪命者的哀憐,全都寄托在岬的鋼琴中。
彷佛看得見繃緊的絲線。而拉出觀眾異常專註力的,只是十根手指。
「對了,楊,你今天的目標是誰?」
鋼琴奏鳴曲的曲式結構,從古典樂派前期開始逐步確立。如第一樂章一定是提示部、提示部的反覆、開展部,然後是再現部。或許對作風自由闊達的肖邦而言,奏鳴曲在曲式結構上的制約令人痛苦吧,他畢生僅創作三首鋼琴奏鳴曲而已。
好冷。冷得受不了,寒風在心底肆虐。華沙淪陷時,被子彈擊斃的市民。
鋼琴奏鳴曲第一號C小調Sonate c-moll Op·4
「第二位演奏者,編號四十九號的洋介·岬。曲目是鋼琴奏鳴曲第二號降B小調作品三十五、波蘭舞曲第七號降A大調作品六十一、夜曲第八號降D大調作品二十七之二。鋼琴是史坦威。」
被看到了啊?而且是透過電視轉播——。楊忽然紅起臉來。從宮殿逃出來時,自己先是嘔吐,一吐再吐地將胃裡的東西吐得滿地,還淚流滿面。那個難看的樣子,以及拋下宮殿里受傷的人自己逃出來的樣子,全被廣大的民眾看見了,還偏偏被艾蓮給瞧見了?
即便如此,多特別的存在感啊!連從天花板垂懸下來的肖邦浮雕都黯然失色了。接著,岬一坐在鋼琴前面,鼓掌立刻停止,旋即緊張感支配了全場。楊明白。這是靜待岬演奏的緊張感。
支配全場的靜謐已經不是緊張感或悲憤,而是出於由衷的祈禱。
然而,岬無視觀眾的反應,只全神貫注于鍵盤上。奏鳴曲第二號,從第一樂章起就是持續不斷如狂風暴雨般的連打,手臂乃至指尖應該相當疲勞才對,但岬絲毫不顯疲態。位於燈光正下方卻一滴汗也沒流。手臂大幅揮動,但表情極其冷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