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II Con fuoco animoso/熱烈地、勇敢地
第三章
愈想就會愈鑽牛角尖。楊決定逃,只能逃進鋼琴里。現在,只要不彈琴就會不安到快發瘋了。不知所措時,就做平時常做的事來保持平靜——落得跟凡夫俗子一樣,但現在的楊別無選擇。
遠東地區的參賽者,為何能如此深刻地理解肖邦呢?
剎時,很想跟艾蓮交換練習室,但實在太難為情了,馬上打消這念頭。況且,她也早就不見人影了。
52 愛德華·歐爾森
「岬!」驚嚇地跑上前。雖然臉上沒血色,但看不到哪裡出血,而且呼吸急促,那就不是死了。
隔壁練習室持續傳來岬的鋼琴曲,不過,楊那凍僵的手指還是動彈不得。
隔壁的312室有細微聲音傳出。只聽數小節便明白是鋼琴協奏曲第二號。
「趕快給我回來!之類的嗎?」
此刻,岬正在彈奏的是第一樂章的序奏過後,轉調成第二主題的降A大調部分。旋律之纖細,彷佛岬的運指躍然眼前。
艾蓮忍俊不住噗哧出來。現狀下,這句話成了黑色幽默,但從歐爾森口中說出來的話,大方笑一笑無妨。
就在此時。琴音才突然斷掉,便響起不和諧的破壞音。
然後轉為F大調,被稱為難關的十六分音符來了。
邊說,楊也邊想起自己演奏時速度也亂掉了。奏鳴曲第三號是肖邦成熟期的作品,比第二號更有結構感,同樣都是奏鳴曲,風格卻完全不同。兩首難以兩提並論這點算是優勢,但岬的演奏依然不斷在耳畔響起,要甩開這層干擾非常辛苦。
「我們家從建國以來就是軍人世家。男人就該戰死沙場,是我家的家訓。我爸、我叔叔和我哥全都穿軍服,穿燕尾服的就只有我一個呢。」
流出來的聲音這麼小,究竟為何吸引力這麼大——終於,楊放棄才剛開始的練習,不覺聽得入神了。岬的演奏就是如此具有毒藥般的效力。
得知岬和自己選不同的曲子時,楊稍感安心了一下,且和岬是不同天出賽,這樣至少不會被拿來相提並論。
「如果正在比賽,怎麼辦?」
十年——說不出話了。意思是在大約自己這個年紀的時候生病的?
「我就不行了。先不說波蘭什麼什麼的,要是沒拿第一,我老爸是不會饒我的。他認為不是第一的話,就跟倒數第一沒兩樣。」
「你該不會是……突發性耳聾?」
那麼,自己活了這十八年來,到底算什麼?遵照父親的命令敲鍵盤、遵照康明斯基的教導努力揣摩肖邦的這十八年,就只是個懸線木偶嗎?之前一直於揶揄日本參賽者是只會照樂譜指示彈奏零失誤的機器人,但其實自己才是照別人指示去做的機器人吧?
312洋介·岬——。一看牆上的掛勾,312號的鑰匙已經拿走了。突然膽怯了。
「立場不同,同情就沒意義。況且,同情和被同情都令人討厭不是嗎?只不過……」
「演奏當中有時也會聽不見嗎?」
「彈第三號的也差不多,這次落選的四個人,全都是排在岬的後面。」
總之,岬的演奏,在接下來的波蘭舞曲第七號和夜曲第八號,都表現精湛。演奏完的起立鼓掌長達十分鐘。與其說是參賽者的演奏,倒更像是知名鋼琴家的獨奏音樂會。
「才沒那回事。只要聽過包括你在內其他參賽者的演奏,就知道這種講法離譜到家,尤其提到那對日本人拍檔。」
「這種狀況有程度上的差別。輕微的時候忍耐一下就過了,但現在這種狀況實在撐不住。」九_九_藏_書岬邊笑邊搔搔頭,明明不是說笑的時候。
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什麼嘛,自己一定就是自己啊——。
75 楊·史蒂芬斯
「……咦?」
問題是你會什麼?在稱為名門的溫室里長大,在有形無形的保護下悠哉彈鋼琴,在誰幫你鋪好的鐵軌上滿不在乎一路走來的你,哪敢反抗?!
「我沒那種牽絆,所以反倒覺得慶幸。自己的音樂是什麼?自己到底是個怎樣的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追尋。」
不過,鋼琴獨奏部分就足以彌補這個貧乏的缺點,而且在沒有管弦樂協奏的狀態下,更能聽見格外豐富的詩情。
若是在賽前講這番話,楊恐怕只會一笑置之,然而此刻,他似乎不自覺地點點頭。
「不過,決賽要比的是協奏曲,榊場和岬就未必能像之前那麼強了,不,說不定反而對他們不利。」
「我之前說過了,我在日本是當臨時講師。那時候我跟一個女生說,如果自己有武器,與其安穩地活下來,不如徹底戰鬥。我也對一個男學生說,對自己所選擇的事要負責到底。但後來想想,真是太離譜了,因為我根本沒教他們,是他們教了我。我現在從舞台上下來的話,那時候跟他們說的話就全變成謊言了。」
歐爾森聳聳肩,繼續說:「畢竟這隻是評論家的意見,結果還沒揭曉之前,誰也不知道。不是說,再沒有任何比賽像肖邦大賽這樣充滿不確定因素的嗎?」
「我認識這樣的人。你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50 艾蓮·莫羅
「說別人天才,是懶惰的借口。」
「看你能不能身處恐怖攻擊的威脅中,還保持平常心來演奏。」
「岬?」出聲喊他,但沒回應。一搭門把,發現沒鎖。
女職員在登記借出狀況時,隔壁312室的借用人姓名閃入眼帘。
這人在說什麼鬼話啊。
「……謝謝。你也在這裏練習啊?」之前連叫好幾次岬的名字,他都沒反應,這事讓人留了心。
歐爾森打心底吃驚似地說:「這是世界性的肖邦鋼琴大賽啊。能夠參加就已經是種榮譽了說……果然是連續四代的音樂世家,門坎好高啊。」
楊仔細反芻岬的話。只要是不斷追求理想的人,就會一直改變。
「岬!岬!你怎麼了?!」連叫了五次名字,才終於有反應。岬微微張開雙眼。
「啊,你不回家?」
突發性耳聾的原因至今未明。發病後若沒馬上治療,治愈的機率就很低。發作時會突然暈眩,同時耳朵會聽不見,對音樂家而言,可說是致命性傷害。
「我沒有牽絆,但有義務。」
「只是?」
氣血衝上腦門。這麼有才華,卻偏偏自己主動選擇一條毀滅的路,真被這人給氣炸了。絕對不容許這種將優異的琴藝白白燃燒掉的荒唐事發生。
歐爾森表示跟人約了吃飯而先行離開,楊和艾蓮就直接往音樂學院去了。比賽期間,音樂學院的練習室優先開放給參賽者使用。艾蓮說她這段期間都是在這裏練習的。
不,這不過是自欺欺人的表面理由罷了,真正的心聲是不想讓人看見充滿不安的自己。雖然在艾蓮和歐爾森面前故作鎮定,其實得知自己進入決賽時,心情真是九死一生。自從聽過榊場和岬演奏后,就覺得自己彈得呆板又幼稚,之前學到的和贏來的,全成了一場空。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來參加肖邦大賽的參賽者,read.99csw.com全都是想要靠鋼琴吃飯的。聽好了,這是肖邦大賽啊,所以全世界的古典樂迷都在看。在這樣的大舞台上,絕對不容許出醜。」
「我不是音樂世家出身的,所以談不上能夠體會你真正的心情。這是音樂發祥地才有的規矩,也是使命吧。」
從歐爾森口中聽到這話,特別能感受到波蘭的傳統對外國參賽者而言,的確是一道屏障。不過,這時候的楊本人是相當質疑的。
新湧上的疑問也在旋律刺進心底的那一瞬間完全抹除。楊連氣惱都忘了,不覺在鋼琴聲中神往。
「你說的我全都聽不僅,我永遠都只是我自己啊。」
「話是沒錯啦……能夠在肖邦大賽中獲勝當然是非常崇高的榮譽,至於那是不是每一位鋼琴家絕對必要的,我想就未必了。以榊場和岬來說的話,我覺得打入決賽就很有意義了。就算最後他們和冠軍擦身而過,但聽過他們演奏的人都中毒了,都會想再聽一次啊。對一位鋼琴家來說,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了吧。」
臉頰熱得彷佛剛剛就在篝火旁邊,而指尖卻是凍僵了,從肩膀到手指,全部凍僵了。
啊,不行不行不行!
隨意聽著岬的第二號,但愈聽耳朵愈尖,手指怎麼也不好好搭在鍵盤上。
那裡存在著看不見的火焰。不小心靠近就會被燒傷似地。再也待不下去,楊便離開了。
比賽結束之前根本不想回家。回家的話,一定又要聽維托爾德念些史蒂芬斯家的名譽啦、對波蘭的詛咒之類的——。
這麼說后,岬有點害羞似地搔搔頭。
「我?」
第二號中,色彩濃艷地反映出肖邦對初戀情人康絲丹崔·古拉德柯夫斯卡的愛慕,而岬的演奏也十分貼近肖邦的心情。甜蜜的哀傷與空虛的燦爛。愛人幾次就被背叛幾次,這種痛切感深深扎刺著聽者的心。要用鋼琴來表現這種痛楚,楊明顯經驗與理解都不足。
這點楊也有同感。歷屆肖邦鋼琴大賽中,就有最被看好的參賽者在第一次預賽就出局了,也有反而是沒沒無名的參賽者在眾人的驚異聲中過關斬將獲得最後勝利。因為除了實力以外,合不合當時評審的口味,還有演奏順序,都和結果大有關係。
然後,注意到了。注意到自己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已經喜歡這個人、喜歡這個人的鋼琴了。不曉得知不知道楊的心思,岬帶著歉意似的微笑說:「你,一定背負著各種壓力吧。」
「沒啦,還不至於,只是被當異類看待罷了。所以不管比賽拿第幾名,他們都不會樂翻、也不會失望,比起你來,我是輕鬆多了。只是……」
不會錯,是什麼東西重擊在鍵盤上。真想不到,貌似溫厚的岬,竟也會氣到抓狂破壞鋼琴。
然後,岬滿臉困惑地說:「真沒想到會被你這樣年輕的人責備說我是在冒險。」
才開始悸動的心跳,又無力地平息下去。
71 曾·立平
53 維克多·奧尼爾
「什麼?對誰有義務啊?」
近乎執迷不悟的鬥志。屢敗屢戰、百折不撓的不屈精神。
「新的評審標準?」
「這樣喔。這麼說來,對軍人世家出身的我比較有利啰。那麼,楊·史蒂芬斯,抱歉啦,冠軍我拿了。」
「不可能三個字是膽小鬼的借口。」
一進入練習室,便可從窗戶看見黃昏景緻。天色尚未整個暗下來,但人影稀疏,可以切實感受到市民和學生都因為恐怖活read.99csw.com動而盡量避免外出。
「只不過?」
岬吃下去的葯不只一種,而且是放在大小正合手的底片盒中,可見是常備葯吧。換句話說,他的癥狀隨時會發作,以致不隨身攜帶常備葯不可。
已經沒有空隙插話。同樣身為演奏者,一眼就能明白,岬已經將全副精神貫注于鍵盤和踏板上了。
史蒂芬斯家這個榮耀,波蘭的期待這個名譽,至今一直深信不疑。他們一直告訴我,繼承〈波蘭的肖邦〉是自己責無旁貸的使命。然而事實上,這個榮耀已經成為腳鐐,名譽已經成為枷鎖了?不知不覺間,自己只是被壓進他們所塑造的模子里罷了?
「你不覺得你這麼做很危險嗎?先不說日常生活和練習當中,你在舞台上,而且是肖邦大賽的舞台上出醜看看。別說當不成鋼琴家,就連老師都當不了,全世界的音樂界很可能會拒你于門外啊。」
「別彈了!」楊再也按耐不住,用力捶擊鍵盤。
「自己應該成為的樣子……」
「以岬的狀況,他那太過突出的演奏技巧,有可能沒辦法和管弦樂團諧調。至於榊場……因為身體上的缺陷,看來是要管弦樂團配合他吧……這是某個評論家的意見啦。」
這點和波蘭人的民族性完全吻合。正因為如此,聽眾能與岬的演奏同調、共鳴。
「還運氣咧!那你不是每一次每一次都抱著炸彈在演奏嗎?」
「楊是波蘭人的關係,對這種事真的都不在乎呢。但是啊,對我來說可就意義重大了,因為我的出場就是在聽完岬的奏鳴曲第二號的隔天,情勢最不利了。」
「安德烈吃了悶虧只能說是無妄之災了。而我啊,到比賽之前都還猶豫要不要變更曲目呢。」
難不成,岬也嘗過不下於肖邦所嘗過的苦惱嗎?
艾蓮噘起嘴說:「那樣的《葬禮進行曲》,太犯規了。結果,排在岬後面彈奏鳴曲第二號的人,除了我以外全都出局了。」
向音樂學院的櫃檯借練習室的鑰匙。
然後,不知打哪來的一聲「笨蛋」!
「既然你都和耳聾相處十年了,應該知道才對,現在是參加比賽的時候嗎?不全心全意治療的話,很可能聽力就這麼喪失了啊。更何況,你這種狀態根本不可能完成必須長時間演奏的決賽。」
從前聽父親說過,有個熟人因為那種癥狀而不得不放棄音樂之路。那個熟人的癥狀跟岬很相似。
「這兩次比賽都是你贏的說。……嗨,你好,楊·史蒂芬斯,我之前一直想見見你。」
艾蓮揮揮手,消失在對面的樓梯上。
旁觀者楊一副著慌的模樣,而當事人岬卻說得好似不爆炸就安全了。這種超乎尋常的平常心真無法理解。
果真如此,那麼褪下那個腳鐐,脫下那個枷鎖,把它們打得粉碎,自己的鋼琴就能夠進一步改變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演奏就會到手了——。
進入決賽的這八人將演奏協奏曲第一號或第二號,其中六人會得獎。
「可是,還真給那些外界評論說中了喔。新聞炒這麼大,總是會有餘波蕩漾的。」
「聽到評審主席的聲明后,說不定大家都把這裏想成戰場了,因為那個聲明完全就是公開宣戰啊。托他的福,現在我們的敵人可不光是其他參賽者而已。」
但回到練習室后,楊只是干望著成排的琴鍵。
決賽時,楊是在第二天十九日出場,和岬同一天。而岬正在隔壁教室練習,因此楊完全沒有發獃的理由。
這兩首協奏曲都被批評管弦樂進行的序奏部分太弱了。年輕肖read.99csw.com邦閃現的才華尚不足以駕馭管弦樂的編曲是原因之一,後來,米利·巴拉基雷夫等人還為管弦樂部分重新編曲(目前的波蘭國家版中,就有揣摩肖邦原本意圖而恢復編曲結構的演奏會版本,以及只校訂從前樂譜的歷史版本。)
「已經差不多跟它相處十年了。」
「喂喂,這可不是參賽者該說的話啊。」
歐爾森的波蘭語有些生硬,但他的開朗能讓人自然而然卸下心防,也就彌補了語言的不足。陽光愛社交的個性,似乎不只出現在舞台上而已。
好吧,算了。就算在隔壁,練習室也有隔音設備。或許多多少少聲音會跑出去,但應該不至於引起注意。於是楊心不甘情不願地拿著鑰匙往練習室去。
「楊!」會這麼快活地叫人的,只有艾蓮了。回頭一看,她帶著一個男生。
楊的家世背景似乎比他想的更為人所知,楊本人對此則是煩得不得了。
然而,不知為何卻無法充耳不聞。
明明實力懸殊,但就是不願被拿來相提並論,這種心情連自己都覺得好笑。但現在先別管那種窩囊,專心在鍵盤上要緊。
「幹嘛那麼頑固!你剛剛不是才說你沒牽絆的嗎?這樣的話,想逃就逃啊。」
49 洋介·岬
42 瓦萊里·卡卡里洛夫
「啊……楊……為什麼、你在這裏?」
「我是429號,你是311號嗎?那先這樣啰,我們彼此加油吧!」
「可是,說不定不會爆炸。」
「周圍的期待啦、各種名譽啦,背了一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你這個瘦弱的身體已經負荷不了的樣子。」
外套就放在桌上,急忙把手伸進口袋裡,果然有個底片盒。一把抓出來交給岬。岬從盒子里倒出幾顆葯,放進嘴裏。
「什麼啊?」
「已經沒有了。」
「部,昨天的你就跟今天的你不一樣。今天彈奏鳴曲的你,確實已經不是昨天的你了。演奏家,其實應該說人類,毎天都在變的。學問也好、藝術也好、運動也好,只要是追求理想的人,就會每天都不一樣。那一定是因為看見未來自己應該成為的樣子了吧。」
說到這裏,岬調整呼吸,注視鍵盤。不久,彈出第一主題。打鍵之激烈,讓楊不由得向後退。
在矛盾的縫隙間,楊只能自嘲。「坐在鋼琴面前,你就是無敵英雄」這個確信已經被岬和榊場粉碎得體無完膚了,同時,這個確信剝落後所外露出來的,只是一個沒有智慧也沒有經驗的脆弱的孩子。
「到底是什麼我也不很清楚,但我敢肯定的是,鋼琴家會透過摸鍵盤來了解自己,然後去找尋自己該走的路。總之,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你的時間也很寶貴的……我已經沒事了,請你回去練習吧。」舺說完,再次面對鋼琴,甩了兩三下頭,做一次深呼吸,俯視一長列琴鍵,雙手慢慢覆上鍵盤,或許還有暈眩的餘波吧,他再次痛苦似地嘆息。
「嗯,我想摒除一切雜音。」
「說認識_,應該說是對手吧。我和愛德華在隆·提博和伊麗莎白音樂大賽都較勁過呢。」
「還說呢,隔天算幸運了,因為岬的衝擊效應已經緩和多了。排在他後面出場的安德烈·維辛斯基就彈得亂七八糟。」
73 隆平·榊場
「這裏不斷發生恐怖攻擊事件,他們都知道了吧。所以很難得地,我收到我爸和我哥的電子郵件了。」
「為什麼?我才要問你呢,九九藏書你到底怎麼了?」
這麼一說,歐爾森問都沒問就點頭同意。
「沒辦法啊,因為這次比賽從發出聲明之前就一直和危險並鄰,而且,這也變成新的評審標準了呢。」
「不好意思……可不可以幫我把外套右邊口袋裡的底片盒拿過來。」
「那你們家呢?總不會都說參加就是種榮譽,名次什麼的是其次這種話吧?」
「因為我們家完全不是音樂出身,至少不會說出沒贏就不要回來這種的。」
試著敲門。
「怎麼說?」
「怎麼會?那你被排斥了嗎?」
「雖然不甘心,但我不得不承認你的鋼琴彈得很棒,也很敬佩你以冠軍為目標的執著。但你現在狀態不佳,不可能贏過那個天才榊場的。」
「呃,那你們家是做什麼的?」
「我也有學生啊。」眼神忽然溫柔了起來。
肖邦的兩首鋼琴協奏曲皆是他年輕時的作品。當時,有華麗的管弦樂在背後襯托的協奏曲,是進軍樂壇最適合的作品形態。原本,第二號是先完成的,但第一號卻先出版,才有目前的編號順序。
這兩首協奏曲的差異,簡單來說就是規模的不同。第一號蘊涵著對故國華沙的惜別之情,規模較大,第二號則是極其細膩地描繪出浪漫的情緒。
「咦,那些外界評論一開始就是預測這八個人喔?」
「就那兩個人來說,我是覺得比賽的名次並沒那麼重要。」
兩人之間的交情還沒那麼好,但同為參賽者,不能不問。
楊走進室內,見岬背對這邊,趴伏在鋼琴上。
「愛德華·歐爾森……怎麼?艾蓮,你們認識啊?」
曾經,康明斯基說過,一名演奏者的生活態度會直接連結到他的演奏技巧。當時對這話沒什麼感覺,但剛剛目睹岬的模樣,終於理解了。岬的鋼琴演奏之所以格外有魅力,就是因為岬本身具有很多人求之不得的特質。
「繼承〈波蘭的肖邦〉的明日之星……這是一本知名的音樂雜誌為你冠上的宣傳標語。對我們這種老是被說成和傳統的肖邦無關的人,你的存在就像天敵一樣呢。」
豎耳傾聽了一會兒,但就再沒聲音了。不祥的預感。楊走出自己的練習室,站在三二一號室前面。
「還沒發生呢,一定是運氣不錯吧。」
「你這是同情?」
和舞台上的岬判若兩人。額頭冒汗,牙關緊咬,拚命置八十八個琴鍵于自己的支配下。那是一副對自己的決定負責,誓死戰鬥到最後一刻的臭男人身影。
楊也親眼目睹了安德烈的慘狀。因為是波蘭人的關係,在地觀眾都寄予期待,但排在岬之後彈出來的奏鳴曲第二號,簡直慘不忍睹,觀眾豈止評價差,根本就要可憐起他了。
「不是啦,是很認真地寫一堆面對恐怖攻擊的應變方法。大概是誤以為比賽會場周邊已經像戰場什麼的。」
一說,岬有點吃驚似地回了聲:「你很知道嘛。」
「抱歉,還有空的練習室嗎?」
「那兩個人,與其說是日本人,還更像是基因突變的生物呢。十八歲的榊場也好,二十七歲的岬也好,都是第一次參加國際鋼琴大賽,所以各國的參賽者都沒注意到他們。」
鋼琴家透過摸鍵盤來找尋自己應走的路。多幼稚的話。要是跟父親說,他一定是嗤之以鼻的。但是,這些話卻縈繞腦中不去。試著自問:我也是那個樣子嗎?
十月十七日,從比賽會場前往音樂學院的途中,被人從後面叫住。
口氣平穩,卻重重打在胸口上。心底最脆弱的地方被刺上一刀。
艾蓮拿出來的是進入決賽的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