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絕望的感覺不斷湧現出來,徹底爆發了,「在襲擊事件之前,我從來沒聽說過什麼基地組織。我對天發誓。我也從來沒和任何人討論過。」
吉姆直直地盯著馬克右側的警衛,「為什麼他坐在椅子上?這可不是一般的審訊。」
吉姆走到馬克前面停下來,眉毛一揚,看著馬克,「那付你錢了嗎?」每一個字都充滿諷刺。
「我認為那是一個好機會,我的機會。」
「額,不是的,警官。我到那是為一位朋友的書照些照片。」
馬克畏懼地後退,但是警衛用什麼硬的東西戳住了他的脊柱。
他的話浮蕩在空中,坐在桌子邊上的幾個人低著頭,屋內只有筆在紙上摩擦的聲音。一股恐懼湧上心頭——一種充滿絕望的恐懼:他們這些人會聯起手來判他有罪。
在他的審視下,馬克不安地扭動著身體。除了他告訴聯邦調查局的那些事以外,他還能說什麼呢?這個叫吉姆的傢伙會瞎問什麼?
吉姆仰起頭:「聽不見。」
在他開口回答前,比爾向警衛打了個手勢,「給他上第三種裝備。」
「你看什麼?」吉姆靠近馬克,在雙方的臉距離不到一米的地方停了下來,「你有什麼想說的么?」
吉姆哼了一聲,盯著馬克,雙臂交叉,「我們開始吧。」
牆上高處的窗戶帶著空洞洞的窗框似乎在嘲笑著他。起初他以現在是晚上,之後他研究了一下窗戶才注意到小小的矩形玻璃外面貼著黑黑的東西。馬克意識到他們就是想毀了他,甚至連日光都不讓他看到,馬克憤怒極了,緊緊地攥住了拳頭。
比爾站起來伸伸懶腰,「確認一下這些對不對?」他把手伸到後背,低下頭,向馬克的方向伸展著,「你和一位已確認為基地組織的成員去了阿富汗,但是你否認是他們中的一員?」
警衛抓著馬克的手臂猛地把他拉起來,馬克踉蹌了幾步,連著手和腳的鎖鏈使他不得不把手臂放低。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覺得有罪,好像他做了什麼錯事。那些警衛讓他坐下,所以他坐下了,但是吉姆的不爽是針對馬克,可不是警衛。
他的喉嚨很緊,疼痛一直在持續,馬克確定它會讓他窒息的。要是他們把他關在這幾個月怎麼辦?他會瘋的。
他去瓦克爾街地下車道只是為了照幾張與眾不同的照片。一個流浪漢與他擦肩而過,馬克永遠也不會忘記他看向那個人的臉時所感受到的那股寒意。那個人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跌跌撞撞地經過馬克后,從大衣里扯出一個麵包袋子,拿出一小片甜甜圈,塞進嘴裏。好像那個人吃東西只是為了活著。馬克顫抖了一下,他會變成那個可憐的傢伙那樣么——僅僅長著人的外表,但是與其說是人,還不如說是動物。
馬克沒有出聲,他不確定吉姆是問問題還九九藏書是僅僅評論一下。而另一個男人的表情嚇到他了。之前他見過貓捉老鼠:貓用爪子拍打著老鼠,讓它爬走,僅僅是為了在老鼠距離洞口安全區域只有幾英寸時,猛地撲過去殺掉。吉姆看起來就像那隻貓。
水和食物讓馬克恢復了一點元氣,他把托盤推到走廊上就開始在水槽邊上拚命地洗臉洗手。沒有毛巾,馬克只能用毯子擦乾,他甚至洗了洗恤衫,使勁擰乾,希望繼續下一段旅程前它能幹。
比爾聳聳肩,「好的,你先來,吉姆,我就坐在這兒。」
「對不起,警官。」
吉姆輕聲笑了起來,「哦,真的嗎?」
過了很久,鎖著雙臂的鏈子鬆了,馬克呻|吟一聲,癱在地上,他的腿已經支撐不住了。他躺在一邊,肌肉不自主地顫抖著。地面很涼,馬克咬緊牙關,四肢慢慢恢復麻麻的感覺。沒人碰他,他已經筋疲力盡了,軟趴趴地躺在那。現在就算有把槍對著他的頭,他也動不了了。馬克突然想到也許這就是他們下一步的打算呢。他不能讓他們得逞,所以當腳步聲靠近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要站起來。
「他說你們是在一個基地組織訓練營,你和他在那接受訓練,然後一起給美國的襲擊目標照相。你負責芝加哥地區。」
「我聽不見,」現在吉姆的鼻子幾乎要碰到馬克的鼻子了。
「在我的閣樓上的攝影棚里照一些人物,或者一些商業照片。」
他們沒有必要這麼做。馬克大口吐著氣,呼吸聲粗糙而又刺耳。汗水滴下來,刺痛了他的眼睛。他試圖用一邊的肩膀擦一下臉,但是肩膀被扯得太遠了。馬克呻|吟了一聲,吉姆抬起頭,面容冷漠。
馬克轉過身,頂著地面,雙腿顫顫巍巍的,但是他算是站起來了。由於用力,他的胸口一陣噁心。
另外兩個男的躲在角落裡悄悄地說了好幾分鐘。其中一個人的頭髮黑黑的,很短,走起路來,顯出一種軍人的姿態。另一個頭髮剃過了,他好像一直在努力說服第一個人。那個黑頭髮的男人搖搖頭,下巴收緊,表情嚴肅。
馬克搖搖頭,胃扭著勁,他已經六個月沒和穆罕默德說過話了。每次給他打電話都會轉到語音信箱。
「幾年前在阿富汗你照了些什麼照片?」吉姆刻薄地說到,「恐怕阿富汗的坎大哈和喀布爾並沒有那麼多演員要拍特寫吧。」
然而他的四肢,肩膀和腿全拴在螺栓上,忍受著巨大的痛苦,他的雙手都麻木了。
吉姆又問了幾個問題,核實了馬克父母的名字、生長地、讀的大學。馬克知道這些信息在文件中都有,想不通他為什麼還要再問一遍。在這種情況下,他問起了馬克的攝影工作,這時馬克感覺到說起他的技術,吉姆的熱情才顯現出來。
馬克努力地保持安靜,盡量不讓他
九_九_藏_書們聽出他有多麼疼。他不想讓這些混蛋有一絲滿意。儘管他下定了決心,但是他的頭低垂著,每一次呼吸都會終結在一聲呻|吟中。他控制不了。他的眼裡滿是淚水,他很高興能有這個面罩,至少這種恥辱別人看不見。吉姆轉向比爾,「我暫時沒問題了。」
馬克縮成一團,毯子裹在身上。審訊時發生的一切在他的腦海里又上演了。直到那一刻,馬克還相信那些人會意識到自己的錯誤,然後把他放了。而那殘酷的審訊生生地把這個念頭打壓下去了。馬克顫抖著,拉緊了毯子。
偶爾,有人說話或者椅子吱嘎吱嘎響時,馬克才能聽到屋子裡的聲響,但是大多時候,他都是沉浸在他自己的疼痛世界里。
「我們會的。最初報告稱在你的文件中找到了西爾斯大廈的照片。」馬克迅速在記憶中搜索著,他每年會拍無數張照片,很可能在某一時刻他就拍了那張照片,但是在芝加哥有誰沒給那座大廈拍過照呢?
吉姆沒說話,只是點點頭等著他,所以馬克繼續說,「多是給雜誌和廣告拍照片,人物照從全家福、團體照到演員和模特特寫都有。」
「就這些?」
「那是多少啊?」
馬克點了點頭,「是的,警官。」他的臉由於羞愧而發熱。想必當敵人像一隻感恩節火雞被綁住手腳時,裝一名硬漢一定很容易。
馬克只有腳後跟著地,如果他腳尖著地,減輕一點點肩膀的壓力,小腿就會開始疼。
馬克搖搖頭,但是一瞬間就想起要先說警官,「不是的,警官。照這些照片是為了賺錢,但是我愛做的事是偷|拍別人,盡量捕捉到他們的……他們的靈魂。」他知道這聽起來很假,但是他不知道還要怎麼解釋。當他捕捉並用相機記錄下別人自然的表情時,這就好像打了一個全壘打。
幾個小時過去了,金屬都變溫熱了,他的赤|裸的肩膀仍然貼在那,他沒動彈。馬克無事可做,雖然會對要來臨的關押感到焦慮,但這無法抑制無聊感。他們會像這樣關押他多久呢?
「現在,我問你一些簡單的問題,我只想知道真相,」吉姆後退幾步,打開文件夾,「文件上說你叫是馬克·安德魯·泰勒,35歲,無婚史,住在芝加哥,這些都對么?」
「一分也沒有,警官。據我所知,他還在到處銷售那本書。」
馬克看著比爾,期待著他也許會表現出點憐憫。他舔舔嘴唇,準備與那個人辯解,但是這時毫無徵兆地,一個面罩突然罩下來擋住了馬克的視線。他使勁搖搖頭,明知道這沒用,但是疼痛與窒息感讓他不得不做些反應。
馬克回憶起他第一次遇到莫的時候,他們都參加了那次紅地毯活動,「大約五年了,當時我需要一名攝影師幫忙。有時候,我拿到報酬之read•99csw•com後才會給他報酬。攝影界是一個小的世界,我們都盡我們所能來幫助彼此。」
馬克悄悄走到門口,臉緊緊地貼在門窗戶上,斜著腦袋往右邊看。如果走廊盡頭有窗戶的話,他也許會看到陽光穿過玻璃。但是什麼都沒有,有的只是昏暗的人造光。馬克沮喪地用力錘了幾下門,手的一側很疼,但是門依然牢不可摧,甚至他擊打它時,他都沒有發出令人滿意的鐺、鐺的聲音。該死的!
幾秒鐘之後,鎖鏈一收緊,馬克的雙臂被猛地拽起來,一直被拉到腦後。在他前面的第一個警衛把一個短的鎖鏈固定在地上突出的螺栓上。幾乎同時,他的肩膀開始疼。他試圖往後退一點以減輕張力,但是連在地上的鎖鏈又拉緊了,他有一種往後仰的感覺。如刀割般的疼痛穿透肩膀,好像這幾秒鐘肩膀承載了所有的重量。這種姿勢使他的腳不得不向前伸,而胳膊向後拽著。沒多長時間,疼痛就變成了火辣辣的灼燒。
吉姆的表情依然沒變,他依舊自顧自地說著話,好像馬克什麼也沒說似的,「你應該稱我警官,明白嗎?」他音調一點也沒變,但是每一個音節都透出威脅的意味。
「是的,警官,都是真實的,」馬克說道。吉姆聲音中透露的威脅氣息直擊馬克,使他忍不住發抖。
那裡看起來就像一個吻痕,很多少次因為這個別人就會嘲笑他。
馬克點點頭。
吉姆俯下身,面無表情地說:「站起來。」
馬克揉揉眼睛,他們要是能關掉那些該死的燈就好了。不斷的眩光讓他的頭有點疼。馬克把腿挪到床下,站了起來,毯子滑下來堆成一堆。肩膀很疼,他知道早上他的腿也會疼,也有可能是晚上或者隨時隨地都會疼。
吉姆走到馬克面前,然後轉圈看著馬克,皺著鼻子,一臉嫌惡,「下次審訊時,希望你能提供更多的信息。」
「把頭罩摘下來,」馬克聽出這是吉姆的聲音,他希望眼淚已經幹了。
馬克很迷惑,但是又不知道如何回應。莫真是這麼說的嗎?他為什麼要撒謊?「這不是真的,警官。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說這些。我只是給莫的書拍照而已,我從來沒見過什麼訓練營。我絕對沒有同意在任何一座城市裡拍下襲擊目標的照片,更別說芝加哥了。」
「你好,我是比爾,這位是吉姆。」他用拇指朝另一個男的方向指了指。「我身後的小組負責觀察和記錄。很簡單,我們問你幾個簡單的問題,你如實回答就可以了。如果答案令我們滿意的話,那麼我們將會有一個很愉快的談話。」他伸開手,笑了笑。「我們都喜歡輕鬆點的談話,是吧,吉姆?」
「芝加哥聯邦調查局的那伙人拿走了我所有的底片和照片——把它們找出來,你就會看到的,這一切都是個大
九*九*藏*書誤會。」馬克看看比爾,又看看吉姆,希望他們能夠相信他。他的身體被汗液浸透了,他能聞到他的恐懼帶來的一陣陣酸味。馬克攤在床上,他應該撩點水洗洗臉,至少去一去身上的汗,但是還沒想好他就沉沉地睡去了。
馬克伸長了脖子聽他們在說什麼,但是聽不清。他們翻了翻一份文件夾,似乎達成了某種共識,轉過來朝著馬克。剃頭的那位緩緩地走向馬克,停在他正前方。
翻過文件的另一頁,吉姆笑了,「你可能把穆罕默德當作朋友,但是他可不這麼看你。你知道他跟我們說了什麼嗎?」
感覺到吉姆正逼向關鍵問題,馬克謹慎地考慮著,「沒有,警官。莫是一個合作夥伴,他負責這趟行程的花銷,但是我可以獲得那本書銷售額的1%。」
有五個人進來了:三個坐在桌子邊上,面對著馬克;另外兩個手裡拿著幾張紙和筆,一進來就開始寫著什麼。第三個進來的人輕鬆地靠在椅子上,抬起腿,腳踝搭在另一抬腿的膝蓋上,拿起一瓶水,喝了好一會兒。
馬克盯著對面那堵牆,想起傑西·畢夏普見到那個永久的擦痕時揚起眉毛的樣子,他笑了。馬克虛弱地深吸了一口氣,現在他不能和她說話,是和任何人都不能說話了!
第三種裝備?這是什麼?一個警衛轉到他前面,打開鎖著手並連到腳踝之間的鎖鏈上的鏈子。那個警衛在一頭附上一根更長的鎖鏈,把鎖鏈的另一頭跨過馬克的肩膀遞給身後的警衛。木製椅子摩擦地面的聲音傳來,馬克轉過頭看到身後的警衛站在椅子上把鎖鏈穿過天花板上突出的帶眼螺圈內。恐懼蔓延至馬克的全身,他看向坐在桌子邊的人,那兩個記錄的人已經放下筆,另一個人靠在椅子上,雙臂交叉著。他們就是打算坐在那兒看?
他努力不後退,舔了舔嘴唇,嘴裏乾乾的,說話有點困難,「是的,我有話要說。我要說我是無辜的。」馬克眼角的餘光掃到記錄的人身上,他們在紙上飛快地寫著,希望他們記下了他說的話。
面罩拿下來時,馬克深吸了一口氣。所有他承受的痛苦當中,面罩里令人窒息的熱度早就不足以讓他憂慮了,但是現在這些都沒有了,他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太棒了。頭髮貼在腦袋上,他用前額蹭了下肩膀,但是沒用,因為他渾身都被汗浸濕了。
他使盡全力站直,毫不畏懼地迎著吉姆的目光。枷鎖狠狠地拽著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不得不縮成一團。直覺告訴他要站直,要站高,但是身體不允許。為了彌補這一點,他堅持與吉姆對視。
關於那次旅行,馬克回憶得越多,能說得通的事情就越多,這些事都是他未參与的。那兩天,莫留他一個人在旅館去和一家人會面。莫說那家人不願意他們的照片出現在書https://read.99csw.com里,他打算給他們用別名。當時還是說得通的。也就是那時他去探索那座城市,進而發現了那個集市。要是他知道那次旅行過後他的生活會發生轉變該多好。
冰冷的金屬門讓馬克的肩膀好受了一些,這可能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冰袋的東西了。他仰著頭盯著單調的白色天花板。角落裡有一個黑色塑料圓形物體,是攝像頭,呵呵,他幾乎都要為這種諷刺發笑了。
馬克沒有回答。他的喉嚨就如同乾巴巴的漢堡皮一般,但是他搖了搖頭。他還能再說什麼?他們想讓他說什麼?要是他明白就好了。他們需要招供,這是馬克唯一不能提供的。
這就夠了。馬克馬上轉移了目光。
比爾嘆了口氣,「真希望我們可以相信你,真的。」
馬克很不喜歡那個男人的樣子,因為看起來他很享受這裏,自己很舒服,就好像他要在這裏長待下去似的。
他的生活,尤其是他買了那箇舊相機之後就發生了急速的轉變。如果沒有預示未來的照片,他也就是拍一拍預約的寫|真或者見見客戶。甚至在他沒有什麼事的時候,騎騎自行車,推推自行車或者就是在鎮子附近徒步旅行,到哪都帶著他的照相機。照相機掛在脖子上,馬克忽略了它的重量。向上前進時,他就會感到脖子一側的皮膚,由於相機帶經常摩擦,已經變得粗糙了。
「所以你是說你到那去就是出於好心幫一位朋友?」
「你照什麼類型的照片?」吉姆的聲音聽起來很友好,彷彿他們兩人在晚會上閑聊似的。
食物似乎在召喚著馬克,他走過去把吃的拿到床上吃了起來。食物的組合挺奇怪的,有雞蛋、雞肉、水果罐頭、一片麵包和番茄汁。他不喜歡番茄汁,但是他還是把它喝光了,然後洗掉杯子里的果汁。都吃完后,馬克從水槽里裝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下去。
感情無處發泄,馬克憤怒到了極點,他雙手頂在門上,咬緊牙,努力控制將要爆發的激烈行為。這根本無濟於事。馬克倚在門上,大口喘著氣,慢慢地能控制自己了。戰鬥或者逃跑都沒用了,馬克帶著被打敗的感覺癱坐在地上。
醒來時,燈光依舊那麼亮,一盤食物放在地上。他把腿挪到另一邊,嘟囔著身體的僵硬。他感覺就像有人拿球拍打了他的肩膀似的。當他想站起來時,小腿抽筋了。
最令他震驚的是莫把他牽扯進來的那些話。他們一直是朋友啊。也許他們並不是最好的朋友,但是馬克一直為莫寫的書而自豪。這本書把不公平的事曝光,他為自己能出份力而自豪。現在,他都懷疑到底有沒有這樣的一本書。為什麼莫要把他拉下水?難道只是為了隱蔽自己么?
吉姆搖搖頭,好像馬克在騙他,「你和莫認識多久了?」
吉姆聳聳肩,腦袋一歪,「嘿,他可是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