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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吉姆一隻手掀開帘子,轉過來問了句:「你終於覺得餓了嗎?」
急迫而憤怒的聲音刺穿他的大腦。他們對他不滿——他能感覺到。也許他們覺得他把房間弄得一團糟,簡直太令人惱火了。如果他們能給他一分鐘的話,他會起來收拾乾淨。要是他還能動就好了。他不得不讓自己起來。
吉姆看看還在地上翻滾的杯子,對馬克說:「你這個混蛋到底想幹什麼?」
「好,你要給自己買個餵食管,按照慣例,我們不會把囚犯餓死。」
「我覺得你有點過於享受審訊犯人了。你把我嚇到了,知道嗎?」吉姆半開玩笑地說。
吉姆看看門口的警衛,說道:「能不能給他的一隻手鬆綁?」警衛照著做了,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此時吉姆端起旋轉桌上的水罐,往杯子里倒了點水。
馬克這次沒有畏懼,不過他不敢直視吉姆。他深吸了一口氣,醞釀著答案。保持沉默只會讓事情更糟糕。「警官,我不渴。」他撒謊了,但是把眼前的杯子一把推開,這個事實太讓人尷尬了,還是不要承認為好。
「醫生說自從到這兒后,你瘦了18斤多。這怎麼可能呢?我們全心全意為你提供足夠的營養。」
「是,警官。」
「我寧可去死。」泰勒的回答在吉姆的耳邊回蕩。也許他並不想自殺,不過確信無疑的是,如果泰勒最後死了的話,他是絲毫不會在意的。吉姆穿過軍事基地,從海軍醫院一路走到警衛室。他本來可以開車過去,但是在他看來,這是很近的一段路程,如果不步行的話,他的內心會愧疚的。他不喜歡被別人貼上懶惰的標籤,於是給自己設立高標準、嚴要求。
吉姆慢慢靠近,繃著一張滿是怒氣的臉。「他們很快就會給你插管。聽說這個過程很難受。」吉姆轉身要離開了,他讓站在帘子另一端的警衛過來坐到馬克身邊。

「這樣,我們給他一段休息時間。審訊他幾次,不施加任何身體懲罰。」比爾咧嘴大笑喂,扭動著他的眉毛。「然後,等他放鬆下來,再把他帶過來,到時候我們對他施加嚴刑酷罰。」
一想到餵食管,馬克就心驚肉跳。他不能忍受別人把食物送進他的胃裡。這又是他無力反抗的一件事。「等等,警官。」
「不,警官。溺水讓人死得更快。」馬克看到吉姆氣得發黑的臉,內心稍稍犯怵。他怎麼大聲說出這種話來?一絲恐懼在他的血管里彈跳,不過只比厭惡與恥辱多跳動了一下而已。
他兩眼直勾勾地盯著門口,取回飯盒並放到床邊。三明治看起來非常安全。他聞了聞,還有火雞。飯太幹了,他吃完一口,拿起一杯看起來像葡萄卻沒有葡萄味的紫色果汁。這種液體挑戰了他的味蕾,此刻他能做的,就是不讓剛剛吃下的那口九_九_藏_書三明治從胃裡返上來。
幾天過去了,他們並沒有過來把他帶去審訊。每次有人送飯時,他都會被門口的聲音嚇得一驚一乍,生怕他們把自己帶走。長久以來的壓力讓他寢食難安,就連飢餓感也漸漸消失。剛開始,他努力去吃所有的東西,但是當他吐得比吃下去的還要多時,他放棄了。吃與不吃又有什麼不同呢?要麼餓死,要麼淹死,最後的結果都歸於死亡。至少,他還可以選擇其一。
馬克夾在獄警之間,不知道是怎麼走回牢房的。他只能手腳放到一起以便鐐銬跟著身體移動,然後爬到床上,用毯子裹緊雙肩。他瑟瑟發抖,牙齒不停地打戰。他只好緊緊握住下巴。他相信,現在只是時間問題。這不再是未知,而是遲早要來的。他們會把他殺掉,而他無力反抗。
馬克點點頭。「是的,警官。」他虛弱地枕著枕頭。他們再一次獲勝了。他希望吉姆立即離開,當這個人返回來站到他床邊時,馬克嚇了一跳。吉姆注視了他一會兒,馬克開始蠕動著身體。
他的顫抖減緩了些,但是力氣還沒恢復。他一咳嗽,整個身體都跟著晃動,肋骨的疼痛讓他呻|吟不已。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球拍擊中了。身心都被壓榨乾了,就在這樣的困苦潦倒之中,他睡著了。
他身心俱疲,一屁股蹲在地上,蜷縮在毯子里。衛生間的不鏽鋼抽水馬桶上反射出他朦朧的身影,看起來厄運即將來臨,他眼圈黢黑,面色蒼白。
「我原以為我們就要聽到他的實話了。」
「天哪!趕緊躺下,別再暈過去。」吉姆一隻手放在馬克的胳膊上,督促他倚床躺下,「伸出手指,你把這玩意兒弄掉了。」
馬克咳嗽了一聲,似乎感到身體在旋轉,側身躺下后才好一點。他大口喘著氣,卻發現床單沒了,他不用再被綁到床板上了。他的胳膊被銬在前面,不過當他把腿彎曲到胸前時,卻沒有被束縛住。他的胃開始翻騰,一隻胳膊肘沒來得及頂住肚子,胃裡的雞蛋和水全都被吐到地板上了。他噁心嘔吐時,嗓子和胸腔一陣陣疼痛,直到吐的得肚子里一點東西都沒有了。
吉姆想起比爾對「9·11」事件的憤怒之情。他抬起下巴,撿起叉子。比爾沒錯,泰勒這個該死的傢伙罪有應得。他叉起最後一塊烘肉,塞滿嘴巴。對,他活該!或許就是這樣。
「去你的,」吉姆瞪著他,說道:「我猜你也不餓。」
聲音又來了,「不,你不能睡,不能睡!」這種聲音一直在向他發出指令,卻不那麼驚悚。
吉姆一轉身,闊步走出房間。
「什麼?」馬克再一次竭力嘗試,終於發出嘶啞的聲音,他看到了說話者的人,吉姆。
吉姆大步走過自己的辦公室,直接來到比爾九_九_藏_書的房間。沒敲門就進去了。
吉姆聽到她的話,胃口全無,他放下叉子,推開盤子。剛才他表現得有些狼吞虎咽,但是他不知道幾頓飯不吃是什麼感覺。他知道如果他落下一頓飯,可以在下一頓飯補回來。泰勒瘦削的臉湧現在他的腦海里,同數月前他見到的那個小伙形成鮮明的對比。當時,泰勒皮膚黝黑,身體健康。那是年富力壯的小伙應有的形象。現在,他瘦削、虛弱,綠色的眼睛黯淡無光,滿是冷漠和絕望,成了寧可絕食而死的人。
吉姆一屁股蹲到椅子上。「他一直都在說實話,只不過不是我們所期待的。」
他不記得自己閉上了眼睛,但是他感覺每次都有人扒開他的一隻眼,一道亮光刺入雙眼時,馬克呻|吟了一聲。他努力閉上眼睛,轉過頭,但是有手牢牢地按著他,撕扯他的襯衣。而且有什麼東西緊緊地勾住了他的脖子。一陣害怕被勒死的恐懼掠過馬克的心頭,不過他無法使出渾身的力氣睜開眼睛。他感到一塊硬邦邦的板子被放到後背,身體滾到上面,這時恐懼才真正地襲來。他想掙扎著滾下去,但是四肢已經被綁上了。掙扎毫無用處,他被捆住了。周圍的聲音漸漸變小直到消逝。之後他們走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
「睜開眼!」
「不可能。」比爾翻了翻抽屜,取出一包口香糖,先往自己嘴裏扔了一條,然後遞給吉姆,吉姆揮手拒絕了。「這傢伙被基地組織的成員告發。他去過阿富汗——我們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我們還有恐怖襲擊發生之前有關他的電話錄音磁帶。否則,他是怎麼知道這次襲擊事件的呢?」比爾搖搖頭,他的下巴嚼著口香糖,好像有什麼私人恩怨一樣。
吉姆點點頭,起身離開。他希望自己泰勒的罪行堅信不疑。只有這樣,工作才能更加順利地進展。
「他現在還死不了……就算他不想活著。」吉姆在辦公室里踱步。「他認為我們會殺了他,因此覺得還是自己選擇死亡的方式比較好。」
「你是不是在絕食呢?」吉姆的聲音壓得很低,貌似他對這件事很關切。
半個小時后,他津津有味地咀嚼著沾滿蘑菇汁的大塊烘肉。漂亮的服務員不在,不過當他把土豆泥放進嘴裏時,他覺得自己做了個明智的選擇。就連牛奶也非常不錯,量足、冰爽可口。
馬克抽搐了一下,想要溜到床角。他手指上的夾子落到地板上,鎖在床上的手銬突然束縛住他,他的手幾乎要被這副手銬切斷了。吉姆想要什麼呢?馬克眨眨眼,在肩膀上蹭蹭眼睛,感到一陣眩暈。警笛發出尖銳的報警聲,增加了他的疑惑。
吉姆整個下午都在寫材料,然後才回家。他的肚子咕隆隆直叫,他想起自己中午沒吃飯,這時他在電話里得知泰勒被送read.99csw.com往基地醫院了。此時,他的腦子裡冒出的儘是碗櫥和冰箱里的食物清單,不過他沒得選擇,只能喝一碗湯,吃些剩菜,還是剩了一周的中餐。
一雙手正晃動他的肩膀,馬克眨眨眼睛,被驚醒了。他斜眼盯著屋頂晃動的綠色窗帘。見鬼,他這是在哪裡呢?這間屋子不是審訊室,此時他躺在床上。這是一張貨真價實的床。有實實在在的枕頭,他摸摸床墊。還有被單,是很粗糙的那種,但是壓在他的身體上卻很沉重。被子蓋到了他的胸部。他想閉上眼睛,鑽進被窩,但是這隻手又開始晃動他了。
「不餓,警官。」那是真的。他雖然已經記不清上次是什麼時候吃過飯,但是他一點也不餓。
馬克躺在那兒,兩眼直冒金星,卻饒有興趣地看著血沿著地板流過。那是他的血。至少他為房間增添了點色彩。血在向外涌,他只感覺耳朵下方黏黏的、暖暖的。他稍微抬起頭,試著擦去血跡,但是他的胳膊太沉重了,抬不起來。咣當一聲,他的頭再次摔倒在濕漉漉的地板上,好像冰塊敷到他的臉上。馬克顫抖了一下,閉上眼睛。他真的是太累了。
那些送過來的飯打擾了他的夢境,迫使他起床把飯盒推回去。終於有一次,他起不來床。他努力起來,但是頭暈目眩,只好再坐回去。他總共嘗試了三次。警衛會對他發瘋的。他知道他們一定會的,因此他趔趄地站了起來。他的頭嗡嗡直響,就連地板似乎也爭相要撞向他了,它們慢慢地逼近,只聽砰一聲,他的腦袋撞到馬桶了。

但是大腦發出的指令還沒到達四肢就中斷了。亮鋥鋥的黑筒靴在幾步之外停下來,出現一張模模糊糊卻粉撲撲的臉。它正對他說話,不過馬克無法辨別說話的內容,他努力讓自己聽清,頭部卻一陣疼痛,馬克不再去聽了。
「喂,這些人罪有應得。每當我看到紐約那堆廢墟的照片,我都會火冒三丈,你也應該有同感。」他又取出一條口香糖放進嘴裏,往常愉快的表情因憤怒而臉色烏黑。
「我明白。我也很氣憤,相信我,我只是想確認我在朝對的人發火。就是這樣。」
「哇哦,看來你餓得透心涼了,」服務員開玩笑說道,停下來問他還好吧,「別擔心,親愛的,沒人會把你的盤子搶走。」
吉姆與門口的警衛擦肩而過,「如果醫生同意,就讓他們給他一頓好飯。」
服務員微笑著說,「沒什麼,跟你開個玩笑而已。我喜歡看到胃口好的人。」她拍了拍吉姆的肩膀,過去招呼屋內的另外一家人。

馬克火冒三丈。這些天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恐懼,而此時此刻他卻感覺頗爽。「對,沒用。你們這些人就要把我處死了。你還擔心什麼呢?如果自殺,那我豈不是九*九*藏*書還能從中找點樂子嗎?」
他可以去基地外邊的一家小飯館,在那兒吃過幾次,烘肉卷還不錯。也許那個漂亮的服務員今晚上班。他露出一絲笑容,打開收音機。去那裡吃飯是個不錯的主意。
比爾嘟噥了一聲,向後靠到椅子上,「他無可救藥了嗎?」
比爾停止打字,將椅子轉向吉姆那一面,說道:「他是那麼說的?」
吉姆聳聳肩,把手插|進口袋裡。「他基本上是自暴自棄了。」
吉姆向外看了看,窗外滿樹的櫻花,在藍天的映襯下,顏色格外鮮艷。比爾有一定的道理。泰勒必須成為犯人。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放到椅子把手上,把自己撐起來。「對,我猜是這樣的。」他正準備離開,轉過身,補充了一句:「我只希望在他完全崩潰之前,我們能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他就要撐不住了。」
馬克嚇得往後縮了一下了,手碰到杯子上,只聽啪的一聲,杯子甩到遮床的帘子上,杯里的水從床頭灑向地板。
馬克聳了聳肩。
「給。」吉姆把杯子推到馬克跟前。
「如果你能坦白交代——」
門框的叮噹聲把他吵醒。他們回來了。他倉皇地逃到床下,頭怦怦地迅速撞向金屬欄杆。一旦他們決心把他帶走,他就會反抗。此刻在反抗中死去是再好不過的了。他退回到最遠的那個角落裡,竭力聽著自己呼吸的聲音。有東西在他臉上輕輕劃了一下,然後門嘎吱一聲關上了。馬克在床底下待了很長時間,耳朵無時無刻不在聽著周圍的聲音。他亦步亦趨,緩慢而小心地從床下爬出來,看到了自己的飯盒。
「我沒有做任何壞事!」馬克瞪著吉姆,他的暴怒鼓舞著自己的士氣。「我寧願死,也不會承認我沒有做過的事情。」
馬克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吉姆,相比監聽器發出的警報聲,他突突的心跳聲在自己的耳邊回蕩。
「沒有,警官。上次……上次被您審訊后,我的胃口一直不好。」馬克兩眼盯著床尾。腳鐐鎖在踏足板的鋼環上,像蛇一般從被子底下溜出來。他動了動大腿,感到腳鐐緊緊擦過腳踝。「過一會兒我就不餓了。吃飯對我來說沒有什麼用。」
「別擔心。你是對的。」
每咳嗽一聲,他都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不過,嘔吐終於結束了。他耷拉著腦袋,精疲力竭,胸腔隨著呼吸而起伏著。他的氣數幾乎要用盡了,只好側身癱倒在床上。他意識模糊,已經無力聽清周圍的聲音。有人不停問他怎麼樣了。這簡直是他聽到過的最愚蠢的問題。身旁潑來飛濺的水滴,他什麼也看不清,陷入恐慌,身體半坐半躺著,手腳縮成一團,倉皇地躲避周圍的聲音。警衛立即過來抓住馬克的鏈條和枷鎖。
他放棄了日常鍛煉。一切都毫無意義了。時間對他並不重要,他坐在牢房https://read.99csw.com裡,盯著牆壁。當他第二次把飯盒推出去的時候,他們沒收了他的毛毯,而且他確信他們把空調開到了最低溫度。他躺在床上,凍得發抖。過了很長時間,他才睡著。
剛剛吃下的這口飯噎在嗓子了,他只好再喝一大口牛奶,把食物衝下去。「抱歉。」
吉姆斜著腦袋,嘲諷地說道:「沒什麼用?」
他的夢裡不再出現未來的事件,取而代之的是過去。聖誕節、暑假,還有在學校的日子。這些場景他都不太記得了,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在過去這些時間里位於何處,並且他一向是安全的。
泰勒一周沒有進食,怎麼會沒人告訴他呢?吉姆低聲咒罵著,真希望他沒去華盛頓,不過,選擇權不在他。至少,他已經看到了自己的兒子,這也值了,但是他回來的這兩天,竟然沒人提過泰勒的絕食行動。如果泰勒死在獄中,那媒體就暢快了。目前已經有幾篇左翼黨派要求釋放泰勒的文章了,不過,尚未引起公眾的集體抗議。吉姆就打算讓這件事就保持這樣——即使他們施壓強迫對泰勒餵食。

吉姆彎下身子對他說:「也許下回你就該招了。」他挺直脊背,命令道:「把他帶走!」
一切都毫無希望。據他所判斷,自己已經在這兒關押好幾個月了。每隔幾天他得到允許,到院里放風時,他都會根據天氣來追尋季節的蹤跡。春天已經來到他所在的地方。自從到這裏后,他只見過一幫審訊員。他提出請律師為自己辯護,但是他們無視他的請求。他們怎麼能無視呢?他看過太多警匪片。就連壞人都有辯護律師。可是為什麼他不能跟自己的律師談話呢?
他明白比爾的意思。在信息獲取方面,泰勒是否已經毫無用處?泰勒最後的憤怒讓吉姆覺得這個人還不是毫無用處。「你有沒有想過,他有可能是無辜的呢?」
馬克服從了吉姆的命令,但是當吉姆把夾子放回到他的手指上時,馬克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此時,刺耳的報警聲消失了。他舔舔嘴唇,雙唇已經幹得起皮了。
比爾從電腦前抬頭看了一眼。「他怎麼樣了?」還沒等吉姆回答,比爾就又開始打字了。
他嘗試著吃了兩三次,但最終還是放棄了。他的胃實在受不了這種東西,就連他費力咽下去的一小口食物都會在下一刻返上來。門的狹槽開了,讓他扔掉飯盒,他使勁一推扔了出去,另一頭警衛的咒罵讓他笑了起來。
胃又開始翻騰了,他蹣跚著走向衛生間,但是也只能幹嘔了。隨後,他靠在水池旁,舀起一把水漱漱口,但是水剛剛碰到嘴唇,嘔吐感就突然湧上來,他又吐了。
傑西提到過一個詞——敵寇。不過,他沒有時間向她準確地了解那是什麼意思。現在他明白了。「敵寇」意味著他們能隨心所欲處置他,無所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