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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她拿起一個有裂痕鏡頭的相機。她不太了解相機,但這樣子的相機肯定不能用了。她把它放在一邊,伸手拿出另一個更舊的相機。機身是純黑色的,透鏡圈的質地看上去不像是塑料做的,像是黃銅。她祖父曾有一部外形差不多的相機,但很可能沒有這個古老。這一定是個古董,沒準兒還是個傳家寶。她在手裡翻轉著,與其它的現代相機精巧的裝置相比,她驚訝於它的簡易。她好奇這相機是不是用普通規格的35毫米膠捲。和別的相機不一樣的是,它裏面有膠捲。她看到計數器按到了一,覺得很奇怪。也許因為膠捲不能用,過所以沒人動過它。也或許因為它太舊了,那些人就沒在意。這相機還能用嗎?
馬克不再笑了。現在他應該已經意識到,此人絕不會多做任何多餘的事。不開玩笑,也不閑聊。醫生只把他當成自己的一項工作,除此之外,再也沒別的什麼了。
除此之外,還有些聲音是他所熟悉的。有一次,他聽到母親在喊他吃飯。還有一次,他聽到傑西的聲音,說她喜歡在熱狗上加芥末。他仔細一想,他發現事實上那些聲音的內容總是與食物有關,所以他覺得這些聲音都是自己的大腦臆想出來的。
傑西衝出車門,亮出徽章。看到扔進箱子里的雜亂攝影器材,她確信這些一定是馬克的。「請讓開。」這些年輕人看著她和她手裡的徽章。他們其中一個喊道,「喂!我們沒有犯法。我們經常從被趕出來的人那裡隨便拿東西。」
餐盤從地上滑過的聲音把他從思緒中拉回到現實。這次又會是什麼飯?他知道肯定不是蘋果派。看到粗玉米粉的時候,他強忍住自己的失望。要是薄烤餅就好了。他習慣性地走到水槽邊洗手,並不是有人在意他飯前不洗手,只是她母親讓他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他手捧著水,洗了洗臉和脖子。洗臉的時候他的皮膚有點癢,但洗澡的時候他都強忍著洗。要麼忍著,要麼就再也不洗澡了,而這個時候,他需要洗個澡。他聞了聞自己的腋下,很難聞。從臉洗到下巴的時候,胡茬有些扎手,都快長成長鬍子了。要是能刮個鬍子也不錯。
他又一次沒有了時間概念。於是他試著藉助數用餐次數掌握時間,因為每隔一段時間都有人來送飯。但自從他增重以後,三餐的供應時間也變得不固定了。甚至一想到食物,他的肚子就會餓得咕咕叫。他也不確定是不是,但回來后餐盤裡的食物分量確實多了一點,即便如此,他也從沒吃飽過。
有人讓他把餐盤送出去,命令他手腳伸進探窗,戴上手銬腳鐐。https://read•99csw.com他顫抖著把手伸出去。他們又要審問了嗎?
母親稱讚著馬克拍的照片,說他很有天賦。然後問他有沒有和什麼人約會。很明顯母親很想抱孫子。他的家人喋喋不休,快把他逼瘋了。他哽咽了,盯著空碗,用手指刷著碗邊,鉤住他剩下的那點兒飯。他把手指伸進嘴裏,努力咽下一點食物緩解哽咽。
馬克做完最後兩下俯卧撐時,眼睛里進了汗,用肩膀擦了擦汗。他坐在地上,背靠著床邊,伸手去拿襯衫。卻發現自己滿身大汗不能馬上穿上,便把衣服握在手裡等涼快兒些再穿。出院后他就恢復了日常鍛煉,但不像以前那麼標準了。大多都是在無聊的時候才做。已經沒有人再審問他了,對此他感到慶幸。但從醫院回來后,除了洗澡他就再也沒走出過這間牢房了。
「你好,馬克。」那個男人並不熱情,但至少他不是馬克快溺亡的時候照顧他的那位醫生。「我看你身材保持的不錯,可以再長几磅。」
傍晚回家后,她太累了,癱倒在沙發上。冰箱里裝滿了食物,車子加滿了油,又能跑三千英里了,她用手拂過自己整潔的發綹,她笑了;頭髮可以免受廚房用剪的糟踐了。她打起了盹,然後她想起侄女的朗誦舞會,她嘆了口氣。她不是不想去,她喜歡看瑪姬跳舞,但她多希望不是這周六舉辦。要是下周六就好了。似乎周末處理事情的時間永遠不夠。
馬克站起來,在手上接了點水,拍了拍臉。再次開始鍛煉的時候,他像往常一樣想都沒想就往臉上撩了幾把水。這個簡單的舉動竟使他呼吸困難,進而頭暈目眩,他又重新坐下,頭垂在雙膝之間。如今他只能勉強沾一點兒水。
時間在他的乏味無聊中慢慢過去了。馬克幻想著拍照片,卻很難集中精力。周圍的寂靜吞噬著他。一種沉重的壓迫感,充滿牢房的每一個角落。也許是他的思維在極力填補這種寂靜,他確定聽到有人在對他說話。雖然並不能一直聽到,但也足以把他嚇得魂飛魄散。難道他瘋了嗎?還是他們在耍他,用揚聲器播放聲音?
「我敢打賭,你的朋友莫如果像你這樣,一定堅持不了多久就把你指認出來。你為什麼要包庇他和別人?」吉姆拿著一支筆敲了他肩膀一下。他不知道是鉛筆還是鋼筆,即使是輕輕一擊也扎疼了他顫抖的肌肉。
「長官,我做不到。」為什麼他們總問他相同的問題呢?馬克感到很失落,咬緊牙齒,試圖慢慢放鬆呼吸。他倚在牆上,胳膊伸展著,只有指尖離開牆壁。他的雙腿屈著,似read.99csw.com乎在對著牆做俯卧撐。他不得不保持這樣的姿勢。好幾個小時過去,眼前的磚塊漸漸模糊,眼前呈現出淺灰色的石坑和白色的山脊。牆上有一個黑色的划痕。這時候他的胳膊有種灼燒感,他們允許他用前額來幫助胳膊支撐重量,而這帶來的舒緩只持續了短短几分鐘。
他剛一擦掉胸部的最後那點水,突然就傳來鑰匙轉動開鎖的聲音。他屏住呼吸,發現進來的是醫生。終於有人能和他說說話了,哪怕只有這幾分鐘。馬克沒理會站在門口的警衛。
「我在路上呢——給我留個座位好嗎?」
他渴望的不僅僅是食物,還有美餐帶來的美好時光和歡樂回憶。完美早餐中吃滴著楓糖漿的薄煎餅,周日下午做完禮拜享受的炸雞,慵懶的下午邊看媽媽晾洗好的衣服邊在門廊前面吃著爽口的西瓜,七月四號這一天,爸爸烤著肉驅散煙火,拉瑞叔叔和馬克在玩追趕遊戲。熱狗、香腸、漢堡的香味吊足了他的胃口,馬克咽了咽口水。之後,他們開始享用蘋果派,上面抹著自家做的冰淇淋。他狼吞虎咽地吃著眼前的甜品,母親看著他微笑著。這是他最愛吃的,母親特意為他做的。
探窗噹啷一聲響,馬克驚醒,觸電般坐了起來。怎麼回事?這一次他不在審訊室,而是仍在自己的牢房裡。滿身是汗的他,用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一切都是那麼真實。似乎是照相機誘發的夢。怎麼可能?他發抖著站了起來,在牢房裡踱步。
這些小孩子象徵性的抗議了一下,抱怨著走了。傑西手放在臀部,四處打量著這些箱子。她要把能帶的都帶走。如果沒別的東西,她可以送到他父母那裡。過了半個小時,她的車上裝滿了箱子。她想盡量把攝影器材都塞進車裡,馬克回來會想要這些東西。
「很好。下次我再來之前,你就一直這麼保持。日常鍛煉很不錯,但不要鍛煉過度。那可能會讓你體重下降」。醫生向門口走去,沒再說什麼,離開了牢房。
「你好,傑西。」打電話的是她妹妹巴爾比。她聽到電話那頭很多小女孩兒興奮的叫聲。舞會二十分鐘后就要開始了。時間來不及了,她知道妹妹打電話來是要問她去不去。
第二天是個周六,她在小鎮里四處跑腿做事。她的車該換油了,冰箱里空空如也,如果她不去剪頭髮,她就只能自己動手了,那可就慘了。
傑西努力回憶自己把相機放在哪兒了。她幾乎都沒用過。一定是放在哪了。「當然沒問題了。」她花了十分鐘才找到相機,找到后才發現裏面沒有膠捲。該死!要是有膠捲的話,她https://read.99csw.com就可以趕在第一個班級表演之前趕到那。她的眼光落在桌上的相機上。裏面有膠捲。她覺得馬克不會介意,他也許永遠都不會知道。她抓起相機匆忙出了門。
伴隨著身體的疼痛,他醒了。他餓的肚子疼。傑西不相信他,沒有人相信他。大家都知道這件羞恥的事了嗎?有人知道他在哪裡嗎?有人想過聯繫他嗎?還是他們把他忘了,繼續過自己的日子了?他們恨他嗎?母親也那般恨他嗎?
洗完臉后,他盤腿坐在地上,餐盤平放在大腿上。他吃著粗玉米粉,眉頭緊皺。好歹也是吃的,能填飽肚子。他沒辦法,只能快點吃,免得還沒吃完就要把餐盤收回去。這就是說,有時候他沒有任何餐具吃飯。今天,他儘力用母親教他的方式吃飯,甚至想象著和父母一起吃早餐。父親會問他最近攝影工作做得怎麼樣,而馬克知道父親話里是什麼意思,他是想讓他找個正經的工作。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公寓前面的草坪上放滿了傢具和別的物件。看上去好像有人被趕出來了。她加速行駛,對那人感到莫名的難過,這時她突然想到,泰勒有可能也會面臨同樣的遭遇。她猛地一剎車,停了下來,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如果那些是馬克的東西呢?她沒理會右邊路過的司機怒視的眼光。如果真是馬克的東西,過幾個小時他的東西就都沒了。她猛踩油門,拐了個U形彎,停在馬克的公寓前,正好看到一群青少年在亂翻箱子。
「沒問題,還好你接電話了。我忘了帶相機。能把你的帶來嗎?」
警衛打開他的腳鐐,馬克很清楚他們手裡的槍很隨意的拿著,即便如此,這裏連逃跑的地方都沒有。他盡量不理他們,慢慢走到小院中間。他聞到微風裡的花香,笑了。這是那些警衛管不了的。他躺在混凝土上,不在乎地上有多硬。他感覺背上暖暖的,於是閉上了雙眼,他聽到遠處枝葉沙沙的聲音、鳥兒的啼鳴聲。一隻螞蟻從他手背上爬過,他此刻都快睡著了,夢見自己躺在北街海灘上。他的四肢越來越沉,幾乎快要打盹兒了,他搖了搖頭讓自己清醒。他不想把室外的美好時光浪費在睡覺上,哪怕一秒也不願意。他坐起來,雙臂抱膝。樹上落下的淺粉色花瓣在空中飄落,就像散著芳香的雪花。圍牆外的天空好似藍色的幕布。
那天晚上,她坐在廚房餐桌上,檢查那些相機。所有相機的膠捲盒都開著,裏面沒有了膠捲。她確信所有沒沖洗出來的照片都被聯邦調查局沒收了,但這些攝影器材對他們沒什麼用。
傑西穿著皮衣凍得發抖,希望車裡暖https://read.99csw•com和一些。她擺弄著空調開關,試圖讓車裡變得暖和些。早上的溫度是四十多度(華氏),但北部刮來的寒風使得這個早春像一月一樣寒冷。她餓的肚子咕咕叫,於是開車去熱狗店。走到街角的十字路口停下時,她習慣性地向馬克住的街道看了一眼。
「我們想讓你休息會。看到額外給你的食物了嗎?還有讓你在室外溜達會兒?這種特殊待遇不是白白享受的。現在你要買單了。你得透漏些情報。」
「是啊,我覺得你會的。」醫生的話音里不見半點幽默。「請坐吧。」
很快,他該回去了。走進走廊,他眨著眼睛適應著走廊里的昏暗。監獄里散發著了汗臭味、地板蠟味還有陳腐的油煙味。他討厭聞到那些難聞的氣味,而喜歡春天和櫻花的味道。
然而這時候他的夢境變了。母親臉上的微笑突然變成了困惑,她茫然地看著馬克,似乎不認識他了。這是政府告訴母親的謊言;他們從不讓他打電話跟母親解釋。他繼續做夢,父親托著盛滿感恩節美食的盤子,他剛要動手拿,父親把盤子收了回去。這時候傑西出現了,他剛要弓下身子吻她,傑西一臉恐懼,卻一把推開了他,這恐懼,馬克在牢房裡曾見到過。
馬克低頭看了看自己搓衣板似的肚子,拍了拍笑著說:「我一直想有六塊腹肌。我想沒準兒我練出一塊后得好好感謝政府。」
馬克想起了芝加哥的夜晚,從來沒有真正漆黑一片過。有時候,他會在夜晚爬上樓頂,向南眺望盧普區。他從未厭倦那燦爛的地平線。他一想到人們認為他想摧毀如此美妙的事物就感到痛不欲生。他蜷縮著側躺,面對著牆。這一天比平時更容易入睡。新鮮的空氣施了魔法,他把頭埋進胳膊擋住燈光,他聞到了自己皮膚上殘留的淡淡的春天的芳香。
「你好。」她邊從口袋裡掏鑰匙,邊用肩膀夾住手機。
當晚,在公寓把東西搬下車后,她決定再去一次馬克家,看看還有沒有她可以帶回的東西。眼前的場景讓她大吃一驚。屋裡有的,是地上躺著的一隻丟了燈帽的燈,一盒似乎是雜物抽屜里的紙,一堆髒亂的衣物。她覺得有點兒噁心,伸手從紙堆里拿起一張垃圾郵件。收件人是馬克·泰勒。她把郵件放回盒子。
傑西把其他設備都放回箱子里,而把這部相機藏在自己的衣櫃里。她本想再仔細看看這部古董相機,但忙碌了一整天,她覺得很疲憊,就把它留在了桌子上。可以等明天再看。
「嗯,還好」馬克轉了轉雙肩讓他看。「他們讓我休息了一段時間。」
這是他少有地能分清白天黑夜的時候。外出的時候九九藏書大概是正午,回到牢房后他努力計算著時間。在覺得到了晚上的時候,他躺在薄薄的墊子上,用毯子蒙住腦袋。他用胳膊遮住眼睛,獲得黑暗。他開始懷念夜晚的黑暗。
現在卻沒東西來打發時間。他可以睡覺,但是那令他痛苦,這和審訊帶來的痛苦不一樣。對,這次更糟。這是一種失落沮喪帶來的痛苦。儘管會有做夢的風險,他還是渴望睡覺時候做夢。他曾夢到食物。夢裡一切都和真的一樣,他醒來的時候都發現自己在流口水。每到這時候,他都會躺著不動,努力再接著做夢,有時候真的可以繼續他的美夢。
知道只是讓他順著門廊去浴室,他才慢慢鎮定下來,恢復往常。他們沒有給他太多的洗澡時間,但他覺得沒關係。他不喜歡長時間沖澡,但很喜歡洗完澡那種清爽的感覺。他颳了鬍子,穿上乾淨的囚服。打理完一切,他等著被帶回牢房,但他們把他帶到院子里。馬克又開始顫抖起來,但這次是有些期待的。他好久沒到室外了。

馬克走到燦爛的陽光下,閉上眼,感受臉上的溫暖。微風吹起他濕漉漉的頭髮,他愜意地打了個哆嗦。他好奇地四處張望。上次他出來的時候,外面陰著天,還刮著大風。那次他仍然很享受,而今天的感覺太完美了。
她大步走近那個年輕人,近的都可以數的清他的睫毛。「我相信你說的是真的,但有些物品可能對政府正進行的調查很重要。房東應該先讓聯邦調查局知道清理。」房東很可能已經得到清理許可,但這些少年並不知道。
快速檢查了一下后,醫生在一張小本上做了些記錄,說道:「你看起來還不錯,肩膀有所好轉嗎?」
「你好,醫生。」馬克想上前握手,卻突然意識到不能近身,於是便在原地點頭示意。
她看了一眼表,如果要去參加芭蕾舞會,就要抓緊時間了。半小時后,她剛要開門,電話就響了。
此刻,他吃不到母親那陽光滿滿的廚房裡的食物。母親盡情地在他耳邊嘮叨找女朋友、抱孫子這些事,他也只是笑笑。他甚至都不在意父親嚷嚷著讓他找份體面的工作。該死,要是有工作機會,還真沒準兒去找份工作。
陽光幾乎是直射在他頭頂,頭髮很快就幹了。他沐浴在陽光下,想多存一些陽光留著以後用。誰知道下次看到陽光是什麼時候。這周?下周?還是再也見不到了?
馬克癱坐在床上,躺下了。牧師可能很快就來了。他偶爾會過來,他人不錯。雖然待的時間並不長,他卻問過馬克有沒有什麼要求。上次馬克要了幾本書。牧師說他會轉達他的要求。到現在可有一段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