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阿什福德盯著他的雪利酒,然後一飲而盡。「這個命題有兩個問題。」他這樣說著,哈桑意識到阿什福德準備將這件事當作學術問題來探討,這是心有餘悸的學術式的典型防衛。「一個是我能否提供幫助,另一個是我該不該這麼做。我認為,后一個是前提,反正從道義上說是如此。」
可她已經過世。
他有好幾天都忙得不可開交。他返回開羅,向他們報告了由羅斯托夫編造的那個打掩護的故事,安排了羅斯托夫所需要的那條埃及船。他依舊面臨的首要問題就像是他對著一座懸崖峭壁,在他至少看到登頂的部分通路之前,他是無法起步攀登的。他不由自主地從他的過往經歷中搜尋使他能夠應對這樣的任務,並能獨立行動的態度和辦法。
在新加坡發生的一件事使她改變了想法。該次航行的兩位男乘務員是同性戀,只佔用分配給他們的兩間賓館房間的一間,這樣機組就能使用空出的那間舉行聚會。在聚會的時候,駕駛員對蘇莎調情。那人是個金髮男子,笑口常開、態度安詳、骨架清秀,還有些令人愉悅的奇特的幽默感。女乘務員們一致認為他是個浪蕩哥兒。通常,蘇莎會不假思索地跟他上床。可是她拒絕了,這讓所有的同事都感到吃驚。她過後反思,決定再也不能有求必應了。她已經拋棄了那一套觀念。她所想要的只是納撒尼爾。就像是……有點像五年以前第二個甲殼蟲歌集問世的時候,她翻遍了她的埃爾維斯、羅伊·奧比森和埃佛利兄弟的錄音存貨,意識到那些熟悉的老曲調已經聽得太多,對她已經失去了吸引力,不想再放送了,如今她需要的是更高檔次的音樂。嗯,有點像那種感覺,只是還要更豐富些。
哈桑點點頭,臉上還是無動於衷的表情。他必須知道那是什麼計劃,而羅斯托夫並不想告訴他!他說:「是的,我會這樣跟他們說。不過,你要告訴我計劃的具體內容。」
「沒有那麼簡單。要求我的是干預兩個民族的競爭,而雙方都是我的朋友。」
撒尼吐出一口氣。他目光中的困惑變成了驚恐。他又猛吸了一口氣,準備儘力掙扎。狄克斯坦想叫那女子過來幫忙按住撒尼,但第二次吸進使他無能為力了,他的掙扎明顯地減弱了,眼皮眨了眨,就閉上了,到他把第二次藥劑全部吸收后,就昏昏入睡了。
總共用了差不多三秒鐘。狄克斯坦鬆開了手。撒尼大概一點都不會記得了。狄克斯坦為保險起見又給他加了一些劑量,然後站起身。
他說:「我想讓你幫助這位亞斯夫找到狄克斯坦。」
「在莫斯科?」
「同意。」
這對他是艱難的抉擇。她早已粉碎了他挽著身穿白色婚紗的女兒走在廊道上的夢想,不過他仍偶爾談及她定居下來給他生個外孫女的話題。這個外孫竟然是以色列裔對他會是個沉重的打擊。
她同時也非常非常害怕。
從這一刻起,她就恨上她父親了。她當時就突然本能地想到:他對她的愛是欺騙性的,他從來沒把她看作一個人,他就像利用她母親那樣利用她。她再也不會照看他、伺候他;她再也不會為他的感受操心,不會去想他是不是感到孤獨、他需要什麼……她明白過來,與她血肉相親、心懷同樣憤恨的母親,早就在某一時刻認識到了這一點,如今她要做艾拉做過的事情:鄙視他。
「黑手黨。」阿什福德說,「這正是我搜尋的字眼。而那個美國人的姓名是科頓——托尼·科頓——不,是阿爾·科頓,從布法羅來的。我告訴你,我記得一切細節。」
無論他決定採用什麼辦法,他反正成功了。他離船走過碼頭回到他的辦事處的時候,經過了狄克斯坦身邊,他腳不停步,只是低聲說:「工程師名叫撒尼。」
樓下的那兩個人多麼不了解她啊!哈桑就像一口阿拉伯沙文主義公豬一樣,以為她會唯命是從。她父親則認為她會站在巴勒斯坦一邊,因為他是這個家庭的主心骨,而他是支持巴勒斯坦的。他從來不曉得他女兒心中的想法,在這方面,他過去也是同樣對待他妻子的。艾拉總能欺騙他,他從來都沒懷疑過她並非她看上去的那樣。
阿什福德繼續說:「他出生在倫敦東區。他幼時父親就去世了。母親怎麼樣了?」
哈桑想,我得另闢蹊徑。我能辦成任何事情。
哈桑在羅西亞大酒店輾轉反側了一夜之後,到位於莫斯科環形線的克格勃大廈的菲利克斯·沃倫佐夫的辦公室里會見了羅斯托夫。那裡也有一股暗流。哈桑進屋的時候,那兩個人正在爭論什麼,儘管他們當即閉上了嘴,屋裡仍然瀰漫著說不出口的敵對的僵持氣氛。不過,哈桑忙於自己的秘密行動,沒顧上對他們多加留意。
她以一種連她自己都感到吃驚的努力,對他們做出了一副飛行小姐的燦爛的微笑,從凳子上站起身,說道:「在這樣的一次行程中要有許多安排,是吧?我要在洗浴時好好想想。」
「嗯……」哈桑寧願在談話中不提及艾拉,「我只好自己去試試啦。」
這次輪到羅斯托夫瞪眼了。
起初,連她自己都拿不準是不是動了真情。他倆在倫敦共同度過的幾天是狂熱、幸福和愛戀的,但事後她意識到那些情感可能是一時興之所至。她打好主意先不做決定。她將以平常心來對待,靜觀事態的終局。
無論如何,馬赫莫德相信他不需要別人的幫助。他的突擊隊與巴勒斯坦之外的世界有最好的聯繫,有最好的歐洲裝備和相當多的資金。他現在在巴加西先安排借一條船的事,他的國際小隊正在從世界各地集結過來。
但是,哈桑需要知道狄克斯坦打算執行他的劫持行動的時間和地點,以便確保突擊隊得以先期到達。
眼下,在1968年,他自問:我能做成任何事情,可是我跟誰競爭呢?
「我剛進門,正想出去找你呢。」我為什麼要撒這樣的謊呢?
「你們聽說過空調嗎?」
羅斯托夫說:「還巴不得呢,有你的船在場看到他們攻擊我們並且幫助我們擊退他們。」
「只是可能而已。」
哈桑深入下去:「猶太復國主義者計劃製造核彈,但他們沒有鈈。他們需要秘密供應的鈾來填充他們的反應堆,以便生產鈈。狄克斯坦的任務是竊取鈾,而我的工作則是找到他並且制止他。我想讓你幫我一把。」
看來,撒尼自有其魅力。他也對她微笑,含有調皮男孩式的一笑,這一笑使他看上去年輕了十歲。他對她說了些什麼,她又露出了笑容。他遲疑著,彷彿想再說些什麼,又一時想不出說什麼才好,隨後,他轉過身要走,讓狄克斯坦心裏一驚。
「也許他不需要向他們行賄。」
狄克斯坦入迷地盯著看。他一點不懂這類手段如何卓有成效——男人如何勾引女人九-九-藏-書、女人如何勾引男人的一套。他更不明白一個女人如何引誘男人,卻讓那男人相信是他在引對方上鉤。
她父親親吻了她的面頰:「我還不知道你回來了呢,我親愛的。」
阿什福德的眼睛眯了起來,不過沒有吱聲。
「可是聯繫呢?」哈桑急不可耐地說。
然而,在開始裝載之前,還有手續要辦。
她父親最後說:「如此說來,我親愛的,你肯幫忙嗎?你願意幹嗎?」
哈桑說出了實情:「我在跟蹤納特·狄克斯坦。」
「要是相信我們在報紙上讀到的新聞的話,」阿什福德說,「在西西里只有一夥匪徒。」
亞斯夫·哈桑在那裡睡得非常不好。
撒尼在說:「我常遇到這種事。」
哈桑注意到,在這個夏季里,阿什福德實際上有些時髦了。他修飾了面頰兩側的鬍鬚,讓亂糟糟的頭髮邊緣長長了些,還穿上了粗斜紋布的牛仔褲,扎了寬皮帶,外罩的仍是舊的花格呢上衣。
她做出了決定。她要假裝與哈桑合作,這樣就可以找到納撒尼爾了。
不過,當然,他的計劃的每一步都不會成功,因為他的敵人已經掌握了全部情況。蘇聯人計劃撞納特的船,而哈桑打算搶先盜船,並伏擊納特。無論使用哪種手段,狄克斯坦都處於危險之中,任何一種方法都是想毀滅他,而蘇莎能夠事先警告他。
「然後呢?」哈桑追問道。
「他們在莫斯科總部都這麼說。」羅斯托夫不屑地說。沃倫佐夫瞪了他一眼。
哈桑搖了搖頭。這是情報,是羅斯托夫好像總能夠從中獲得什麼的那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可是他該怎麼運用呢?「我看不出來這一切對我們有什麼用處。」他說,「多年前狄克斯坦的那次劫奪怎麼會和黑手黨發生聯繫呢?」
她從浴缸里出來,擦乾身體,穿好衣服,下樓去告訴他們這個好消息。
狄克斯坦的來信是定音的一錘。那封信天曉得是在哪裡寫的,反正是在巴黎的歐利機場投遞的。他的字體小而工整,g和y兩個字母的彎筆寫得有些彆扭,他把自己的心血投入到每一筆一畫當中,一個平素沉默寡言的漢子寫出這樣的信就益發沁人肺腑。她讀信的時候,熱淚盈眶了。
沃倫佐夫的嘴唇咬得緊緊的。哈桑心想,他痛恨羅斯托夫,我也一樣。
兩點半時,科恩來電話說,他已經看到迪特爾·科什肩挎工具袋登上了闊帕列里號。
阿什福德拒不上鉤。「說下去。」他保持著不偏不倚的態度說。
他絞盡腦汁回憶著從他們在牛津同窗以來的一切往事。狄克斯坦曾經打過仗,他下棋,他的服裝破舊——
哈桑飛抵莫斯科的時候,羅斯托夫本人也感到不自在。他事先說過,他的公寓里沒有哈桑可住的地方,其實哈桑知道他家的其他成員全都外出度假了。看來羅斯托夫在隱瞞某些事情。哈桑懷疑他在約會什麼女人,不想要他的同僚礙事。
她在走近籬牆時,聽到了說話的聲音。
「撞船!」
先前,亞斯夫·哈桑曾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原本是一個富有的、甚至是貴族般的阿拉伯人,全世界都在他的腳下。他曾經抱著他能夠多少成就一番事業的態度四下走動,並且認為他已經這樣起步了。他到英國去學習,雖說是異國他鄉,卻毫無暈眩之感,而且他還融入了那裡的社會,並不在意甚或慮及別人會如何看他。
然而,最關鍵的任務卻交給了哈桑:如果突擊隊要趕在以色列人的前面登上闊帕列里號,他就要確定狄克斯坦劫船的確切時間和地點。就此,他需要克格勃。
他坐了下來。「有什麼進展嗎?」
「在他的檔案里,提到了西西里。據推測,他參与了一船槍械的劫案。那些槍械是我們的人從西西里的一夥匪徒手裡買下的。」
「有點涼下來了,咱們進屋吧。」
羅斯托夫抬頭看著天花板,那是他臉上的一種稍顯厭惡的表情。哈桑猜想,羅斯托夫不想讓埃及人知道這些細節,大概這正是他和沃倫佐夫爭論的事情。
「那就當修士吧。」
他把視線從42號泊位轉向幾乎延伸到碼頭盡頭的鐵路線。此刻線路上正有一列火車,車頭後面掛著十一節車廂。其中的十節各載著五十一個二百公升容量的大桶,桶口有鉛封,側面列印著鉛酸鹽的字樣,第十一節 車廂上只載有五十桶。他離那些桶、那些鈾多近啊,他可以走過去觸摸那些貨車車廂——他清晨時曾經這樣做過,當時心想,由一股以色列的突擊隊員手持刀斧襲擊這裏,就這麼乾脆地把東西偷走,是不是太可怕了。
直到下午,起重機才開始工作,碼頭工忙著把桶裝進闊帕列里號的三個貨艙。那些桶每次只能移動一隻,在船艙里每隻桶的周圍還要墊上木頭隔開。不出所料,當天沒有裝完貨。
「我不能說我還記得。」哈桑咕噥著說。他有些發窘,他當時大概正在廚房裡引誘艾拉呢。
「那個美國人。你記得嗎?我永遠不會忘記的。狄克斯坦把那個人帶到了這裏。一個相當粗俗的美國大兵。就在這棟房子里,他給我原原本本地講了那個故事。現在我們到達了一些目標了。你見過那個人的,那天你也在這兒嘛,還記得嗎?」
蘇莎進家門的時候心想,話說回來,這就是做家長的價值。她叫道:「爸,我回來了。」一邊脫下大衣,放下她的飛行箱。沒有回應,但他的公文包放在前廳:他一準是在花園裡。她把水壺坐到火上,走出廚房,下坡前往河邊,腦子裡還在選詞擇句,如何把她的新聞告訴他。或許她該從這次航行談起,再慢慢繞到……
闊帕列里號的航程計劃是快速返回。港口當局得到保證,黃餅會安全遞交,但他們依舊不想讓那玩意在他們的港口裡哪怕多耽擱一分鐘。近旁有一台起重機準備將桶裝的貨裝到船上。
阿什福德的眼睛一亮。「我的天。」他說,「妙極了。」
一路之上,從開羅起航的飛機上、從倫敦機場到帕丁頓火車站的計程車上、在開往牛津的火車上、在駛向河邊那棟綠白相間的小房子的計程車上,他都在琢磨著阿什福德。說實在的,他看不起這位教授。教授年輕的時候或許是個冒險家,可是後來變成了一個懦弱的老者,政治上半瓶醋,一個連老婆都看不住的書獃子。一個戴綠帽子的人是得不到別人尊敬的——而英國人卻不這樣看待,這隻能增加哈桑的輕蔑。
於是,亞斯夫·哈桑在絕望之中又回到了牛津。
哈桑開竅了:恍然大悟之後是希望大增。儘管是遠距離的一種猜測,卻自有道理,機會是真實的,他或許就此得以再次抓住狄克斯坦。阿什福德看上去頗為自得:「這是推理思維的一則佳例——但願我能加上註釋之後公之於眾。」
狄克斯坦不能走開,也九九藏書不能從遠處觀察,否則他會精神崩潰的。他只能聆聽。他一路穿過吧台,站到了面對那女子的撒尼的身後。狄克斯坦又要了一杯啤酒。
問題:狄克斯坦為什麼在盧森堡出現?
這時候,她知道那是真的了,她沒有聽錯,他們當真要除掉她有生以來唯一愛上的男人。她感到就要流淚了,要是一哭可就太危險了,於是轉過身去準備起杯盤。
她會不會使事情更糟呢?要想親自找到他,她就得把他們引向他。
撒尼赤身裸體地仰卧在床,一頭金髮亂糟糟的,嘴大張著,雙眼緊閉。他的軀體看起來很健壯。狄克斯坦湊到跟前,靜聽著他的呼吸。他吸進一口氣,然後噴出來——這時,就在他再次吸氣的時候,狄克斯坦擰開閥門,把面具罩到那個熟睡的男人的口鼻之上。
隔壁房間里的動靜加大了,狄克斯坦開始感到尷尬。他不知道撒尼的良知如何。他會不會在跟那女子完事之後就急於回到船上去呢?那可就不妙了。那就意味著在旅館走廊里要有一場打鬥——既不專業,又很冒險。
歐洲原子能共同體!
他只好回到很久以前的道路上去。
哈桑轉過臉去跟羅斯托夫說話:「想想看吧。我要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我們盯死了這些人。」
「哈—哈!」蘇莎的大笑有點歇斯底里,她希望他們會誤解她發笑的理由。她控制住自己,身體保持著一動不動,面無表情,一聲不吭,這時他們跟她講了黃餅、登上闊帕列里號的人、斯特羅姆堡號上的無線電信標、馬赫莫德及其劫持計劃等相關情況,以及這一切對巴勒斯坦解放事業有多大意義。最後,她依舊沉默不語,她不必再裝假了。
「而你打算拿他怎麼辦呢?」是她父親的語音。
「是不是在西西里他救了那人一命?」
「根據我們的檔案,她也不在了。」
沃倫佐夫剛要開口,羅斯托夫搶先說:「我想讓你告訴開羅一個打掩護的說法。」他對哈桑說,「我想讓你們的人認為我們對闊帕列里號一無所知,我們只知道以色列人計劃在地中海乾些事情,我們還在設法弄清楚到底是什麼。」
蘇莎決定告訴她父親,她跟狄克斯坦戀愛了。
即使在當時,也有幾次他需要學習的時候;但他仍學得得心應手。有一次,一個本科的同學,是位有著子爵什麼頭銜的人物,邀請他到鄉下去打馬球。哈桑從來沒有涉足過那項運動。他請教了規則,並且觀察了一陣別人的玩法,注意著他們如何握球槌、如何擊球、如何傳球及其道理,隨後他就下場了。他握球槌的樣子笨拙,但他騎起馬來風馳電掣,他打得像模像樣,完全享受著其中的樂趣,他們那個隊還獲勝了。
他坐在一個角落裡,手捧著一杯啤酒,期盼著船員們會到來。他們一定會來的。哪個海員會拒絕不花錢的酒水呢?
哈桑在他的情報生涯中,始終身處某一個專業機構——埃及情報局、克格勃,甚至是突擊隊。總有資深的說話算數的人對他發號施令,並且負起最後的責任。此時此刻,當他離開克格勃大廈返回賓館時,他意識到他要自己做主了。
是啊。
蘇莎停住了腳步,想不好該不該打擾他們。
他得單槍匹馬地找到那個善於隱身、機警過人的人,發現他的戒備森嚴的秘密。
「那也只有經過安德羅波夫的批准。」羅斯托夫說,「而且這種改變你是不會得到我的支持的。」
哈桑吻了她的手,用認識艾拉的人們的那種目光瞪著她。「你跟你母親一絲不差的漂亮。」他說,他的語氣中毫無調情和諂媚,聽起來只是驚訝。
與此同時,在1968年11月17日星期天,闊帕列里號起錨遠航了。
「他憑什麼要跟我說?他恐怕不記得我了。我說,要是艾拉還健在,她也許會去見他,告訴他一些事……」
「我的船必須在關鍵時刻處於合適的海域啊。」
沃倫佐夫的辦公室很熱。哈桑走到窗前俯視莫斯科環形線上的過往車輛。「我們需要確切掌握狄克斯坦劫持闊帕列里號的時間和地點。」他說。
她特別高興。她雖然身陷羅紲,卻感到自由;她在服從父親,卻感到她最終會使他落空;好也罷,壞也罷,反正她將自己交託給納撒尼爾了。
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簡稱「巴解」)在1968年時並非像它佯稱的那樣是個緊密的政治實體,甚至也不是一個由各個戰鬥小組協同配合的鬆散的突擊隊,倒更像是一個有共同志趣的人們組成的俱樂部:它雖然代表其成員,但並不控制他們。各個游擊小組可以通過巴勒斯坦解放組織發出同一個聲音,但他們不能也未曾一致行動。因此,當馬赫莫德說突擊隊會有所作為時,他指的只是他的小隊。何況,在這種情況下,哪怕要求巴解合作,都是不明智的。巴解從埃及人那裡得到了資金、設備和落腳點,但是也受到他們的滲透,要是想對阿拉伯集團保密,就不能對巴解透風。當然,在行動之後,全球新聞界關注那條載有核物質的被劫船隻時,埃及人就會知曉,而且可能會懷疑突擊隊有意對他們隱瞞,但馬赫莫德會裝聾作啞,而埃及人也只好跟著一起歡呼突擊隊粉碎了以色列人的一次進犯行動。
阿什福德警覺又謹慎,他面無表情:「我覺得你最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那女人自知如何應對:狄克斯坦用不著擔憂。她碰了碰撒尼的夾克衫袖子,他就回到了她面前。她手中突然出現了一支香煙。撒尼翻著衣兜尋找火柴。他顯然不抽煙。狄克斯坦心裏沉吟了一聲。那女人從放在她跟前的吧台上她的過夜手袋中掏出一隻打火機,遞給了撒尼。他為她點著了香煙。
可是,即使哈桑找不到他,納特依然處於來自蘇聯人的危險之中。
「以色列人會動武的。」哈桑說。
納特·狄克斯坦在觀察。當他看到船隻徐徐滑進,並辨出舷側的船名闊帕列里,想到成桶的黃餅很快就會裝滿統艙的時候,心裏被一種最為獨特的感受所左右,就如同他看到蘇莎的裸體一樣……是啊,簡直是情慾。
麻煩的是,他們似乎用盡了所掌握的全部零零碎碎的情報。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她父親說:「其實,是有聯繫的。」
沃倫佐夫繼續說:「你的任務是弄到一條埃及船,並且在地中海跟卡爾拉號聯繫上。」
沃倫佐夫說:「計劃是可以更改的。」
「西西里。」哈桑插口說。
「不錯,真是個好計劃。」哈桑說。跟突擊隊的計劃完全符合。與狄克斯坦不同的是,哈桑知道圖林就在闊帕列里號的船上。突擊隊劫持闊帕列里號並伏擊以色列人之後,他們可以把圖林和他的電台設備拋進海里,這樣羅斯托夫就沒法確定他們的方位了。
「這其中有什麼聯——聯繫嗎?」她九_九_藏_書問,心中責備自己在說到最後一個字眼時口吃了一下。
第二個上船的是約瑟夫·科恩。他來此是處理海關關係的:他會給船長一瓶威士忌,坐下來和他及海運公司的官員們喝上一杯。他還有一疊免費飲酒券,可以享用城裡最好的夜總會備下的酒水,由船長發給船上的官員。而且他還要弄清船上工程師的姓名。狄克斯坦事先建議他通過要求查看船員名單,然後按照名單給每個官員發免費券的辦法來完成此舉。
狄克斯坦坐到床上,檢查著瓦斯筒。他迅速地打開又關上,在面具上讓香甜氣味猛地一噴。他幹這種事不費吹灰之力。但他不清楚得用多大的力氣吸氣才能奏效。他來不及恰到好處地試用了。
「羅斯托夫就要去敖德薩登上一條叫作卡爾拉號的波蘭商船。」沃倫佐夫說,「那條船表面上是普通的貨運船,但實際上速度很快,而且還有些附加的裝備,我們時常使用它。」
阿什福德說:「麻煩在於,我認為科頓無論知道什麼,都會對你守口如瓶的。」
問題:狄克斯坦消失了——他可能到什麼地方去呢?
他叫了一輛計程車前往旅館,上樓來到房間。他站在靠近通向隔壁的互通門邊。他聽到那女子咯咯的笑聲和撒尼的低語聲。
他們握手並倒了雪莉酒之後,就在花園裡就座,這時,阿什福德說:「什麼風把你這麼快就又吹回到英國來了?」
當蘇莎想好她該如何做的時候,她又一次感到恐懼了。
因為她近乎相信了這樣的推理,她就能對他們微微一笑,並且說:「誰想要咖啡?我剛剛煮好的。」
阿什福德聳了聳肩。「這很簡單。從前狄克斯坦曾經利用他和科頓的關係拜望了西西里的黑手黨,請他們幫忙在地中海進行一次海盜勾當。你知道,人們會重複年輕時的做法,他可能再做一次同樣的事情。」
「電話嗎?」那女子說道。
「你的船要目睹這次撞船,發出報告,並且要觀察到船上的水手是以色列人,裝的貨是鈾。這些事實都在報告之列。國際上會對這次撞船事故追蹤溯源。船上的以色列人和盜竊來的鈾無疑會成為鐵證。與此同時,那些鈾會歸還給合法的貨主,而以色列人就要蒙羞受辱。」
想一想,我們什麼時候得知的盧森堡?那地方有什麼?
「在這件事上沒什麼『當然』……假如你一旦找到了狄克斯坦,你會怎麼辦呢?」
「我說不好。」哈桑渴望地說,「我說不好。」
晚上,狄克斯坦來到了城裡的那家最好的夜總會。坐在吧台旁邊、靠近電話的是一位令人驚艷的三十歲上下的女子,她長著一頭黑髮和一張貴族式的長臉,露出略帶高貴的表情。她身穿一件優雅的黑色衣裙,充分凸顯出她的迷人的大腿和高聳的圓乳。狄克斯坦難以覺察地對她點了下頭,但是並沒有搭話。
不知道。
不過,我們知道他認識的什麼人嗎?
她說:「你為什麼沒有成為同性戀呢?」
狄克斯坦大吃一驚。他在說些什麼?他的話當真嗎?他再設法把她打發走嗎?
她心想,請別再說了,這已經夠糟的了。
而如果他事先得到警告,他就能夠逃避兩方面的危險。
「我已經想過了。」羅斯托夫說,「我們已經儘力做到把握十足了。回到開羅去,安排好那條船,同我保持聯繫。」
當然,對手就是大衛·羅斯托夫。
「萬一信標失靈,或者圖林暴露了呢?」
撒尼點點頭:「女人的麻煩。我痛恨女人。我這一輩子,女人給我造成了痛苦和不幸。我巴不得自己是個同性戀者呢。」
「這事……還沒法確定。」阿什福德說。他凝視著潺潺流淌的溪水,回想著二十年前的情景,他的面孔一時因悲傷而陰沉了下來,彷彿他想起了妻子。隨後,他說:「當時我們師生歡聚一堂,大概是邊飲著雪莉酒,邊議論著無聊的音樂或存在主義,這時進來了一個大兵,開始談起狙擊手、坦克車和流血、死亡什麼的。那真是當頭一盆冷水,所以我才如此記憶猶新。他說他家祖籍西西里,他的表親們在那次救命事件之後還款待了狄克斯坦。你剛才說一夥西西里匪徒在那次一船槍械的劫案中拿了狄克斯坦的提成?」
她認為中東的雙方都不對。難民的出逃是不公和可憐的,不過她認為他們應該定居下來,創建自己的新家園。這麼做雖然困難,但總比打仗容易,而且她不推崇這麼多阿拉伯人覺得不可抗拒的大喜大悲的英雄行為。另一方面,整個的該死的混亂局面顯然要歸咎於猶太復國主義分子,是他們奪取了原本屬於別人的國家。這樣的憤世嫉俗的觀點對她父親毫無影響,他看到的是一方正確、一方錯誤,他妻子的漂亮的陰靈恰恰是在正確的一方。
他們上坡走進花園時,哈桑掠過一個想法,他還沒有學到羅斯托夫的地步,他只是在阿什福德身上找到了他的影子。或許他先前引以為榮的獨立自主從此一去不復返了。其中有些不那麼硬氣的東西。他不清楚別的突擊隊員是否會有同感,是否因此才轉而如此嗜血。
「突擊隊應該搶在狄克斯坦之前劫持那條船」,這句話說起來簡單,但是他越想就越覺得可怕。
他對阿什福德的弱點憂心忡忡,出於對亦生亦友的狄克斯坦的不二情誼,可能會使教授誤入彀中。
牛津!
撒尼終於醒明白時,發現跟他睡覺的那個女子已經不辭而別。他還覺得肚子餓得難受。
「啊。嗯,他在戰爭的中期——我想是在1943年吧,參了軍。反正他趕上了攻打西西里那陣子。不久之後,大約在進軍到義大利國土的一半的時候,他被俘了。我記不得地點了。有謠傳說——我肯定,你記得這件事——他身為猶太人,在集中營吃盡了苦頭。戰後,他來到了這裏。他……」
狄克斯坦走到窗前。幾分鐘之後,他看到了她的跑車前燈經過旅館正門,駛回阿姆斯特丹。
她走了出去。
啊。這隻是閑聊。他是怎麼想出來的?狄克斯坦判斷,海員們一向都這樣干,他們把性生活變成藝術了。
羅斯托夫瞥了沃倫佐夫一眼,聳了聳肩。沃倫佐夫說:「劫船之後,卡爾拉號會對準狄克斯坦的那條載鈾的船。卡爾拉號要撞上那條船。」
然而,畢竟有一個人可能對狄克斯坦有所了解,那就是阿什福德教授。
阿什福德說:「也許你是對的。」
1968年11月16日凌晨四點,闊帕列里號從荷蘭沿海的弗里辛根啟程,港口的一位領航員登船導引著該船穿過西菲爾德的航道駛往安特衛普。四個小時之後,在港灣的入口處,又上來另一名領航員指引該船穿過碼頭。船從主港行經羅伊爾斯閘道,沿蘇伊士運河和西伯利亞橋下,駛入卡吞迪克碼頭,在那裡拋錨停泊。
阿什福德
九九藏書接著說:「在美國有一個人可能知道狄克斯坦在哪兒。我想讓你跟亞斯夫一起到那兒去,問問那個人。」
那女子的話音熱情又富於吸引力。狄克斯坦原本就聽過的,可她此時卻派上了用場。有些女人具有卧室的眼神,而她有的是卧室的話音。
要是換一種方式呢?等待,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拖下去,指望那個可能永遠不會打來的電話……她意識到,一方面是她想再次見到狄克斯坦的願望使她這樣想,另一方面是她擔心劫船之後他可能會死,這就成了她最後見他一面的機會。不過也有好的理由,她什麼事都不做可能會有助於挫敗哈桑的陰謀。
狄克斯坦掛斷了電話,快步走回酒吧。他遠遠看到吧台上放置的電話。那個穿黑衣裙的女子正在和一個三十多歲的曬得黑黑的高個子金髮男人說話,狄克斯坦當天早些時候曾經在碼頭上見到過他。那就是撒尼了。
她父親說:「亞斯夫幾個月以前到過這裏,就在他的一個同學——納特·狄克斯坦來拜訪我們之後不久。我想你是見過狄克斯坦的,不過,亞斯夫來的時候,你出去了。」
「怎麼?」
也許,她可以在實際上接近納特之前,就用什麼辦法甩掉哈桑。
到她敲擊互通門的時候,已經過了半夜兩點了。暗號是:三聲慢敲表示他在睡覺,而六聲快敲表示他要走了。
「我在為埃及情報機構工作,教授。而我忠於的是——而且,我相信,你也一樣——巴勒斯坦。」
那女人朝著撒尼微笑著。笑容很甜美,是那種使任何男人都要回眸的笑容:溫熱的紅唇,微露的皓齒,伴隨著倦怠似的半睜的一雙星眼,真是攝人魂魄,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鏡子前面演練過千百次的成績。
狄克斯坦打開了互通門,一隻手拿著瓦斯筒,另一隻手握著面具,輕手輕腳地溜進了隔壁房間。
「那好吧。」阿什福德教授說,「按照我們權且稱作羅斯托夫的方法,咱們來回憶回憶我們所了解的與狄克斯坦相關的一切。」
哈桑說:「什麼行動?」
他倆坐在花園裡河邊樹蔭下由籬柵隔開的小角落裡,多年前,哈桑就是在那裡親吻了漂亮的艾拉。那個角落遮蔽著十月的涼風,還有點秋日的陽光溫暖著他們。
他想不好該不該端出狄克斯坦是猶太人這一事實。早在他在牛津讀書的時代,他就知道,英國的上層社會是最能容忍排猶觀念的,私下裡仍然反對猶太人的倫敦俱樂部都在西區,而不在東區。但阿什福德在那裡是個例外。他熱愛中東,而這種親阿拉伯的姿態在動機上是倫理學而非種族的。不,那條途徑是走不通的。
舞池的表演開始時,他們離開了。狄克斯坦滿心高興:到此為止,一切順利。他觀看了十分鐘一排姑娘踢著大腿,然後就走了出去。
「我想讓你做一件事,我親愛的。」她父親說,「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念及你母親的份上。坐下吧。」
狄克斯坦這時撥了他所在的夜總會的電話號碼。他要求和撒尼先生通話,據他所知,那位先生應該在酒吧。他等候的時候,能聽到吧台的人叫喊撒尼的名字:這叫聲有兩種途徑傳到他這裏,一個是直接從吧台,另一個是通過幾英里長的電話線。最終他從電話里聽到一個聲音說:「喂?喂?這裡是撒尼。有人在聽電話嗎?喂?」
「哎,你要知道,我還有麻煩,我有貪得無厭的性|欲。我往往成天躺著,時常一夜好幾次地干。這是我的一大問題。你想再喝一杯嗎?」
羅斯托夫有主見、有自信、有能力、聰明絕頂。他甚至在狄克斯坦銷聲匿跡、無處可尋的時候,也能夠找得到。他曾經兩次成功。哈桑回憶起:
哈桑介面說:「我們的人懷疑,劫持槍械的人用提成的方式賄賂了西西里的那些傢伙。」
他看著那女子。她全身赤|裸著,只穿著鞋、長襪和吊襪帶。她的樣子十分迷人。她看到了他的目光,便張開了雙臂,表示出主動:願意為你效勞,先生。狄克斯坦帶著半心半意的歉意的微笑著搖了搖頭。
羅斯托夫說:「這種風險應該以我們攤牌的危險來衡量,如果我們重新開始跟蹤狄克斯坦——假定我們能夠找到他的話。」
她慢慢地敲了三下。
哈桑自忖:我可以抓著你的脖子,把你提起來,搖晃你。也許我能那麼做,至少是比喻一下。他說:「你當然應該。你相信我們的事業。」
他重新坐下來等待著。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感到睡意。他回到隔壁的卧室,要了送進房間的一杯咖啡。
狄克斯坦看到的第一個上船的是海運公司的人。他要給領航員發酬金,並從船長拿到水手名單由港口警方確認。
羅斯托夫和沃倫佐夫交換了一下眼色。羅斯托夫聳了聳肩。沃倫佐夫說道:「斯特羅姆堡號上安裝了一個十分強大的無線電信標。那條船現在已經離開干船塢,向南穿過比斯海灣,估計會駛往海法,讓摩薩德特工船員在那地方登船。我認為我們可以對我們的情報搜集工作感到滿意了。這個項目現在已進入積極行動的階段。事實上,我們的任務已經變成指令性的而不是描述性的了。」
哈桑不明白阿什福德所說的話。他控制著自己的急迫,想到:讓他扯下去吧——這是想好的整個方案。「他救過什麼人的一命嗎?」
原來這就是納撒尼爾能夠再見她之前要做的事:偷一條船。他曾經告訴她,那以後的十年、十五年,他都不會讓她離開他的眼前……或許那意味著他能夠放棄這種工作了。
她未吱一聲。哈桑以為她的茫然是沒聽明白,就開始解釋:「你要知道,這個狄克斯坦是一名以色列間諜,跟我們的人民作對。我們得制止他。科頓——在布法羅的那個人——可能正在給他幫忙,果真如此的話,他就不會幫助我們。但是他會記得你母親,因此可能跟你合作。你可以告訴他,你和狄克斯坦是戀人。」
「我得弄清狄克斯坦計劃竊取這批鈾的確切時間和地點。」哈桑遲疑地說,「突擊隊要趕在狄克斯坦下手之前到達那裡。」
「你不認識亞斯夫·哈桑——你還挺小的時候,他是我的一名學生。」
「我要跟你說。」哈桑說道,感覺很有些尷尬,換了羅斯托夫會更加巧妙的。「不過我得要你保證,不再向別人傳播。」
他有母親。
撒尼大睜開眼睛。狄克斯坦使勁按住面具。撒尼喘了半口氣,眼睛便顯出不省人事了。撒尼的呼吸變成了喘粗氣,他動轉著頭部,未能推開狄克斯坦的緊握,便開始猛烈搖擺。狄克斯坦用一隻臂肘壓住那海員的胸部,心想:天啊,這可太慢了點!
狄克斯坦等候著,心情緊張、窘迫,又焦慮。那女子精通她的行當。她知道狄克斯坦想讓撒尼在事後入睡,就盡量把他累垮。這種努力似
九九藏書乎費時無盡。她用手捂住嘴,堵住自己的失聲驚叫。隨後,她驚駭不已地轉身,輕手輕腳地跑回房子。
「為什麼?」羅斯托夫做了個攤開兩手、掌心向前的姿勢,「我們有圖林在闊帕列里號上,還有無線電信標在斯特羅姆堡號上。我們隨時都知道這兩條船的方位。我們只需要待在近處,到時候把船開上去就是了。」
畢竟還是有一條路,她可以找到納撒尼爾並且警告他。
沃倫佐夫說:「我同意哈桑的想法。」
事情就這樣進展著。狄克斯坦不得不佩服那女子牽著撒尼的鼻子走的能力,同時卻讓他覺得是自己掌握著主動。她告訴他,她只在安特衛普逗留一夜,還讓他知道她在一座上等旅館里有個房間。隨後,他說他們得來一瓶香檳,可惜夜總會裡出售的香檳不夠格,不如他們到別處去,比如說,去一個旅館,她的旅館就可一試。
沃倫佐夫說道:「那好吧。」
她鎖上門,將自己與他們隔開,躺在浴缸的熱水裡,一切都漸漸地沉了進去。
「只是跟蹤他。」另一個聲音說,聽著陌生,「當然,狄克斯坦不到事後是不該被殺死的。」
「哎,我不同意。」羅斯托夫說,「何況目前這個計劃已經得到安德羅波夫的批准。」
「他會跟你說嗎?」
哈桑想著,隨你怎麼做,但是看在真主的份上,拿出點什麼就好。
她知道他不贊成以色列人。狄克斯坦是個老學生,她父親真心誠意地高興見到他,而且準備忽略這個老學生站在敵對一方的事實。可是,如今她打算讓狄克斯坦成為她生活的長期伴侶,家庭的一員。他在信中說「我想要的是永遠」,而蘇莎想迫不及待地告訴他:「啊,是的;我也這樣想。」
兩個男人走進屋門的一刻,蘇莎幾乎說服了自己:她在花園裡以為聽到他們要加害納特·狄克斯坦,是弄錯了。那不可能是真的:花園、小河、秋陽,一位教授和他的客人……這裏沒有謀殺的存身之地,整個念頭都是不著邊際的,就像撒哈拉大沙漠里出現了北極熊。況且,他的錯判還有很好的心理解釋:她準備告訴她父親,她愛上了狄克斯坦,卻擔心父親的反應。弗洛伊德可能會預見,在這種情況下,她完全會幻想出她父親要殺死她的戀人。
「我不喜歡男人。」
最終,他決定單刀直入:告訴阿什福德他為什麼想找到狄克斯坦,並希望阿什福德肯于出自同樣的理由助他一臂之力。
羅斯托夫的方法是搜出只鱗片爪的信息——什麼都算,無論多麼不起眼——以便接近目標。
每當撒尼露出蘇醒的跡象時,狄克斯坦就給他再加些劑量。他在第二天清晨六點時,加了最後一次葯,然後就付掉兩個房間的租金,揚長而去。
她巴望自己能夠想出一種方式向她父親說清這一切。
他本能地在腦海深處想到,有什麼重大的事情他想不起來了,但他永遠發現不了在那失去的二十四小時里,他身上出了什麼事。
哈桑從來沒有遇到過他的兄弟姐妹,任何親戚。他們當年就不算親密,何況如今又時隔多年。
夜總會開始上座了。那個黑裙女子有兩次受到邀約,但她都拒絕了,這就造成了一種效果,她不是引人上鉤的。九點鐘的時候,狄克斯坦出去到了大堂,給科恩打了電話。按照事先的約定,科恩已經找借口給闊帕列里號的船長打過電話。此時他告訴狄克斯坦他發現的情況:除去兩個人,船上所有的官員都在使用免費劵。那兩個例外是忙於處理文件的船長本人,和感冒頭疼的無線電員——他們在加的夫時,由於拉爾斯折斷了腿而僱用的一個新人。
哈桑心想,你這個擺臭架子的無賴。他又轉向沃倫佐夫:「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除非我們消除了剩下的不確定的點,我無法告訴我們的人,我對這個計劃已經感到滿意。」
整個上午,他發現自己不像想象的那樣睡了一夜,而是睡了兩夜和中間的一天。
「這個計劃蠻不錯。」沃倫佐夫說,「簡單易行。他們只消撞船,餘下的就順理成章了。」
「可是只有一方是正義的。」
「不過,他還是有個漏洞的。」沃倫佐夫說。
哈桑心想,他就要到位了。他既害怕又激動:「對你來說忠於巴勒斯坦很容易,不過是在牛津這兒做做演講,參加一下會議。而對我們這些要在外面為祖國而戰的人們來說,就要困難多了。我到這裏來要求你做些關乎你的政治的具體事情,決定你的理想有沒有意義。這就是你和我要弄明白,阿拉伯的事業對你而言是不是超出了一個浪漫概念而已。這是考驗啊,教授。」
那裡有股票交易所、銀行、歐洲議會、歐洲原子能共同體——
她要是知道他在哪裡就好了。
直到此刻之前,哈桑認為,既然沃倫佐夫站在他的一邊,而且沃倫佐夫又是羅斯托夫的上司,他就要佔據上風了。可是提及克格勃的首腦,似乎棋局出現了制勝的一步:沃倫佐夫幾乎一下子就怯陣了,而哈桑則不得不再次隱瞞他的絕望。
只有牛津的阿什福德教授——
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看著她穿戴起來:緊湊的短襯褲、柔軟的乳罩、首飾、衣裙、外衣、手袋。她走到他跟前,他給了她八千荷蘭盾。她吻了他的面頰,然後又吻了紙幣。她二話沒說就走了出去。
哈桑解開了他的領口。「我可以開窗戶嗎?」
他們進了屋。走進廚房,他們看見了蘇莎,隨後他們交換了一下眼色,知道他們找到答案了。
「狄克斯坦是一名以色列間諜。」
「當然啦。」
他此刻感到在羅斯托夫身旁極度不安。直到拜訪馬赫莫德之前,他一直能夠告誡自己,他在為了同一個目標為兩個組織工作著。如今,他毋庸置疑是個雙面間諜,只是偽裝成為埃及人和克格勃合作,實際上卻在破壞他們的計劃。他的感覺大不一樣了——他在某種意義上成了叛徒——他擔心羅斯托夫會在他身上注意到這種變化。
「那就尾隨著斯特羅姆堡號,保持在海平線的距離上,能夠收到那條船的無線電信號就成。或者也可以同卡爾拉號上的我保持聯繫,或者雙管齊下。」
天亮之後,科恩打來電話說,闊帕列里號的大副在安特衛普的酒吧、妓院、下等旅館里四處尋找他們船上的工程師。
她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來,面對著她父親坐下了。
十二點半,科恩又來了電話。船長給他打電話說,貨已全部裝完,可是他沒有工程師了。科恩當即回答:「船長,今天你走運呢。」
而哈桑卻想:我拿住你了。
「窗戶打不開。」沃倫佐夫說。
「因此,我應該幫助正義的一方——而背叛非正義的一方咯?」
莫斯科的羅西亞大酒店是歐洲最大的酒店,擁有5738個床位、十英里長的走廊,可是沒有空調設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