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莫斯科和維也納(1934年~1937年)
莫斯科的工作和生活讓凱南筋疲力盡,他等待調任他處。國務院先是決定派他去耶路撒冷,然後將他召回華盛頓,最後又派他到歐洲事務司,處理蘇聯事務。
5月27日
辦完公事——和這些遊客委實直接相關——我非常樂意參与到這短暫的喧囂中來……不過,除此之外,我既不快樂也不平靜,心情煩躁,琢磨著怎樣才能度過一個獨特而愉快的夏天。有幾次小小的約會讓人難忘……
4月9日
「你真是幸運死了,」他對我說道,「想想每天都能這樣快樂地開車,還有工資可領。」
「我想說,他們怎麼能這樣肆無忌憚呢?難道沒有人出來阻止他們嗎?」
【下面是凱南寫給塞勒斯·弗爾默的信】
4月8日
但是,世界上沒有一個人的思維與他人完全相同,每個人在他的一生中都會看到一些別人忽略的東西。當我回首早年的生活,仍有很多鮮活的印象;那些日子豐富多彩,實在令人難以忘懷。如果有人將其整理成文字,用足夠忠實的態度,簡潔準確的風格再現出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們將會構成一幅圖畫,人們或許會從圖畫的要素(哦,奇迹中的奇迹)中辨識出一個人的觀點。受這種願望和煩悶無聊的驅使,我回顧起既往的日子,很不情願,猶猶豫豫,也很不開心。
為什麼要把這些告訴你的女醫生?哪來的衝動坦白?你真覺得她會幫助你嗎?你知道她幫不上忙,任何一個女人都幫不上忙,除非她泯滅最後一絲女性本能,毫不留情直截了當地對待你,表現出你所應得的輕蔑。這有什麼意義?你哪來的那些想法?
但是,就算無法掌控現在,無法預測糟糕而渺茫的未來,我至少還有過去可以回味。我要深思的正是逝去的時光。不過,我得把回憶限定在擔任駐外事務處官員的那段時間里,畢竟對我來說,直到出國之後才算是半睜開眼睛看世界了。在此之前的所有記憶都僅僅是美好的幻想,是一個孩子腦海中想象和扭曲的美好幻想而已,這個孩子在這個講求實際的世界里,卻追求「過眼煙雲般的榮耀」,並且一直追隨了那麼久。
7月16日
至少從目前來講,人類無法逃避工業化,但是如果能看到它的活力、必然性以及美好的一面,那麼生活就不會那麼讓人困惑和驚恐了。
9月18日
後來,男孩長大成熟了,逐漸培養出對他人的責任感。他能承擔起責任,但是無論他自己還是其他人都看得出,他很少關心自己的幸福和利益。過去他離經叛道,而今卻以讓他自己都吃驚的野蠻方式回歸正途。他過得不開心,沒有人相信他是幸福的,沒有人相信他會得到幸福。他曾經飽受折磨,以後也將繼續忍受痛苦,一直到離世那一天,這一點毋庸贅言。
「非常糟糕。」
早晨感覺很糟糕,在辦公室里發牢騷。屋裡又悶又熱。今天是舒施尼格夫人的葬禮,天空中陰雲密布。暴風雨即將來臨。葬禮安排在下午,五點鐘,身穿燕尾服頭戴禮帽的部長參加完葬禮回來。他說總理處於崩潰的邊緣,還講述了在沒有太陽的悶熱午後,參加葬禮的人群從墓地逐漸散去時,一位赤身裸體的婦女從附近的一座房屋裡跑出來衝進人群的小插曲。警察不得不制服她,把她帶走。有一位外交官看到那女人手裡握著一把匕首。
車子慢慢開動,安娜莉絲無法再探出頭來與我吻別,她伸出手來,我吻了她的手。格蕾絲脫下羊毛手套,也把手伸出來跟我告別,我也吻了吻她的手。雖然那一天我心情惆悵,但至少在那一刻,我如釋重負。
但是這些我都沒有想過。第二天黎明時分,列車到達巴黎,我焦慮不安,難以入睡,便出門散步。我走過蒙馬特(Montmartre)那虛幻而花哨的黎明,來到了這個困擾人類靈魂的危險之地:一個你無法找到真實的地方……
或許,這些說法都不對。或許,就不應該把他們看成20世紀的(所謂)外交官,而應單純地將他們視為普通人。如果契訶夫能把俄國小鎮的居民都描繪得如此富於感染力,以至於美國的讀者都驚呼「太真實了」,為什麼不能以同樣的方式描寫在莫斯科的外交官呢?
1934年12月,凱南的身體和精神均出現崩潰跡象,國務院批給他幾個月的帶薪休假,去維也納的古滕布魯恩療養院休養。安娜莉絲和格蕾絲照料了他一段時間。在凱南將近九十年的日記里,1935年早期的記錄是他做過最深刻、最坦率的自我剖析。在信奉弗洛伊德學說的主治醫師弗里達·波爾的影響下,凱南也閱讀了弗洛伊德這位奧地利心理學家的一系列著作,他開始審視自己的靈魂。儘管對精神分析法持懷疑態度,但他還是認可弗洛伊德所說,性|欲所激發的創造力和文明要求的限制之間存在必然衝突,他認為這是人類生存狀態的焦點問題。
我在俄羅斯的每一天,都好像一個帶著面具的人生活在自己的孩子中間。
我想起了家人,我似乎聽到了格蕾絲的聲音,我想到如果我丟了工作,家人就會立即陷入貧困。我請求H,告訴他我樂意接受他們指派給我的任何職務,哪怕讓我當一個打字員都行,但是請不要解僱我,他說他會再考慮一下。當時,我想他所說的不過是諷刺話而已,很可能他並沒有下決心徹底解僱我,只不過是想嚇唬我一下。但是,我知道是H-n在背後說我壞話,他總是跟我過不去。
我的個人經歷沒有為文學提供豐厚的土壤。歷險?!我沒有歷險。經歷?一個對任何令人不快的小改變都感到不滿的年輕美國人,身心因遭受現實生活的重擊而崩潰,他的經歷有什麼價值可言?對生活的誤讀,對自我的誤判,以及初次面對這個完全陌生的舊世界時過重的憂思混合在一起,令他應接不暇,但從本質上講這並沒有什麼稀奇之處。國內的經歷會促使他逐漸擺脫這樣的狀態,就像歐洲讓他改變一樣。類似的心路歷程比比皆是。
9月3日
「愛戴我?老兄,這可是一場真正的戰爭。」
肯定沒有人知道這一點,你一旦進行嚴肅的思考,就會有人知道:那個時候自我意識就可能捲土重來,你又會陷入同樣的荒漠之中。
1936年
喬治亞這個國家保留了每一種古老文化的痕迹:羅馬文化、希臘文化、早期基督教文化,甚至還有史前文化。不過,顯而易見的是,這些遺迹都位於幾乎可以追溯到聖經時代的貧瘠山岡上,歷經數個世紀,人類活動幾乎將它們銷蝕殆盡了。
我走出去時恰好路過一張餐桌,桌旁圍坐的都是海軍軍官。出了門,已經是夜晚時分,一隻形體巨大的看門杜賓犬從黑暗中向我跑來。
安娜莉絲和格蕾絲起程離開維也納的時候,從車窗探出頭來與我吻別。那是一輛嶄新的藍色汽車,擦得鋥亮。安娜莉絲努力克制自己不讓眼淚掉下來,但沒有成功,格蕾絲的嘴唇夢幻般地沿著車窗的金屬嵌邊遊走。有那麼一會兒,我一直盯著汽車側面的藍色光澤出神。
有人可能會問,喬治亞的山區遍布各種各樣的歷史遺迹和紀念物,這座發電站和列寧像有朝一日會不會也成為其中的一部分?千年之後,當歷史學家在記錄高加索地區的歷史時,可能不會認為俄羅斯統治時期僅僅是高加索歷史長河中一朵小小的浪花吧?人們也很難相信,蘇俄在此地打下的粗糙印記,會比強大的希臘和羅馬文化的影響更深刻。
我們開了很長一段路,想在高速公路上找個地方停車休息殊為不易。無數輛汽車從身邊疾馳而過,單調而乏味,每輛車的尾部都噴射出藍色的尾氣。最後,我們找到了一處樹蔭覆蓋的安靜岔路。蚱蜢從我們面前跳過,偶爾還有幾隻小鳥在紛繁的樹枝上鳴叫,田地里擺著成堆的玉米。在此期間,我看到幾輛滿載黑人的舊卡車咔嗒咔嗒地開過,還看到一個男孩擲石塊砸山核桃樹的樹枝,想把核桃打下來。狗從黑人居住的棚屋裡跑出來,衝著難得一見的行人狂吠,它們的叫聲聽起來非常憂傷。天氣很好,讓人心曠神怡,不過在遠處寬闊的收費公路上,星期日的交通非常繁忙,可以毫無疑問地說,人類給地球帶來了無盡的喧囂。
4月10日
斯大林有三個孩子。最大的薩沙(Sasha)被描述成一個一無所長的無賴,喜歡喝酒打架。他住在莫斯科(已經長大成人),很顯然已經工作了。他來第比利斯度假時曾引起騷亂。第二個兒子巴希爾(Basil)還在念書。第三個孩子據說是個女兒。
下午,坐在療養公園(Kurpark)的板凳上,斷斷續續地讀奧地利歷史。看著來往忙碌的女護士,我悲傷地想起了往事,自己曾與一位真正的淑女相交多年,那段日子對我的單身生活產生了多麼有害的影響。
開往亞歷山大市的汽車上擠滿了黑人,還有幾個看上去不甚健康、外貌醜陋的白人。司機戴著一頂九-九-藏-書邋遢的帽子,嘴裏叼著香煙,不時地從他旁邊的小窗向外吐痰。每輛車的前面都貼著廣告,內容大意是「相信我們,我們會為您提供最精美的服裝」。
11月11日【原文如此】
最初的感覺有點兒奇怪,一切看起來那麼安靜,那麼井井有條。廁所的門鏈壞了,不過辦公室有位心靈手巧的同事用回形針把它修好了,我感覺好多了。我還發現浴室的浴缸水龍頭漏水,水淌下來,和著骯髒的灰泥流進油氈地板的裂縫裡,不過很快也修好了。還有幾個門把手壞掉了,我倒是覺得沒有必要浪費錢去修理。
我問他做什麼工作。
【凱南接下來回憶了八年前離開美國赴日內瓦首次擔任駐外副領事的情景。】
「聽起來的確很糟糕,不過或許還有解決之道。首先,我說我沒有辦法放鬆,其實有點兒誇張。我可以通過兩種方式放鬆,一種是睡眠,另一種是運動。我可以在條件允許的情況下儘可能增加睡眠時間和運動量。另外,我會非常細心地照顧自己,不會讓自己的身體垮掉。我可以過斯巴達式的生活,就像馬可·奧勒留(Marcus Aurelius)一樣。」
氣候溫暖,正值盛夏,繁重而艱苦的公事終於結束了。逮捕和降級處分。六點鐘,我和羅伊到紅場的露天咖啡廳喝咖啡。
我像往常那樣反思,對自己的可悲個性發起了一次小小的革命,結果我可悲地意識到,你不能從根本上改變一個人。你所能採取的最佳方法就是通過長期的努力去影響他,就像對待植物那樣,逐漸地去改變它們所處的環境。變化必然會發生,問題在於是什麼東西發生了變化。
6月13日
9月26日
「這車好像有生命一樣,好像是一個活物,讓人感覺這些都是它自動完成的,誰能想到其實這都是因為你在按動那些小按鈕?」
2月4日
(這種事情應該如何避免?他的家人應該怎麼做才更好?他們最大的錯誤或許是試圖讓這個男孩喜歡上舞蹈,他們希望男孩喜歡跳舞,這就給了男孩報仇的機會。他們可以強迫男孩去學校,但是無法讓他喜歡舞蹈。他們原本就該面無表情地說:「我們才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呢,你這個愚蠢的小傻瓜,舞蹈學校跟其他學校沒有什麼區別,你的感受不會改變任何事情。」)
5月10日
昨晚參加了法國大使館舉辦的舞會,早晨起來感覺頭痛欲裂。早飯前出去散了一會兒步,讓頭腦清醒一下。三月里(原文如此)暗淡的陽光讓我儘可能地保持清醒,端詳著盧比揚卡(Lubyanka)地鐵工地中間的小教堂,我在想它極有可能屬於莫斯科巴洛克風格。
蘇聯人還會不時誇耀其經濟制度的優越性,因為他們國家畸低的生活水準和落後的狀況會讓他們擺脫困擾著發達國家的很多特殊問題。這種自我吹噓可能會影響目光短淺之輩,但這隻是國家資本主義而非共產主義的爭論,它能吸引的只是自由資產階級,而非無產階級的圈子。身強體壯、身穿工裝的工人們捲起袖子,揮舞紅旗,大踏步地邁過戴著高帽的資產階級分子,這種宣傳能否像戰爭剛結束時那樣抓住人心?對此我持懷疑的態度。
2月14日
我們就要進城了,他還充滿敬意和羡慕地望著那輛毫無瑕疵的機械產品——汽車。
6月4日
2月10日
基洛夫遇刺之後,莫斯科開始加強對高加索的嚴密控制。在俄羅斯政權鞏固、經濟繁榮的情況下,不知斯大林是否樂意繼續容忍喬治亞同胞的懶惰、落後、腐敗,以及傲慢而又浪漫的民族主義。
從前有個小男孩,每到星期六,上午不用到學校上課,但是下午要穿著寬大扁平的圓領兒童舞蹈服和漆皮矮跟的輕便舞鞋,到「文藝協會」去上舞蹈課。他對舞蹈課討厭至極,這種殘酷的學習剝奪了他的假期,這對他來說是種侮辱,令他憤怒。
往昔的時光再也沒有重現。從此以後,我的生活再沒有如此充實和深刻,那樣的日子或許永遠不會再來了。我無法逃避這略帶苦澀的反思,那些日子里的所有經歷,為了光明的未來而與即將到來的災難抗爭的經歷,可能是我們這一生中最為豐富的歷程,我們眼中為生活所做的各種準備,實際上才最接近於我們命中注定要過的生活。
喬治亞人生性懶惰、邋遢、狡猾、極度自負,遇事卻能不顧一切勇往直前。平時只要能不幹活,他們就不幹活。外高加索地區是販毒牛仔的精神家園,每天每時每刻大街上都有很多遊手好閒的懶漢。
一天晚上,我驅車從鄉村去莫斯科,在路上碰到一個搭車的男人。一路上,他都沒看清楚我的臉,我也沒看清他的臉。我開著車,他坐在後排座位上,稱呼我「機械師同志」,他做夢都沒有想到我是一個外國人。
所有努力都徒勞無功,我又從終點回到了起點:仰望著天花板,等待靈光乍現。時光來去匆匆,靈感卻一直沒有出現。我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只能屈服,並承認當墮入人生的最低谷,我唯一真正感興趣的事情就是沿著挪威的海岸揚帆而行,或者在奧地利的阿爾卑斯山上徒步旅行。推動我工作的唯一真正動力就是對家人的關心,我唯恐貧窮奪去女兒臉上的光彩,唯恐妻子遭受拳打腳踢——對窮困潦倒的人大打出手,這是人類的本性。這些就是「內心的本我思考」,我們常常指責別人不曾擁有這一無價之寶。這些就是夢想和抱負、希望和憂慮,是普林斯頓大學智力教育和精神教育的結果,是八年歐洲生活的塑造和影響。
「很好,年輕的朋友,如果我告訴你,你已經無法繼續承受這種壓力了,再這樣下去,你的身體還會受折磨,而且你的病情會越來越嚴重,你打算怎麼辦?」
接下來,盼望已久的聖誕節終於來臨了。節日就意味著美味佳肴、舒適的衣服、輕鬆的生活,還有女孩們。男孩在極度的興奮中回到家,但是前幾天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這座城市已經將他遺忘,將他忽略了。於是,他開始生悶氣,無精打采地悶在房間里。這個時候,他的姐姐就會過來提些建議,讓他去參加這樣或那樣的小聚會,邀請這個或那個女孩去看電影。這些可憐的小建議讓他恐懼退縮,這還是屬於他的聖誕節嗎?那個孤獨下午的所有夢想就是這些嗎?不是!他需要的是理解,需要有人理解和同情他在軍校里挨的拳頭,嘗到的侮辱、艱難和孤獨,他需要補償,要實現自己朦朧卻輝煌的白日夢。他們要為他負責,要讓他們品嘗他的苦痛,讓他們認識到自己撫養了一個問題多麼嚴重的孩子。他有尊嚴,他們可以踐踏它,但是不能摧毀它,他要讓他們為自己的蠢行付出代價。
這一年的日記里也有讓人歡欣的內容。4月,喬治和安娜莉絲迎來了他們的第二個女兒瓊。在此前的一個月里,凱南在高加索地區展開了一段冒險之旅。
我們當時並沒有意識到,由此開始,時間上的分隔,遠比空間的距離更重要。我們也沒有想過這是一種自我的放逐,遠離了我們熟悉的一切和熟悉我們的一切。我們更不知道發生在這明媚清晨里的是某種意義上的終結:首先是一種生活的結束,清晰地標志著我們從嬰幼兒般的脆弱變得成年人般的強壯;之後,它被另一種生活所代替,模糊而陌生地預示著我們從強壯到脆弱的回歸。
5月30日
除此之外,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可以恢復健康,繼續受苦。要是有人說服我讓我相信,恢復健康是一個困難艱苦的過程,那麼為了自己好,我永遠都不會去嘗試恢復,如果人們對我每吃一頓飯、每睡一個覺、每長一磅肉都持否定搖頭的態度,那麼我可能立即就好起來了。
這些純粹是無稽之談。這些都是不現實的,它們僅僅是借口而已,一個人想要身心健康地生活,就一定要有力量和勇氣去達到這個目的,託詞自己沒有這個能力毫無意義,這是意志力的問題,如果你想要就一定能夠得到。
你不再擁有個性,你的思想已經死亡,唯剩軀殼按部就班,繼續苟活。
4月5日,莫斯科
我嚇壞了,立刻向門口退去。杜賓犬看出了我的意圖,它後腿直立起來,想要跳起來咬住我的脖子。我抬起胳膊阻擋,並將小臂塞進它的嘴裏。我們僵持著,狗沒敢往下咬,我也不敢動彈。杜賓犬來回擺動身體,好像是讓我看清它後背上的標誌,上面的標誌顯示它是正在執勤的皇家看門犬。我哈腰向它致意,聲音僵硬地自我介紹說:「我是凱南,美國大使館秘書。」
當我向窗外張望的時候,並沒有想起發生在德國的一件小事。公園裡,一個德國小男孩和母親在一起開心地玩耍,這是他作為孩童應有的權利。我用孩子氣的嫉妒眼神望著他們,我嫉妒他們之間的那種親密無間,此時的媽媽是玩伴,而非敵人。若是當時回想起那件事,可能我https://read.99csw.com會更好地了解自己,明白為什麼自己會在窗外那被夜色籠罩的布列塔尼(Brittany)風光中探尋情|色的氣息。我並不清楚當時歐洲人正陷在更為嚴酷的生存鬥爭當中,傳統的社會道德約束也變得更苛刻,與美國人相比,縱慾的空間更加有限。要是早知道這一點,我可能就會更深地了解我即將踏入的這個社會,也就能更好地適應這裏的生活。
最難應對的是,我的驕傲與對生活的熱望緊密相連。當我坦承無論人們如何看待我,對我來說都沒有不同的時候,那就說明我對生活的熱情已經消失殆盡了,這也意味著一切對我都失去了意義。我不想讀書看報,不想跟任何人交談,這些有什麼意義嗎?
「怎麼回事?農莊的收成不是足夠供應的嗎?」
——啊,畢竟她負責看護我,她是醫生,難道她不該對病人的精神狀態有所了解嗎?
大多數時候我都能忍受這種單調乏味的生活,但時不時也會感到如芒在背、坐卧不安,現在就是這樣。與其說我是渴望行動,還不如說是懷念往昔的日子,懷念最珍貴的摯友,在他們的眼中和言談之中,生活和世界曾如此完美。在莫斯科,甚至在里加,卻沒有這樣的朋友。婚姻一方面制約了人的個性,一方面對友誼也有所破壞,所以我要回憶在柏林的日子,再三回味那段備受折磨、令人窒息的領事生活。在「貧民窟」里老式火爐的熊熊火焰和夜晚溫熱的茶水前仔細斟酌,直到感覺那些日子有生命、有意義,我覺得務必要將之記錄下來,從而成為能永久留存下去的文獻。
「集體農莊的情況怎麼樣?」
他非常渴望乘汽車進行一次旅行。
斯大林從沒回過家鄉哥里(Gori)。他的母親,一位樸素肥胖的老婦人,在第比利斯的一套兩居室里過著簡樸的生活。共產黨的其他領導人來到此地時,都會去看望她。伏羅希洛夫最近到第比利斯訪問時也去探望了她。她說,斯大林是個「好孩子」。
2月18日
喬治亞是一塊難啃的骨頭,不過斯大林見過更難對付的。此時的俄羅斯擁有比過去更強的實力。長期致力於喬治亞研究的外部觀察家認為,如果莫斯科的鐵腕真正掌控了喬治亞,那對喬治亞人來說是最好不過了……
總體來說,這座瑞士小城整潔小巧,端莊得體,城中遍布校紀嚴格的女校。洛桑歷來是思鄉心切的政治流亡者的庇護所,蘊藏在城牆之內的所有瘋狂夢想、苦痛、挫折和渴望肯定讓這座城市日益神聖或者飽受詛咒。可憐的洛桑!與其他地方的溫泉療養地一樣,這裡是世界各地養尊處優的富人的聖地,他們對這裏的美景讚賞有加。如果在此地逗留得足夠久,他們就會明白,即使身處最美的景緻中也很難逃離自我;在從生到死的旅途中,沒有幾個可以真正稱得上「家」的地方。
我們開過小河、加油站、帶燒烤餐館的機場、垃圾處理站、廢車場、黑人棚戶區,中間經過無數路標,還有很多房地產開發廣告。公路的一側是鐵路的路堤,在前往亞歷山大市的路途中,整個美國在我們眼前掠過。
4月下旬結束休養之後,凱南繼續留在維也納,他對自己的生活感到痛心疾首。三十歲的他感到「內心仍然飽受煎熬,處於人至中年和碌碌無為的痛苦掙扎之中,恐怕在我的想象力枯竭之前,或者在如此夏夜再談一次真正的戀愛之前,在我白髮蒼蒼之前,我是無法改變這個世界了」。
透過烏黑的格欄,我凝視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鄉村車站的燈光從車窗邊一閃而過,我展開了想象的翅膀,滿心的期待讓我充滿了自由和喜悅之感。邪惡的、迷人的、自由的歐洲啊!別了,我們那道德戒律永存的呆板祖國;別了,恐懼、壓抑和偽善。我們又回到了拉伯雷的土地,回到了巴黎的生活。在這裏,每一條能體現為人尊嚴的大街中央,都有圓形鐵鑄簡易小便池,這樣我們就再也不必紅著臉,低聲咒罵沒有「解手」之地了。在這裏,擁有情人算不上醜聞,大家對此不過一笑置之,我們也再不必躲在汽車後座上親熱了。
我一直認為文學是歷史的一種表現形式:它塑造了特定階層的人物在特定時間內的生活,描述了這些人物的煩惱、痛苦和希望。正因如此,外事人員總是對文學手法有所抵觸。從文學的角度來看,很多外交事務顯得太無關緊要,太過偶然,無法準確地描述。
5月23日
責任心、自我犧牲、順從隱忍、意志堅決,這些品質給我們帶來尊嚴,基於這強烈的尊嚴,我們得以立足。這就意味著對個人生活的放棄,這一點我很清楚。
或許可以這樣來描述下面的情形。很不幸的是,人類會受某些自然本能的驅使,其中之一就是繁衍後代的本能。在現有的文明狀況下,要想滿足這一本能,卻不面對煩擾複雜的局面,是不可能的。從這一方面看,我們的高級社會組織形式反對不可捉摸的本能,試圖用禁忌和懲罰對這種本能加以馴化和規範。如果有人夾在本能和社會規矩的齒輪之間遊離不定,他會被碾成碎片。一個人要麼違背社會法律來滿足自身的本能,成為被社會遺棄的人;要麼在精神層面上遵從戒律,儘早接受死亡日漸臨近的現實,放棄自己的生活,順從天意。在後一種情況下,被壓抑的本能會渴望報復,而社會對他也不會完全滿意,但是做出這樣的讓步,總比被碾碎好得多。
紐約港逐漸從視野中消失,生養我們的故土越來越遠。
在這裏,每一個鮮活的軀體都生活在親密無間、令人熱血沸騰的世界里,這種親密和激昂比紐約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種熱忱猶如一股恆流在林蔭大道上、在陰暗的樹叢間、在閃爍的街燈下,緩慢又無休無止地流淌著。人們坐在貨車的車廂中,坐在長長的有軌電車裡,就像被集中運載的疲憊動物一樣。這就是處在自然狀態下的人類生活,回歸了它的本性,善良與邪惡、沉醉與清醒、愛戀與憎恨、歡笑與哭泣,這就是人類的生活,無論在哪裡都是如此,只不過這裏的一切更單純、更直接,也因此更為強大。
【在下面的日記中,凱南運用隱喻的手法表達了他的挫敗感,因為職責需要他不得不隱瞞真實的想法,他將俄羅斯人定義成「自己的」家人。從他使用的語言中也能看出,凱南將自己比擬成了長輩,而稱俄羅斯人為「那些孩子」。】
下午,火車離開第比利斯……最終到達莫斯科南郊。莫斯科,擁擠、動蕩、半開化的莫斯科——此時儼然成了文化、文明和進步的港灣——漸漸進入視野。
「幾個月以來我一直在做這件事情,我開始著手調查,但是沒有什麼結果。昨天我去了蘇維埃監察委員會,我希望他們能儘快建立一個調查委員會。」
我曾經以為,一旦像這樣擺脫外界的干擾,獲得自由,我就會回歸內心,開始構思有關未來的宏偉計劃或者想象一個全新的世界。潛意識裡,我害怕真的把這種想法付諸實踐,因此我竭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閱讀了十多本書籍,不計其數的報紙和雜誌,還學習了義大利語語法,雖然我根本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學習這門語言。我有一個收音機,經常擺弄,但實際上我已經不喜歡聽音樂了,對天氣預報或者國際滑冰錦標賽之類的節目也不再感興趣。為了打發時間,我努力構思一部小說的情節。小說講的是一個富於自我犧牲精神的年輕人,出於真愛,極為高尚地幫助他的情人墮胎,儘管這個孩子與他無關,而他這麼做的目的只是為了幫助情人那養尊處優的懦弱丈夫獲得平和的心境,從而成就功名。我虛構了這段情節,但我非常清楚我沒有能力創造出一個文學形象,我只會描述事實,而永遠無法描述任何與事實相似但並非事實的東西。
3月,高加索
4月19日,莫斯科
8月31日
共產主義歷史學家最近翻出了斯大林當年的學校記錄卡。除了紀律不好之外,各科成績都非常優秀。
在芭蕾舞會上,我覺得很疲憊,與在幕間休息室里抽雪茄的外交官無話可說。有兩次幕間休息的時候,她從我身邊輕快地走過,就像幽靈從人群中穿過。當我想進一步主動示意的時候,她就不見了,我感覺她參加這個舞會就是因為我在這裏。
4月20日
1935年11月,凱南回到形勢已經有所變化的莫斯科,斯大林血腥的大清洗運動正如火如荼。蘇聯藝術家、知識分子、與外國人有交往的官員以及其他無辜者都被捕入獄,流放到西伯利亞或被處死。相較於1933年~1934年令人興奮、還算開放的社會文化環境,莫斯科的新氛圍讓凱南感到疲憊不堪。他對蘇聯簡單粗暴地鎮壓與外國人有聯繫的本國公民深感沮喪、氣憤和失望。到了12月,他已經下定決心,「該調動工作了,外國人在此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他補充道,「懷疑和恐懼的氣氛」嚴重影響了「那些真正對俄國特別感興趣的外國人」。read.99csw.com

「你的妻子怎麼辦?誰跟她分享她的樂趣?誰與她共度青春、共享歡樂、共同面對社會?」
6月23日
1937年
星期日。在沮喪失望的愁緒中醒來。獨自去了鄉間別墅……下午,我帶格蕾絲和她的小朋友去了文化公園,休息,划船。整個下午,我就像一個年老乾癟的家庭女教師一樣絮絮叨叨,給她們說了一堆忠告和告誡。晚上,躺在沙發上什麼都不想做,只是緬懷逝去的往事。
生病是他唯一的解脫,他的病是醫不好的……
11月14日星期四中午,我從波蘭到達莫斯科。在大使館吃了午飯,然後開車去莫霍瓦亞(Mokhovaya),回到新公寓睡覺,我得好好休息一下,有點兒感冒的癥狀。
一直工作到下午兩點鐘,然後去鄉村別墅打網球。回來后又去圓柱廳(Hall of Columns)瞻仰列寧妹妹的遺體。
(為什麼不放棄?你被打敗了,承認吧。你已經被擊敗了,言語無法形容的羞愧和恥辱,你不再擁有個人尊嚴,你剩下的只有一個丈夫、一個父親、一個官員的尊嚴而已。)
親愛的妮蒂:
俄羅斯是一個骯髒、污穢不堪的國家,到處都是寄生蟲、污泥、惡臭和疾病。統治者們努力想讓它看起來光鮮一點兒。比如,他們會在車站的餐廳里放上一些棕櫚樹,配備一支管弦樂隊,但是這些可憐的努力甚至連表面文章都沒做好。在車站候車室里,沒錢進餐廳吃飯的農民不管黑夜白天都只能在地板上打地鋪睡覺。神情無望的大人們坐在行李卷上頗有耐心地望著天空,衣衫襤褸的孩子則像小動物那樣蜷在地板上。
相反,健康不佳、身心頹廢難道不是一種真正的精神健康:讓自己擁有夢想和幻想,從而不再對令人著迷、令人消極、具有破壞力的所謂「真理」執迷不悟?
你經歷了最殘酷的一課,但也是最必要的一課:恥辱!
污穢不堪的外高加索代表了污穢不堪的東方地區,與之相比,俄羅斯看起來樸實而健康。
基於同樣的民族個性,作為個體,喬治亞人在硬碰硬時表現出極大的勇氣和堅強的精神,但是作為一個群體,他們的軍事組織非常孱弱。跟俄羅斯軍隊相比,高加索軍隊(我知道外高加索地區的駐軍中有兩個師是由當地人組成的)顯得鬆散得多。
我們路過一座大壩和一個水力發電站,都是若干年前一家德國公司修建的。發電站上方佇立著一尊列寧雕像,列寧的手臂外伸手腕下垂,據當地的有識之士解釋,向下指的含義是列寧教導人們應該用信仰來探尋自己的靈魂。
似乎一切都已經毫無意義,但我知道自己應該把它們記錄下來。只不過我太累了,已經無法從瑣碎中辨別精華。
在我看來,從守衛人類生活規律的神秘堡壘中,我至少獲得了一種知識(Erkenntnis),我感受到工業化強行介入人類生活所帶來的悲傷。這種悲傷不僅僅限於工廠,還體現在與之相連的生活的各個方面。當它與貧窮、骯髒、疾病相聯繫的時候,就可能轉化為恐懼和失望。當它與巨大的力量和壯麗的自然聯繫在一起的時候,它就會呈現出悲劇色彩,從而成為現代文學中最精彩的主題。工業化是城市夜晚閃爍的光芒,工業化使大城市周邊在星期日出行的人苦不堪言。無論人們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工業化的氣息。與正受到工業化入侵的鄉村相比,偏遠城鎮的污穢、褊狹、醜陋暴露無遺,這就是幾個世紀以來讓人傷感的因素。它並非來自馬克思所認為的「生產關係」,而是來自機器生產對人類身心造成的破壞。這種悲哀就好像養在公寓里的警犬,只能倚著窗戶嗅著外面的空氣,感受窗外的陽光。
1927年夏天,日內瓦天氣炎熱,陽光充足。日內瓦並非每年都這樣,今年實在是臻於完美的狀態,陽光格外充沛,外國遊客前所未有地蜂擁而至。海軍裁軍會議(The Naval Disarmament Conference)已經開了幾個星期。數百名與會代表和隨從人員身心放鬆地跳舞玩樂,這是自維也納會議以來形成的外交傳統。日內瓦大學舉辦了外國留學生暑期學校,學生中有一些美國姑娘,她們的玳瑁眼鏡後面是一雙雙散發著理想主義光芒的眼睛,在竭力看清國際聯盟的光榮是否名副其實。日復一日,歐洲歷史上最繁忙的旅遊季節讓疲憊不堪、眼花繚亂的人們猶如洪流穿梭于這個城市。國際聯盟的常任委員們打著高爾夫球,技術嫻熟,他們對德國人的提議絕不贊同。港口碼頭每天都充斥著來自世界各地的熙攘人群,白色的大型遊船秩序井然地進出其中;橫跨羅納河的大橋上,掛著外國牌照的汽車川流不息。星期日早晨,港口的大噴泉噴出高高的水柱,水花兒在晨曦中閃動。戰爭結束了,危機還沒有開始,這座一直以缺乏熱情、高貴莊嚴而聞名於世的城市呈現出一種脆弱而虛幻的高雅,彷彿讓人回到了1913年。
下午開車和格蕾絲一起去鄉村別墅,取回落在那裡的眼鏡。路上遇到斯大林的車隊,他坐在一輛超大型凱迪拉克豪華轎車寬大的座位上,後面跟著一輛帕卡德轎車……車從我們身邊經過時,斯大林目光陰沉地凝視著車窗外的我和格蕾絲,我們也注視著他。
或許是出於本能,他在試圖警告大人,他們養了一個桀驁不馴、神經過敏的孩子,他在尋求幫助。
儘管喬治亞的民族主義者不喜歡斯大林,但是他們有無數個理由感謝他。喬治亞人仍然是蘇聯境內唯一比較重要的獨立民族,這一點可以通過無數個小細節證明:看看人們的臉色和行為,甚至看看第比利斯大街上懶漢和乞丐的數量就知道了。
6月11日
我在療養院的這張床上已經躺了快兩個星期,整日望著牆壁和天花板,除了醫生(匈牙利籍猶太女人)的例行檢查和進食清湯寡水的三餐之外,沒有別的事情可以用來分散注意力。看來,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你這該死的偽君子!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不對,先生!你的借口真是蹩腳至極!你是在療養院,不是在精神病診所。你要治療的不是你的胃病,而是你的腦袋。如果你覺得自己的腦袋需要治療,那就面對現實去找精神病專家,但是別揣著你的小算盤鬼鬼祟祟地去找看胃病的女醫生。
有沒有這種可能,神經衰弱不是造成身心不健康的原因,反而預防了身心失衡的狀況出現?只有成功逃避現實的人才具有真正意義上的身心健康嗎?弗洛伊德告訴我們,夢的功能是保護我們的睡眠,讓我們不受過去生活中未能實現的願望、未能結束的戰鬥,以及挫折、壓抑和失敗等情緒的影響。我們的白日夢和奇思幻想難道不也是這樣嗎?它們不就是為了防止我們領悟到自己的存在荒謬而毫無價值,從而幫助我們從對肉體消逝與死亡的默許中擺脫出來嗎?
2月6日
在人類的生活當中,毋庸置疑有健康的東西:所謂健康並不是指我們所致力的清除病菌、消除潛在危險和軀體疾患,而是經歷上述所有病痛之後得以康復的那種健康。就像自然一樣,社會革命過於隨意且甚少顧忌,革命的犧牲者們像千萬顆種子一樣被拋入風中,就為了其中的一顆有機會茁壯成長。不過,這種盲目的安排,至少讓身心最適合生存的人——但絕非最聰明或對污物和疾病完全免疫的人——打開了新的眼界。自然選擇法則已經被疫苗接種、養老制度和生育控制銷蝕了有益的一面,而革命則讓它顯露出完全冷酷無情的一面。這就是問題的答案:俄羅斯人如何去承受這一切?很多人無法承受這種考驗。看看大街上的人:他們是精英,但不是財富、權力或者美德的精英,而是自然本身的精英,是活著而非死去的精英!
【日期不詳】
喬治亞人從來不認為他們被俄羅斯征服過,或者作為低人一等的民族存在過。在他們眼中,俄羅斯人只不過是收買了他們的王子,才得以進駐他們的城市而已。他們告訴我,俄羅斯士兵從來沒有徵服過他們的國家。目前,俄羅斯人只不過是被喬治亞一個野心勃勃的政治派別利用的工具而已,讓他們去死吧。
喬治亞人聲稱,他們的詭計多端是與亞美尼亞人做生意鍛鍊出來的。事實可能如此(在外人看來這個解釋似乎毫無意義),在第比利斯和整個外高加索地區,腐敗、投機、詐騙甚為猖獗。人們普遍認為,在第比利斯,每個出納員通過欺詐手段每月都能弄到兩三百盧布。國家資金大量流失,並未進入分配領域。拖欠工資長久以來都是這裏的頑疾,儘管國家已經做出最大努力,但是仍然無法根除。在這方面,教師可能是最大的受害人群。
所以,他拒絕外出,他要待在家裡生悶氣,讀羅伯特·彭斯的下流詩,這本由他父親編輯的書就放在卧室的書架上。
正是這種驚人的健康,這種樸實的生命力,吸引了過於文明、神經兮兮的外國人。即使在經歷了半年的熏染之後,他還是無法適應這種狀況,他被自然擊倒了。就像自然淘汰了所有的弱者那樣,自然擊倒他而不是阻止他。在這種極度的殘酷當中,有一些東西迎合了他的病態幻想,就像所有從容的自我犧牲一樣,這是一種自我鞭笞。
【從下面的日記中可以看出,凱南仍然在挑逗其他女人,想入非非。】
朦朧的夜色中,瑟堡到巴黎的海陸聯運列車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微微晃動著向前行駛。我們在餐車裡坐了很長時間,體味著禁酒令解除后久違的葡萄酒和利口酒帶來的新鮮感。
在洛九_九_藏_書桑過了一天。在帶漂亮花園的老式旅館和湖邊公園裡,我看到了戰前歐洲的枯燥與乏味。我想起了當時在領事館里看到的一條簡要記錄,記錄寫在一個有四十年歷史的老記事本上,事件發生在維多利亞時代的鼎盛時期。一對富有的美國夫婦帶著年輕的女兒遊歷歐洲,他們在美岸大酒店住了一段時間。一天晚上,女兒租了條小船,獨自划入湖泊深處。就在那裡,她從容地跳下小船,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洶湧冰冷的黑色湖水將她與華麗的酒店餐廳、緊身胸衣、高聳的女帽、火車、馬車以及她那愚蠢的父母永遠隔開了。我能非常清晰地想象出那個畫面:夜晚的湖面異常靜謐,東方是連綿的暗紫色群山,水波在船頭蕩漾。白色的蒸汽遊船不時地噴著氣駛過,碼頭上的管弦樂隊還在演奏。或許,就在不遠處還有條揚著紅帆的石料船。黑夜裡,空舟在漆黑的湖面上漂浮,沒有人發現它,湖四周的燈火漸漸熄滅。小舟四處漂流,陣陣夜風吹起的微微漣漪輕輕地拍打著船舷,直到山後的夜空變紅,天將破曉,湖面漸漸呈灰白色,映射出一片光亮。
1934年
2月15日
「黨?」這位朋友語氣中帶著輕蔑,「農莊領頭兒的就是黨員,他是這群傢伙當中最壞的一個。他已經調走了,去了消費合作社,他在那裡會貪得更多。現在一位女士取代了他的位置,但是她啥也做不了,她現在還沒掌握實權。」
與男醫生深入談話。「醫生,您看,我缺乏正常人健康的精神生活的基礎,為了克服這個缺陷,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讓自己一直屈從於外在的約束。我在穩定的壓力下積極承擔責任,這讓我感覺好多了。我不敢放鬆,一旦放鬆我的健康就沒法恢復了,只有徹底崩潰。我就像一個騎自行車的人:只有一直騎下去,車子才能平衡,停下來就會摔倒。」
不管怎樣,你都無法改變。你發言、沉思、寫作,但一切還是老樣子,不會有任何結果。你只會越來越衰老,越來越冷酷,最後變得無能為力,不會有什麼進步了。
6月25日
無疑,如何宣洩高漲的性|欲對很多人來說都是一個大問題,就像書中的人物一樣。一個人無法以非科學的方式來觀察性、分析性,這並不是該進行自我反省的領域。從本質上來說,它不是一個能夠被終結的東西。正常人調情是偶然的,也應該是偶然的,不會花很多時間來咂摸,也不會顧及後果。當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出現時,性自然就不是一個複雜而可怕的問題了。
今天上午,閱讀俄羅斯歷史,看到16世紀的國家政治制度思想,突然想到,第一次世界大戰剛剛結束后,在世界範圍內如此強大和吸引人的無產階級國家觀念,目前是否已經失去了往日的新鮮感,是否連同那些無可迴避的神秘法則一起被拋棄了?對我們的父輩而言稱得上完美典範的瓦格納風格音樂,對我們來說已經不再重要,只不過是逝去時代一個有趣的紀念碑而已。人類本性是否又一次被粗暴地壓抑,還被無產階級獨裁統治並最終實現無階級社會的觀念所吸引?俄國的實驗難道還沒有證明——如果它曾經證明過什麼的話,人們輕易就把政權移交給最冷酷無情、意志堅決的政治力量,而這樣做的後果就是,這類政治力量只會繼承前任政權的恐怖和利益,在愛國主義的掩飾下剝削人民,維持自己在國內外的地位?
他在阿爾巴特(Arbat)下車,我非常高興分享他的經歷,但是又慨嘆他命運的不幸,命運讓他成為農莊的會計員而不是汽車司機。
6月9日
但是他沒有辦法擺脫舞蹈課,他的家人態度很堅決,他能做的就是報復。他要讓家人為他們的行為承擔後果,他要讓他的痛苦為人所見,這樣人們就不能熟視無睹了。他會去上課,這一點沒有問題,但是他永遠不會讓他們感到滿意,以為他喜歡上課。星期六早晨起床的時候,他常常緘默不語,那樣子就像烈士從容赴死。一上午他都不講一句話,也不出去玩。下午,他不會心平氣和地把衣服穿好,當家人費盡心思最終讓他穿上寬大扁平的圓領舞蹈服和漆皮矮跟的輕便舞鞋,將他送到舞蹈學校時,他就擺出一副牲畜被拖到屠宰場般的痛苦模樣。他們也揍過他,但是無法讓他屈服。
10月17日,華盛頓
「農莊的人肯定非常愛戴您。」
庫塔伊西(Kutais)和第比利斯(Tiflis)這兩座城市非常相似,我甚至無法將它們分開描述。兩者基本上都是東方城市,地理上屬於近東。炙熱的陽光、沙塵、繁忙擁堵的大街、貧窮、疾病和謊言,似乎成了當地的主要特徵。
但這有什麼關係呢?現在不是春天嗎?我們的目的地不是西歐嗎?誰沒在春天裡去過歐洲?唯一的區別是我們幾位手持外交護照,乘船費用由政府來支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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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畢《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不是一本好書,無論從哪個角度來說,我這樣直言不諱都不要緊。這本書與其說充滿了色情肉|欲,還不如說它囊括了科學認知。不管怎麼說,重要的是它並不是一本好書,故事的主旨和結局都含混不清。讀完之後我唯一的反應是:「作者想說什麼?」顯而易見,沒有人相信書中或者生活中會有這樣的人,通過床笫之歡得到生理滿足之後,就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生活幸福。結局並不是作者想要表達的那樣,即人性取得了勝利,完成了啟蒙,而是一個悲劇。想一想書中這並不般配的兩個人,實際上除了某種程度上的性和諧之外——這種性和諧能持續多久還值得懷疑,他們沒有共同的人生志趣,沒有共同的社會交際,沒有任何共同的東西卻生活在一起。
跟這個世界說再見吧,你已經失敗了,明白了嗎?該死的,你失敗了。
【日期不詳】
你感到有必要向女醫生吐露心聲。你急於告訴她你多麼沮喪;告訴她你食欲不振,早餐對你來說沒有任何吸引力,甚至是個負擔;告訴她當你看到那些人——那些互相敵視、彼此非議還感覺良好的人——的時候,你感到你必須逐步擺脫離群索居的狀態,重新投入當初心甘情願放棄的生活當中;告訴她你的思緒曾經沉湎於過去,如今要拋開一切面向未來;告訴她你對未來其實沒有信心,沒有熱望,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它。畢竟,你從來就沒有成功地應對過生活。作為一個身體健康、事業成功的年輕人,在人生最輝煌的時刻,卻躺在這家療養院里,跟那些上了年紀的梅毒病人和患貧血症的婦女躺在一起,這不就是清楚的明證么?
六七年之後,男孩成了一名軍校學生。秋天傍晚,他所在的連隊通常要在鄉村公路上進行兩英里急行軍。這個時節的威斯康星州鄉下已經比較陰冷,訓練結束后要回的營房更加陰冷。寒冷的黃昏,當男孩邁著沉重的步伐在隊列當中行進時,他感到異常孤單,他憧憬著轟轟烈烈的愛情美夢,在夢中他身著戎裝,像王子一樣浪漫多情。
1935年
我在大使館與英國自由黨的人士一起喝茶,其中包括西德尼·韋伯(Sydney Webb)。他們擅長抽象思維,覺得自己很容易對共產主義產生熱情。其實他們完全是在裝模作樣,在他們的心裏,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布爾什維克或其他人,他們就想做個普通的英國人。
真是糟糕的一天,外面下著雨。我懷疑自己已經……耗盡精力而備感空虛,這樣的情緒瀰漫在我的周圍,噢,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處呢?
凱南1934年的日記僅僅簡單記錄了他到任蘇聯后第一年的忙亂生活。不久后凱南就承認:「莫斯科讓我的生活忙碌不堪,我對俄羅斯過於投入了。」除了作為美國政府官員所受的限制,他還受到婚姻的制約,這導致了他在「政治上無所作為、自我克制,客觀條件也受到限制」,種種不如意讓他焦躁不已。這些束縛讓他感到自己「了無創意」,他覺得在蘇聯這樣耐人尋味的世界中,創意是無法存在的。「作為待在莫斯科的外交使團人員,我們不得不說服自己去適應那裡無聊和守舊的生活。」1934年12月,因為滿心失望和情緒波動,和布里特一起派駐蘇聯的第一年,凱南的身體和精神就幾近崩潰。
今晚獨自在家,開始思索一些問題。在我們這樣的國家,人們對民主缺乏熱情,數以百萬計的國民只不過是聚集在一起的庸人而已,這樣的國家在外交政策上絕不會有太多出彩的地方。
(夢境)……在一家喧鬧的餐館里,地點是老聖彼得堡。我似乎在那裡生活。那不是沙皇的遺體嗎?他剛剛被謀殺,公眾正在瞻仰他的遺容,管弦樂隊在旁邊演奏。圍坐在餐桌四周的不是他的便衣侍衛嗎?
下午,我和H在德國大使館打網球,天空下著小雨。之後,我們和德國大使一起坐在陽台上喝啤酒。
……今天感覺腹股溝疼得厲害,我決定在夏天到來之前暫不喝酒,說到就要做到,今晚不去參加舞會,留在家裡鑽研蘇聯藝術。
【日期不詳】集體農莊會計員
2月12日
你對生活、工作或自己肯定沒有興趣,卻要假裝擁有一切,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這是唯一能夠戰勝自我的方式,同時也能挽救你的家人。
足夠?沒有餘錢可以分配。現在是三月,他甚至還沒有結算1935年的總賬目。他不敢算。問題不在於收成豐欠,而在於腐敗。農莊的幹部把所有東西都偷走了,什麼read.99csw.com都沒給農民剩下。幹部們為了方便去莫斯科,制定了一個「出差」制度。冬天農民們待在家裡糊紙箱,幹部們就以「出差」為名做進城的準備,名義上去談跟紙盒有關的業務。他們每次都會從集體賬目中拿出十八到二十盧布作為差旅費:火車票、吃飯等等。但實際上,他們只是待在農莊里,將公款揮霍一空,還說那是他們每天正常的消費。1935年,農莊全年的現金總收入只有五萬盧布,光是這種巧立名目的花費就用掉了五千盧布。
10月24日~25日
日內瓦一直是個不真實的舞台,一個炫耀不義之財和濫權的地方。對一個像我這樣普通的外國人來說,日內瓦與質樸的生活之間的聯繫,幾乎難以察覺。看到漢堡港的輪船、商人和碼頭工人,我的精神備感振奮,那裡沒有粉飾,那才是真正的生活!……我就那樣愛上了漢堡,我從來沒有愛過其他城市。或許,那不過是一種巧合,那時的我還年輕,容易受到外界的影響,浪漫而富於想象力的漢堡也正處在發展的巔峰。
「黨對這種現象沒有採取什麼措施嗎?」
我的眼前又有了新的展望。(還會有多少?多久才會有?)這次絕對不能像上次那樣黯淡消逝了。絕對不能!
對於斯大林的最後一次婚姻,普通蘇聯公民和外交官有著非常不同的看法。有一次,我偶爾聽到幾個人在談論這個話題,其中一個是第聶伯羅彼得羅夫斯克(Dnepropetrovsk)的猶太人,還有一個是斯大林家鄉哥里市的喬治亞人。猶太人認為斯大林的新娘是卡岡諾維奇的妹妹,喬治亞人則認為新娘是米高揚家族的。他們都不清楚斯大林前任夫人的具體死因,但都認為其中肯定有蹊蹺。
我在一個完全讓人無動於衷的城市度過了失望的一天,我很想知道美國是否還有這樣的地方:一條石子小路直通山上,路面被雨水打濕,小路從一條狹長的山谷中穿過,兩側是黃色的樹叢。山谷里坐落著寂靜的農莊和林地,路的盡頭是一棟房子,裏面有蠟燭和溫暖的壁爐,可以驅走秋日黃昏時分的潮氣。在那裡,人們用溫暖、質樸和親切抵禦著這個病態世界的入侵,抵禦著飽受現代文明——汽車、廣告、收音機和電影——毒害和侵蝕的人們。
早晨出發前往弗農山莊(Mount Vernon),天氣晴好,天氣很涼爽,萬里無雲,秋日溫暖的陽光灑滿大地。一些體態臃腫、無精打採的人在星期日早晨沉悶的氣氛中吃過華夫餅,讀完低俗的報紙,滿臉倦容地從閃亮的汽車裡蹣跚著走出來,在老宅的庭院里邁著沉重的步伐緩慢而行。
美國國務院給凱南在維也納總領事館安排了一個比較清閑的職務,後來又派他到公使館。凱南在公使館與頗具影響力的公使喬治·梅瑟史密斯(George Messersmith)成為好友。11月,凱南、安娜莉絲和格蕾絲返回莫斯科。
星期五,法令頒布下來,取消了外匯商店和國際旅行社的外幣兌換業務,施行穩定盧布幣值的政策。我聞訊差點兒從床上跳下來,安娜莉絲對此不以為意。她不想聽我呼天搶地,強拉著我喝了一碗洋甘菊茶。晚些時候,我們花了幾個小時探討這件事,還即興唱了那首歌:「請從夏威夷給我帶一個花環,這裏的花環實在太貴。」達比和查理在大都會酒店(Metropol)用盧布請我們幾個人吃了一頓飯,可愛的外匯兌換券跟我們徹底告別了。我們吃完「最後的晚餐」,腦海中想象著衣衫破舊的六個老男人,擠在未來紅場遊行的隊伍里觀看戴著高帽的無產階級漫步而過的場面:那就是我們,莫斯科外交使團的剩餘人員。
(夢境)假期回家,我去了國務院駐外事務處辦公室,我要問問他們下一次打算派我去哪裡任職。讓我失望和震驚的是,他們要徹底解除我的職務。我在莫斯科的一位同事H-n把我駐莫斯科期間在辦公室里寫過的一張紙條交給了國務院。這張小紙條上寫了太多蠢話,還有一些缺乏判斷力的言辭,足以讓國務院將我辭掉。而且,那個月我的事務管理報告又做得糟糕透頂。
他是莫斯科附近一個集體農莊的會計員,和家人住在莫斯科的公寓里,每天坐郊區通勤火車到農莊上班,月收入兩百盧布,另外還會發六十公斤土豆、三十公斤牛奶,還有一些時令蔬菜。
喬治亞人極其崇尚個人主義,有著榮譽和尊嚴這樣典型的浪漫觀念。他們寧願被辱罵,也不願意被嘲笑,如果自己的尊嚴被踐踏,他們會認為還不如一死了事。哪怕受到一絲一毫的嘲笑,他們都會為捍衛榮譽而戰鬥。
我是美國政府駐外事務處的官員,我被派駐維也納,負責一部分繁文縟節的管理工作。很快我將調換到另一個崗位,之後還會不斷地調換。我會變得大腹便便,頭頂光禿,固執己見。或許,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會爬上一個高位,在退休之前能對外交政策的某些領域產生些許影響。與此同時,我偶爾也要在日常生活中遭受作為父親、丈夫或一個普通人的不幸。作為補償,我會不時地收到意想不到的獎金和榮譽。最後我會死去,國務院駐外事務處的日誌會刊登一則訃告,孩子們會把我過去的信件都扔掉。
熱鬧的場面!驚險的行程!遠處碼頭上,親朋好友揮舞的白手絹,一派歡騰!港口和城市裡的喧囂之聲多麼深厚洪亮!盤旋在船邊的海鷗鳴叫,多麼英勇自由!
喬治亞人的傲慢久負盛名,他們瞧不起周邊所有鄰邦,或許只有土耳其人除外。喬治亞人將土耳其人看作鬥士,他們厭惡亞美尼亞人,蔑視俄羅斯人。
這八年的生活有什麼值得講述的呢?我不再那麼幼稚地以為自己「發現」了歐洲。可憐的歐洲!每年來歐洲旅行的美國遊客有幾十萬人,大多數對歐洲一無所知。不過歐洲的神秘和魅力在於過去,而非現在。從蘭茲角(Land's End)到布加勒斯特、從巴勒莫(Palmero)到挪威北部海岸,「普羅大眾」幾乎時時刻刻都在為生活而奔波。想了解他們的生活,可以閱讀《小人物,怎麼辦?》《好兵帥克歷險記》《亞歷山大廣場》等書。我沒有提到俄羅斯,因為那裡仍然存在著殘酷、痛楚、恐懼、希望和自我犧牲這些難解的謎題,沒有幾個美國人樂意去體察這些東西,它們超出了普通美國人所能理解的範疇。但此刻我也沒什麼可表達的,因為我對俄羅斯的印象更多的還是依賴文學而非個人經歷。
5月17日
1927年4月下旬一個晴朗的日子,豪華游輪「哈定總統」號在汽笛聲中搖晃著慢慢駛離碼頭,開進哈德遜河之後直指下游,向著煙霧迷濛的下紐約灣(Lower New York Bay)和紐約灣海峽(Narrows)平穩航行。我們一行四個年輕的駐外人員坐在船上,這是我們首次出國赴任:一位派駐不來梅,一位派駐斯圖加特,還有兩位派駐日內瓦。
學會接受事實吧,凱南,不要逃避,這是你自己的問題,這對你啟發女醫生了解問題的複雜性毫無幫助,甚至也無助於她去分擔你的不幸,而後者或許正是你所希望的。她不會關心你走出這裏之後能否坦然面對生活,沒有人會關心,所以如果你不成功的話,千萬不要怪罪別人,是你自己的問題。行了吧,快省省吧!
1月31日,維也納
不管怎樣,塞勒斯,那些光輝的時刻會駐留在我們的記憶中,不要讓它們消逝得無影無終。像我一樣,將你感情的時鐘回撥到三四年前,讓我用這封真誠的信驅走西歐的寒意,那個西歐似乎已面目全非。
圖哈切夫斯基元帥被審判。天氣炎熱,下午在芬蘭人那裡打網球,參加遊園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