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輯一 高健壯的一天

輯一

高健壯的一天

美麗不作聲。
「爸爸——」
「不要清了!留著明天吧!先睡啦!」
高健壯沒應,他怕驚動隔房的國梁一家子。
「我五點接機,不堵車大概七點到家。爸媽他們也都說好七點來。你今天下午就別去和老張串門子了!」
他把水果盤端上,開始感覺手的傷口在抽痛。美麗的媽說:
高健壯拿起一本《傅培梅食譜》,對準了蟑螂,正要狠狠劈下,蟑螂早一步展開雙翅,像蝙蝠俠一樣陡然騰起,往高健壯的眼窩撞過來;被撞得頭昏眼花的高健壯,倒不怎麼在意蟑螂撞過來的力量,只是清楚地感覺到蟑螂的多毛的六隻細足好像還在他鼻樑上抓了幾下,令他覺得噁心不已。
高健壯把眼淚吞進肚裏,很困難地,說:
「他說——」秘書咳嗽,「他說,不接你要後悔,好像蠻糟的……」
「你把這個影印一份,」美麗將文件遞給陳俊雄,「給王副理一份,請他下午兩點來這裏談一下。不準遲到。」
高健壯覺得膝蓋上粘著一塊什麼東西,像口香糖,也可能是粉蒸肉,但是他沒時間去看。他快步走到美麗身後,桌上沒有他的杯子,於是他回身隨手拿了一個孩子的黏膩膩的果汁杯,一手環著妻子的肩,熱烈地說:
美麗終於醒了。她擁著薄被坐起來,甩了甩蓬鬆的頭髮,褻|衣的細帶從她豐腴的肩上滑下來。
秘書探頭進來,悄聲說:
「怎麼樣?有粉塊嗎?」
那隻蟑螂又回到金屬水龍頭上,用雷達般轉動的觸鬚,監視著高健壯一步一步將整個廚房洗清。
「健壯,下次把柳丁要切細點,你知道爸媽的牙齒都不行了。」
她打了個嗝,懶懶地說:
高健壯湊近妻子的臉,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他們的枕頭永遠是這個味道,高健壯並不怎麼喜歡,你的頭不管往哪邊側,總躲不過那個帶點窒息的氣味。眼前這三十九歲的女人,眼角皺紋實在不少,眼袋也微微腫著,可是美麗的唇像用細毛筆描出來的一樣,線條分明,上唇薄得像只透明的彩虹魚,下唇卻又豐美如肥豬肉。
敬酒。
「自己人嘛,難得咧!」
「我記得我記得!」美玲搶著說,「他跟他爸爸,說那隻貓老偷他們雜貨店裡的鹹魚。所以他們在麻布袋裡放了條鹹魚,等那隻——」
「我怎麼知道?我怎麼知道?你問我怎麼知道?」
骯髒的碗碟從水槽一直疊到窗台上,剩菜一盤一盤的,有的擱在冰箱頂上,有的甚至就擺在地上。地面黏黏的,光腳踩起來非常不舒服。整個廚房散發著油膩的氣味。
「這是什麼餐廳來著?」
美麗遲疑地走近來,將手擱在他的抽|動的肩上,低聲說:
「他就說他也要出去工作,我就說,那就得請保姆顧小孩,他賺的錢恐怕還不夠付保姆薪水,免談!」
洗手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大拇指和食指之間有一道頗深的割痕,血,已經被水衝掉了。他怔怔地看著那道清楚的割痕,聽見外面傳來爆笑聲,想到美麗……
「不客氣,我自己……」年輕人欠身。
「他來幹嘛?」
美麗和饅頭各叫了一份丁骨牛排。
隔壁傳來一聲咳嗽。
剛下飛機的美麗的嫂子,龍龍的媽,熱絡地給高健壯夾菜:「妹夫啊,我真慶幸我們美麗嫁了你這麼一個賢夫良父,真是前世修來的福氣。我和國梁每年都來打擾——」
「他——」高健壯聲音哽咽,「他今天來過。」
高健壯感到頸后美麗的呼吸,他的哭聲稍弱下來。
「美麗!」高健壯曲著一條腿坐到床上去,凝視美麗的眼睛,發出絕望的呼喚:「美麗!」
高健壯從床上蹦下來,兩手在空中比劃,踱來踱去,他實在氣壞了:「我怎麼知道?人家把醫生的檢驗單都給我看了。人家已經有八個禮拜的身孕。」
「問題總是可以解決的,」美麗決斷地說,「大不了花點小錢,把孩子切掉,補他一點,不就沒事了嗎?」
國梁說:「我可以洗——」
「抬起來!」
「好。」
高健壯其實早就在隔壁房間打開了電視,讓孩子們看卡通片去了。這回是皮皮一個人溜了回來,吃西米露九-九-藏-書,打破了碗。
男人卻突然急劇閃開,恨恨地說:
美玲的丈夫李超群趕過來,把皮皮抱起來:「不怕不怕,皮皮不怕……」
「他是誰?」
遠處有一隻雞在啼,喉音很奇特的一隻雞,隱隱傳來,有一下沒一下地,好像讓什麼掐住了喉嚨。
十七歲的倪竹君心跳得厲害。今天在門後足足等了八分鐘,他才出來。這四十多歲的男人究竟好在哪裡,她其實說不上來。高健壯有一頭濃密的黑髮,厚厚重重地覆在額前,時不時用手去撇開。他戴著黑框眼鏡,整個人透著種說不出的屬於文人的深沉氣質。說早安的時候,臉上似笑非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夏天他穿著短袖恤衫出來,像今天,兩隻手臂鼓棱著一束一束的肌肉,教人臉紅心跳。
可是安安已經溜了。
美麗的爸爸眯眼看著高健壯的背影,說:
年輕人安靜地坐著,兩手擱在腿上。帥氣瀟洒的服裝和他舉止的恭謹有點不相稱。秘書端進來兩杯咖啡,輕手輕腳地把杯子擱上玻璃茶几。
所有的手,好幾十隻呢,都向桌心舉起杯子,突然有人說:
「你今天這套西裝特別有味道!」
美麗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戒備地說:
「你知道你要承擔後果嗎?」
「晚上來嗎?」
這屬於男人的悲情命運。
「幫——我——擦——屁——股。」
她本來要繼續訓下去,但這個時候,美麗的爸用那隻不抖的手碰了碰她,口齒不太清楚地問:
美麗拿起胡椒瓶猛灑,邊搖頭:「男人哪!」
他哇一聲哭起來。

4

可是現在,連他們來這裏幹什麼,他都搞糊塗了。盤子里一有菜,他就低頭猛吃,他不記得他已經吃過。
高健壯跳起來,激動地想狂喊,又怕隔壁的客人聽見,他幾乎要嗆到:
美麗哈哈大笑,「他爸爸是個大胖子,起碼有一百五十公斤……」
龍龍的爸爸自地上拾起一根長長的麵條,對已經爬入矮桌下的高健壯說:
「嗯。」
十一點。秘書把來口試的應徵者帶了進來。美麗抬起頭,眼睛一亮。年輕人穿著一條白色的粗布牛仔褲,緊繃著的大腿顯得飽滿,充滿張力。因為穿著阿迪達球鞋,整個人都有了彈性。頭髮鬈鬈的,襯著一對靈透似水的大眼。美麗用下巴示意他在茶几邊坐下,自己則仍坐在旋轉椅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桌上攤著一份大漢溪整治工程的環境評估報告。
打開廁所門,高健壯看傻了。兩歲的飛飛整個身體趴在馬桶圈上,大大的頭埋在馬桶裡頭,一隻肥短的手伸進桶底,正撈著什麼。
電風扇喀啦啦轉過去,又喀啦啦轉過來,一陣風掀起饅頭的裙子;她今天沒穿絲|襪。
「來——」
高健壯情緒漸漸平靜下來,下腹漸漸勃起。
他的黑框眼鏡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
「陳俊雄,」美麗用腳把滑椅蹭開,站了起來。手裡捧著文件,走近秘書。秘書趕忙放下裝奶精和糖的小銀壺。直起身來,赫然比美麗足足高出兩個頭。
「看吧!」饅頭給兩個人斟果汁。「老公大概不想去。」美麗揚了揚眉毛。
飛飛睡得那麼熟,高健壯幫他換尿褲的時候,他都沒醒來。沉沉地睡著,均勻地呼吸,偶爾睫毛還顫動一下。
美麗在年輕人對面坐下,身體斜出一個角度,以免顯得呆板。窄裙下兩條腿優雅地交疊起來,斜伸出去,讓年輕人看得見腿肚後面那條絲|襪上的細線。
美麗眼光灼灼的,年輕人抵擋不住似的把頭低下去。
換下潮濕、有氣味的紙尿褲,穿上乾燥又乾淨的紙尿褲,「爸爸樂」牌品質最好。高健壯又拉扯飛飛肥短的四肢,為他穿上睡袍,然後照例將小熊寶寶擺在枕頭邊,拉上小花毯,親一下他天使的臉龐。
他的頭沉重地垂下來,一邊用受傷的手關水,一邊無聲地飲泣起來。
「場合里嘛,有時候酒難免喝得多一點,有時候客人難免有些輕浮的舉動read.99csw.com,不過都是逢場作戲,你覺得能應付嗎?」
「我有話要跟你說。」高健壯低低地說。
「應該不會。知道不早鬧翻天了。」
「誰?誰來過?」
「咦?」他叫起來,「昨天給你買的櫻桃乳酪你不吃?」
三歲的球球縮在桌子底下,正用勁要扯掉身上的紙尿褲,因為尿褲里剛滾進一粒蝦球;四歲的皮皮正將果汁從一隻杯子倒進另一隻杯子再倒進另一隻杯子,每倒一次就流出一些在桌子;五歲的龍龍從碗里抽出一條長長的意大利麵,正要把它粘上安安的頭髮,安安回過頭來「嘩」就是一巴掌,打得既狠又准;龍龍臉上浮起了紅手印,一屁股摔在地上,開始不服氣地嘶喊踢打;果汁翻倒了,流了一地。
高健壯旋過身來。
到了大地庭園門口,不得不分手的時候。倪竹君鼓足勇氣說了聲再見,聲音低得聽不見,耳根發燒,差點撞上正在用牙籤剔牙的大門警衛。
「怎麼?」
健壯滿頭汗,廚房熱得難受,他巴不得所有的人都出去:
陳俊雄喜滋滋地走了出去。
「我們做工程這一行,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從縣政府官員到警察、里長,從省議員到鄉民代表,都不能得罪。這些大姐頭要喝酒就陪她們喝酒,要唱卡拉OK就唱卡拉OK……我找一個懂外文的人幫我處理文件,同時也希望他能幫我做點公關——」
「天氣很熱……」
「你長得有點像張學友,」美麗傾身向前,眼睛溜著對方,繼續說:
年輕人揚起臉來,卻垂著眼瞼,盯著自己的腳。
「健壯有點兒不修邊幅。你看,還穿著短褲哪。你平常也該教教他……」
高健壯把玻璃碎片用好幾層報紙包起來,然後才拋進垃圾袋。他不願收垃圾的人割到手。
「少了妹夫怎麼行?男主人呢?」
孩子們圍著矮腳圓桌坐著,五個男孩、三個女孩,從兩歲到八歲半。高健壯蹲在飛飛旁邊喂飯。飛飛沉浸在這盛大的宴會所帶來的狂喜中,已經有點魂體分離。他的嘴機械地張開,讓父親將食物推入,推入之後卻不記得咀嚼,只是睜著圓滾滾的大眼看著大孩子的動作。
「好噁心!」皮皮的爸爸說,他還摟著皮皮,「怎麼這麼殘忍?」

3

「我對不起你。」
「你怎麼了?」她黏黏地說,半閉著眼睛,感覺手掌間膩滑的觸摸,腦子裡掠過白天年輕人包裹在牛仔褲管里的堅實彈性的腿。
他嚶嚶地哭起來,悲切而絕望地。
廁所那邊傳來小孩的喊聲。桌上所有的爸爸們都豎起了耳朵。
兩個人突然沉默下來。事情的嚴重性超過他們的想象。
「那沒關係,」美麗洒脫地擺擺手,傾身向前伸出塗了蔻丹的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年輕人的唇,「學了就會。」
美麗讚賞地點點頭,她喜歡笨拙一點的男人,尤其是笨拙而又長了一頭鬈髮的男人——不知道他下面是不是也鬈著……美麗把茶几上的卷宗挪到腿上,邊看邊喃喃念著:「外文系、役畢、無工作經驗——」
一點溫柔使高健壯哭得更凄切,從哽咽變成壓抑的號啕。美麗反倒緊張起來,呵斥道:
「怎麼了?」
美麗用兩片嘴唇——一片像彩虹魚,一片像肥豬肉的嘴唇,輕輕含著高健壯的耳垂,一隻手又伸到他短褲裡頭又捏又弄的。高健壯起先抗拒著,把她的手撥開;美麗知道時刻的重要,工作的訓練使她慣常地作出正確而果決的判斷,她堅持地將手又伸進他褲襠,把意志力集中在手指,作擠牛奶的連續動作。
「李大偉懷孕了!」
美麗正低頭看一份工程報告,頭也不抬。
「高健壯!」美麗從大人的桌上扎出一個頭,「怎麼搞的嘛?」
「飛飛還在睡呀?」他問,一邊彎腰收拾門邊攤著一地的拖鞋。
「哈,」美玲對他嗤之以鼻,「殘忍的還在後頭呢,那隻母貓裡頭還有好幾隻呢!」
「男人不會懷孕?男人不會懷孕?男人不會懷孕需要你來告訴我?」高健壯激動地揮舞著手臂https://read.99csw.com,太急,口水多得噴了出來。
離桌時,大家都搶著要幫忙,每個人手裡都端著盤啊碗的,推推擠擠地扎到廚房來。
美麗倏地抽回自己的手,往後頹然翻倒,眼睛看著天花板。
回去的時候,美麗已經穿戴整齊,坐在餐桌邊,蹺著腿,看報紙,喝著牛奶,嘴邊浮著一圈白沫。
「我有話要問你。」
「都走開都走開!讓健壯處理就好,他會。」
高健壯在一旁幫腔:
美麗高昂地說:
「你怎麼知道?」
高健壯提著沉甸甸、脹得要破了的垃圾袋,一手一個。額前頭髮蓋住一隻眼睛,挺不方便,可是沒有多出的手去撥。一隻垃圾袋開始滲水出來,滴滴答答一路拖來,也弄濕了他的塑膠拖鞋,黏巴巴的。是昨晚的麵湯餿了,他想。
他沒想到他終究也躲不掉
「爸爸——」
「高健壯!」美麗的二妹美玲叫著,「你也擠進來坐嘛!輕鬆一下。」
大人桌上剛好爆出一陣鬨笑。
饅頭兩眼發直,作出獃滯的表情,喃喃地說:「我有抑鬱症、焦慮症。」
經過美麗和饅頭的桌子,兩個女人不約而同地吹了聲口哨,年輕男孩子哧哧笑著,用眼角斜看那吹口哨的人。矮的那個低頭捂著嘴笑,和高個子推推撞撞、扭扭捏捏地走了出去。
跨出門檻,美麗回過身來,用手指掐了下丈夫的臉頰,「人多,多準備幾個菜!」

5

年輕人皺著眉尖,不說話。
她很曖昧地笑著。
「好。」
高健壯跪在地上,正用抹布揩拭黏巴巴的果汁。飛飛從後面抱住他屁股興奮地說:
做爸爸的一把將兒子拎起來,懸在半空中,兒子像條水蛭似的扭著身體,咯咯笑得更厲害了。高健壯看見馬桶裡頭泡著自己一隻黑皮鞋。
「健壯,打條熱毛巾好不好?」
「你說嘛!」
美麗知道,這個時候要耐心,耐心,她在丈夫耳邊說:
龍龍的爸爸,也就是美麗的哥哥,早已離座,扶起痛不欲生的龍龍,從西褲口袋裡熟練地抽出一條方格手絹,半跪著擦兒子一臉的眼淚鼻涕,邊問道:「是誰打的?」
高健壯愣著,一時不知道該先給孩子洗手,還是先把鞋子給撈出來。
「寒暑假有在保險公司實習過啦——」年輕人急切地插入,然後又為自己的莽撞顯得後悔,不安地絞著自己的手指。
高健壯加快腳步往牆邊堆成山丘的垃圾趕去。一隻尾巴被斬斷的大黃貓坐在牆頭,偏著腦袋,百般無聊地看著他走過來。
「會不會知道你那檔事了?」
「是自然鬈嗎?」她徐徐啜了一口咖啡,皺了下眉,陳俊雄總是煮得太淡。
高健壯剛好回來,救火似的又往廚房沖,去拿掃把抹布。
高健壯坐在床沿,背對著妻子。他光著上身。雨後的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剛好照亮了他弓著的背影。
美麗在浴室里化妝。出來的時候,臉上已經上了粉。腮紅使整個臉媚亮起來。她對著丈夫抿抿塗了口紅的嘴唇,說:
半晌,美麗「叭」的一聲關掉卷宗,丟在桌上,兩手交叉在胸前,微偏著頭,睨著應徵者:
「他說,你要對他負責。」
高健壯用掃把將玻璃碎片掃進畚箕,然後跪下來,用抹布擦地。他爬進桌子下面;從美麗的高桌子那邊望過來,只能看見桌面和他不時伸出縮進的四肢。
是哪個人手裡滑下了一隻瓷湯匙,清脆地破碎,美麗才大喊:
雨淅瀝淅瀝下來,打在紗窗上。高健壯關了水,衝上陽台,快手快腳地把幾件衣服搶收進來。經過兒子房間,不經意瞄了一眼,喝,兒子不在床上。他把微潮的衣服帶進他和美麗的浴室,大件的一件一件用衣架掛起來。美麗的三角褲和乳罩、飛飛的小襪子,就用夾子夾住。再折出去,飛飛咯咯的笑聲從廁所傳出來。
秘書等了一會,又試探地說:
秘書恭謹地接下文件,轉身要走,美麗在他屁股上摔了一巴掌,很響,笑著說:
在門口握手的時候,美麗注意到年輕人寬闊的胸膛上有些微毛髮從襯衫開口處九_九_藏_書鑽出來。她拍拍年輕人的肩膀,笑著說:

6

「真過意不去,把你忙成這個樣子。」
「好了好了,喝酒!」國梁擺出老大的架勢,把大人的注意力招回,「美麗,你記不記得有一年除夕,我們上小學的時候,鄭國忠抓貓的事?」
高健壯捂著嘴,抽抽搭搭地:
高健壯擠進來。他坐在一隻塑膠圓凳上,那隻圓凳平常放在浴室里,飛飛站在上面對著鏡子學習刷牙。
「他說,他說他和你有關係——」
美麗把手放在丈夫後頸,希望借用撫摸表達一點歉意。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說:
高健壯跌坐在床上,
美麗驚訝出聲,她看見了丈夫臉上的淚水。淚水不知怎麼使她衝動起來,伸手就去摸男人胯間的肉。
「哪兒的話,哥哥!」美麗用責備的眼神看著自己哥哥,「你是客人,讓健壯來,他做慣了。他很行的。」
美麗的母親是個退了休的小學校長,三層下巴鬆鬆晃晃地堆在脖子上,已經變成三角形的眼睛卻還透著教人不能不尊敬的威嚴。美麗的父親得了帕金森症,左手抖得厲害,心情愈興奮愈抖。現在,他把不斷跳動的手塞進褲袋裡,可是這樣看起來就好像他褲袋裡有隻活的兔子不斷在撞他。
「昨天晚上我們在看電視,看著看著,他突然咕咕噥噥說了一堆話,我起先沒聽,後來聽到了,聽懂了,原來他在說,瞧,他這麼說的——」
高健壯折進廚房,邊洗牛奶杯子邊盤算:岳父母兩個,美麗兩個妹妹兩家人,八個,今天從東京飛回來的哥哥一家三口,加上自己一家三口,如果美麗的同學好友饅頭也來,總共就有十七八個人。南門市場東西比較多,也許做個火鍋,可是那兒常買不到牛肉,而且夏天吃什麼火鍋,還是到青田超市比較保險……還得跟樓上劉家借幾張圓凳子……不對,好像上次借的還沒還?
男主人「登」一下從桌下伸出頭來(現在他整個身子趴在桌面下,只有四肢在桌緣外,頭伸了出來,你看他像什麼),他堆著笑說:
「是飛飛。」辨認出聲音,大家的眼睛向高健壯看去。
高健壯推開鐵門,對門的女學生剛好轉過身來,她靦腆地看了一眼高健壯,用手把短髮撂到耳後,也不回答「早啊」的招呼,兩個人一前一後地下了樓。

2

「嘖,本來就不該給孩子用玻璃碗嘛!玻璃打破事小,割破了手,得破傷風——」
秘書又等了一會,發現美麗厭惡地對他揮了揮手作驅趕狀,只好訕訕走開。
「來來來,咱們敬爸媽酒,哥哥難得回國——咦,哥呢?」
「健壯,」美麗嚴肅地整一下臉色,站起來拉丈夫的手,「男人,不會懷孕。公雞,不會生蛋。」
「要奶精和糖嗎,張先生?」
「來來來,敬爸媽!」
「爸,這是老三的丈夫。」
高健壯丟下咬了一口的紅燒雞屁股,慌忙上路。
「騎馬,爸爸,騎馬——」
「我也記起來了,」美麗的小妹美欣雀躍著,「國忠跟他爸爸,還有國忠的弟弟,他們一人拉住麻袋一角,等那隻貓進來,他爸爸就一屁股坐下去,坐在麻袋上——」
「什麼?」她仍用半堵塞的鼻音說話。
美麗皺著眉「嗯」了一聲,不說話。正在這個時候,「哐當」一聲,一隻玻璃碗跌碎在地上,讓所有的人都嚇一跳。
龍龍的爸爸趕快落座,抓起自己的酒杯。
「李大偉說你不認賬他就,他就要鬧開來。你說我以後怎麼,怎麼做人——嗚——我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好,什麼地方——嗚——對你不起……」
客人也就一鬨而散。
「我說怎麼了,日子過得好好的生什麼抑鬱症?趕流行是不是?他就說我不關心他,不愛他,只愛我的事業,我就說,關心事業不就是關心你嗎?沒有我天天上班作牛作馬,你哪能那麼輕鬆地天天度假?他就說他的日子太悶、太無聊,太缺少自我成長,缺少成就感,我就說,你有一個漂亮的read.99csw.com家、兩個健康可愛的孩子,你還要什麼嘛你——」
饅頭撞了下美麗手肘。後面兩個客人結好賬,正往這邊走來。高的那個穿著短衣短褲,手腕里摟著一個籃球。修長而結實的腿長著細細的毛,沾著汗水流成鹽似的結晶。矮的一個穿著白色運動褲鞋,網球拍隨意地扛在肩上。兩個人渾身洋溢著陽光青春的氣息。
「我從來沒嫌過你,傻瓜,跟李大偉只是逢場作戲,你也知道嘛,女人有時候是忍不住的,不代表什麼嘛!我還是很顧家的,出差都很少,跟李大偉只是一次,酒喝多了,純粹生理反應,一點感情都沒有——你一定要相信我,夫妻同林鳥呀……」
這一問,龍龍哭得更慘烈,手指控訴地指向安安。
「我要對他負什麼責?莫名其妙。」
「嫂嫂,」美麗突然打岔,「嫂嫂,你們箱子里一定有臟衣服吧?待會兒別忘了拿出來給健壯。」
丁骨牛排滋著熱氣被端到桌上。美麗一刀切下,不高興地說:
「應該的,應該的嘛!」
高健壯跌坐在床上,他的黑框眼鏡不知什麼時候掉在地上。他嚶嚶地哭起來,悲切而絕望地。他沒想到他終究也躲不掉這屬於男人的悲情命運。
打開冰箱,冷氣「唬」地一團撲上來,高健壯打了個哆嗦。「飛飛又玩冰箱了!」他勾身在冰箱里旋轉一個鈕。
「有一次……」
美麗不耐煩地推開丈夫,提起褐色公事包走向門口。挑出一雙咖啡色的高跟鞋,邊穿邊說:
「這牛排才有焦慮症!每次跟他們說只要三分熟,他們就硬要給你來塊半焦的!蠢!」
「李——李大偉。」
現在,有一隻蟑螂,抖著兩條神氣的長須,鎮靜地爬過一隻黏糊糊的盤子邊緣,然後在水龍頭的金屬上停下來。轉動著雷達天線似的觸鬚,它盤踞在那裡,不動聲色地盯著高健壯。
美麗的媽趁著這個空當對女婿品頭論足:
躡手躡腳地走向廚房,經過卧室,美麗在床上翻了個身,用朦朧的鼻音說:
「他說他也嚇壞了。他去三家醫院檢查過,榮總三總台大,結果都一樣,positive,你知道嗎?positive!po——si——ti——ve!」
高健壯把頭埋在手掌中,崩潰地啼哭起來。
「告訴你,」美麗把刀叉擺在盤子上四點五十分的角度,「下次不要再來這家吃了。男人的后中年期憂鬱症候群實在不好搞,像便秘一樣。」
風格明朗的美玲舉起杯子:
「嘿,你會把哥哥他們吵醒——」
高健壯走進卧室的時候,瞥見美麗那邊的鬧鐘上指著一點半。(鬧鐘在美麗那邊,因為她是個「賺麵包回家」的人。每天早上七點鬧鐘開始鬧的時候,美麗都會對身邊躺著的男人說:「你真好命!不需要面對外面人吃人的世界!」她說這話時的語調很奇特,一方面是嫉妒,一方面是鄙夷。)
「健壯——」美麗在高聲叫,從客廳那邊,「健壯,可以上水果了。」
他不敢再碰它。《傅培梅食譜》歸架。
「對,生下來就這樣。」
他的眼睛噴火。
「到客廳去看電視吧!一個廚房容不下兩個主人哩!」
「船——爸爸——船——」
美麗的媽搖頭,脖子上的肉扇來扇去:
「今天這餐接風飯,實在辛苦了姊夫。你們看,這十二樣菜,全他做的,真不簡單。來,我們大家敬姊夫!」
美麗噗嗤笑出聲來,勉強忍住,說:
美麗用牙籤剔牙,一手還遮著嘴。
「嗯?」
沒人回話。
「李大偉。要不要接?」

1

「他最近老鬧情緒,」饅頭玩弄著桌上的牙籤,折斷一支,又拈起一支,「常常悶半天不放一個屁,問他也不肯說。」
「美麗,是真的嗎?你跟他上床了嗎?」
因為用藥,美麗的爸急速地在喪失他的記憶力。他不記得誰是誰的孩子或誰是誰的老婆丈夫,所以每次敬酒時,美麗都得說明:
關了燈,輕輕闔上門。
愛人比被愛幸福。
「我不會喝酒……」
高健壯在床沿坐下,床隨著他的體重往下一沉,美麗翻過身來,眼睛仍閉著,「嗯?」